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野人#强取豪夺
1
林云舒以为自己死了。
咸水灌进肺里,耳边是“海洋之星号”断裂的轰鸣,还有人落海前最后一声“云舒——”。
再醒来,他后腰硌在一根硬骨头上,整个人被扛在谁肩上。
“放我下来!”
他一巴掌拍过去。
那人没松手,反而把他往上颠了颠,胸膛毛茸茸的,锁骨上一道旧疤像蜈蚣一样趴着。
林云舒低头一看,魂都快飞了。
——这人不是救生员。
没有制服,没有船,没有救援灯。
只有一身晒成古铜色的肉,腰上缠着兽皮,手里拎着一根还带肉渣的兽骨棒。
是个野人。
野人把他扔进土坑。
干草扎进后背,林云舒缩到坑角,喉咙发紧:“你别过来……我好几天没洗澡,都是骨头,不好吃——”
野人蹲在坑边,火光把那张脸劈成明暗两半。
他歪头,喉间滚出几个字:
“咕噜啦呼。”
林云舒听不懂。
但下一秒,野人伸进来的手指擦过他下颌,粗粝指腹刮得他头皮发麻。
“软的。”
“……你别碰我!”
林云舒一巴掌拍开他,眼眶红得发烫,不是哭,是吓的。
他脑子里已经跑完三部食人族烧烤纪录片:绑树上、撒盐、翻面、滋啦冒油。
野人却收回手,转身从篝火边拎起一串烤肉,重新探身递进来。
“吃。”
“不吃!谁知道你是不是先喂肥再宰——”
“咕——”
他肚子先叛变了。
林云舒闭眼咬下去。
野猪肉,带血丝,有种野蛮的甜。
他吃到第三口才反应过来:
他在一个野人面前,吃野人给的肉。
抬头时,野人还蹲在那儿。
不看火,不看肉,就盯着他。
那种眼神太不对了。
不是看猎物。
也不是看同类。
像在看——
“仔仔。”野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烫,“我的。”
林云舒筷子都没拿,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你……你刚说什么?”
野人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疤,然后做了个让林云舒差点晕过去的动作:
他把兽骨棒插进土里,像立碑一样。
又从腰后摸出一根红绳,绳上还挂着半片指甲盖大的、人类的耳环。
银的。
女人戴的。
林云舒瞳孔骤缩。
这岛,不止他一个落难者。
而眼前这个“野人”,可能吃过人。
野人却笑了,黑沉沉的眼睛弯起来,伸手捏住他脚踝:
“我的仔仔。
——
林云舒猛地往后缩,土坑却深得爬不出去。
火堆“啪”地爆了一声。
野人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贴住他:
“乖,吃完。
天黑了,岛上东西……会来认人。”
2
林云舒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声"哥——救我——"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往他太阳穴上凿。是云瑶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尾音发颤的调子都没差。
他猛地扒住坑壁往上探,干土簌簌往下掉。
"云瑶?!云瑶你在哪——"
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
阿砾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了坑里,整个人压在他背上,胸膛烫得像块烧过的石头。那只手带着烤肉的烟火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掌心粗糙,捂得林云舒半张脸都发麻。
他嘴里一阵"咕噜咕噜",语速很快,像在说什么急事。
林云舒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拼命摇头,指甲抠进阿砾手腕,想掰开那只铁钳一样的手。阿砾却把他往后拽,让他的后背完全贴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指向坑口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嘘"的动作。
然后林云舒听见了。
坑外,湿漉漉的。
"哥……下来陪我……水好冷……"
林云舒眼眶瞬间红了。他挣扎得更厉害,膝盖顶阿砾大腿,手肘往后撞。他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在外面,万一云瑶还活着呢?万一她真的泡在水里喊他呢?
