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一个月后,满月那一夜,我被利刃穿胸,鲜血浸透衣裙。
在临死前清清楚楚地听见,杀手说,是将军夫君萧然的命令。
一睁眼,我重回大婚当夜。
距离那场夺命刺杀,只剩三十日。
这一世,我绝不坐以待毙,定要撑过满月之夜,活下去!
一、血色满月
痛。
钻心的疼痛,顺着心口的伤口扩散到全身。
我倒在满是落叶的地面,鲜血浸染了身上破旧的素色衣裙。
树梢上悬挂一轮满月,今日正是我嫁入镇北将军府,满一个月的日子。
想不到我入府后,不肯接那一纸休书,换来的,竟是杀身之祸。
黑衣人手中短刀还滴着血,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感情:“夫人,将军有令,你执意不肯离府,便只能送你上路。”
我咳着血,身体虚弱不堪,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想当初,我嫁入将军府那日,十里红妆,是多么令人欢喜。
可大婚之后,镇北将军萧然待我,只有无尽的冷漠。
他总是刻意刁难,处处折辱,一遍一遍地将休书推到我面前,逼着我离开将军府。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规矩地守在府中,终有一日,能捂热他颗那冰冷的心。
然而,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萧然……” 我嘴唇艰难微动,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我错了…… 我不该,执意留在这将军府……”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就只剩下那无尽的绝望。
若有来生,我绝不会,绝不会再这般卑微,任人宰割。
……
“夫人!夫人您醒醒!”
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双眼,惊得浑身一颤,心口那刀伤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血里。
入目的不是阴冷后院,而是熟悉的新房。
我茫然抬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半滴血迹。
“这…… 这是哪里?” 我的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贴身丫鬟锦儿见我醒来,连忙扶着我坐起身,帮我把盖头重新盖好:“夫人,您怎么了?快些坐好,将军马上就要来掀盖头了。”
等等,这是大婚当日?
我脑子一片混乱,飞速地回忆起过往的细节。
我清楚地记得,前世,我是在成婚满月的月圆之夜遇害。
前世的一幕幕,飞速在脑海里闪过。
大婚当日,萧然便会前来,当众给我难堪。
之后的日子,又使各种绊子,一次次递来休书,让我难堪而主动离去。
前世的我,一味隐忍退让,苦苦哀求而不肯离开,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我竟然…… 重生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之前!
看着窗外的明月,我心中默默盘算:距离前世那个血色满月,还有整整一个月。
这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咚—咚 —”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锦儿赶忙贴到我耳根,低声道:“夫人,将军来了!”
二、存心刁难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戛然而止。
透过轻薄的盖头,我依稀看清了一切。
一个身影在月光下走了进来,一身酒气。
大将军萧然,还是如前世一样,墨发束起,一脸冷峻,看不出半点欢喜。
他走过来随意掀开我的红盖头。
看向我的时候,没有半分新婚夫君该有的温情。
他将一份文书放在桌案上,声音冷得像冰:“苏雨寒,这休书,你签了吧。我会归还你苏家全部嫁妆,额外再赠百两黄金。这对你我都好。”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
前世,我红着眼眶,含泪拼命摇头,苦苦地挽留,惹得他愈发地不耐烦。
而此刻,我却平静地看向萧然,没有泪水,也没有哀求。
“将军,这休书,我不签。”
其实不是我不想签,而是不敢签,因为我不敢赌,签了之后他会不会放过我。
萧然眉头轻微一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他今晚故意这么晚才过来,冷落我,让我羞愧难当,然后心寒而去。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牙还牙。
这一次,轮到我来反击。
听到我的拒绝,萧然周身的寒气,却更重上了几分。
“你可要想清楚?留在将军府,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萧然语气像寒冰一样冷。
我端坐在床沿,淡然回道:
“妾身是明媒正娶抬进将军府的夫人,无大错,便不该被随意休弃。”
我油盐不进。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好。既然你执意要留,那便按府里规矩行事。你亲自去端洗脚水过来,给为夫洗脚。”
还不是熟悉的台词,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勉强挤出笑容应道:“是,夫君。”
锦儿想上前帮忙,却被萧然阻止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今晚的事情不一样,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多时,我便端来一盆洗脚水,为将军脱下鞋子。
“夫君,您看这水温合适吗?”
虽然被将军脚气熏了,但我还是面带笑容问道。
下一刻,该他后悔招惹我了。
将军的脚刚放到木盆里,就赶紧抬起。
“烫死我了!”
我心里暗喜,但我不能笑,装出一副惶恐样子。
“夫君,妾身不知道将军这么怕烫,是妾身的错。”
将军气愤地穿鞋走出门口,走之前撂下一句话:
“笨手笨脚,往后,你的月例份例减半,院中伺候的下人裁掉大半。管家,由你来安排。”
门外候着的管家躬身入内,垂首应道:“是,将军。”
这一道刁难,和前世一模一样。
还在可控范围内,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抬头看向管家,淡淡地开口:
“管家,将军说份例减半,我遵府规。只是,往后每次送来份例,我要亲自核对,账册上需我亲笔画押。若是数目短缺,我便亲自去将军面前问个明白。”
管家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我。
跟我斗,还嫩了点。
距离满月还有三十天。
三、次日斗智
次日天未亮,我便已梳洗完毕。
一旁的锦儿一脸担忧:
“昨夜将军……在书房歇息的事,怕是府里人尽皆知了。”
我微微一笑,安慰道:“无妨,今日要见的,可比将军有意思得多。”
正厅内,将军府众人早已齐聚。
萧然端坐主位,面色冷淡,见我进来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开口。
反倒是他身侧一位姑娘先站起了身,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萧然妹妹萧清禾。
她十八岁,面容温婉,身穿一袭白衫裙,落落大方。
“这便是嫂子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标致呢。”她伸手轻轻搀住我的手臂,柔声道,“我是清禾,你唤我一声妹妹便是。嫂子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同我说,千万别见外。”
萧清禾还是如前世般随和待我,我心里很温暖。
“多谢妹妹。”我回握她的手,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萧清禾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别怕,往后有妹妹在呢。”
话音未落,一道娇柔的嗓音自旁侧响起:“妾身柳氏,给夫人敬茶。”
我循声望去。
来人是侧室柳如烟,身段婀娜。
她端着茶盏,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面上笑容温和。
要不是我重活一世,怕是又被她的温和给骗了。
“柳姨娘客气了。”我接过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一抚,随即淡淡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按规矩,妾室敬茶,正妻该饮下这杯茶才算接纳。
可我只是接过,却并未饮用。
“夫人……”柳如月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柔声道,“这茶是妾身特意叫人泡的雨前龙井,夫人尝一口?”
