我在城门口的灯笼底下,看见了顾砚舟。
那个日思夜想了七年的人,站在我面前。
他却不认识我。
1
那盏灯笼是纸糊的,被秋夜的风刮得晃来晃去,昏黄的光一明一灭。
他就站在那片光底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挎着个旧包袱,身量比七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
我手里那半串糖葫芦"啪嗒"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小姐妹推了我一把:"微微?你看什么呢?"
我没说话。
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上一次见他,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跪在我家正厅的青砖地上,给我娘磕了三个响头,说"伯母,此去一别,顾某必当如数奉还"。
那时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掉一滴泪。
而现在,他就站在我五步之外,眉骨高了,下颌线锋利了,眼角眉梢那点少年人的温润还在,只是都沉在了底下,像被一层厚厚的冰盖住了。
他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听见自己脏"咚"地撞了一下肋骨。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我。
也是,七年时间,我从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到了及笄的年纪,换谁也不能一眼认出来。
然后他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地问了一句:"姑娘,请问沈府怎么走?"
我:"……"
好。
好得很。
我沈知微日思夜想了七年的人,回来了,站在我面前,问我沈府怎么走。
旁边小姐妹还没反应过来,刚要张嘴指路,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扯着她就往反方向走。
"微微你——"
"不认识。"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
我走得飞快,裙摆扫过路边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风灌进我领口,凉得我一缩脖子,可我脸上烫得厉害。
他不认识我了。
那个小时候天天牵着我手送我去蒙学,那个我闯了祸他替我挨板子,那个在他妈妈灵前红着眼睛跟我说"微微不怕,哥哥在"的人,站在我面前,客客气气地问我:姑娘,沈府怎么走。
我一口气走到家,推门进去,把小姐妹甩在门口。
我娘从堂屋探出头:"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逛灯市?"
我没理她,一路冲回自己院子,"砰"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
我盯着房梁,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砚舟,你可真行。
2
我和顾砚舟是隔着一道墙的邻居。
我娘常说,我刚出生那阵,顾家舒姨总抱着针线筐坐在我院子里,一边给我做小衣裳,一边跟我娘感叹:"这丫头真好,皮肤白白净的,长大给我当媳妇吧。"
那时候顾砚舟才十岁,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少年。他被舒姨拉着,站在摇篮边,低头看我。我那点婴儿懂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
大人们都乐了。
后来我长大了,这件事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笑。每次饭桌上提起,舒姨就笑得眉眼弯弯,看顾砚舟:"清和,你记不记得,微微抓着你手不肯放?"
顾砚舟那时候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每次被打趣,耳朵尖就红。
他不恼,也不躲,只是低头扒饭,等笑声落了,才温温淡淡地说一句:"记得。"
我那时候才五六岁,不懂什么叫媳妇,只知道顾砚舟哥哥好。
他会给我买糖人,会在我被先生罚站的时候偷偷从窗户递纸条,会在我闯了祸被我娘追着打的时候,张开胳膊把我护在身后。
我娘扬着鸡毛掸子骂:"顾砚舟你别护着她!这小丫头片子上房揭瓦!"
顾砚舟就挡在我前面,声音温温的:"伯母,微微还小。"
小。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还小。
可我七岁那年,就知道我想嫁给他。
那年我偷摸爬树掏鸟窝,脚一滑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裤子。我坐在地上哇地哭,正好顾砚舟下学回来,他扔下书包就跑过来,蹲下身把我背起来。
他那时候才十七,背还有点瘦,却走得稳稳的。我趴在他背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抽抽搭搭地说:"顾砚舟,你背我。"
"嗯。"
"以后你都背我好不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见他身上有墨香,还有一点点皂角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嗯,就是这个人了。
我要嫁给他。
3
变故是在顾砚舟二十一岁那年来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放学回家,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顾家大门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几个穿皂衣的官差从顾家出来,身后是瘫在门槛上的顾伯父,脸色灰白,嘴里反复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舒姨病了。
本来只是个风寒,拖了大半年,转成了肺痨。家里钱全拿出来给她抓药,顾伯父着急,出去跟朋友喝酒解闷,喝醉了赶着马车回家,撞死了人。
一条人命。
赔银子。
赔好多好多银子。
家里那点积蓄两天就掏空了。舒姨躺在床上,听见消息,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那几天我没敢去顾家。我娘把我关在家里,说"微微,别去添乱"。
我蹲在我家墙头上,隔着一道矮墙,往顾家庭院里看。
灵堂搭起来了,白幡挂在院子里,风一吹晃来晃去。顾砚舟穿着一身粗麻孝衣,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很直。
他没哭。
从舒姨咽气到出殡,我一次都没见他掉过泪。
出殡那夜,我偷偷翻了墙头,溜进灵堂。香烛烧得噼啪响,我在舒姨灵前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舒姨,"我小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砚舟哥哥的。"
"谁让你进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顾砚舟站在灵堂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来看看舒姨。"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像冰。
"回去。"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地方不吉利。"
"我不。"我攥住他的袖子,仰头看他,"顾砚舟,你别一个人扛着,我可以——"
"沈知微。"
他打断我。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从小到大,他都叫我"微微"。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我两家,不必再往来了。"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你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袖子,后退一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你是沈家的小姐,我是戴罪之人。你娘说得对,你不该再来我这儿。"
"我娘没这么说!"
"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夜里,他半抱半扶地把我送回我家墙头上,看着我爬回去。我趴在墙头看他,他站在月光里,瘦得像一杆竹。
第二天一早,顾家就来了人。
是顾家族里的几个长辈,进门就拍桌子,说顾伯父撞死人那笔银子,族里也摊不出多少,提议——
"听说沈家姑娘也十一二了?"那二叔公摸着胡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城东王员外家的公子,前年死了正妻,愿意出五百两银子娶续弦。这钱要是拿过来,砚舟这孩子的债,也就还上一大半了。"
我爹当时就变了脸。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顾砚舟"扑通"一声跪在地中央。
他没看那个二叔公,只是对着我爹我娘,磕了一个头。
"伯父伯母,"他声音很稳,"顾家的债,我自己还。与沈家无关。"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几个族老,眼神冷得像刀:"谁要是再敢打沈知微的主意,我就跟他拼命。"
那天他从沈家出去,没再看我一眼。
半个月后,他把祖宅卖了。又过了三天,他背着包袱,在我家正厅给我娘磕了最后一个头,说:"伯母,这些年的恩情,顾某没齿难忘。此去不论多少年,银子,我一定连本带利还回来。"
然后他走了。
那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敢出去送。
我怕我一出门,就会拉住他,让他别走好吗。
我怕我说出"我等你"三个字。
4
这一等,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娘扣了他寄回来的一封信。
那是他走后的第三年,有同乡从外地回来,捎了一个信封给我娘。我躲在屏风后面,看见我娘拆开信,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她把信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袋。
后来我偷偷翻遍了我娘的妆奁,没找着那封信。
我猜,信上写的,一定是"让微微别等我,她该嫁个好人"之类的话。
这七年里,城东张举人来提过亲,城西李秀才来提过亲,去年那个开当铺的王老板,带着整整十八台聘礼堵在我家门口。
我娘动心了。她把我叫到堂屋,语重心长:"微微,王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家底厚。你嫁过去,一辈子不愁吃穿。"
我看着我娘,一字一句地说:"娘,我不嫁。"
"你!"
"他不回来,我就不嫁。"
我娘气得发抖,扬手要打我,手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她最后一跺脚,哭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犟吗?
我不觉得。
我只是知道,七岁那年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味道的时候,我这一辈子,就已经定了。
这七年里,我每年冬天都给他缝一件棉衣。
我手艺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还常缝错。可我年年都缝。缝好了,托出去经商的同乡带给他。
年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去年冬天,我抱着又一件被退回来的棉衣,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宿。我娘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以为他忘了我。
我以为他在外面成了家,娶了掌柜的女儿,日子过得舒坦,早就不记得墙这边还有个叫沈知微的丫头在等他。
我甚至大病了一场,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的都是他的名字。
5
所以今晚,在那盏晃悠悠的灯笼底下,看见他的时候,我心里那点烧了七年的火,腾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好啊。
顾砚舟。
装不认识我是吧。
我靠在门板上,抹了把脸,站起来。
窗外更夫敲了三更。
我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夏虫唧唧地叫,月光把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知道他今晚住哪儿。
我娘刚才晚饭时跟我爹念叨:"顾家那孩子回来了,就住隔壁老宅。今晚我让厨房给他送了点饭,那屋子空了七年,灰都积了半寸厚。"
我深吸一口气,回房换了件素色的褙子,把头发重新挽了挽。
镜子里的姑娘,眼睛有点红,但是亮得很。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
顾砚舟。
别想再跑了。
我推开门,朝他家走了过去。
6
我家跟顾家,就隔着一道矮墙。
小时候我天天翻这道墙去顾家偷枣吃。
墙不高,我踮起脚就能够着墙头。只是这些年长身子,又裹了脚,翻起来比小时候费劲多了。
我扒着墙沿,喘了口气,翻了过去。
顾家庭院比我记忆里小了不少。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只是枝桠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地上落了一层干枣,没人捡。
正屋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坐着,腰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正屋门口。
门没闩。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进来。"里面的声音说。
我推开门。
顾砚舟坐在桌边,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旁边摆着我娘傍晚送来的几个菜,一筷子没动。他手里拿着个旧木盒,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看见是我,他手里的木盒"啪"地一声合上了。
"……是你。"
他眉头皱起来。
"是我。"我走进屋,反手把门带上,"不然呢,顾公子以为是谁?"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油灯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我这才看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七年,真把他磨成另一个人了。
"这么晚了,"他声音很低,"你一个姑娘家,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来看看顾公子。"我找了个凳子,大咧咧坐下,"看看顾公子七年在外,发了多大的财,回来连青梅竹马都不认得了。"
他沉默了一下。
"方才在城门口,"他说,"我没认出你。"
"哦?"我挑眉,"现在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那顾公子好没礼貌。"我笑了笑,"认出来了,也不知道请坐,不知道倒杯水?"
他看了我两秒,没动。
我也不恼,就那么坐着,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是空的。
七年没人住,墙上的漆掉了大半,墙角结着蛛网。他那个旧包袱放在床上,旁边叠着两件换洗衣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娘傍晚送来的那几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我伸筷子夹了一口,"我娘的手艺,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把筷子塞他手里,"顾砚舟,你现在跟我客气什么?"
他握着筷子,手指骨节分明,上面全是薄薄的老茧。
我看着那双手,心里"咯噔"一下。
他十七岁那年,我见过这双手。那时候他的手干净、修长,指腹上只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是拿书的手。
现在这双手上,虎口一道老茧,掌心几块厚茧,指节粗大,手背还有几道浅浅的疤。
我喉头有点堵。
但我没表现出来。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七年了,顾砚舟,你在外面做什么营生,把自己弄成这样?"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能把手上磨成那样?"
"你不会想知道。"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
"微微。"
他叫我微微了。
我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劲儿,差点就散了。
"这么晚了,"他声音放轻了,"回去吧。一个姑娘家,深夜在外面,传出去不好听。"
"我不好听怎么了?"我看着他,"顾砚舟,你怕别人说什么?说我沈知微大半夜翻墙来找你?"
他眉心跳了一下。
"你翻……"
"嗯。"我点头,"翻墙过来的。你要不信,现在出去看,我院墙上还有我踩的脚印。"
他扶了扶额,像是有点头疼。
"沈知微。"
"又连名带姓。"我笑,"顾砚舟,你七年不见我,就学会这么跟我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芯烧得"噼啪"响。
我看着他,他看着桌上那盘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及笄了。"
"嗯。"
"及笄了,就该学些大家闺秀的样子。"他说,"不是小时候了。"
"我什么样子?"
"深更半夜,翻墙进一个单身男人的院子。"他抬眼,"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做人?"
"我怎么做人?"我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顾砚舟,我问你,小时候舒姨是不是说过,让我给你做媳妇?"