阿砾闷哼一声,突然把他翻过来,按进干草堆里。
林云舒眼前一黑,鼻尖撞上那片毛茸茸的胸膛。阿砾两只手扣住他手腕压过头顶,膝盖抵在他腿间,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像一座山。
他还在说"咕噜咕噜"的话,语气急促,像在解释什么,眼神不停地往坑口瞟。
林云舒听不懂,只觉得恐惧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认定阿砾是在警告他别出声,好独吞——独吞什么?独吞他。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湿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带着"吧唧"的水声。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坑边。
坑沿探进来一截东西。
白的。手指一样长,但没有关节,软塌塌地垂下来,末端裂开成几瓣,像朵腐烂的花。
那东西在空气中嗅了嗅,转向林云舒的方向,花瓣似的裂口一张一合:
"哥……"
林云舒胃里猛地痉挛。他死死咬住下唇,眼泪被逼得从眼角溢出来。
阿砾动了。
他空出一只手,从腰后摸出兽骨棒,猛地向上捅——
"啪"的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把空心树枝。
坑外传来一声尖厉的啸叫,那截白东西缩回去,拖着水声仓皇跑远了。
阿砾松开手,兽骨棒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他低头看林云舒,说了句什么,语气像在安抚。
林云舒听不懂。他只看见野人的嘴在动,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无奈。
阿砾叹了口气似的哼了一声,从坑壁边摸出一片叶子。
巴掌大,深绿色,边缘锯齿状,叶脉是奇怪的暗红色,像埋了细铁丝。
他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扯下另一片,捏住林云舒下巴,硬塞进去。
"吃。"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含混的,带着奇怪的卷舌。
林云舒死死闭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来。先喂肉,现在喂草。下一步是不是喂毒药让我动不了?
阿砾皱眉,拇指按在他颧骨上,力道加重,迫使他张嘴。叶子被塞进齿缝,苦涩的味道瞬间炸开,像咬破了一颗烂掉的黄连。
林云舒想吐,阿砾却捂住他的嘴,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咽"的动作。
"咽下去。听话。"
这次林云舒听懂了——不是"听话"两个字本身,而是那个语气,和哄小孩吃药一模一样。
他被迫咽了。
苦。从舌头根一直苦到胃里,然后苦到天灵盖。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阿砾松开手,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等什么。
然后林云舒听见他说:
"好了吗?能听懂了吗?"
林云舒僵住。
……能听懂了。
不是中文。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卷舌和喉音的语言,但他的大脑像被装了个翻译器,每个音节都自动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你……你刚才说的什么?"他声音发抖。
阿砾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扯。
"我说,安全了。外面那个东西走了。"
林云舒愣了三秒,脑子飞速转——所以刚才那些"咕噜咕噜"全都是有意义的语言?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外面有危险别出声?
"你早就能说话?"
"一直能。"阿砾坐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一直听不懂。"
"那你现在说的这个——"
"岛上的人都吃这个。不吃的,听不见我们说话,也听不见岛上东西说话。"阿砾指了指那株草,"吃了,能听见。"
林云舒后背发凉。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被红绳勒出的红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吃了。他现在能听见了。
那他是不是也能听见……别的东西说话?
像是回应他的恐惧,坑外林子里传来窸窣声。
这次林云舒听懂了。
不是人声。是一种细碎的、像很多张嘴同时开合的摩擦音:
"新鲜的……活的……软的……分一口……"
阿砾脸色变了。他一把将林云舒拉起来,搂进怀里,手臂横在胸前,下巴压在他头顶。
"别动。它们闻到了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活人的味道。"阿砾收紧手臂,"还有我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什么混在一起——"
阿砾低头,鼻尖蹭过他脖子。
不是咬。是舔。
粗糙的舌面刮过他颈侧,从耳根拖到锁骨。林云舒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
"你干什么——!"