我将茶盏搁在桌上,轻描淡写道:“将军还未开口,做妾室的便先敬茶,柳姨娘倒是比本夫人还心急。”
满厅寂静。
柳如月面色微变,正欲开口辩解,萧然终于说话了:“行了,敬过茶便退下吧。”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起身便往外走。
经过柳如月身边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如月,你前日说肩疾又犯了,回头我让大夫再给你看看。”
柳如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娇羞地垂首:“多谢将军记挂。”
我端坐不动,目送萧然离去,这种激将法对重生的我已无用。
萧清禾在一旁轻叹一声,凑近我耳边低语:“嫂子别往心里去,哥哥近日公务繁忙,人难免有些浮躁。”
我摇头,低声道:“妹妹放心,我晓得。”
我已非前世的我了,不可能为萧然对柳如月的偏宠而哭闹。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匆匆跑进来,在管家耳边说了什么,管家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我面前。
“夫人,宫里传出消息,说今晨朝会上有人参了将军一本,说他……说他私通北境,意图不轨。”
满堂哗然。
我攥紧手中茶杯。
我抬眼看向门外,萧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夫人……”锦儿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环视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从柳如月微微勾起的唇角上掠过,最终落在萧清禾忧虑担忧的面容上。
“妹妹,”我低声道,“怕是要变天了。”
萧清禾握紧我的手:“别怕,你还有我。”
我点点头,心里暖意更浓。
真正的风暴刚刚要来。
前世,正是在这消息之后,柳如月便开始对我动手。
距离满月还有二十九天。
我既然重来一回,自然不能再坐以待毙。
有些账,我倒要看看,这辈子谁能算得过谁。
四、内堂交锋
大婚第三日。
按将军府旧例,新妇要前往内堂,拜见诸位长辈。
我早早起床,坐在妆台前,锦儿捧着一叠衣饰进门,神色局促。
“夫人,柳侧君遣人送来,拜见长辈要用的礼服与首饰,说是府里定下的规矩,新妇初次请安,该穿这套。”
我回头瞟了一眼。
前世就是这套东西,让我难堪。
在内堂行礼瞬间礼服的袖口崩开,头上的玉簪碎落在青砖地上,满堂目光齐齐落在我的身上,我沦为笑话。
柳如月站在一旁假意劝慰,实则坐看我狼狈,轻易便折了我正妻的体面。
那一日的窘迫和难堪,我至死不忘。
我轻声道:“把东西放下吧。”
侍女心中焦急,低声提醒:“夫人,这衣物不用我伺候你穿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出去候着吧。”
锦儿出去后,我捣鼓了一会儿,才穿上礼服,戴上玉簪,朝内堂而去。
侯府内堂早已坐满长辈,柳如月早早候在一侧,乖巧温顺。
见我进门,她立刻起身迎上,声音轻柔:“姐姐,你穿这身礼服真好看。”
我笑着应下:“多谢妹妹费心。”
接着,我从容上前,一一拜见太夫人、二夫人,礼数周全,言笑得体。
太夫人打量我一眼,见我衣着素净雅致,眉目沉静,微微点头。
二夫人也是对我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柳如月表情有点惊愕,不停上下打量着我,似乎在寻找什么。
“妹妹是在找这个么?这个是妹妹早上让人送来的。我头上戴的是我嫁妆里的相似款。”
我拿出那缺损的玉簪,摆到了桌子上。
满堂长辈目光落在桌子上,一眼看见玉簪缺损,神色顿时微妙。
柳如月脸色一白,完全没料到我不按常理出牌。
“妹妹送的礼服袖口也是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保管不善?”
我指了指袖口,岂能给她辩解的机会。
太夫人上前查看,只见袖口处多了一朵花,便问道:“这花是从哪里来的?”