他脸色变了一下。
"那都是……"
"都是大人玩笑是不是?"我接话,"我知道,你接下来就要说,那是哄小孩的话,让我别当真。"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笑了。
"行。"我站起身,"顾砚舟,你不想认是吧。"
"微微,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声音陡然高了,"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他的鼻子,七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你走的时候,我送都不敢送。你走了之后,我每年给你缝一件棉衣,年年都给我退回来!城东王老板十八台聘礼堵在我家门口,我以死相逼才没嫁!我等了你七年!顾砚舟,七年!"
我声音抖了。
"你倒好,回来第一天,站在灯笼底下,问我,姑娘,沈府怎么走。"
"你装。"
"你接着装。"
他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七年了,我不能刚见面就哭。太没出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栓,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缝的棉衣,"他很轻地说,"我没退。"
我动作顿住。
"那些棉衣,"他声音哑得不像样,"是同乡换了别的衣服给你退回去的。他们说,我在那边过得不好,怕你知道了担心。"
我猛地转过身。
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个旧木盒。
"每一件,"他说,"我都穿着。冬天冷,没那件棉衣,我早冻死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
原来那些我以为被他退回来的、扎在我心上七年的棉衣——
他都穿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突然又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但是微微。"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软下去的东西,又硬了起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顾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家破人亡,负债累累,我还一身病。你是沈家的千金,及笄了,该说一门好亲事。"
"你跟我,"他一字一顿,"不可能。"
我刚才心里那点刚热起来的东西,"唰"地一下,又凉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我笑了。
"行。"
"不可能是吧。"
"顾砚舟,你别后悔。"
我拉开门,走进院子里。走到墙根底下,我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你今晚不吃的那几个菜,我娘明天还会送。你爱吃不吃!"
然后我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了回去。
回到自己房里,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这才下来。
不是因为他说"不可能"。
是因为他说"我一身病"。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胸口。那个动作很快,要不是我盯着他看了一晚上,根本注意不到。
一身病。
什么病?
我擦了擦眼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隔壁的灯还亮着。
我看见那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个旧木盒,打开了。
他从木盒里拿出一样东西,凑到油灯底下看。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是什么。
但我看见他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那样东西小心地放回木盒,合上盖子,吹了灯。
院子里彻底黑了。
我回到床边,和衣躺下。
明天一早,我得先去一趟。
早饭,午饭,晚饭,我都亲自送。
他不是说深夜来不好吗?那我就白天来。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迷迷糊糊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7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了。
我娘在厨房里熬粥,看见我披着衣服出来,愣了一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知道早起?"
"娘。"我凑过去,扒着灶台边,"今儿中午,多做两个菜。"
"给谁?"
"给隔壁。"
我娘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磕在锅沿上。
她转过脸,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微微,"她慢慢说,"你昨晚……是不是去隔壁了?"
我也不瞒,点头:"去了。"
我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要开始训我了。我抢先一步:"娘,你别训。我就是去看看。"
"你!"
"娘。"我抬头看她,"他一个人回来,住那破屋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你啊……你啊。"
她转过身,往锅里又下了一把米:"中午做他爱吃的红烧肉,还有笋干。"
我"哎"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我娘就是嘴硬。
8
上午我拎着食盒去隔壁。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没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个旧木盒不见了。昨晚我看见他穿的那身青衫也叠好放在床头,换成了一件更旧的短打。
他出门了。
这么早,去哪儿?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皱着眉出了门。
巷口卖豆腐脑的王阿婆看见我,招呼:"微微姑娘,找顾家那小子?"
"是啊阿婆,您看见他了?"
"一大早就往城东去了。"王阿婆舀了一碗豆腐脑递给我,"说是去码头找活干。"
码头。
我手里的豆腐脑碗"哐"地一下放在摊子上。
码头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苦力扛大包的地方!
"阿婆,"我声音有点发紧,"他去码头……做什么活?"
王阿婆愣了一下,叹口气:"还能做什么。他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回来了,债还没还完,不得挣钱?"
我没说话。
我转身就往城东跑。
裹着脚,跑不快,裙摆绊得我差点摔了。我索性把裙摆撩起来系在腰上,一路小跑。
城门口到码头,二里地。
我跑到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码头就在眼前。
江面上停着十几条货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赤着膀子的苦力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走。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疼。
我眯起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个货堆后面,一寸一寸地扫。
然后我看见了。
在最靠边的那条船边上,有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破草鞋。他正弯着腰,从船舱里扛出一个大麻包。
那麻包看着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他把麻包往肩上一驮,腰被压得弯下去,又硬生生挺起来。
是顾砚舟。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他在扛大包。
他十七岁的时候,是连笔都舍不得用力握的人。冬天写字,手指冻红了,舒姨给他搓手,他还笑着说"不冷"。
现在他在码头,大太阳底下,一百多斤的麻包,一趟一趟地扛。
我看见他扛着麻包上跳板,脚下晃了一下。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过去,把麻包卸在堆上。直起腰的时候,我看见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汗。
他背上那件短打,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他没歇着,转身又走回船舱。
第二包。
第三包。
第四包。
我躲在货堆后面,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来回,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他七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手上那些茧,是这么磨出来的?
他说"我一身病",是扛出来的?
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候,他扛着第五包麻包上跳板,走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站在跳板中间,麻包压在肩上,身子晃了一下。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站在那儿,大概停了两三息。然后他抬起没扛包的那只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就是昨晚在屋里,他下意识按的那个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我看得出来,他走得比刚才慢了。
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从货堆后面冲出去,冲上跳板——
"顾砚舟!"
他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
那麻包压在他肩上,他僵在跳板中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人。
我踩着跳板冲上去,一把托住他肩上的麻包。
"下来!"我喊,"你给我下来!"
"微微!"他也急了,"你下来!这地方危险!"
"我不!"
"你——"
他话没说完,脚下又是一晃。
我赶紧用力托住麻包。他咬着牙,和我一起把那包东西卸在堆上。麻包落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一把扶住他。
他身上全是汗,烫得吓人。手上、胳膊上、脖子上,全是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子。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气得声音都在抖,"顾砚舟,你告诉我,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扛大包?"
"我……"
"你要赚钱还债,我不拦着。"我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可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你不要命了?"
他别过脸,不看我。
旁边一起扛包的几个苦力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喊:"顾兄弟,这是你相好的?长得真俊啊!"
他脸一沉,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散了。
他转回头,压低声音:"跟我走。"
9
他把我从码头拉到江边一棵柳树底下。
江风一吹,我才觉得凉快了点。他自己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囊。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王阿婆告诉我的。"
他叹了口气。
"微微,"他说,"这种地方,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脏。"
"我不嫌脏。"
"我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是沈家的小姐,生在锦绣堆里的姑娘。这种码头,苦力,又有汗臭味,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砚舟。"我蹲下身,和他平视,"那是我该来的地方吗?你告诉我,你一个读过书的公子,在这儿扛大包,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被我问得一噎。
他别过脸,看着江面。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没别的本事。"
"你——"
"我读过书,考过科举,家变之前,本来是要参加秋闱的。"他声音很轻,"现在呢?我戴罪之身,连考的资格都没有。我除了这身力气,还有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
"微微,你看见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
"一天扛四个时辰的包,挣二十文钱。一碗糙米饭,两个窝窝头。我手上的茧,背上的伤,都是这么来的。"
"这样的我,"他一字一顿,"你觉得,配得上你吗?"
我眼泪又下来了。
"配不配,"我咬着牙,"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你——"
"顾砚舟。"我打断他,"我七岁的时候,你背着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那么多血,你都没说过一句'我不配背你'。"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我现在也不懂事。"我盯着他,"我就知道,我沈知微看上的人,是谁都配得上。"
他愣住了。
江风吹得柳树叶子哗哗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身子一歪。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他整个人烫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
"顾砚舟!"
"没事。"他咬着牙,手又按在胸口,"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什么老毛病?"
"心悸。"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直。
"以前在码头被讨债的打过一闷棍,落下的病根。"
讨债的?
我浑身一凉。
"他们打你?"
"没事。"他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早过去了。"
我看着他汗涔涔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我之前没注意到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看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指节都在抖。
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只是伸手,把他扶住。
"走。"我说。
"去哪儿?"
"回家。"
"微微——"
"回你那个家。"我看着他,"我扶你回去。你今天不许再扛了。"
"那今天的活——"
"我赔。"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原本想留着当嫁妆的。我把钱袋塞进他手里。
"二十文是吧。"我说,"我赔你两百文。剩下的,你去抓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我。
眼睛里那点一直在硬撑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胡闹。"
可他没把钱袋还给我。
我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太阳很大,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路还有点虚,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我肩上。我个子比他矮一个头,被他压得歪歪斜斜,可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微微。"
"嗯?"
"以后,"他声音很低,"别再去码头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仰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
原来这个人,不是不喜欢我。
他只是觉得,现在这副样子,太难看了,不想让我看见。
我心里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顾砚舟。"我说。
"嗯。"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他抬头看我。
"你小时候尿床,我都看见过。"我一本正经地说,"你扛个大包,就想让我看不起你?"
他:"……"
他那张永远绷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是我回来这两天,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了点活气。
阳光底下,他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扶着他,继续往家走。
10
从码头回来之后,顾砚舟老实了。
第二天他没去码头。
我早上端着粥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破竹椅,看见我进来,手顿了一下。
"放下吧。"他说。
"怎么?"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顾公子想通了,不赶我走了?"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修椅子。
我也不恼,自顾自打开食盒:粥,酱菜,两个肉包子,还有一个我娘特意煎的鸡蛋。
"吃。"我把筷子塞给他。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菜,又看了我一眼。
"你娘……知道你天天往我这儿跑?"
"知道啊。"
"她没说你?"
"说了。"我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骂我不要脸,大姑娘家往男人房里跑。"
他筷子停了。
"然后呢?"
"然后她中午又多做了两个菜。"我眯着眼笑,"顾砚舟,你看,我娘嘴上骂我,心里早就认你了。"
他没说话,默默端起粥碗。
但我看见,他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压下去了。
11
就这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早中晚三顿饭,雷打不动往他那儿送。他刚开始还赶我,后来赶不动,也就随我去了。
他在院子里种了点菜。
那院子荒了七年,他翻了土,撒了菜籽,搭了个小瓜棚。
下午太阳不毒的时候,他就坐在瓜棚底下看书。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几本旧书,边看边在本子上写什么。
我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看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阳光透过瓜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有时候他看入迷了,我叫他两声他都听不见。
我就偷偷笑。
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知道不可能。
但那五天,我是真的高兴。
直到第六天上午。
那天我刚端着午饭出门,走到顾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顾砚舟。
是个很陌生、很气派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
"砚舟兄,"那声音说,"当年你是咱们这一批里最有才华的。今年秋闱,你去试试,未必不能……"
然后是顾砚舟的声音,很淡:"孟兄,不必说了。"
"哎,你这人!"那姓孟的叹了口气,"你就是把自己困得太死了。伯父的事,又不是你的错。这么些年过去,谁还揪着不放?"
"是我顾家欠人的。"
"你……"那孟兄顿了一下,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过说真的,我今天来,还有一事。"
"舍妹,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见过的,孟家小六。今年十六了,出落得……"
我手里的食盒,"哐"地一下撞在门框上。
里面两个人都停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顾砚舟站在门里,看见是我,眼神变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个锦衣公子,二十七八岁,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那公子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转头看顾砚舟,似笑非笑:"哟,这位是?"
我没说话。
我就那么端着食盒,站在门口。
然后我才看见,那锦衣公子身后,还站着个姑娘。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皮肤白得像瓷。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怯生生地站在她哥哥身后,眼睛却一直在偷看顾砚舟。
那眼神我太熟了。
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砚舟脸色也变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想拉我:"微微,你——"
"我怎么来了?"我打断他,笑了一下,"来给顾公子送饭啊。怎么,顾公子家里有客人,我来得不是时候?"