"盖掉。"阿砾又舔了一下,这次在耳垂上,湿热的,"你的味道太干净了,它们闻得到。我的盖上去,它们以为你是我的,就不抢了。"
林云舒脑子"嗡"地炸了。
不是吃。是标记。像狗撒尿圈地盘。
羞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没力气挣扎——那片叶子好像还有别的作用,他的四肢发沉,像灌了铅。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
"安叶。"阿砾把他放平在干草上,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整个裹住他,"晚上不会做噩梦。"
"……"
"还有,"阿砾的手搭在他小腹上,掌心烫得吓人,"别想跑。吃了安叶,半夜起来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3
林云舒闭眼,眼泪无声淌进干草里。
他当然想跑。
他等。等呼吸变慢。等手臂松一点点。
然后他动了。
赤脚踩上坑壁凸石,指尖抠进土缝,一寸一寸往上攀。
快到坑沿了。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精准扣住他手腕。
林云舒抬头。
阿砾蹲在坑边,火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在笑。
"仔仔不乖。"
他一用力把林云舒拽出来,按在最近的树干上。后背撞得生疼,阿砾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把他圈在双臂之间。
"跑一次,"阿砾低头,鼻尖几乎碰上他的,"罚一次。"
"罚什么——"
阿砾从腰后摸出那根红绳,绕在林云舒另一只手腕上,打了个死结。绳尾那片银色耳环晃了一下。
"从现在起,你走哪儿我牵哪儿。"
远处林子里,声音变了。
不再是窸窣的摩擦音。
是一个男人的,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非人的回音,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林云舒现在能听懂了:
"阿砾……你藏的那个活的……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阿砾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握着兽骨棒的手,指节发白。
"晚了。"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低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
4
林云舒等了整整一夜。
阿砾背对他睡在坑边,兽骨棒横在膝前,呼吸沉而均匀。
那只牵红绳的手始终没松。
林云舒动一下,他就哼一声。像野兽半睡时的本能警戒。
天刚蒙蒙亮,阿砾醒了。
没有迷糊,没有伸懒腰。眼睛一睁开就是醒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竖线——像猫,又像蛇。
他低头探林云舒额头,指腹在太阳穴停了一秒。
像在测体温。又像在测别的什么。
"我去找吃的。你待着,别出坑。"
他指了指坑口,又指了指林云舒,做了个"不许"的手势。
"安叶的味道还在,它们暂时闻不见你。但出了这个范围——"
他指了指坑壁外围一圈暗红色粉末画出的线。
"这圈东西拦不住它们太久。"
说完,阿砾俯身下来。
鼻尖蹭过林云舒颈侧。
不是吻。
嘴唇擦着皮肤拖了一寸,留下一片湿热的触感。他吸了口气,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满足似的闷哼。
林云舒浑身一僵。鸡皮疙瘩从脖子窜到手臂。
又来。
这个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总用这种方式"盖气味"。他知道。每一次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
"流落荒岛,被一个野人当私有物标记。"
他在心里骂,嗓子干得发苦。
阿砾抬眼看他,嘴角微扯,站起来,把一块温烤肉丢进坑,拎起兽骨棒,翻身出坑。
脚步声渐远。
林云舒等了十分钟。确认彻底消失后,他扯手腕上的红绳——死结,但绳头松了一截。
牙咬。石头磨。指尖磨出血泡。
红绳滑落。
他赤脚踩上坑壁凸石,翻出去,趴在坑沿喘了半分钟,朝林子反方向跑。
藤蔓缠脚踝,摔了两跤,膝盖手掌全是血。
空气里一股甜腻腐味,像什么东西腐烂的同时在开花。
跑了四十分钟,他看见第一样东西。
一块金属板。半埋土里,锈迹斑斑:M-07。
不止一块。一整排。像路标。
第二块:实验区B,禁止非授权进入。
第三块:样本收容失效,立即撤离。
第四块倒在地上,旁边一具骨架。不是动物——人。制服残片,胸前塑料牌:海洋生物研究所——林海。
林云舒后退一步,胃里翻涌。
继续往前。藤蔓越来越密,腐甜味越来越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洞口。
人工的。水泥边缘,铁梯锈断半截,黑洞洞往下延伸。
旁边木牌,红漆字没褪干净:
"不要下去。它们会学。"
他正要靠近——
脚踝被缠住了。
不是藤蔓。软的,凉的,有体温。
4
一根白色的、手指长但没有关节的触须从洞口爬上来,末端裂开成几瓣,像腐烂的花。
"哥……"发出云瑶的声音。
林云舒猛地扯腿。触须收紧,拉得他踉跄,差点被拽进洞口。
更多涌出来。十几根,白的,半透明,互相缠绕。
"活的……新鲜的……这个比上一个嫩……"
"上一个"三个字扎进脑子。
触须缠上小腿,冰凉黏腻,分泌液体碰到皮肤就发麻。越挣扎缠越紧。一根爬到大腿根了。
洞底传来庞然大物翻身的水声。
然后一根兽骨棒从天而降。
"咔嚓。"
三根触须应声而断。蓝色黏液溅了他一脸。
阿砾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膝盖微屈。瞳孔在暗处是竖的,收缩放大都不按常理。
"别动。"
他横扫兽骨棒,又断一截。动作快得不像人。
最后一根还缠在脚踝上。阿砾蹲下来,徒手扯断。那东西在掌心扭动,他捏住末端一拽,整根拔出来,带出蓝色液体。
洞口深处一声低沉啸叫,混着人声。
阿砾把断触须扔回去,捡石头堵洞口,撒了一圈暗红色粉末。
"走。"
他拽林云舒手腕往回拖。林云舒踉跄跟着,脚踝火辣辣疼。
回到坑边,天快黑了。
阿砾把他推进坑,自己跳下来,蹲在坑口盯了很久,确认没东西跟来,才转身。
"这里,曾经是个实验基地?"林云舒缩在坑角。
阿砾沉默几秒。
"他们管那下面叫'样本池'。养了很多东西。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会学,会变,会模仿声音和形状。"
"他们是谁?"