“回母亲的话,妾身发现袖口断裂,不忍糟蹋衣服,便自己在袖口绣了朵花,以做遮掩。”我微笑回答。
太夫人听到后,连连夸我勤俭持家,心灵手巧之类的,一脸笑容。
但紧接着,却板着脸让柳如月以后保管东西要用心,不要毛毛躁躁的。
柳如月攥紧袖中手指,面上只能勉强赔笑:“竟是下人办事疏忽!是我失察,没想到闹出这般差错,我回头定然重重责罚保管和送物之人。”
“妹妹不必动气,知错便好。” 我假装安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嫂子心灵手巧又宽容大度,我太喜欢了。”
一旁的萧青禾出来打了圆场,缓和了气氛,大家随后散去。
这场初见的交锋,就此落幕,但内宅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距离下一次满月,还有二十八天。
五、府内流言
柳如月在内堂上折了颜面,回到自己院中,心中自是怨愤难平。
当面发难讨不到好处,她便换了法子,暗中买通府里往来的仆妇、洒扫丫鬟,借着闲谈的由头,在内院各处散播闲话。
恰逢下人们第五日集体拉肚子。
于是大家纷纷认定新夫人是不祥之人。
细细碎碎的流言,顺着回廊、灶房、下房一点点蔓延开来。
闲话越传越歪,从内院慢慢飘到前堂,最终落入萧然的耳中。
消息传到我耳里时,我正在窗下整理账册,内心并未慌乱。
前世一模一样的流言,我苦心辩解,最后被将军当众斥责。
这一世,我要改变。
不多时,管家便亲自来请,说是将军在前厅,唤我过去回话。
我放下笔,从容起身,随管家前往前厅。
厅堂之内,不只是萧然在座,还有府中几位管事与年长嬷嬷,分明是特意当着众人的面问话。
萧然一身灰色长袍,脸色冷淡,不见半分温情。
不等我行礼,他便率先发难:“你入府仅短短数日,内院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你骄纵任性,不懂规矩,频频生事,定是你冲撞府运,导致灾祸横生。”
他顿了顿,又说道。
“若是你始终这般不守规矩,这正妻之位,就不必再留了。”
一句话落下,前厅瞬间死寂。
管事与嬷嬷们屏住了呼吸,彼此悄悄对视。
被叫来旁听的柳如月,此刻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十分得体。
前世的我慌忙上前辩解,卑微地乞求相信,慌乱的模样只显得心虚,反倒让旁人更加认定这些流言属实。
但此刻的我,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抬头,平静地看向萧然,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
只是缓缓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夫君教诲,雨寒记下了。往后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萧然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温柔,但我以为是错觉。
接着,他又恢复冰冷的神色,淡淡挥了挥手:“下去反省吧。无事不要随意出院子。”
“是。” 我微微欠身,从容转身,缓步走出前厅。
走出前厅的那一刻,廊下仆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同情,还有几分轻视。
前厅之外,萧青禾凑了上来。
“嫂子,听说哥哥责备你了,你别往心里去,哥哥最近在朝堂上压力很大,所以比较在意这些流言。”
“放心吧,妹妹,我都懂。”
萧青禾紧接着拉我去赏花,那是她亲手种的花,满园的秋菊,现在花开正盛。
“这花真好看。”我由衷赞叹。
“嫂子喜欢就好,嫂子最近可还习惯?”
“不好不坏吧。”
“嫂子可不要太烦心,有难题可以找我呀。”
“嗯。”
我看着满园菊花,心里知道内宅风波未歇,朝堂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侯府。
而距离满月死局,只剩二十六日。
可我哪里知道,身侧含笑陪我赏花之人,早已为我备好了屠刀。
六、暗布防线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没闲着。
前厅那场冷责众人的反应,在我心底沉淀下来,让我彻底看清眼下的局势。
明面里有萧然,冷面苛责,处处刁难,欲废我的正妻之名分。
在我眼中,他早已暗藏杀机。
暗地中有柳如月虎视眈眈,内堂交锋,暗中散播流言,不可不防。
偌大一座将军府,人人或是观望,或是轻视,或是暗藏敌意。
放眼望去,唯有萧青禾温声体恤地待我,但她毕竟是萧然的妹妹,不可大意。
我收起一身棱角与锋芒,所有心思尽数投入自保布局中,行事愈发低调。
每日晨昏,我恪守礼法前往内堂请安,言辞温顺,遇事不多争辩半句。
我刻意伪装出温顺怯懦的模样,府里众人见状,只当我这位新夫人被挫去心气,渐渐放下戒备。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温顺的表象之下,我早已悄悄行动。
我特意挑那些身世孤苦、常年受欺压的底层仆役,私下里施以恩惠,耐心安抚,慢慢收拢人心。
趁机寻得忠心可靠之人,悄悄安插成眼线,散在灶房、回廊、下房各处,替我打探府里往来的动静,悄悄收集各方消息。
消息一点点汇集,很快一条关键线索落到我的手中 —— 柳如月身边的贴身丫鬟,前些日子曾悄悄出府,采买了不少巴豆。
时间恰好和府中下人们集体腹泻的日子对上。
我不动声色,吩咐心腹暗中取证,记下药铺人证、出入时辰,妥善收好线索。
一日,我趁着给长辈请安之际,将巴豆一事说与太夫人听,并呈上证据。
太夫人震怒,随即命人将柳如月的贴身丫鬟唤来对质,起初那丫鬟还百般抵赖,但当她看到完整的证据时,拼命求饶。
最后丫鬟独自抗下所有罪责,被卖往他处,而柳如月因看管不利,被责备半天,折了面子。
而太夫人当众宣布此事,让众人不许再乱嚼舌根,妄自乱谈灾星之事,也是相当于为我正名。
我暗暗松了口气。
但心底最沉重的那根弦,时时刻刻紧绷着。
死亡的倒计时,已然缓缓开启。
我开始层层布置退路。
寻来小巧锋利的防身暗器,藏在袖口、锦袜之中;制作隐秘的求救信号,一旦遇袭,便可设法送出;暗中规划逃生路线,备好应急银两与替换的衣物,预设好几处藏身地点。
每一步筹划,我都做得冷静周密。
表面安安静静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将军府夫人,内里暗藏利刃,未雨绸缪。
掐算时日,距离那场死局,只剩二十余日。
七、宴会风波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朗。
柳如月接连吃亏,她的报复之心更甚。
这一天,府里后院摆了宗亲女眷宴,满院热闹。
可我站在凉亭下,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我怎么会忘记这一场宴席。
前世,柳如月便是在此处布下桃色陷阱,毁我名节。
柳如月如记忆中一样,一袭浅粉罗裙,笑盈盈过来同我见礼,乖巧温顺。
我假意笑脸相迎,一副毫无城府模样,实则早有防备。
赴宴之前,我便叮嘱身边心腹,盯紧柳如月院子里仆人的动向,及时汇报。
宴席过半,女眷们便三两结伴闲逛赏景。
果然有个仆妇走上前来,低声劝我:“夫人,后园假山那边新开了一片秋菊,难得一见,奴婢引您过去看看?”