那锦衣公子眼睛瞪圆了,看看我,又看看顾砚舟:"砚舟兄,这位是……?"
"邻居家的妹妹。"顾砚舟说。
邻居家的妹妹。
好。
又是邻居家的妹妹。
我笑了,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
"那我不打扰顾公子会客。"我退后一步,福了福身,"妹妹我就先回去了。"
"微微!"
我没回头。
我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身后顾砚舟好像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我一路走回家,把自己关进房里。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孟家。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当年顾家和孟家是世交,孟家是真的有权有势。那个孟小六,我小时候见过一面,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地叫了顾砚舟一声"砚舟哥哥"。
那时候我就不喜欢她。
现在呢?
现在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戴着点翠步摇,站在顾砚舟身边,郎才女貌。
而我呢?
而我是个隔壁天天给他送饭的、被他称作"邻居家妹妹"的人。
我坐在床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说得对。
他顾砚舟是什么人?哪怕现在落魄了,他也是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长得人模狗样的世家公子。等他科举高中,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到时候,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儿女绕膝,和和美美。
而我算什么?
我鼻子一酸。
12
我在房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微微。"
是顾砚舟。
我没理他。
"微微,开门。"
我还是没理。
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对我娘说话:"伯母,微微她……是不是在生气?"
我娘那个墙头草,立刻就来了精神:"生气?她生什么气?她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往你那儿跑,我还没说她呢!顾公子你别理她,她就是惯的!"
"伯母,"顾砚舟声音很认真,"我有话跟她说。"
"哎,你等着。"
我娘"咚咚咚"过来拍我的门:"沈知微!开门!顾公子找你!你闹什么脾气!"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
我娘被我吓了一跳。
我眼睛红红的,直勾勾看着门口的顾砚舟。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我那个食盒。看见我出来,他眉头皱起来:"你哭了?"
"没哭。"我别过脸,"风沙迷了眼。"
我娘何等眼色,立刻找了个由头溜了,临走还不忘把院门带上。
院子里就剩我们俩。
顾砚舟走进来,把食盒递给我:"饭没动。你拿回去吧。"
"顾公子有贵客相陪,怎么,不用留人家吃饭?"我抱着胳膊,阴阳怪气。
"微微。"
"那位孟姑娘,"我盯着他,"是来跟你说亲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没否认。
"孟兄的意思是,"他说,"如果我愿意参加秋闱,孟家可以出钱帮我疏通。若是高中——"
"若是高中,就娶他家妹妹。"我接话,"对吧?"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笑了。
"好事啊。"我说,"顾公子,多好的事。孟家有权有势,那位孟姑娘长得也好,跟你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你点个头,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微微。"
"你别叫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顾砚舟,你是不是早就动心了?"我声音抖了,"人家姑娘站在你旁边,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你是不是觉得,人家比我好,比我配得上你?"
"我没有。"
"没有?"我笑出了眼泪,"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跟人家说,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你怎么不说,你小时候就答应了要娶沈家的丫头?"
他张了张嘴。
半天,他才说:"微微,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
好。
又是这句。
小时候的玩笑。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行。"
"我知道了。"
我转身就往房里走。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很烫。
"微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甩开他的手,"解释你跟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解释我沈知微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邻居妹妹?顾砚舟,你松开我。"
"我不松。"
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力气抓着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急:"我跟孟家没有任何关系。孟兄今天来,是他自己提的,我当场就拒绝了。"
"拒绝了?"
"我跟他说,"顾砚舟一字一顿,"我顾砚舟如今一身债,一身病,配不上孟家姑娘。科举的事,我也不考。孟家的钱,我不沾。"
我愣住了。
"那他妹妹……"
"他妹妹是跟着来玩的。"顾砚舟眉头皱着,"我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三句话。"
我张了张嘴。
那我刚才……
我刚才在门口赌气,像是个笑话。
他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
"微微。"
"……嗯。"
"你是不是,"他声音放得很轻,"在吃醋?"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梗着脖子:"谁吃醋了!我沈知微是什么人,我吃你的醋?"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我回来这几天,第一次看见他真的笑。不是那种苦涩的、勉强的笑,是眼睛里有光的、真真切切的笑。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
七年了。
我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
我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抵在了墙上。
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替我擦了擦眼角。
他指腹有点粗糙,蹭得我皮肤有点痒。
"微微。"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别吃醋。"
"我没有——"
"没有?"
"……"我别过脸,"就算有吧。"
他又笑了。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什么事?"
"刚才孟兄问我,"他顿了一下,眼睛很亮地看着我,"我家里是不是有人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我说——"
他话刚说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我娘的声音:"微微?顾公子?你们在屋里干嘛呢?孟家公子派人来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们俩"唰"地一下分开。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
顾砚舟也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笑。
"改天,"他很轻地说,"我再告诉你。"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靠在墙上,心脏"咚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想说什么?
顾砚舟。
你最好,真的是我想的那个答案。
13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娘看见我对着镜子把辫子拆了重梳,梳了三回,终于忍不住了:"沈知微,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啊。"我对着镜子眨眨眼,"就觉得昨天那个发型不好看。"
我娘"嘁"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昨天那句话,他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我从箱子底翻出一件新做的水红襦裙,换上。又涂了点口脂。
镜子里的姑娘,眼睛亮亮的,脸颊粉扑扑的。
嗯。
今天非得把这句话问出来不可。
14
我端着早饭过去的时候,顾砚舟正在院子里浇水。
那畦菜籽出了芽,绿油油的一小片。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个瓢,动作很轻,怕把嫩芽浇折了。
晨光落在他背上。
他还是穿那件灰扑扑的短打,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就格外顺眼。
"来了。"他听见动静,回头。
"嗯。"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吃饭。"
他放下瓢,走过来洗手。
我给他盛粥,递筷子。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你今天……换了件衣服?"
被他看出来了。
我脸一热,故作镇定:"怎么,不好看?"
"好看。"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
我心里"咚"地一下,像有只小鹿在撞。
我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砚舟。"
"嗯?"
"昨天,"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你话没说完。"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孟兄问你,你家里是不是有人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跟他说——"
我屏住呼吸。
"我说,"他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顾砚舟,心里有人。"
我心脏"咚"地一声。
"那他问是谁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我说,"他说,"是个很傻的姑娘。她等了我七年。"
我鼻子一酸。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扒饭,假装是被饭粒呛着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七年真的值了。
15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他争不过我,就蹲在井边,帮我递布。
井水泡得手冰凉,可我心里暖烘烘的。
"顾砚舟。"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
"先把债还完。"他说,"还有大概三百两。我在码头一个月能挣二两,省着点,十年八年也就还清了。"
"十年八年?"我手顿住。
"嗯。"
"那这十年八年,我们就一直这样?"
"什么叫'我们'?"
我转过头看他。
"顾砚舟,"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蹲在他面前,"你刚才都说了,你心里有人。那个人是我,对吧?"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那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他眼神暗了一下。
"微微,你还小。"
"我及笄了!"
"我知道你及笄了。"他叹了口气,"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你有什么。"我抓住他的手,"顾砚舟,我们走。"
他愣了:"走?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我说得又快又急,"咱们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城,你教书,我织布,三百两银子慢慢还。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儿扛十年大包?为什么一定要等债还清了才……"
"沈知微。"
他突然抽回了手。
声音冷下来了。
我愣住。
"你刚才说什么?"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冷,"走?私奔?"
"那又怎么了?"我也急了,"顾砚舟,我们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你在这儿扛大包,一身的病,你图什么?我们——"
"图什么?"他猛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那一下,带倒了身后的小板凳,哐当一声。
我被他吓了一跳。
"我父亲还在牢里!"他声音陡然拔高,"我母亲的坟就在城外!沈家当年救我一命,我连欠条都还没还清!你让我跑?沈知微,你让我顾砚舟,做个背信弃义的逃兵?"
我被他吼得缩了一下。
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从小到大,他跟我说话都是温温的,连重音都舍不得放。
现在他眼睛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人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我知道你难。"我声音也抖了,"可你这样……你这样把自己往死里逼,我看着……"
"你看着难受,那是你的事。"他别过脸,"沈知微,我顾砚舟的路,我自己选的。我父亲欠的债,我自己还。这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眼泪下来了,"你说跟我没关系?"
"对。"他声音硬得像石头,"你今天可以当什么都没听见,回去做你的沈家小姐。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嫁了,生儿育女,一辈子平顺。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这样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我转身就跑。
"微微!"
我没回头。
16
天阴了。
我刚跑出顾家庭院,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一瞬间就瓢泼似的。
我没带伞,也没处躲,就那么在雨里跑。
雨水糊了满脸,我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他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让我回去找个好人嫁了。
他说我该过的日子是生儿育女一辈子平顺。
那他呢?
他凭什么就该一个人在那儿扛大包,一个人死扛所有的债。
凭什么?
我跑过院墙脚下,脚下一滑——
是我翻墙过来踩出来的那块石头,被雨一淋,滑得像抹了油。
我整个人"啪"地一下摔在泥水里。
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我趴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踩得泥水"哗啦哗啦"响。
"微微!"
顾砚舟冲到我身边,蹲下来。
他也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他看见我膝盖上的血,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他伸手要扶我。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喊,"你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顾砚舟你别碰我!"
他手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硬撑的东西,"唰"地一下就碎了。
"是我不对。"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微微,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
我趴在泥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没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
尽管他自己都在发抖。
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雨声很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回顾家。
雨水把他的短打淋得透湿,我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身上烫得吓人。
"你放下我。"我闷声说。
"不放。"
"我膝盖疼。"
"我知道。"
"你不是说跟我没关系吗。"
他抱得更紧了。
"有关系。"
他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清。
"微微,跟我有关系。"
17
他把我放在他床上。
然后翻箱倒柜找药。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忙活。
他蹲在床边,先用干净布擦我膝盖上的泥。那伤口不浅,磕掉了一大块皮,血和着泥往外渗。
他手很轻,可我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疼?"他立刻停手。
"废话。"
他低着头,没说话。
他给我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好。动作有点生涩,但很认真。
做完这些,他又去熬了姜汤,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我没张嘴。
他就那么端着碗,蹲在床边,抬眼看我。
头发还滴着水。
眼睛红红的。
"微微。"他说。
"干嘛。"
"私奔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凶你。"
"那你是凶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被你说动了。"他声音很轻,"怕我真的不管不顾,带你走了。"
"那不好吗?"
"不好。"他摇头,"微微,我带你走了,我父亲怎么办?他在牢里,等我还债去救他。"
"你父亲不会怪你的。"
"可我会怪我自己。"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我顾砚舟这一辈子,已经背了太多东西。我不能再背一个'逃'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把姜汤又往前递了递:"喝了。不然你又要发烧。"
我张了嘴,把姜汤喝了。
辣。
从舌头一直辣到胃里。
他看着我喝完,把碗放在一边。
"微微。"
"嗯。"
"私奔的事,以后不许再提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催我。
过了半天,我才"嗯"了一声。
他像是松了口气。
"你在这儿躺着,"他说,"我去给你找身干衣服。"
他刚要起身,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顿住。
"顾砚舟。"
"嗯?"
"你刚才说,"我声音很轻,"你心里有人。"
"嗯。"
"那个人,是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窗外雨声哗哗。
他蹲在床边,伸手,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是你。"
他说。
"从七岁那年,你爬上树给我摘枣,摔下来磕破了头,我背着你回家那天起。"
"就一直是你。"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等了七年,终于听见这句话。
他别过脸,像是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又红了。
"你躺着。"他站起来,"我去给你找干衣服。你娘那边,我去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没回头。
"微微。"
"嗯?"
"等我。"
他说。
"等我把债还完,等我父亲从牢里出来,等我……把所有该了的事都了了。"
"我八抬大轿,娶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
可我觉得,心里那点阴了七年的天,"唰"地一下,晴了。
18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说"算",是因为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守礼,克制,连手都没牵过。
但不一样了。
我早上送早饭过去,他会站在门口等我。
我蹲在井边洗菜,他会很自然地接过菜篮子,说"我来"。
有一回我蹲在瓜棚底下,盯着他看书看走神,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抬头看我,我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耳根一红,把书扣在桌上,别过脸去:"看什么?"