"研究所的人。五年前还在。后来收容失效,大部分死了,剩下的跑了。"
阿砾低头看他脚踝红疹,伸手碰了碰。
"你被碰到的地方会麻多久?"
"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野人,你动作——"
阿砾没说话。伸手拉开腰上兽皮系带,露出左侧肋骨下方。
林云舒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编号。M-00。旁边一行小字刻进肉里:
"最高风险等级·永久收容·不得释放"
5
"你是……"
"我是第一个。"阿砾拉好兽皮,"M-00,编号零。他们管我叫'原型体'。"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背对林云舒。
"其他样本从我身上取的基因片段培育。我闻起来像它们,但比它们强。它们认我,不敢攻击——等级压制,像狼群认头狼。"
"你……是人吗?"
"不知道。"声音很轻,"刚来时是人。后来他们给我打了东西,割了东西,换了东西。三年前我逃出来,但出不去。岛周围海水有屏障,游不过去。我试过。"
他转过身,火光把脸劈成明暗两半。
"所以你问我吃不吃人——"嘴角扯了一下,"我不吃。但我杀过。杀过想抓我回去的研究员,也杀过从下面爬出来咬人的东西。手上沾的比你见过的都多。"
林云舒后背抵坑壁,脚趾蜷缩。
"那'仔仔'——"
阿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掉下来之前,我跟那些东西说话。它们学人话,但没人味。你是第一个活的、热的、会骂我的。"
他伸手捏住林云舒下巴,拇指按下唇。
"所以我捡到你那天说'我的'。不是当食物。是——"
喉结滚动。
"你是我捡到的。我的仔仔。"
林云舒眼眶发烫。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阿砾俯身下来。
这次不是舔。不是标记。
他吻了他。
粗糙的,热的,带着血腥气和那股腥甜。手掌扣后脑不让他躲,鼻息喷在脸上,整个人压下来,像要把他揉进土里。
几秒后松开,额头抵着他的。
"仔仔是我的。"哑得发烫,"不管你想跑还是想死,都是我的。听懂了吗?"
林云舒嘴唇发麻,脑子空白。
"你——"
"我不吃人。"语气松了一点,像在哄,"但我也不是好人。你留着,我护你。你跑了——"
6
林云舒呆住。
这比鲁滨逊漂流记荒一百倍。前提是主角不能是自己。
阿砾突然伸手,打横把他抱起来。
林云舒吓了一跳,本能双臂缠上他脖子。脚踝疼得抽气,整个人悬空,只能攀着他。
阿砾低头看他。林云舒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兽皮领口,指节发白,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慌。
阿砾喉结滚了一下。
他偏头,又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唇。是鼻尖。轻的,快的,像碰一下就走。
"软的。"他闷声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
林云舒耳根烧起来。不是害羞——是羞辱。他一个正经人,被一个实验体抱着亲,还他妈本能抱紧了脖子。
"放我下来!"