我保持淡淡的笑意,脸上不流露半分警惕,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她缓步往后园走。
另一边,我暗中示意贴身丫鬟,悄悄绕去提前安排好的地方,守住出口。
才靠近假山,就见一名侍卫被人引着,正要从另一侧走过来。
那仆妇立刻快步走到我身后,抬起双手,就要推向我的后背。
不等她靠近,我一个转身,轻松躲开了她的攻击,顺势伸出右脚。
她刚刚用力过猛,没来得及停下,就被我绊倒了,脸重重磕到了旁边的假山,渗出红色的血迹。
她惊叫一声“啊—”,声音传遍整个后院。
和前世一样的叫声,只是前世是她主动叫喊,这次是猝不及防叫喊。
不多时,柳如月便带众人第一时间出现在假山旁边,像是提前排练好剧本一样。
柳如月第一时间就对旁边的女眷说:“我刚刚好像看到夫人与一个男人走得很近!”
但是她定睛一看,傻眼了,我根本没按照前世的剧本,倒在侍卫的怀里,而是看到仆妇满脸血污。
众人纷纷问是怎么回事。
仆妇脸色骤变,慌忙跪地指控,一口咬定是我私下约见侍卫,被她撞见就打她。
我愤怒看向那仆妇,厉声问道:“俗话说,捉贼抓脏,抓奸抓双。你这个恶仆,无凭无据,何以敢诬陷当家主母的清白?”
众人听后,议论纷纷,一时没有定论。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萧清禾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却条理分明,让大家各自拿出证据,众人冷静下来。
在众人将信将疑之际,我示意心腹将另外一名同谋的下人带上来质问。
两名下人本就只是被人收买,细问之下,几句话便破绽百出,当场就招认,是柳如月给了银钱,指使她们设局栽赃。
众人哗然,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柳如月身上。
柳如月手足无措,她本想毁我名节,反倒落了个搬弄是非、心肠歹毒的名声。
萧清禾又站出来主持公道:
“诸位婶婶姐姐,嫂子素来端庄守礼,若非今日留了个心眼,怕是就要蒙受这不白之冤。”
柳如月死死攥紧帕子,脸上惨白,额头不断渗出汗水,在人证面前,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我侧头看向萧清禾,她接连几次危难,都是她站出来护我。
心底满是感激,我对她再无半分防备,可我哪里知道,日后这将是我最大的错误。
远处,一个身影静静观察这边发生的一切,正是大将军。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要来了,还有十八天。
八、暗流涌动
宴席风波落幕,众女眷散去,后院重新归于宁静。
我原本以为,今日当众揭穿柳如月的栽赃,纵然不能换来一句安抚,至少能还我清净。
可萧然即刻传唤我与柳如月,一同到书房问话。
他坐在书房主位上,一脸冷峻,目光冷冷扫过我和柳如月。
方才宴席上所有证据摆在眼前,他却仿佛视而不见,言语间处处偏向柳如月。
“苏雨寒,你入府不过寥寥数日,却接连惹出风波,扰得府中不得安宁。” 萧然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波澜,“即日起,禁足在你的院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还有府中大小内务,你也不必再过问了。”
我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起了拳头。
旁人眼里,这是将军厌弃正妻,当众罚禁足,折辱我的体面。
唯有萧然心底藏着另一层盘算。
可这些内情,此刻的我一无所知。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萧然的每一次冰冷斥责,最后都指向那场夺命刺杀。
如今他偏帮柳如月,将我困在院中,在我眼中,不过是为日后取我性命铺路。
心底最后那一点残存的微末念想,荡然无存。
我不再奢望他有半分善意。
活下去,撑过满月之夜,逃离这座吃人的将军府,成了我唯一的执念。
柳如月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但嘴角却是可见地上扬。
虽然接连两次布局全都落空,但很明显,将军偏袒于她。
恃宠而骄,她不满足于颜面之争,打算换更阴狠的法子对付我。
自禁足那日起,我院子里送来的点心、清茶,还有日常燃用的熏香,渐渐多了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分辨的异感。
毒是微量寒毒,无色无味。
一次两次不会立刻致命,但长年累月摄入,便会慢慢耗损人的气血根基。
等到察觉重病之时,早已药石难医。
要么久卧病榻无声死去,要么身体孱弱无子,被萧然顺理成章休离。
前世我便是久病缠身,浑然不知是什么缘由。
重生之后,我心性早已不同于往日,事事警惕小心。
不出几日,我便觉察身体异样,天气不冷也全身冻得发抖,四肢莫名酸软无力。
细微的异样不断累积,我心中警铃大作 —— 柳如月,开始下毒了。
明面上,我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浑然不知的模样。
暗地里,我留了个心眼,准备收集毒物证据,同时防备她下一次出手。
九、暗流初显
又过几日,我默默提防着柳如月的毒计。
我知道,若是选择此刻发作,拿了物证前去与她对峙。
以柳如月的聪明,定会提前备好说辞,推到下人头上,最多不过责罚一个跑腿丫鬟,伤不到她分毫。
上一次巴豆事件的亏,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将计就计,才是当前最好的策略。
而后,每一次送来的茶点,我假意浅尝,却暗中留下残渣;未燃尽的熏香,悄悄收好封存。
同时,我暗中派人收集她购买毒药的人证、物证。
待证据攒够了,我便布下圈套,借着两院往来送物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微量寒毒,送入柳如月自己的院落。
万事俱备,只待合适的时机。
某一天,恰好是府中长辈前来探望,时机到了。
当着一众长辈与府中管事的面,我将留存的毒物残渣、人证一一呈上,把柳如月长期暗中下慢性寒毒,欲要害人的阴谋全盘托出。
长辈听到后十分震惊,当即召唤柳如月前来。
当被长辈质问时,柳如月神色起初有一丝慌张,但很快恢复平静,开口辩驳,可当人证和物证摆在她面前,加上她院内搜出的同款寒毒,她再也无法抵赖。
她难以自圆其说,往日温婉的形象随即轰然坍塌。
众人看清了她歹毒的心肠,都愤怒不已,而往日围着她奉承的下人,也纷纷避之不及,一时间竟落了个众叛亲离下场。
唯有萧然稳稳坐在主位上,神色平淡如故,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
他当即下令,将柳如月禁足偏院,削减大半份例,若没有他的准许,不得私自外出半步。