"看你。"我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不说话了。
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整天。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甜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19
那天我正在房里绣花。绣个帕子,准备等他下次生日送他。
突然听见院门外吵吵嚷嚷的。
我娘在厨房里喊我:"微微!你出去看看!门口怎么了!"
我放下绣绷跑出去。
一拉开门,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三四个壮汉。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穿一身黑短打,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跟我爹说话。
"……老东西!别跟我装糊涂!顾砚舟欠我们东家三百两银子,利滚利,现在该还四百两了!人呢?让他出来!"
我爹脸色发白:"他……他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箩筐,"他躲哪儿去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还钱还则罢了,不还钱——"
他眼睛一扫,看见了站在门里的我。
"哟。"
他上下打量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就是沈家那丫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说,这丫头跟顾砚舟关系不一般?"他往前走了一步,"行啊,顾砚舟还不上钱,那咱们就谈谈。沈家不是跟他是邻居吗?这钱,你们替他还了?"
"你!"我爹气得发抖,"我们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没关系?"刀疤脸笑了,"没关系你家丫头天天往他那儿跑?当老子瞎是吧?"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喽啰就要往院子里闯。
"我看你们敢!"我娘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木棍。
刀疤脸一把推开我娘。
我娘"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娘!"
我冲过去扶我娘。
那刀疤脸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他手上全是老茧,蹭得我生疼。
"小丫头片子。"他笑得油腻,"我看你也别等那穷酸了。跟了老子,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巷口冲过来,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刀疤脸一百六十多斤的人,"咚"地一下被踹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抬头。
顾砚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码头那件灰短打,肩上还沾着麻包上的草屑。他挡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周虎。"他声音冷得像冰,"冲我来。别碰沈家的人。"
那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哟,顾大才子,你还真回来了。怎么,钱凑齐了?"
"钱我会还。"顾砚舟说,"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周虎笑了,"你他娘的逗我?"
"我在码头做工,一个月二两银子,一文不少地还你们。"顾砚舟一字一顿,"但今天,你带人闯到沈家,伤了人。这账,我得跟你算。"
"你算?"周虎笑得前仰后合,"你拿什么算?拿你这条贱命?"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喽啰就冲了上来。
顾砚舟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拳揍在那人肚子上。他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是那个在院子里浇水、看书的温文男人。
可他一个人打不过三个。
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他胳膊,周虎一拳揍在他脸上。
我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顾砚舟嘴角流出血来。
他没倒。
他咬着牙,头猛地往后一撞,撞在身后那个喽啰鼻梁上。那人"嗷"地一声松了手。顾砚舟转身,一拳揍在周虎脸上。
三个人打他一个。
他被打得晃了两下,还是没倒。
"我告诉你们。"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睛红得吓人,"沈家人,是我的恩人。今天你们打我一拳,我顾砚舟记着。但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那根我娘刚才拿的木棍,碗口粗。
他双手握着,往前一步。
"他这条命,今天就留在这儿。"
周虎看着他那个样子,居然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顾砚舟这种人,平时不发火,真急了,是敢拼命的。
"好。"周虎啐了一口,"顾砚舟,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人一走,顾砚舟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
他晃了一下。
"顾砚舟!"
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左边眉骨上也在流血。可他第一反应是按住我的肩,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他有没有碰你?"
"我没事。"我眼泪下来了,"你都这样了!"
我爹我娘也围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进院子。
我娘一边给他擦脸上的血,一边掉眼泪:"这叫什么事啊……这叫什么事啊……"
顾砚舟被按在椅子上,喘了口气,转头对我爹说:"伯父伯母,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爹叹口气,"你这孩子……"
20
那天晚上,顾砚舟在我家吃的饭。
我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说是压惊。
吃完饭,我爹把我和我娘都赶出去,自己跟顾砚舟在堂屋说话。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不见具体说什么,只听见我爹叹了好几口气。
半个时辰后,顾砚舟出来。
他看见我站在屏风后面,顿了一下。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沈家大门。
月亮很圆。
走到墙根底下,他停下,转过身。
"微微。"
"嗯。"
"今天的事,"他声音很低,"吓到你了。"
"我没吓到。"我抬头看他,"我就是生气。"
"生什么气?"
"气你一个人跟他们打。"我眼睛又酸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他们三个人!"
"我要是不打,他们就要动你。"
"那你就该让他们动我。"我声音陡然高了,"顾砚舟,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就是为我好?"
他没说话。
"你今天这样,明天那样,都是你自己决定。"我眼泪掉下来,"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看你一个人被打吗?"
他伸出手,想替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微微。"
"我不要听你说。"我别过脸,"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堵得慌。
21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顾砚舟满脸是血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后我被一声喊惊醒了。
是从隔壁传来的。
"——娘!别!"
我一下子坐起来。
是顾砚舟的声音。
他在喊什么?
我披衣下床,趴在墙上听。
隔壁还有动静。
"别过来……别……"
是他。
声音哑得不像样,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
鞋都没穿,我直接翻了墙。
顾家庭院黑漆漆的,只有他卧室窗户透出一点微光。
我跑过去,推开门。
顾砚舟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是汗。他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哆嗦着。
"娘……别死……娘……"
他在做噩梦。
我跑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推他:"顾砚舟!顾砚舟!醒醒!"
他没醒。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他眼睛猛地睁开。
那眼神,涣散,惊恐,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一点点认出我。
"……微微?"
"是我。"我赶紧握住他的手,"你做梦了。没事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月光底下,我看见他脸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花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他别过脸,避开我的眼神,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你喊。"我看着他,"你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
"顾砚舟。"
"真没什么。"他撑着床坐起来,"老毛病了。以前在外面,被追债的堵在巷子里,那几晚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看见,他手在抖。
我没再追问。
我只是爬上去,坐在他床边,像小时候他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他的背。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没事了。"我小声说,"我在这儿。"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感觉他头轻轻靠在了我肩上。
很轻。
像怕把我压疼了。
"微微。"他闷声说。
"嗯?"
"今天周虎他们来……"
"我知道。"
"他们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他眼睛红红的。
"微微,"他说,"我可能……真的会拖累你一辈子。"
我笑了。
我伸手,替他把额前湿掉的头发捋到后面。
"顾砚舟。"
"嗯。"
"我七岁就说了要嫁你。"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麻烦大着呢。"
他看着我,突然也笑了。
笑得有点苦,可真。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
我把它包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窗外月亮慢慢西斜。
那天夜里,我们就那么坐了一宿。
他没再做噩梦。
我也没再睡。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
我不知道,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我读不懂的恐惧,根本不是怕周虎。
是怕有一天,他真的不认得我了。
22
周虎那次闹过之后,消停了半个月。
顾砚舟依旧每天去码头扛大包。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天出门前,都会把我们家的院门检查一遍,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先看院门有没有被撬过。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周虎再来。
我跟他说:"你别老绷着。他真要来,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我指了指我爹放在门后的那根木棍。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那之后,他每天收工回来,都会在我们家院门口站一会儿,确认没事了,才回隔壁。
我嘴上不说,心里是甜的。
只是有一件事,我越来越觉得不对。
23
先是那天早上。
我送早饭过去,他刚从码头回来,一身是汗。我把粥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突然愣了一下。
"微微。"
"嗯?"
"你今天……"他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我笑了。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衣服,我已经穿了三天了。
我没说破。
第二次是三天后。
他从码头回来,手里拎着个纸包。我问他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愣了半天。
"……是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是一块桂花糕。
我最爱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他张了张嘴,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想什么。过了半天,他才说:"路过,看见,就买了。"
可我分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身上只有十文钱,刚好够一天的饭钱。
那桂花糕,八文。
也就是说,他中午没吃饭。
我鼻子一酸。
但我没说破。
第三次,是一周后。
那天下午我在他院子里择菜,他坐在瓜棚下看书。看着看着,他突然抬头,问我:"微微,你今年多大了?"
我手顿了一下。
"十六。"我说,"上个月刚过的及笄礼。"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我记得,我及笄礼那天,他还送了我一支银簪。
他亲手磨的。
我没说话。
我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井边,假装打水。
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
顾砚舟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性好得很。小时候我随口说过一次我爱吃桂花糕,他记了十年。
他是怎么了?
24
那天傍晚,我娘把我叫到堂屋。
"微微。"
"嗯?"
"今天下午,"我娘叹了口气,"我把顾砚舟叫过来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
"谈了谈。"
"谈什么?"
我娘看了我一眼。
"谈你俩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
"娘,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我娘声音很轻,"微微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图他有钱有势,我就图我女儿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现在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一身的病,一身的债,还有那些追债的,隔三差五就找上门。你要是跟了他,往后能过什么日子?"
"娘!"
"你听我说完。"我娘摆手,"我不求他立刻还债。我只求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主动跟你把话说清楚。别耽误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怎么说?"
我娘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半个时辰,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说——"
"伯母,我知道了。"
我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娘的意思了。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会跟我说,微微,我们算了吧?
他会像七年前那样,跟我说,你我两家,不必再往来?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
"微微!你去哪儿!"
我娘在后面喊,我没听见。
25
我冲到顾砚舟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在生火。
看见我冲进来,他愣了一下:"怎么了?跑这么急。"
我站在院门口,大口喘气。
"顾砚舟。"
"嗯?"
"我娘找你了。"
他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
他把火钳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微。"
"你别叫我。"我声音抖了,"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听我娘的话,跟我说算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微微,你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心一下子凉了。
"什么叫没有道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声音很平,"一身债,一身病,那些追债的还盯着我。你跟着我——"
"我愿意!"我喊,"顾砚舟,我愿意!你问都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他打断我,"可知道你愿意,不代表我就能娶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微微,我答应过你,八抬大轿娶你。这句话,我记着。"
"可你娘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她说得对。"
"什么话?"
"她说,"顾砚舟声音很轻,"'砚舟啊,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清楚。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微微这一辈子,怎么办?'"
我愣住了。
他自己的身子。
他自己清楚。
我突然想起来这段日子他那些不对劲。忘了我穿了三天的衣服,忘了我已经过了及笄礼,看着我想半天我今年多大。
"顾砚舟。"
我声音抖了。
"你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他眼神晃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胡说什么。我好得很。"
"你骗人。"
"真没有。"
"那你看着我。"我抓住他的手,"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沈知微。"
"我多大?"
"十六。"
"我爱吃什么?"
"桂花糕。"他叹了口气,"微微,你这是干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眼神清明,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我心里那点慌,没下去。
我只是觉得,这段日子,他忘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下一次,他会忘什么?
他会忘了我的名字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
他不会忘的。
26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
他做了饭,我们俩在瓜棚底下吃的。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蹲在旁边看他。
"顾砚舟。"
"嗯。"
"我娘那边,我去说。"
他动作顿了一下。
"你别一个人扛。"我看着他的侧脸,"你听见没有?"我娘那边,我去说。你的债,我们一起还。你的身子,我陪你去看大夫。"
"微微——"
"你别跟我说'不行'。"我打断他,"顾砚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这辈子,别想一个人把我推开。"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这才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决定了。
过几天,就是我十六岁生辰。
我要给自己准备一份大礼。
我从床上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那个我攒了好几年的小匣子。
里面是我所有的私房钱。
我数了数。
够了。
够我去那家最好的酒楼,订一间房。
够我打一支像样的金步摇。
也够我,做一件我蓄谋已久的事。
我趴在床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忍不住笑了。
27
我十六岁生辰那天,是个晴天。
一大早我娘就给我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我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纸包,打开是一支银镯子。
"闺女,生辰快乐。"
我"哎"了一声,接过来,心里却有点发虚。
因为我今天要干的事,要是被我爹我娘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上午,我特意换了件新衣裳。
水红的襦裙,就是那天顾砚舟夸好看的那件。头发挽了个双环髻,簪了朵我娘给我买的绒花。
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越看越满意。
然后我把贴身丫鬟叫进来。
"春桃。"
"小姐?"