"脚踝不能走。"阿砾收紧手臂,把他往上颠了颠,"乖一点。天黑了,东西会出来。"
坑外林子里,夜风灌进来,带着甜腻腐味。
林云舒缩在阿砾怀里,听着自己心跳和对方胸腔里的震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安叶还没过劲。
他能听见。黑暗里,那些东西在躁动:
"守门人的活的……味道变了……有他的气味了……"
"围起来了……等他松手……"
7
阿砾抱着林云舒穿过林子,脚踝的伤让他每一步都抽气,整个人挂在那人身上,手臂死死搂着对方脖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深处露出一面石壁。阿砾侧身挤进一条窄缝,里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山洞。
林云舒上次被捡回来时是在坑里,从没来过这里。
洞不算大,但干燥。地面铺着一层细沙,角落堆着干草,还有个石头围出来的小火塘,里面还有没烧完的炭。
但最扎眼的是洞口。
原本敞着的洞门,现在多了一扇木栅栏门。粗糙的,用藤条绑的,但严丝合缝。门上挂满了一种发着微光的草——淡绿色的,像萤火虫凝成了叶片,一明一灭。
门口地面铺了一层蓝色的石头,拳头大小,排列整齐,踩上去有轻微的温热感。
阿砾把林云舒放在干草堆上,自己走到洞口,从腰后摸出一把碎末撒在木门缝隙里,然后回头看他。
"萤火草。"他指了指门上的草,"晚上会亮。那些东西怕光。越暗越敢来,有这个,它们不会靠近洞口。"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蓝石头。
"火焰石。踩上去烫,它们不喜欢。铺了一层,门口就是防线。"
林云舒低头看着那些蓝石头,微微发着暖光,像烧过的煤。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每天出去找吃的路上。"阿砾蹲下来检查他脚踝的红疹,指尖轻轻按了按边缘,"白天弄的。你睡着的时候也在弄。"
林云舒愣了一下。
"坑里那些粉末也是这个?"
"萤火草磨的。"阿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8
天黑得很快。
阿砾在火塘里添了柴,火光把洞壁映成暖橘色。萤火草在门口一明一灭,像有人在门外呼吸。
他把林云舒挪到靠里面的位置,自己在外侧躺下来,像一堵墙挡在人和洞口之间。
"睡。"他说。
林云舒背对着他,蜷在干草里。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安叶的后劲还在,四肢发沉,但脑子清醒得要命。
他听见阿砾的呼吸从背后靠近。
然后一只手臂搭上来,横在他腰间。不是箍,是松松地搁着,掌心贴着他小腹。
"别——"
"冷。"阿砾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下巴搁在他后脑勺上,"你体温高。安叶过了会发冷。"
林云舒没动。他确实在发冷,手脚冰凉,干草挡不住洞里的夜风。
阿砾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往后带了带。两个人贴得更近,林云舒的后背整个嵌进对方胸口,像两块拼图。
他僵着没敢动。
阿砾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热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但身体在微微动——不是刻意的,是睡前的本能调整,像大型动物找舒服姿势时会蹭来蹭去。膝盖顶了一下他腿弯,又缩回去。鼻尖在他后颈蹭了蹭,闷哼一声,手臂又紧了一点。
林云舒耳根发烫。
他伸手去掰腰上的手。
阿砾醒了。手被掰开一半,又覆回来,这次掌心按在他手背上,十指扣着,按回小腹。
"别推。"声音哑了,带着困意和别的什么,"让我抱着。"
"你——"
"就抱着。"阿砾低头,嘴唇碰了碰他后颈,不是舔,是碰了一下就离开,像碰一片烫的东西,"不做什么。"
他收紧手臂,把林云舒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压在他头顶。
"仔仔好软。"
林云舒僵了很久。
洞外萤火草一明一灭。火塘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阿砾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烫的,像一块烧过的石头。心跳贴着他后背,一下一下,比他自己的慢,但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个实验体抱人的力气,和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萤火草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洞外安静了很久。
9
林云舒是在一阵闷热里醒的。
后背贴着一堵人肉墙,烫得不像话。阿砾的体温本来就高,山洞夜里不通风,两个人裹在一起睡了一夜,像被塞进了一个蒸笼。
他迷迷糊糊动了动,腰间硌着个硬东西,顶得他睡不安稳。酸。从后腰一路酸到尾椎骨,像被人当了一晚上抱枕。
他皱眉,想翻身,发现动不了。
阿砾的手臂横在他腰上,沉得像根铁棍。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不对。
手指贴着他肋骨下方,掌心整个覆在他左侧胸膛上,隔着那层湿透的薄衣,热度直接烫进皮肤。
林云舒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低头。
阿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下摆钻进去的,指尖搭在他胸口,拇指刚好压在心跳的位置。不是抓,是松松地摊着,像睡着时随手搁的。