经此一事,柳如月蔫了,再也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就此退出了台前,不再是能直接为难我的对手。
所有人都以为府内风波已经平息,可我心中另有打算。
我暗中重金买通了负责诊脉的大夫,与他定好说辞。
待大夫复诊时,便当众断言,寒毒侵入我的脏腑已久,根基损伤太严重,药力难以根治,不出一月,性命堪忧。
我掩饰心中的窃喜,明面上只露出病弱无力的模样,走路由下人扶着,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旁人皆叹我命苦,竟遭此毒手,才落了个时日无多的结局。
萧然望着我虚弱的模样,眉头锁紧,不知信了几分。
而我心底清楚,这一场装病,是我为满月那场死局,埋下最重要的一步棋。
我抬头看着窗外,距离下一次满月还有十五天。
十、温情一刻
自从柳如月被囚进偏院后,众人方察觉我并非软柿子。
府里总算清静了些,再也没有人敢明着找我的麻烦。
可萧然下的那道禁足令,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要撤销的意思。
我依旧被困在自己院落里,院门紧锁。
我只能从墙头漏进来的几片落叶,窥见外面的光景。
他终究放不下我体内的寒毒,接连请了好几位不同的大夫,入府为我诊脉。
每一次大夫来之前,我都会提前服下药粉,那是依照古医书上记载配好的偏方。
这药不伤身体,唯独能搅乱脉象,让脉搏呈现虚浮紊乱,俨然一副毒入脏腑之相。
几位大夫轮番替我把脉,指尖搭在我手腕上,沉吟良久,最后都只能缓缓摇头,言语间满满的惋惜,都说余毒难清,身子亏空得厉害。
萧然每次听完回禀,若有所思,却看不出喜怒,只吩咐众仆人对我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去。
偌大一座将军府,人人都避着我院子走。
大家都认定我是个将死之人,不敢靠近,生怕沾染了晦气。
唯有萧清禾不一样。
她常常来我院中陪我。
大夫诊断时,她全程跟着、看着,大夫诊断完后,她又悄悄拉着各位大夫询问状态。
天凉的时候,她会亲手拎着温热的点心、暖炉过来,驱散这小院里的冷清。
院里的下人见我失势,偶尔偷懒怠慢,她出面呵斥,护住我仅剩的体面。
我装作愁闷低落的样子,她便坐在一旁温声开导,非常贴心。
我日日装着病入膏肓的模样,卧在榻上静养的这些时日,陪我最多的人,便是萧清禾。
她对我悉心照料,事事替我考虑,但凡我有一丁点难处,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兜底。
她递来的这份帮助,便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暖。
我那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在她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松弛。
我撤下了所有防备,托心于她,把她当做唯一的挚友。
但我看不见的是,在听到大夫说我命不久矣,她脸上浮现出了难以察觉的笑意。
时间飞逝,距离满月已不足十天。
十一、局势突变
距离新婚满月,只剩三日。
将军府依旧沉寂。
可我从萧青禾的口中,能隐约嗅到,外头风浪翻涌。
朝堂之上,御史一派死死咬住萧然不放。
接二连三递上奏疏,罗织罪状,一口咬定他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千方百计要将萧家连根拔起。
萧然忙于应对朝堂之事,对我的关注倒是少了些。
这是我乐于见到的,我可以趁机做一些准备工作。
而萧然对我的态度,愈加冷漠。
近来数次当着下人与来客的面,频频提起休妻之事,刻意坐实夫妻离心的说法。
他鲜少来看我,显然是嫌我身弱多病,想趁早打算撇清干系。
在我眼里,他所有的冷淡疏离,全都是为满月夜取我性命铺好的台阶,恨意一日深过一日。
整座将军府,静得压抑。
四面八方都藏着刀锋。
我卧在榻上,表面上装着久病虚弱的模样,心底却如一面镜子。
这些日子我没闲着,安插的眼线时刻传回消息,众多的防身的暗器藏在枕下、袖中,多条逃生的路线早早安排妥当。
我准备好了,就静静等着那一夜杀手破开院门,直面这场我记了整整一世的死局。
萧清禾还是日日过来陪我。
她依旧语气温和柔,会替我盖好被子,带来我最爱吃的蜜饯,轻声宽慰我将心放宽,好好养身子。
她看还是和从前一样,是我在这府里唯一可以交心依靠的人。
她偶尔会在院外,向伺候我的下人悄悄说些什么,我都习以为常。
晚上,我被门外三个守卫的说话声吵醒,说话声不大,我却能清晰分辨。
“你说,将军怎么突然派我俩来这里守着?”第一个声音。
“会不会是怕夫人乱跑?”第二个声音。
“我觉得是朝堂氛围太紧张,是为了保护夫人安全。”第三道声音。
“怎么可能,将军素来不喜夫人。”第二道声音驳斥。
……
我再难入睡,他们三个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重活一世,萧然果然还是那个冷血之人。
但这一次,我决计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我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默默完善应对的细节。
还有三天,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十二、风雨将至
满月的前一夜,天上多云,月色朦胧。
屋里的烛火燃得昏黄,我正倚着软榻。
指尖无意识摸着袖中藏好的暗器,默想着明日夜里逃生的每一步路径。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有个身影翻墙而入,不同于丫鬟仆妇,沉稳有力。
我不自觉将抬起右手,袖中暗器对准门口。
我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却是萧然。
一身深色衣服,他立在烛影之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自大婚之后,他从没有在深夜,独自踏进我院落半步。
我抬头望去,与他目光对视。
袖中暗器始终对准了他。
烛光摇曳。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但话到喉间,又尽数咽了回去。
良久,才吐出一句没有温度的叮嘱,声音压得格外低: “明日安分待在院中,切勿外出,关好门窗。”
说罢,他抬手,将一封无落款的信件,放在桌子上。
“收好,记得看。”
在我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善意提醒。
这明显是动手之前,最后的警告。
是他为明日那场杀局,做的最为虚伪的铺垫。