"你现在,去隔壁顾公子那儿。"
春桃眼睛瞪圆了:"去顾公子那儿?干嘛?"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把计划说了。
春桃听完,脸"唰"地一下白了:"小、小姐!这……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也得被赶出去啊!"
"发现不了。"我拍了拍她的肩,"你就按我说的办。成了,我赏你一两银子。"
一两。
春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一个月工钱才五百文。
"小姐你放心!"她把胸脯一拍,"奴婢这就去!"
顾砚舟那天在码头。
我算好了时辰。
他中午会回来吃饭。
果然,不到午时,我就看见春桃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找到顾砚舟。
我躲在街角的馄饨摊子后面,远远看着。
春桃对着顾砚舟说了几句话。
我看见顾砚舟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扔下手里的馒头,拔腿就往城里跑。
我心里偷着乐。
成了。
春桃按我教的跟他说的是:"顾公子,不好了!我家小姐今早出门,被一个外男在街上拦住了!那男的说、说跟小姐早有私情,约小姐今天中午,在城西那个悦来驿馆见面!小姐不肯去,那男的说不去就、就把这事嚷嚷出去!我家小姐没法子,只能去了!"
这主意,我攒了三天。
我就知道,顾砚舟一听这个,绝对坐不住。
28
我提前雇了辆车,比他早一刻钟到悦来驿馆。
进了我订好的房间,我让车夫在楼下等。然后我把头发打散了一点,把脸上抹了点胭脂,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我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等。
心跳得很快。
手心全是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这是在赌。
赌他来了之后,会不会真的被我逼到答应。
赌输了……
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被他骂一顿。
我沈知微怕过谁?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
顾砚舟站在门口。
他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头发跑得乱七八糟,鞋子上全是泥。
他眼睛扫了一圈房间。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后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微微?"
他声音有点抖。
"你说的那个外男呢?"
我低下头,抠着手指头,没说话。
"微微!"他冲进来,抓住我的肩,"人呢?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没有。"
"那他在哪儿?"
"没有什么外男。"
他愣住了。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顾砚舟,"我说,"我骗你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我能看见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僵住。
他大概花了三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没有外男。"我咬着牙,豁出去了,"什么私会,都是我编的。春桃是我让她去找你的。我就是要你过来。"
他盯着我。
半天,他慢慢松开了抓着我肩膀的手。
他后退一步。
"沈知微。"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梗着脖子,"我在把你骗过来。"
"你——"
他气得胸口起伏。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气过。
他大概在努力压火。
压了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驿馆!孤男寡女!你把我骗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传出去,你的名节就——"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
我今天穿的水红襦裙,裙摆垂到地上。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顾砚舟,我就是要你知道,传出去,我的名节就毁了。"
"我一个姑娘家,在驿馆房间里,跟一个男人独处。你说,传出去,我还能嫁给谁?"
他脸白了。
"沈知微,你疯了。"
"我没疯。"我笑了,"我清醒得很。"
我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跟前。
他身上还有跑过来的汗味,还有码头的太阳味。我能闻到他急促的呼吸。
"顾砚舟。"
"……你想要什么?"
他声音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娶我。"
他瞳孔缩了一下。
"微微,我跟你说过——"
"你跟我说过,等你债还完了,八抬大轿娶我。"我打断他,"可我等不及了。"
"我今年十六。你比我大十岁。你今年二十六。"
"你要等多少年?十年?八年?等我二十六了,你三十六了?"
"顾砚舟,我等得起。可我不想等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的手在抖。
可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今天,你答不答应?"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大喊。"
"我就喊,说顾砚舟把我骗到驿馆来,对我欲行不轨。"
他眼睛瞪圆了。
"你——"
"我说到做到。"我眼睛有点酸,"顾砚舟,我沈知微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想把我推开?没门。"
"你要么现在就娶我。"
"要么,我今天就不走出这个门。"
29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叫。
顾砚舟就那么站着,低头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
我看见他眼里的怒气,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然后变成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无奈。
像是心疼。
像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知微。"
"嗯。"
"你真是……"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我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伸手,很轻地,把我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你知道你今天干的事,有多出格吗?"
"知道。"
"要是我今天不来呢?"
"你会来。"我盯着他,"我知道你会来。"
他又叹了口气。
然后他蹲下身,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他个子那么高,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刚好和我平齐。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还有点抖。
"微微。"
"嗯。"
"我比你大十岁。"
"我知道。"
"我一身债。"
"我陪你还。"
"我一身病。"
"我陪你看。"
"我可能,"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那我就跟你一起,在泥里过一辈子。"
他眼睛红了。
他看着我,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里全是无奈,可也全是纵容。
"好。"
他说。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好。"
他握紧我的手。
"沈知微,我娶你。"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我等了七年。
我等到了。
我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慌了,赶紧抬手给我擦眼泪:"哭什么?不是你要的吗?"
"我高兴。"我抽抽搭搭。
他笑了。
然后他凑过来,很轻很轻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直起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这是定金。"他别过脸,声音有点不自然,"等我债还清了,再补八抬大轿。"
我捂着额头,傻站在那儿。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我心里,像开了一整片花。
顾砚舟。
他这辈子,都是我的了。
30
从驿馆回来那天,我们俩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都落山了。
他送我回家。
走到我家门口,他站住,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进去吧。"
"嗯。"
我推开门,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手揣在袖子里,路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顾砚舟。"
"嗯?"
"你刚才说的话,不许反悔。"
他笑了。
"不反悔。"
我这才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亲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我捂着嘴,偷偷乐了半宿。
31
那天之后的日子,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他白天去码头干活,晚上回来,我给他送饭。吃完饭,我们俩就坐在瓜棚底下,他看书,我绣花。不说话也不尴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时候我绣花绣累了,抬头看他,刚好他也在看我。两个人眼神一对,他先别过脸,耳朵红了。
我就偷偷笑。
有天晚上下小雨,我们俩挤在一把伞下,从码头走回来。伞很小,他一直往我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发现了,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又推回来。
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
32
那天我送晚饭过去,刚进院子,就看见他坐在石桌边,面前坐着个陌生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绸衫,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看见我进来,那男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砚舟看见我,眉头动了一下:"微微,你先回去。我跟王兄谈点事。"
"什么事?"我把食盒放下。
那王兄倒是爽快,笑了一声:"姑娘是顾兄弟的……?"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梗着脖子说。
王兄"哦"了一声,看看我,又看看顾砚舟,笑得意味深长。
"那正好,姑娘也听听。"
他放下茶杯,对顾砚舟说:"顾兄弟,我是诚心来请你的。我在南边苏杭那边有间绸缎庄,缺个账房先生。你是读过书的人,字写得好,人又稳。一个月五两银子,年终还有分红。比你在这儿扛大包,强十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两。
他在码头一个月才二两。
五两的话,三百两的债,五年就能还清。
我偷偷看顾砚舟。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就是有一样。"王兄顿了一下,"这趟出去,得跟着我南下。至少,三年。"
三年。
我手里的食盒"哐"地一下磕在石桌上。
顾砚舟抬头看我。
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三年。
他要走三年。
我们俩才刚定情。
王兄见气氛不对,识趣地站起来:"行,顾兄弟你考虑考虑。我后天走,你想好了,到城门口找我。"
他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俩。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顾砚舟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微微。"
"你别跟我说。"我打断他,"你心里已经决定了,是吧?"
他没否认。
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五两银子。"我声音有点抖,"我知道。"
"微微——"
"你去吧。"我吸了吸鼻子,"三年而已。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他没抱我,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笑了一声,"你多挣点钱,早点把债还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可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
33
他走那天,天阴着。
我爹我娘都没出来送。
我一个人送他到城门口。
他背着个小包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马车停在城门口,王兄在车上冲他招手。
他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到了南边,记得写信。"我低着头,踢路上的小石子。
"嗯。"
"按时吃饭。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嗯。"
"那个心悸的毛病,记得带药。"
"嗯。"
"还有……"
我说不下去了。
他伸手,把我拉到他面前。
他个子高,低头看我。
"抬头。"
我不抬。
"微微。"
我还是不抬。
他伸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我眼睛果然红了。
他叹了口气。
"哭什么?"
"我没哭。"我嘴硬。
"三年。"他用拇指擦了擦我眼角,"我三年就回来。"
"回来的时候,债就还完了。"
"到时候,八抬大轿。"
我咬着嘴唇,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小小的平安符。
上面刻着两个字:"微微"。
我攥紧了。
"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又碰了一下。
跟上次驿馆那次一样,很轻。
"我走了。"
"嗯。"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吱呀"一声动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还站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三年。
我等。
34
他走后的第一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雪下得特别大,一夜之间,整个城都白了。
我缩在屋里,裹着小被子,数着日子。
他走了两百多天了。
信倒是月月有。开头都是"微微亲启",说那边天气怎么样,生意怎么样,说自己一切都好。
可我总觉得,信里的他,离我很远。
那天晚上,我早早就吹了灯。
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三更天了,谁啊?
我披衣起来,点了灯,走到院门口。
"谁?"
外面没人应。
我又问了一声:"谁啊?"
还是没人应。
我皱着眉,拉开门栓。
门一拉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人。
一身的雪。
肩上、头上、眉毛上,全是白的。他肩上落的雪,估计有半寸厚。
他站在那儿,像个雪人。
看见我开门,他笑了。
牙齿在雪夜里白得发亮。
"微微。"
我手一抖,差点把灯扔了。
"顾砚舟?!"
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在千里之外的苏杭吗?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雪还在下。
我愣了三息,然后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扑了过去。
他张开胳膊,把我接住。
他身上冷得像块冰。
可他抱我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咚咚"的心跳。
"你怎么回来了?"我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想你了。"
他说。
就三个字。
千里万里,大雪封路。
他说,想你了。
我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低下头,捧起我的脸。
雪落在我们俩之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
这次不是额头。
是嘴唇。
冰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满世界的大雪,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35
雪夜里那个吻之后,他只待了一夜。
天还没亮,他就得走。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看我。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醒了?"
"嗯。"
"我得走了。"他伸手,替我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捋开,"王兄那边,我偷跑出来的,多待一天都不行。"
我坐起来,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微微。"
"嗯?"
"昨晚的雪,"他笑了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还没完全亮的晨色里。
我趴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远。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
36
那年过年,他回来了。
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是腊月。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点,也精神了点。我娘给他做了一大桌年夜饭,我爹还陪他喝了两盅酒。
年夜饭桌上,我爹问他南边生意怎么样。他说不错,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年,债就能还清。
我娘在旁边笑,一个劲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扒饭,脸烫得厉害。
年夜饭吃完,我娘我爹早睡了。
我们俩的房间,隔着一个院子。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然后我爬起来,裹了件厚棉袄,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冬天的夜,冷得厉害。院子里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响。
我溜到他住的厢房门口。
窗户里还亮着灯。
我轻轻推了推门。
没闩。
我溜进去,一眼就看见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在算账。
他抬头,看见是我,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我把门插上,搓着手走到他跟前,"不行啊?"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这么冷的天。"
"不冷。"我凑到他桌边,烤火。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算账。油灯的光昏黄,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顾砚舟。"
"嗯。"
"南边,有没有好看的姑娘?"
他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个傻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问问。"
"没有。"他说,"我天天在铺子里算账,连大门都很少出。哪来的好看姑娘。"
"那你有没有想我?"
他笔又停了。
他放下笔,看着我。
半天,他笑了。
"想。"
"有多想?"
"每天收了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他声音很轻,"都在想,微微这会儿在做什么。"
我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我从对面绕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身上有炭火和墨的味道,很好闻。
"顾砚舟。"
"嗯。"
"你还记得吗?去年那个雪夜,你站在我家门口,肩上全是雪。"
他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
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笑了:"记得。"
"你当时说,想我了。"
"嗯。"
"你还说——"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昨晚的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这次我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才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当然记得。"
我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可我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像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他刚才那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
他忘了?