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
阿砾的脸埋在他后颈,鼻息又热又沉,一下一下喷在他颈窝里,嘴唇半张着,偶尔无意识地蹭一下他后颈的皮肤。
"……"
林云舒耳朵"轰"地烧起来。
他伸手去掰那只手。指尖碰到阿砾的手腕——粗粝的,全是茧,脉搏跳得又沉又慢,像一头睡着的野兽。
他往外推。
没推动。
反而那只手被推的力道弄得一滑,掌心从胸口滑到腰侧,拇指恰好刮过肋骨最下面那根。
阿砾闷哼了一声。呼吸变了。从均匀的睡眠节奏变成短的、沉的,像梦里在追什么。
然后林云舒终于意识到腰间硌着的是什么了。
他整个人僵住。
"……阿砾。"他声音发干,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力气。
阿砾的手终于动了——不是松开,是收。整只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掌心擦过他小腹,带起一片战栗。
"嗯……"阿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带着浓重的睡意,"仔仔……"
他收紧手臂,把林云舒往回带了带,下巴在他后脑勺上蹭了蹭,像在确认人还在。
"松手。"林云舒咬牙。
阿砾又哼了一声,这次慢半拍地松开一点。不是完全松,是手臂从箍变成搭,但掌心还贴着他腰侧,指尖勾着衣摆没完全离开。
林云舒趁机翻过身。
阿砾的脸近在咫尺。
头发乱得像鸟窝,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汽。嘴唇微张,呼吸粗重,喉结上有一层薄汗。
那双眼睛还没睁开,但表情已经不是睡着的松弛了——眉心微蹙,像在忍什么。
林云舒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
阿砾的兽皮围腰下面,轮廓分明。
"……"他猛地抬头,脸烧得发烫,往后缩了缩。
10
阿砾这才睁开眼。
竖瞳在晨光里慢慢放大,从一条线散成圆。他眨了两下,目光从模糊变清晰,落在林云舒脸上。
然后他低头,顺着林云舒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动作顿住了。
"……"阿砾沉默了三秒。
他慢慢把手从林云舒腰侧挪开,放到自己身侧,然后坐起来,背对着林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不是故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云舒攥着衣摆,手指关节发白。
"你手伸我衣服里了。"
"睡着了不知道。"
"你顶着我腰睡了一夜。"
阿砾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没回头,伸手抓了一把干草,捏碎了。
"……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闷声说。
林云舒愣住。
"什么?"
阿砾还是背对着他,声音更低了:"没见过。没……感觉过。不知道怎么让它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迅速别开脸,耳廓紫得更深了。
"你别看。"
林云舒眨了眨眼。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阿砾说三年没见过活人。那之前呢?在研究所里?他们给他打了东西、割了东西、换了东西,但有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实验体,逃出来在岛上独自活了三年,没见过同类,没接触过任何人——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林云舒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是庆幸,不懂更好。
"……你转过来。"
阿砾不动。
"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来,低着头。
“以后睡觉不能靠我太近”
还没有说完,阿烁立马“不行,夜里温度低,没有我的体温,你熬不过去”
“那也不准抱太紧”
阿砾皱眉,像在认真思考这个指令的可行性。
"多紧算太紧?"
"……就你现在这样。整个人压过来,我喘不过气。"
"昨晚你没说。"
"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在往我怀里钻。"阿砾抬了抬下巴,竖瞳里闪过一丝理直气壮的光,"后半夜你自己转过来的。我本来面朝外面。"
林云舒噎住。
他确实记得半夜冷得要命,迷迷糊糊往热源靠……但那不能算主动。
"那是我冷。不是要你抱。"
"结果一样。"阿砾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你靠过来,我抱着。你暖了,我不松。天经地义。"
"哪门子天经地义——"
"岛上规矩。"阿砾打断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念册子上的条目,"活的靠过来就是求暖。求暖就得给。不给的活不过第二夜。"
林云舒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这座岛上阿砾就是唯一的生存法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规矩。
"……那你松一点。至少别把手伸进衣服里。"
阿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林云舒,表情困惑。
"你胸口跳得快。我摸到了。想知道为什么。"
"你——"林云舒脸又烧起来,"心跳快是因为你吓的!"