我只觉得这深秋的夜有点凉飕飕。
我松了一口气,轻轻把右手放下,轻轻地点头,平静应声:“知道了,夫君。”
我心中已经认定,这封信不过是迷惑我或者其他人的烟雾弹。
或许等我拆开,里面写的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好让我放下戒心,静待杀手上门。
或者成为他逃脱杀我罪名的证据。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望着我平静冷淡的模样,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身,重新融进朦胧的夜色里。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地轻响。
我盯着桌上那封信,久久没有伸手去碰。
最后好奇心驱使下,我还是打开信件看了下。
果然不出所料。
这封信里写满眼下朝堂凶险,提醒我万事谨慎,提防暗藏的杀机等等。
果然是烟雾弹,没有一点意外。
我顺手把信放到蜡烛上点燃,丢到地上。
等信烧完,我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灰。
还有一天满月,我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十三、满月绝杀
满月还是如期而至了。
满月的深夜,月色惨白凄冷,像一层薄霜铺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四下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消失了,正是前世我殒命的时辰。
我吹灭了蜡烛,提前摒退了贴身丫鬟,独自躲在院内角落里等候,大气都不敢喘。
院外突然有一个丫鬟的声音,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话。
院外原本值守的护卫,就突然没动静,周遭安静得反常。
不多时,几道黑影踢开院门,动作利索,蒙面黑衣人握着重刃,直扑院内而来。
东张西望,找寻我的身影。
前世这一刻,我在院中赏月,惊慌失措,泣不成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落下,含恨而死。
可这一世,我筹谋许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心中没有半分惧意,只剩一腔怒血。
我攥紧手中的绳子,摸了摸袖中的暗器。
待到黑衣人踏入圈套范围,我用力猛拉手中的绳索。
廊下暗藏的机关骤然触发,细碎的毒烟弥漫开来,呛得为首几人赶紧捂住嘴鼻。
趁着他们慌乱的一刹那,我抬手射出袖中暗藏的淬毒飞针。
有两个人中了毒针倒下,另外两人发现了我的存在,举刀向我砍来,我连忙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刀。
我利索钻进假山之中,长到砍到假山石头上,冒出闪耀的火花。
我没有犹豫,拉动藏在假山里的第二条绳索。
预先做好的弩箭,咻咻地射向追赶我的两人。
两人身手敏捷,躲开了致命箭矢,但由于我设置地太密集,他们的腿上还是被我的暗箭射中了。
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重金私下请来的护卫,闻声从厢房暗处冲出,持械迎上黑衣人。
刀光交错,兵刃相撞的脆响刺耳,鲜血溅在阶前的月色里。
我避开正面厮杀,借着院内树木、假山辗转周旋,看准空隙便出手牵制。
厮杀惊心动魄,每一刻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不知缠斗了多久,最后一声闷响落下。
几名杀手或是重伤倒地,或是被兵刃抵住咽喉,尽数被擒,再无反抗之力。
这场筹划已久的暗杀,终究还是被我破解了。
我站在满地狼藉之中,鬓发微散,衣衫假山石头划破几处,沾了点点血污。
肩头隐隐发疼,我却顾不上这点伤势。
夜风拂过,我看向阶下被俘的杀手,内心百感交集。
“主家,这是从为首头目身上搜到的信件。”
我被雇佣的护卫打断思绪,抬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信件。
信封无落款,我正欲打开看里面写了什么。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四、疑云重重
听声音,是萧然带着他的暗卫,终于赶来了。
我赶忙把信件藏到身上,对几个护卫说道,“你们要把人给我看好了。”
众护卫点头应下,握紧了手中的刀。
月色浸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多时,萧然急匆匆踏入院内,目光扫过满地倒地的黑衣人,最后落在安然站在廊下的我身上。
他快步上前,声音紧绷:“你可有受伤?”
我望着他,只觉得眼前精心演出来的,这副关切模样,有点可笑。
我唇角扯出一点假笑,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托将军的福,差一点,就死了。”
萧然闻言,脸色一沉。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腰间长刀出鞘,寒光直冲着我劈砍而来!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果然,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
方才的刺杀失败了,他要亲自了结我!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袖中暗藏的暗器囊,却发现已空 —— 方才缠斗之时,暗器已经尽数用完。
完了。
我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闭眼等着利刃穿体的剧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只听见 “噗嗤” 一声重物入肉的闷响,温热的血珠溅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猛地睁眼。
那一刀,根本不是砍向我。
萧然刀势一转,利落割破了方才在我身侧,那名被俘刺客的咽喉。
刺客身体一软,再无动静。
“来人。” 萧然收刀,声音冷硬,吩咐随后赶来的护卫,“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怔怔看着,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念头,依旧是刺骨的提防。
清理尸体?这是要毁尸灭迹,抹去所有证据!