不会的。
他自己说的话,怎么会忘?
是我想多了。
37
那个年,他在家待了十五天。
十五天里,我们俩像所有偷偷恋爱的小情侣一样。
白天在我爹娘面前,我们规规矩矩,连手都不碰。
到了晚上,我就溜到他房里。
有时候他在算账,我就趴在旁边看他写。有时候他看书,我就窝在他怀里打瞌睡。
有一晚我打了个喷嚏,他立刻就把我从怀里推出来,板着脸说:"回去。"我不肯,他直接把我抱起来,送回我自己房间,掖好被子,关门走人。
我气得在被窝里捶枕头。
可第二天早上,我床头多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我捧着那碗姜汤,笑得像个傻子。
年三十晚上,外面放鞭炮。
我们俩站在院子里看烟花。
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仰着头看,侧脸被光照得忽明忽暗。
我偷偷看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低头,在我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微微。"
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新年快乐。"
38
正月十五没过完,他又要走了。
这次我没像上次那样哭。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送他到城门口。
走之前,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是个平安符。
我熬夜缝的。黄布做的,里面装着我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上面我绣了两个字:"平安"。
"带着。"我说,"南边水多,你别老淋雨。"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绣得真丑。"
"你!"我气得要抢回来。
他手一抬,躲开了,宝贝似的揣进贴身的怀里。
"丑是丑,"他说,"我带着。"
我这才笑了。
他上了马车。
车帘掀起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等我。"
"嗯。"
马车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这个平安符,他后来弄丢了。
走在半道上,颠簸掉了,他下车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着。
他没告诉我。
他只是写信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平安符在我这儿,好好的。"
我信了。
我怎么会不信呢。
39
他走后,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我每天该干嘛干嘛,等他的信。
信还是月月有。
可慢慢地,我开始觉得不对。
他的信,越来越短了。
刚开始,一封信能写满两页,说南边的事,说铺子的事,说他想我。
后来变成一页。
再后来,半页。
到了那年秋天,一封信就三行:"安好。勿念。债又还了五十两。"
我捏着那封信,坐在窗边,半天没动。
我安慰自己,他是忙。
账房先生,年底盘账,能不忙吗?
我给他回信,写了满满三页。说我院子里的菊花开了,说我娘给我做了新棉袄,说隔壁王阿婆的孙子会走路了。
信寄出去。
等回信。
等了一个月。
回信来了。
还是三行。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那点不安,像泡了水的种子,疯长起来。
顾砚舟。
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
出什么事了?
40
信断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少的断。
是突然的。
上一封信还是那三行"安好。勿念。债又还了五十两"。
再往后,就没了。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我没收到他一个字。
我寄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
我坐不住了。
我跟我娘说,我要去南边找他。
我娘当场就摔了筷子。
"不行!"她拍着桌子,"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去南边?你不要命了!"
"娘,他三个月没写信了!"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怕他出事!"
"出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我娘脖子梗着,"他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指不定就是在南边……"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指不定就是在南边,娶了别人,忘了我了。
我夜里翻来覆去。
第三天,我做了决定。
我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带上,又从柜子里偷了我娘二十两银子。
我把头发束起来,换了身男人的衣服。
我留了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爹,娘,我去找顾砚舟。找到就回来。你们别担心。"
天没亮,我溜出了家门。
41
南下的路,比我想的难走一百倍。
我一个姑娘家,扮成男人,走在路上。
坐最便宜的牛车,吃最难以下咽的干粮。住店不敢住好的,就睡大通铺。
路上遇过一次山匪。
我和几个行商的人一起,被堵在山路上。钱被抢了个精光,有个行商的老婆还差点被掳走。
我躲在草丛里,吓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我想,顾砚舟在南边,是怎么过来的?
我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到了他信里写的那个城。
那是个水乡。
到处是河,到处是桥,天上下着濛濛的小雨。
我问了三个人,才找到王兄说的那家绸缎庄。
铺子在城中心,门脸不小。
我站在街对面,仰着头看那块招牌。
心"咚咚咚"地跳。
就要见到他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的思念、不安、胡思乱想,今天终于要有个说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绸缎庄。
柜台后面坐着个人。
穿着青布长衫,低着头,在算账。
是顾砚舟。
他瘦了。
比过年回家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顾砚舟。"
他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掉在了账本上。
他猛地抬头。
看见是我,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
不是惊喜。
是慌。
那种,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事的慌。
"……微微?"
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一肚子的话,什么"你怎么不写信","你知道我多担心吗",全堵在嗓子里。
因为他那个表情,不对。
我想过一万次重逢的样子。
我想过他会冲过来抱住我,会惊喜,会心疼。
我没想过,他会是这个表情。
像是见了鬼。
"我……"我声音也有点抖,"我来找你。"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信里写过。"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什么。
然后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铺子后面一个没人的小院。
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我。
"微微。"
"嗯。"
"你回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过来,像什么样子?你爹娘该急死了。"
"我来看看你。"我眼睛一下子酸了,"顾砚舟,你三个月不写信,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我没事。"
"你没事?"我笑了一声,"你没事你三个月不写信?你没事你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他不说话。
"你看着我。"
他抬头看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永远是温温柔柔的,像有水。
现在那里面,全是疲惫。
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顾砚舟。"我声音抖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
他别过脸。
"微微,"他声音很硬,"我在这边很好。债还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走不开。"
"为什么走不开?"
"生意忙。"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砚舟。"
"……嗯。"
"你是不是,"我一字一顿,"不想让我来了?"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我:"微微!"
我没停。
42
那天我没走远。
我在他铺子对面找了个客栈,开了个房,窗户正对着他那个小院。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晚上,天完全黑了。
我看见他院子里来了个人。
是个穿灰袍的老头,背着个药箱。
大夫。
我心里一动,偷偷溜了下去,蹲在他院子墙根底下。
窗户没关严,声音能听见。
是那老大夫的声音。
"顾公子,你这病,不能再拖了。"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是顾砚舟的声音,比白天哑得多。
"你这记忆力,现在是越来越差了吧?"老大夫叹了口气,"上个月你说你刚把账记错了,这月你连今天是初几都不知道了?"
"……嗯。"
"我跟你说过,这病,是你早年被人打那一闷棍落下的根。加上这些年你劳累过度,忧思过重,现在已经是不可逆了。"
不可逆。
我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冰凉。
"大夫,"顾砚舟声音很轻,"还能撑多久?"
"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十年。"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老大夫顿了一下,"你就谁都不认识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顾砚舟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三五年。"他说,"够了。"
"顾公子,你想开点。"
"我想开了。"他声音很平静,"大夫,我求你件事。"
"你说。"
"我病这事,"他一字一顿,"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家里那个姑娘。"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三个月不写信,不是不想我。
原来他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不是烦我。
原来他让我回去,不是变心。
是因为他病了。
是因为他说,三五年之后,他就谁都不认识了。
是因为他不想拖累我。
我蹲在墙根底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
你说三五年就不认识我了是吧?
那我就天天出现在你面前。
哪怕你真的不认识了。
我也会让你,重新认识我一遍。
43
我没走。
第二天,我就在他铺子隔壁,租了个小院子。
院子很小,就一间正房,一个小厨房。我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一个"小伙子",还问我做什么营生。
我说,来找亲戚。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多问。
搬进去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换了身女装,再扮男人,他看见要起疑。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一个月赶路,我瘦了好多,脸都尖了。可我眼睛里有股劲。
我洗了把脸,挎上篮子,出门。
篮子里是我早上刚做的,他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两碟小菜。
我走到他院门口,敲门。
他来开的门。
看见是我,他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走。"我把篮子举起来,笑了笑,"我在隔壁租了房子。你别想赶我。"
他眉头拧成一团。
"沈知微!"
"顾砚舟。"我收起笑,认真看着他,"我大老远来的。你要真为我好,就让我在这儿待着。你越赶我,我越不走。"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
"随你吧。"
44
我就这么在隔壁住下了。
每天早上,我做好早饭,给他端过去。
中午他在铺子里吃,我就送饭过去。
晚上他回来,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刚开始还冷着脸,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也不恼。
他吃,我就坐在对面看他吃。他不吃,我也不劝。
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绷不住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微微。"
"嗯?"
"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怎样。"我收拾碗筷,"我就陪着你。"
"我跟你说过,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病了。我知道他再过几年就不认识我了。我知道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想把我推开。
可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我知道了,他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你赶我走是为我好。"我笑了笑,"可我不觉得是好。顾砚舟,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别过脸,声音很轻:"你这又是何苦。"
从那天起,他不赶我了。
但他也不跟我亲近了。
我们俩就像住在一起的远房亲戚。他吃饭,我做饭。他算账,我在旁边做针线。我们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可我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我能看见他。
至少,他吃饭的时候,碗里永远是热的。
45
异常发生在我到这儿的第二十七天。
那天早上,我炖了鸡汤。
我盛了满满一罐,端着往他院子走。心里还想着,他最近瘦得厉害,得补补。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他坐在桌边,对着一桌子的账本,眉头皱得很紧。
听见动静,他抬头。
然后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变成了一种,看陌生人的客气。
他放下笔,站起来。
"姑娘。"
我手里的汤罐,"哐"地一声撞在门框上。
汤洒出来,烫了手。
我没感觉到。
我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熟稔。
"请问,"他很礼貌地开口,"你找谁?"
时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罐汤。
他刚才说什么?
他问我,找谁?
顾砚舟。
他问我,找谁?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我脸色不对,眉头皱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崩。
我一崩,他就会把我送走。
我把汤罐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我是隔壁新搬来的。"我说,声音有点抖,"听说隔壁先生一个人,炖多了汤,给你送点过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原来是邻居。多谢了。"
"不客气。"
我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我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院门口,我实在撑不住了,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刚才,不认识我了。
46
我没敢立刻回去。
我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响。
"哐——"
像是桌椅被推翻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立刻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账本散了一地。那罐我送来的汤,摔在地上,洒了一地。
顾砚舟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听见动静,抬头。
他看见是我,眼睛红得吓人。
"微微。"
他叫我名字了。
他认出来了。
我一句话没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一伸手,把我紧紧抱住。
抱得我骨头都疼。
"对不起。"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微,对不起。"
"刚才……刚才我……"
"我知道。"
我拍着他的背。
"我都知道。"
他抱了我很久。
久到我感觉他的眼泪,透过我衣服,烫在我皮肤上。
"微微。"他闷声说,"你走吧。"
"我不走。"
"我刚才,连你都不认得了。"他声音抖得厉害,"再过几年,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会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成了一个连你都认不出来的废人!我留你在我身边干什么?看着我一天天变成个傻子?"
"我愿意。"
"你不愿意!"他吼出来,"微微,你才十七岁!你往后的日子还长!你不能耗在我这儿!"
"我愿意。"
我盯着他的眼睛。
"顾砚舟,我七岁就说了要嫁你。"
"你今天认不出我,明天认不出我,后天认不出我。"
"没关系。"
"我天天来。你认不出我,我就自我介绍。你忘了一次,我就再说一次。"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别过脸,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再赶我走。
47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热。
白天那一下,像是把他身体里的什么开关打开了。他躺在床榻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敷帕子降温。
他迷迷糊糊中,抓着我的手。
"微微……"
"我在。"
"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
"我把钱都攒着了。"他烧得说胡话,"柜子里……柜子里有银票……还有……给你买的嫁衣……"
我愣了一下。
嫁衣?