"每次都快?"
"每次都——对!每次都快!你离我三米远心跳都快!"
阿砾眨了眨眼,消化这个信息。
"那不是怕。"他笃定地说。
"就是怕!"
"怕的人会往热源靠?"
林云舒被堵得哑口无言。
阿砾看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但眼角的纹路松了。他伸手把林云舒被掀乱的衣摆拉下来,指尖碰到腰侧那道红印时顿了一下。
"疼?"
"……不疼。"
阿砾低头看了看那道拇指印,拇指自己摸了摸,然后收回手。
"今晚我手放外面。"他顿了顿,"但你得靠过来。不靠过来我会醒。"
"……行。"
"说好了。"
"说好了。"
11
"我要出去。"
阿砾头都没回:"不行。"
"我脚踝好了,安叶过了,红疹消了。你总不能让我烂在这个洞里。"
阿砾转头看他,竖瞳缩成一条缝:"外面危险。"
"你带我不就完了。"
阿砾沉默几秒,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行。"
林云舒一愣。
"出门得亲一下。"阿砾走过来,低头看他,"银燕出门前都亲。"
"……什么银燕?"
"隔壁树上那两只白的。大的每天出门前亲小的。不亲小的就不走。"
林云舒脸黑了:"你拿我跟鸟比?"
"比鸟金贵。"阿砾弯腰,竖瞳亮晶晶的,"低头。"
"我不——"
"低头。"
林云舒咬牙低头。
阿砾的唇压下来。
轻的。就一下。像盖章。
"好了。"林云舒猛地抬头,耳根发烫。
阿砾没动。手突然扣住他后脑,拇指按在耳后。
然后吻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碰。是碾。带着某种刚学会就不知轻重的贪婪,牙齿磕到林云舒下唇,疼得他"嘶"了一声,阿砾反而更用力,舌尖撬开齿关,粗糙的舌面刮过他上颚。
林云舒腿软了。
整个人往后仰,腰被阿砾另一只手箍住,往回一带,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良久,阿砾松开。
一缕银丝断在两人唇间。
他伸手把林云舒被扯乱的领口拢好,拇指蹭过锁骨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红印。
"走吧。"
林云舒喘着气,嘴唇肿了一圈,嗓子发干:"……死色鬼。"
12
出门那秒林云舒就后悔了。
空气甜腻发腐,藤蔓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像整座岛在呼吸。
阿砾走前面,兽骨棒横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固定位置。
"那些不能踩?"
"踩了会出来。"
"什么——"
阿砾用棒尖点了点三米外一丛紫色小花。
"嗖"地弹出来一条扁平的东西,像舌头,末端带倒刺,钉在树干上还在抽搐。
"舌虫。咬一口舌头肿三天。"
林云舒后退一步。
阿砾没回头,继续走。
十五分钟后他突然停住,拨开落叶。
下面是骨头。人的。叠了三四层。
林云舒胃里翻涌。
"落难的。船撞礁漂上来的。"阿砾翻了翻骨头,捡起一块塑料残片,"活不过一周。"
"为什么?"
阿砾站起来,指了指周围:"藤蔓夜里缠脚踝。树皮裂缝里住指甲盖大的虫,咬一口人就没了。"
他指了指自己锁骨那道旧疤:"这个就是树皮里跳出来的。"
林云舒咽了口唾沫。
路过水洼时水面翻了一下——一张脸浮上来,睁着眼。
"哥……"
林云舒猛地抓住阿砾手臂。
阿砾一棒子捅下去。水面炸开蓝色黏液,那张脸碎成白沫。
"别看。"他没拨开林云舒的手,反而翻掌扣住,十指交握。
13
粗粝的茧磨着林云舒指节。
"这片海有磁场。指南针转圈,卫星进不来,无线电全是杂音。"阿砾边走边说,"船不走这条航线。地图上这片海是空白的。"
"你怎么知道外面有航线?"