“我还有事,你自己多保重!”萧然处理完尸体后,又转身匆匆离去。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屋里后,我重新点燃了蜡烛。
借着发黄的烛光,我拆开了密信。
纸上字迹隐晦,寥寥一行,却字字扎眼:满月之夜,假借将军之名,诛杀苏雨寒,事成封口,无牵无挂。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这不是将军府暗卫惯用的文书样式,印信,我也从未见过。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前世我濒死之际,那刺客居高临下告诉我,是奉萧然之命取我性命。
我信了整整一世,直至重生。
可这封密信,清清楚楚推翻了一切。
要杀我的人,根本不是萧然。
那句 “奉将军之命”,竟是假的。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是朝堂上和萧然敌对的派系,想要借杀我来嫁祸将军,离间我们?
还是还没有彻底安分的柳如月?
我攥紧那封薄薄的密信,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我从前笃定的答案全部作废,更大的迷雾,沉沉笼罩下来。
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十五、小心求证
残烛一直燃到了天光泛白,我枯坐在案前,一夜未眠。
那封密信被我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短短的一行字,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昨夜刀光、血痕、萧然挥刀的模样,还有刺客那句骗了我两世的 “奉将军之命”,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重新拆解、复盘。
我固守了整整一月的怀疑,轰然崩塌。
倘若萧然当真要取我性命,昨夜根本不必出手救下我。
他的行为处处都透着古怪,怕是另有隐情。
可新的疑惑紧跟着涌了上来。
我出身文臣之家,父亲只是个品级不高的文官,手里无兵无权,对将军府的权势助力微薄。
萧然的政敌要对付他,大可直击萧然本人,何苦大费周章,盯上我这样一个没有分量的将军夫人?
我连夜遣了心腹,悄悄出城去往家父府上问询。
天亮时,心腹带回回信,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待人宽厚,素来不与人结怨,并无什么死仇宿敌。
政敌的嫌疑,暂时淡了。
思来想去,整个将军府里,唯一和我积怨深重,只剩下被禁在偏院的柳如月。
以她的心性,雇凶在满月之夜杀我,借刺客之口嫁祸萧然,一石二鸟,倒也说得通。
就是她。
念头落定,我心中有了明确方向。
接下来,我不再提防萧然,转而调动先前安插好的眼线,暗中去查柳如月私下的银钱往来、联系的外人、平日里偷偷接触的仆妇,一点点搜罗她雇凶的证据。
追查的日子沉闷又煎熬,旧的恨意散去,新的疑云压在心头,无处诉说。
萧清禾依旧日日来我院中陪我。
这日我对着收集来的零碎线索,心头烦乱,忍不住同她说起密信一事,说起我前夜的惊魂,也说起我如今的猜测。
话音落下,萧清禾猛地睁大眼,脸上满是震惊,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声音温软:“竟还有这等事?亏得嫂子福大命大,躲过一劫。”
她坐在我身侧,耐着性子陪我一条一条梳理线索,帮我剔除无关的疑点,话里话外,都顺着我的思路往下引。
“府中旁人同嫂子并无仇怨,唯有柳如月,屡次折在嫂子手上,最有动机。她被禁足,明面上是不能动手了,私下重金买凶,也再正常不过。”
她一句句说得合情合理,不断帮我加固这个猜想。
我看着她满眼关切的模样,心底稍稍安定。
但我还在等关键的证据,才能给柳如月定罪。
十六、疑点丛生
时间飞逝,又过了几日。
我吩咐下去的眼线,接连几日不停打探,把柳如月禁足的偏院翻查了个底朝天。
就连她身边剩下的仆妇、往日来往的熟人,还有她名下能调动的银钱,一一查清,送到我面前。
我一条一条对着册子核对,起初心头那股笃定,一点点往下沉。
先看财力。
柳如月出身寻常,无娘家支撑,如今又被禁足,份例削减,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银钱少得可怜。
那几名刺客身手顶尖、行事利落,事成之后还会自行封口,想必出价极高,绝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再看人脉。
她素来只擅长在内院争风吃醋,来往不过是府里几个趋炎附势的下人,没有府外可用的暗线,更没有能调度杀手的心腹。
最后看手段。
往日和我交手,她的手段无非是送残衣、散播流言、下毒,都是宅斗里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可满月那夜的暗杀,布局冷静缜密,时机掐得分毫不差,事后不留半分指向主谋的把柄,还借刺客之口嫁祸萧然。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杀局,远不是柳如月的眼界和格局能谋划出来的。
另外时间线也对不上。
那晚出现在院外的丫鬟声,显然不是巧合的,可是调查后发现,那晚柳如月接触的下人并未离开自己的院子。
一桩桩事实摆在眼前,狠狠推翻了我最初定下的猜想。
不是柳如月。
我望着那沓打探回来的卷宗发呆,指尖不断敲击着桌面。
之前排除了萧然,又排除了政敌的嫌疑,本以为柳如月就是答案,如今这条线索,也硬生生断了。
偌大一张网,兜兜转转,嫌疑人一个个被剔除,真凶藏得无影无踪。
烛火摇曳,映着我满是茫然的脸。
不是萧然,不是柳如月,那到底是谁,不惜动用顶尖杀手,一定要取我的性命?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叫我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会不会,这封我视作关键证据的密信,本身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烟雾弹?
从刺客出手,到留下这封密信,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只为误导我,引着我往错误的方向追查?
迷雾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以为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到头来,反而陷进更深的迷局里。
十七、石破天惊
又过数日。
线索尽数断掉之后,我没有就此停手。
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把入府这一个月里发生的桩桩旧事,从头一点点复盘。
每个人说过的话、流露过的神色,在心底重新过一遍。
我一个人慢慢筛选,一个个排除嫌疑。
萧然有隐情,早已排除;柳如月有心无能力,也排除;府里其他下人、旁支宗亲,没有足够动机,也没有调动顶尖刺客的本事。
筛到最后,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想法,慢慢浮现了出来。
所有冲着我而来的祸事,每一场杀机、每一次构陷,萧清禾永远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她从不会成为风波中心,却总能在事情落幕之后,出场收尾。
柳如月每一次出手刁难,看似是她善妒自发,如今细细回想,背后仿佛总有无形的引线在挑唆引诱。
府里每一次暗流翻涌,都少不了萧清禾参与。
最致命的那一处破绽,是那封密信上的纹路。
我翻出往日萧清禾送给我的笺纸,她平日写小字、传短讯,一直用一种特殊暗纹笺纸。
纹路细细密密,寻常人不会留意。
我将密信对着烛火一照,两种纹路叠在一起,高度相合,竟然是同源!