他什么时候……
我刚要问,他又昏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他一直在准备。
他一边想着把我推开,一边在偷偷给我准备嫁衣。
这个傻子。
我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里。
48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的记忆,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是顾砚舟。
他会给我带我爱吃的桂花糕,会在我洗衣服的时候,从后面接过我手里的棒子,说"我来"。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他会把我揽在怀里,说"微微,委屈你了"。
坏的时候,他就不是了。
他会看着我,客客气气地问"姑娘找谁"。
他会把我刚给他缝的扣子,拆了重新缝。
他会忘了我们昨天说过的话,第二天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开始我还哭。
后来我不哭了。
他认不出我,我就自我介绍。"我是沈知微,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将信将疑,我就给他讲我们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背着我回家,讲舒姨怎么给我做小衣裳,讲我们俩隔着一道墙,小时候一起摘枣。
听着听着,他眼睛就亮了。
"我想起来了。"
我就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以为,这样也挺好。
直到那天。
49
那天我炖了排骨藕汤。
是他以前最爱喝的。
我炖了一下午,汤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了一院子。
我盛了一罐,挎着篮子往他那边走。
走到院门口,门没关。
我推开门。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堂屋里,他坐在桌边。
他对面,坐了个女人。
二十来岁,穿一身藕荷色的裙子,头上插着金钗,长得眉清目秀。
顾砚舟手里提着茶壶,正给她倒茶。
那姿态,不卑不亢,很客气。
可我看见,他给她倒茶的时候,手很稳。
他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壶,表情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我手里的食篮,"哐"地一下砸在地上。
汤罐滚出来,洒了一地。
那女人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她看了我两眼,又转头看顾砚舟,声音娇滴滴的:"砚舟哥哥,这位姐姐是……?"
砚舟哥哥。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顾砚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隔壁邻居。"他说,"没事就来串门。"
隔壁邻居。
好一个隔壁邻居。
我看着他。
他没躲。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那女人又开口了,笑盈盈的:"这位姐姐,不好意思啊,我跟砚舟哥哥从小就认识,今天过来看看他。没打扰到你吧?"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打扰。"我捡起地上的食篮,"你们继续。"
我转身就走。
身后那女人还在说:"砚舟哥哥,这位姐姐怎么了?怎么哭了?"
顾砚舟没说话。
我走出那个院子,把门在身后带上。
靠在门板上,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汤洒了。
我炖了一下午的汤,洒了。
没关系。
我还能再炖。
可是他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冷冷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我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50
那天我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没哭。
我就那么坐在床边,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房东王大妈过来送菜,看见我眼睛肿的,吓了一跳。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笑了笑:"没事。"
王大妈把菜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昨天来的那个女的,"王大妈撇了撇嘴,"不是什么正经过日子的人。"
我愣了一下。
"啊?"
"我昨天买菜,在街口看见她了。"王大妈说,"她跟街上张媒婆在一块儿,两个人在那儿数钱呢。那张媒婆我认识,专门给人说亲事的。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
王大妈顿了一下。
"好像是你隔壁那位顾公子,花钱雇她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王大妈赶紧说,"好像是说,顾公子给了她五两银子,让她来家里坐一坐,演一出戏。具体演什么,我没听清。"
五两银子。
演一出戏。
我愣在那儿。
王大妈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女人,是他花钱雇来的。
原来他给她倒茶,原来他叫她"砚舟哥哥",原来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全是演的。
他是在演一个薄情郎,演一个已经爱上了别人的男人,好让我死心,好让我走。
这个傻子。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子。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哎,姑娘你去哪儿?"王大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51
我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顾砚舟一个人坐在桌边。
桌上还摆着两个杯子。
他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是我,他眼神又冷下来:"你又来做什么?"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顾砚舟。"
"……有事说事。"
"那女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花钱雇的吧。"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他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
"五两银子,是吧?"
他没说话。
"顾砚舟。"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演这么一出,我就死心了?我就会哭着回家,嫁个好人,一辈子不出来?"
"那不正好?"他声音硬邦邦的,"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合适。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
"对。"他别过脸,"就是你昨天看见的那个。"
我笑了。
我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脸。
他慌了:"你笑什么?"
"顾砚舟。"我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演戏能不能演得像一点?"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连她家住哪儿都不清楚吧?"
"你长这么大,给人倒过茶吗?你那双手,除了写字和拿账本,给别人端过茶吗?"
他被我问得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五两银子。"我说,"你给那女人的,是吧?我替你还了。"
"从今天起,你不用演了。"
"你爱装不装。你装不认识我,我就再来一次。你装变心,我就再追你一次。你就是装到天上去,我也认了。"
他看着那个纸包,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他在哭。
我知道他在哭。
可我没戳破。
我转身,走到门口。
"顾砚舟。"
"……嗯。"
"你不想让我陪你演这出戏,是吧?"
"……嗯。"
"那我就不陪你演。"我拉开门,"我就陪着你。你赶不走的。"
我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52
从那次雇女人演戏被我拆穿之后,他又换了法子。
他开始不说话。
我送饭过去,他吃。我洗衣服,他让我洗。我跟他说话,他"嗯""啊"地应着。
但他不看我。
眼神永远是飘的。
有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是空的,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人。
大夫说得没错。
他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
他开始忘事。
昨天跟他说的话,今天就忘了。
前天刚吃过的菜,今天他会问我,"这是什么,没吃过"。
有时候他早上起来,会坐在床边愣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
我就坐在旁边,不催他。
等他自己想起来。
他想起来了,就会很难受,别过脸不说话。
我就过去,握住他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我以为,最坏也就是这样了。
直到那天。
53
那天早上,他跟我说,要去街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正在烙饼。
"买点……"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买点油。"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说,"我自己去就行,不远。"
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我没多想。
他在这个城待了两年多,买个油还能走丢了?
我烙完饼,又炒了两个菜,等他回来吃饭。
等到中午,人没回来。
等到傍晚,人还是没回来。
我心里开始发慌。
我跑到街口,找了一圈,没有。
问他平时买东西的油铺,老板说,顾公子早上来过,买了油,然后就走了。
走了?
油呢?他买的油呢?
老板说,油他拎走了。
那他人呢?
我心里那点慌,一下子变成了恐惧。
我挨家挨户地问。
卖菜的王阿婆说,看见他往城外走了。
城外?
他去城外做什么?
54
那天晚上,我找了他一夜。
城外的小路,我一条一条走。
喊他的名字。
"顾砚舟——"
"顾砚舟——"
没有人应。
第二天,我把城里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
他常去的茶馆。
他以前跟王兄谈生意的酒楼。
我们一起逛过的那个庙会。
没有。
第三天,我开始找城外的破庙。
大夫说过,他病情发作的时候,会往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躲。他小时候,在城外那个破庙里躲过雨。
我记着。
城外五里,有个山神庙。
已经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
推开门。
庙里又黑又潮,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我屏住呼吸。
"顾砚舟?"
没有回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听见,供桌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我跪下来,趴下去看。
供桌底下,缩着个人。
是顾砚舟。
他穿着单衣,外面那件外套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脸上、手上全是灰和草屑。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是一种,受惊的野兽一样的眼神。
他往供桌里面缩了缩。
"你别过来。"
他声音哑得不像样。
"我不伤害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顾砚舟,是我。微微。"
他看着我,皱着眉。
认不出来。
他真的认不出来。
他抱着那半块窝头,警惕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认识你。"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哭。
我慢慢、慢慢伸出手。
"我叫沈知微。"我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你小时候,经常带我去树上摘枣。你把最大的那颗给我,自己吃小的。"
"你背上,有一道疤。是当年被讨债的打的。"
"你最爱吃红烧肉,不爱吃姜。"
"你睡觉的时候,会把我揽在怀里,说梦话叫我名字。"
我一条一条地说。
他抱着窝头,看着我,眼神从警惕,一点点变成迷茫,又从迷茫,一点点变成熟悉。
过了很久。
他眼睛里,慢慢有水光。
"……微微?"
"哎。"
我应了一声。
然后他"哇"地一声,像个孩子似的哭了。
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扑到我怀里,紧紧抱着我。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街上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我害怕……我好怕……"
"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没事了。我来找你了。"
"你怎么才来。"
"是我不好。"我说,"是我没看好你。"
55
我把他领回家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他发着热。
在破庙里冻了三天三夜,他烧得迷迷糊糊。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煮了姜汤,又去请大夫。
大夫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顾公子这病,"大夫把我拉到门外,"往后走失的次数,会越来越多。你得看紧点。"
"还有多久?"
大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乐观的话,一年。"
一年。
我站在门口,腿一软。
一年。
大夫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推门进去。
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把它包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一年就一年。
剩下这一年,我天天陪着你。
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你认不出我,我就再说一遍我是谁。
56
那天夜里,他醒过一次。
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感觉他在摸我的头。
我抬头。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眼睛很清明。
是认得我的样子。
"微微。"
"我在。"
"我刚才,"他声音很轻,"好像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小时候。"他笑了笑,"你爬树摔下来,我背着你回家。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他伸手比了个高度。
我笑了,眼泪却下来了。
"嗯。"
"微微。"
"嗯?"
"明天,"他顿了一下,"你回家去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别过脸,声音很轻,"你回家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顾砚舟!"
"我这病,你也听见大夫说了。"他转回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时日无多了。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耽误!"
"你耽误我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沈知微,你在这儿,我连安安静静走都走不安生!"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看着我,喘着气。
然后他别过脸,声音又软下来。
"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回去。"他说,"就当我……就当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好。"
他愣了一下。
"我明天就走。"我说,声音很平,"但是顾砚舟,我走之前,我给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得收下。"
他没说话。
我走出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把攒了很久的那块大红缎子,连夜缝成了喜服的样子。
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一边缝,一边哭。
我知道,他明天一定会把它退回来。
他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可我还是缝了。
这是我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裳。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那件大红喜服叠好,放在他门口。
57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
门口放着个包袱。
就是我昨天连夜给他缝的那件大红喜服。
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
是他的字。
他字写得极好,笔锋挺秀。可这张纸上的字,抖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打颤。
八个字:
"君另寻良配,勿复念我。"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把那个包袱抱起来,回了屋。
没哭。
真的。
我把那件大红喜服铺在床上,一针一针地看。
我缝了一整夜啊。
针脚密密麻麻的。
可他连看都没看,就退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那匹大红缎子。
红得刺眼。
我没走。
我就在原来的小院子里住着。
他不赶我了。
大概是觉得,赶也赶不动。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住着。
他不怎么出门了。
铺子盘给了王兄,得了一笔钱。他天天在家,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每天还是做好了饭,放在他门口。
不敲门。
他吃完了,会把空碗放出来。
我们俩像两个陌生人。
可我知道,他在听我这边的动静。
有一回我咳嗽了两声,没一会儿,门口就放了一包治咳嗽的草药。
我笑了。
这个傻子。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一个同乡从老家过来。
58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门口进来个人,操着我们老家的口音。
"请问,顾砚舟顾公子住这儿吗?"
我手一顿。
转头。
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挑着个担子,像是走方的货郎。
"我是。"我擦了擦手,"你找他?"
"哎呀,可算找着了!"那汉子擦了把汗,"我从老家来,带个口信。"
"什么口信?"
"顾公子他爹,"那汉子叹了口气,"上个月,在牢里……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的时候挺安详。"那汉子说,"牢头说,是睡梦中走的,没遭罪。临终前留了封遗书,让我务必交给顾公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皱巴巴的信。
我接过来。
手有点抖。
顾伯父走了。
这世上,顾砚舟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那……"我顿了一下,"他走之前,还说什么了吗?"
那汉子想了想:"说什么……让砚舟别想着他,好好过日子。还说,别连累沈家的姑娘。"
我鼻子一酸。
又是别连累沈家的姑娘。
他爹也这么说。
我谢过那汉子,给了他点茶水钱。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拿着那封信,站了半天。
怎么跟他说?
他现在这个样子,他爹走了,他受不受得了?
59
我最终还是去了。
推开他院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瓜棚底下。
那个瓜棚,是他自己搭的。现在藤上结了小瓜,绿油油的。
他抬头,看见是我,眼神动了一下。
是认得的。
这几天他状态不错,没犯糊涂。
"怎么了?"他声音有点哑。
我把那封信递过去。
"老家来人了。"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他眉头皱起来。
"这是……我爹的字?"