我手一抖,密信掉落到了地上。
一个大胆计划缓缓在心底成型。
我终究是外人。
如今我没有十足铁证,一旦打草惊蛇,只会被她反咬一口。
我决定设局试探。
我故意放出伪造的线索,假意查到新的证据,装作笃定马上就能抓到真凶,一点点放出假消息,引诱幕后之人行动。
几番周旋试探下来,萧清禾终究沉不住气,接连露出破绽。
当着众人的面,我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她不再伪装,说出了自己的动机。
萧清禾根本不是萧家血脉。
她是萧家旧友遗孤,当年家道败落,被萧父接入府中收养,从小在将军府长大。
数十载朝夕相伴,她对萧然生出了近乎疯魔的爱慕。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名分上永远没有资格站在萧然身侧。
长久的执念扭曲了心思,在她眼里,任何靠近萧然、能够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女子,都是拦路的障碍,都必须除去。
前世,我嫁入将军府,成为明媒正娶的正妻,得到萧然的接纳,深深刺痛了她。
她暗中布置杀手,特意吩咐那人临死前谎称奉将军之命动手。
重来一世,她依旧选择故技重施。
她从头到尾,都在借刀杀人。
只要我一死,这世间再无人占据将军正妻的位置,她便可以长久守在萧然身边,独享他所有目光。
这世界太疯狂了。
我捏着那两张纹路相似的笺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十八、拨云见日
萧清禾撕掉伪装,再无半分往日温婉柔和的模样。
所有谋划均已败露,证据摆在了众人眼前,她再也无从抵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彻底吞噬。
她猛地抬头,愤怒地盯住萧然,悄然落泪。
“萧然哥哥!你我相处那么多年,为何你眼里永远只有她这个外人?为何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她声音嘶哑颤抖,带着积压十余年的不甘与怨毒。
满院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然身上。
“我只是把你当做了亲妹妹。你也只能是我的妹妹。”
萧青禾听罢,捂住脸哭了起来。
萧然挥挥手,命人把她带回房间里看管起来。
真凶已现,但萧然的态度我还是琢磨不透。
到了此刻,他缓缓扭头看向我。
“对不起,雨寒,这段时间冷落你了。”
我没有搭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的反话。
他立在那里,声音平静却沉重,一字一句,将藏了许久的真相缓缓铺开,解开横亘在我和他之间,跨越两世的重重误会。
原来。
朝堂之上的政敌,忌惮萧家手中兵权和威望。
多年来处心积虑罗织罪名,一心想要扳倒萧家,伺机屠戮满门,谋夺权柄。
那些人手段阴狠,最擅长拿至亲软肋下手牵制对手。
倘若他对我流露半分偏爱、当众护我一分,我便会立刻成为政敌瞄准的靶子,死路一条。
他清楚我自幼长于文官之家,心性纯粹柔软,怕是扛不住这波血雨腥风。
为了护我周全。
他只能假装冷漠寡情,一次次当众斥责我、降下禁足令,甚至刻意放出休妻的话。
无人知晓,也无人共情。
听完他的解释,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从前他那些刺得我心口发疼的冷淡,此刻全部换了一重解释。
那些我认定是杀妻铺垫的举动,原来全是他拼尽全力,为我筑起的护城河。
两世恨意,层层误会,到了这一刻轰然消散。
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暖暖的,酸涩与震惊交织,堵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没有说话,扭头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十九、尘埃落定
风波落定,一晃便是数日。
我独自静坐了许久,把两世里的怨怼、猜忌、惊惶一点点慢慢放下。
如今真相摊开,我试着接纳这份迟来的心意。
萧然也不必再勉强自己摆出冷硬疏离的模样。
寻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傍晚,他走到我面前,声音轻缓,郑重向我致歉,将压抑了许久的心意,一一说与我听。
我们隔着两世生死、无数猜忌,终于对彼此坦诚。
那些独自煎熬的日夜,那些无处诉说的惶恐与苦楚,尽数摊开,互相抚慰。
兜兜转转,历经劫难,我们终于心意相通,彼此笃定。
府中的两处祸患,也到了了结之时。
萧清禾罪证确凿,萧然终究留了一分情面,削去她所有依仗,派人将她送出京城,寻一处僻静之地终身软禁。
至于柳如月,心胸狭隘,屡生事端,削去她侧室名分,逐出府去,永不得归。
府内里那些滋生阴私算计的土壤,至此一并肃清。
可内患虽平,外忧未消。
朝堂之上,敌视萧家的政敌依旧虎视眈眈,构陷的阴谋从未停止,时时刻刻盯着萧家的把柄,伺机搅动朝局。
我站在萧然身侧,与他并肩。
我陪他冷静梳理各方线索,化解一次次突如其来的朝堂危机,慢慢瓦解敌对势力,驱散笼罩朝堂的阴霾。
几番周旋博弈,一场场藏在暗处的阴谋,终是被我们一一拆解。
笼罩将军府许久的阴霾,也随之消散。
坊间与朝堂之上,渐渐流传开我们的故事。
镇国大将军往日那不近人情的冷漠,从来不是薄情,而是世上最深沉隐忍的守护;而将军夫人一身风骨,坚韧聪慧,亦是他最好的陪伴。
山河安定,岁月静好。
我依靠在萧然的肩上,看着天上的满月,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