"嗯。"
他拆信。
他看得很慢。
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我观察他的表情。
没有我想象中的崩溃,没有号啕大哭。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哦。"
就一个字。
我愣了。
"顾砚舟……"
"我知道了。"他说。
他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害怕。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这下,这世上,我真的一个亲人都没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我爹在牢里待了这么多年,走了,也是解脱。"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在硬撑。
60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宿。
我在自己院子里,趴在墙上,偷偷看他。
月亮很圆。
他坐在瓜棚底下,面前点了三根香。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夜。
我也陪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端着早饭过去。
他趴在石桌上,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才发现,他眼睛是睁着的。
"吃点东西。"我把粥放下。
"嗯。"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然后他突然说:"微微。"
"嗯?"
"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他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屋里那个柜子,"他说,"里面有我攒的银票,还有地契。"
"还有……一件给你买的嫁衣。"
我愣住了。
"微微。"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我走了之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他打断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我爹走了。这世上,我没什么牵挂了。"
"债,我还清了。"
"该给你的,我都给你备下了。"
"你往后,找个好人,嫁了。"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顾砚舟,你敢!"
他笑了。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
"傻微微。"
"人总有一死的。"
"我就是舍不得你。"
我站起来,转身就跑。
我不敢再听。
我怕我再听一句,就会崩溃。
回到自己院子,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窗外,太阳很好。
瓜棚上的小瓜,绿油油的。
可我知道,那个种瓜的人,已经在跟我道别了。
61
他身子越来越差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认不出人。
有时候我端着饭进去,他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问"姑娘你是谁"。
我就告诉他:"我是沈知微,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他将信将疑。
但过一会儿,他会突然笑起来,说:"哦,微微。"
清明的时间,越来越短。
刚开始是一天里有两个时辰认得我。
后来是半个时辰。
到最后,一天里,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他是清醒的。
大夫说的那一年,其实都没熬满。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眼睛很亮。
是那种,回光返照一样的亮。
他看着我,笑了。
"微微。"
我正在给他煎药,听见这一声,手一抖,药罐差点掉地上。
他认得我了。
而且是那种,完完整整的、带着温度的认得。
"我在。"
我赶紧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我想回家看看。"他说。
回家。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家",是老家。是我们俩小时候住的那个巷子。
"好。"我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回去。"
他点了点头。
我们雇了辆马车,走了三天。
他身体弱,坐一会儿就要歇。
可这一路上,他眼睛一直是亮的。
他认得路。
路过一片桃林,他指给我看:"微微,你小时候,非要爬树摘桃花,摔下来,把新衣服弄脏了,被你娘追着打。"
我笑了。
我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他还记得。
路过一座桥,他说:"你小时候怕水,每次过这座桥都要我抱。"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样一样地说。
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事,都在这几天里讲完。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老家。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
墙还是那道墙。
我们俩隔着一道墙住了十几年。
他下了马车,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变了。"他说。
"嗯。"我陪着他站,"你走了这么多年,当然变了。"
他慢慢往前走。
路过我家门口,他停下来。
门上贴着春联,是我爹去年写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像是要敲门。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不进去了。"
"为什么?"
"你爹娘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他说,"该担心了。"
我鼻子一酸。
他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替我爹娘着想。
我们在城外找了个客栈,住下。
那天晚上,他精神特别好。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小时候的事。
讲舒姨怎么给他做酱肘子。
讲我怎么爬树摔下来。
讲我七岁那年,他背着我回家,我在他背上说要嫁他。
他讲了一整夜。
我就那么听着。
眼泪流了一脸。
62
后半夜,他说累了,睡着了。
我趴在床边,也眯了一会儿。
等我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
我身边是空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
被子是凉的。
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冲出客栈,在大街上喊他的名字。
"顾砚舟——"
"顾砚舟——"
没人应。
我疯了一样往巷子里跑。
跑到我们小时候那条巷子,天已经亮了。
巷口卖早点的王阿婆看见我,愣了一下:"微微?你找顾公子?"
"他在哪儿?!"
"昨晚啊,"王阿婆指了指我家那堵墙,"顾公子在你家墙外,站了一整夜。"
我愣住了。
"就……就那么站着?"
"嗯。"王阿婆叹了口气,"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看见他抱着个红布包,在你家墙外站着。站了好久。后来他抬手,像是要敲门,结果又放下。来回有个三四回。"
"最后呢?"
"最后啊,"王阿婆指了指巷尾,"他往城外去了。"
城外。
他能去哪儿?
我拔腿就往城外跑。
我们昨天路过的那个破庙。
我跌跌撞撞跑到破庙。
推开门。
庙里很安静。
供桌旁边,他坐在地上。
背靠在供桌上。
身上穿着那件我给他缝的大红喜服。
他穿反了。
袖子一个长一个短。
怀里抱着那个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旧木盒。
我慢慢走过去。
蹲下来。
他脸色很平静。
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
"顾砚舟?"
他没应。
"顾砚舟!"
他还是没应。
我伸手,把他怀里那个木盒抱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票,几张地契。
还有一个本子。
我翻开那个本子。
是他的字。
从七年前开始写。
"今日去码头扛包,挣了二十文。微微说要吃桂花糕,攒着。"
"今日下大雪,想微微了。"
"大夫说,我这病,治不好了。不能告诉微微。"
"今日给微微买了银簪,她及笄礼,要戴。"
"我把债还清了。微微可以嫁个好人了。"
"我想微微了。"
"我想微微了。"
"我想微微了。"
最后一页,字已经歪歪扭扭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微微: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
别哭。
我这一辈子,家破人亡,背了一身债,本来是活不成的。是遇见你,才有了这点念想。
柜子里的钱,够你过一辈子。别省着,该花就花。
别等我。
找个好人家,嫁了。生个孩子,热热闹闹过一辈子。
我在那边,看着你。
——砚舟"
我抱着那个本子,坐在破庙里,嚎啕大哭。
63
他的后事,是我一手办的。
没有铺张。
就一口薄棺,葬在城外他母亲坟旁边。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着一身素衣,给他捧灵。
我爹娘也来了。
我娘拉着我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没哭。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下葬。
回到城里,我打开那个他给我钥匙的柜子。
最底下,叠着那件大红喜服。
就是我那天连夜缝的那件。
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抱出来,抖开。
然后我回房,洗了脸,梳了头。
我穿上那件自己的大红嫁衣。
裙子有点长,我提着裙摆,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姑娘,穿着大红的嫁衣,眼睛红红的。
我笑了。
顾砚舟。
你看。
我穿嫁衣了。
你说过,八抬大轿娶我。
花轿呢?
拜堂呢?
你怎么不来?
我坐在镜子前面,摸着那件大红嫁衣,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轻轻说。
"顾砚舟。"
"我想你了。"
【番外·平行世界的另一世】
我跟顾砚舟成婚三年了。
三年,同床共枕。
但他从来没碰过我。
分房睡。
对,你没听错。成亲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掀了盖头,跟我说了句"微微,早点歇息",然后就抱着被子,去外间睡了。
我以为是他喝多了,不好意思。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去外间睡。
第三天。
第四天。
这一睡,就是三年。
我们俩相敬如宾。
他每天早上给我打热水,晚上给我端宵夜。我娘那边,他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还上心。我爹咳嗽一声,他第二天就能把大夫请到家里。
外面都说,沈家姑娘好福气,嫁了个天下第一等的好夫君。
只有我知道。
他对我,好是好。
可那是对妹妹的好。
不是对妻子的好。
1
那天我跟他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他今天又没回来吃饭。
他去书院教书,晚了点,我让丫鬟去叫他,他说要加班改卷子,不回来吃了。
我坐在桌边,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他进房,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顾砚舟。"
"嗯?"
"我们成婚多久了?"
他想了想:"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我笑了一声,"顾砚舟,你碰过我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微微,我……"
"你别跟我说什么你是君子。"我站起来,"我今年二十了。我们成婚三年,你跟我相敬如宾,分房睡。顾砚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我声音抖了,"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你妻子?你就是把我当你妹妹?"
"微微!"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喊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转身就去书桌,铺开纸,研墨。
他慌了:"微微,你做什么?"
"写和离书。"
"你!"
我笔走龙蛇,刷刷刷写了一张和离书。
意思大概是:夫妻缘分已尽,自愿和离,沈家姑娘净身出户,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签了字画了押,把和离书往他桌上一拍。
"签了吧。"
他看着那张和离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微微,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我转身就走。
"我回娘家。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真的收拾了东西,回了娘家。
2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我娘气得骂我:"你这孩子!顾公子那么好的人,你闹什么和离?"
"好什么好。"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他跟我成亲三年,连手都没牵过。"
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沉默了。
"……还有这事?"
"娘!"我翻身坐起来,"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要是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四天早上,我正在喝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娘探头出去:"哎哟,顾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碗,跑出去。
顾砚舟站在院子里。
他浑身湿透了。
外面下着大雨。
他头发全贴在额头上,衣服在滴水。脸色苍白,像是受了重伤。
我愣住了。
"你怎么搞成这样?"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身子一晃。
我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顾砚舟!"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微微。"
"我记起来了。"
我愣住。
"记起什么?"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我都记起来了。"
3
顾砚舟三个月前出过一次事。
他骑马去书院,路过一条巷子,被惊了的马甩下来,头磕在石头上。
昏了三天。
救醒之后,人是醒了,可记忆断了片。
他记得他是谁,记得他是教书先生,记得沈家。
可他不记得我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了。
他只知道,我是他妻子。
所以他对我好。
那是他作为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好。
可他不知道,我们俩是怎么爱上的。
不知道我们隔着一道墙,不知道我小时候爬树,不知道他背着我回家。
他更不知道,新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拉着他的袖子说:"顾砚舟,我才十六,你不许碰我。等我长大了再说。"
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
他当了真。
这三年,他恪守君子之约。
他怕我后悔,怕我不愿意,怕唐突了我。
所以他宁可自己难受,也不越雷池一步。
直到今天,他骑马再经过那条巷子,马又惊了一次。
他又摔了。
这一摔,头上的伤反而好了。
那层淤塞在他脑子里三年的东西,"唰"地一下,通了。
4
他把我抱进屋里。
我娘手忙脚乱地给他找干衣服,熬姜汤。
他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微微。"
"嗯。"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不碰你。"他声音抖得厉害,"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新婚那天你拉着我说,不许我碰你。"
"我怕。"
"我怕你是真的不愿意。我怕我一靠近,你就要跟我和离。"
"我宁可守着你,做个君子,也不敢赌。"
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三年的相敬如宾,不是因为他不爱我。
是因为他记不得了。
是因为他把我那句醉话,当了真。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个傻子。"我捶他胸口,"你这个大傻子!"
他不躲。
他就那么让我捶。
捶着捶着,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很紧。
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下子都补上。
"微微。"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我都记起来了。"
"你七岁爬树摔下来,我背你回家。"
"你跟你娘吵架,跑我这儿来哭鼻子。"
"你跟我说,你要嫁给我。"
"还有……雪夜。"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个雪夜,我回来找你。"
我哭得更凶了。
这些,他都记起来了。
他全记起来了。
5
那天晚上,他没去外间睡。
他躺在我身边,从后面抱着我。
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们俩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微微。"
"嗯。"
"那纸和离书,"
"撕了。"
"……撕了就好。"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微微。"
"干嘛。"
"我跟你赔个罪。"
"赔什么罪?"
"这三年,让你委屈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
他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像星星。
"顾砚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和离书吗?"
"为什么?"
"我以为,"我鼻子一酸,"你心里只有妹妹,没有妻子。我以为你娶我,是为了报恩,不是因为喜欢我。"
他看着我。
然后他低头,很轻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就像我们第一次。
"傻微微。"
"从七岁那年,你爬上树给我摘枣,摔下来磕破头,我背着你回家那天起。"
"我就想娶你了。"
我笑了。
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我觉得,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就我们俩。
好好地。
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