"册子里记的。前几年有船过,没靠岸。后来不来了,磁场变强了。"
林云舒沉默。
阿砾捏了捏他的手:"跑出去,三天。藤蔓缠死,舌虫咬死,掉进样本池淹死。选一个。"
他转身,面对面。
两个人离得极近。阿砾低头看他,竖瞳一收一放。
"跟着我,你能活。"
拇指按上林云舒下唇。
"听懂了吗?"
林云舒没说话。
阿砾俯身,亲了一下他鼻尖:"这里每一寸我都走过。你记不住。所以跟着我。"
"我不需要你保——"
"不是保护。是圈养。"
林云舒僵住。
"你是我捡到的。活的、热的、会骂人的。"阿砾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岛上就你一个。我不会让你死。"
他扯下红绳,重新绕在林云舒腕上。
"前一个戴这个的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不听话。"
林云舒后背发凉。
信号塔是根锈烂的金属杆,歪插在岛中央最高的岩石上。
阿砾拉他上去。两个人站在顶上,整座岛一览无余。
海水是灰绿色的。靠近岛的地方泛着诡异的光,海面凝着灰雾,不动。
"磁场。"阿砾从背后环住他腰,下巴搁在他头顶,"出了那片灰雾才有信号。游不过去,海水里也有东西。"
手臂收紧。
"死心吧。"
14
林云舒看着那片海,喉咙发紧。
阿砾转过他的身子,吻下来。
这次更长。手掌扣着他后脑,拇指按在耳后,鼻息全喷在他脸上。
林云舒没推开。腿软了。
"回家。"阿砾额头抵着他的。
不是回洞。是回家。
"……走吧。"
回去路上阿砾攥着他腕子,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动物。
路过水洼,水面又翻了一下。
阿砾一棒子捅下去,头也不回。
林云舒没看。
他看着腕上晃动的红绳和银色耳环碎片,一步,两步,三步。
洞口的萤火草在远处亮着。
一明一灭。
像这座岛上唯一的一盏灯。
回到洞口,阿砾蹲下来检查萤火草。
他停住了。
木栅栏门上,一道新的划痕。
不是爪子。不是触须。
是刀。
整齐的。从上到下。像有人用刀尖划开了一条缝。
阿砾的竖瞳缩成针尖。
"有人来过。"
15
阿砾站起来,兽骨棒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待在洞里。"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
"别问。"
他弯腰钻出去,脚步往左侧石壁方向去了。
林云舒盯着那道刀痕看了十秒,站起来跟了出去。
没出声。没踩落叶。脚踝还有点胀,但比昨天好。他沿洞壁外侧走,看见阿砾蹲在拐角处,竖瞳盯着地面。
一串脚印。穿鞋的。底纹深,步幅大,往东边林子去的。
阿砾抬头看见他,竖瞳缩了一下。
"说了待在洞里。"
"那是人的脚印。"
"对。"
"有人上岛了?"
阿砾没说话,站起来拽他手腕往回拖。
"回去。"
"阿砾——"
"回去!"
林云舒第一次听他吼。不是凶,是急。像护食的野兽被逼到角落。
他被拽回洞口。阿砾捡起火焰石在门口码了一道更密的防线,最后几簇萤火草按进门缝,指腹被割了一道,渗出血珠,没擦。
"今天不能出去。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他们往东边走了。"
"东边有船?"
阿砾的手停了一下。
"有。"
林云舒心跳漏了一拍。
洞外安静了一个多时辰。
阿砾蹲在洞口,耳朵贴石壁,一动不动。竖瞳偶尔转动,追踪远处的声音。
然后林云舒听见了。
说话声。两个人的。带着口音,隔着林子听不真切。
阿砾的耳廓肌肉动了,往声源方向转了转。他回头看林云舒一眼。
那眼神林云舒没见过。不是凶,不是急。是某种很深的东西——像被夺了幼崽之前的最后一眼。
"他们往这边来了。你藏到里面去。石头后面。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
"如果——"
"没有如果。"
16
他走过来蹲在林云舒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粗糙,带着萤火草汁和血的味道。
吻下来。
重的,快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盖章盖得更深一层。
"记住你是谁的。"拇指按在他嘴唇上,蹭了蹭被咬肿的下唇,"别让他们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身贴着石壁。
"我操这什么鬼地方——"
"别骂了,先找信号。林小姐说了,有消息立刻联系她。"
"这破岛连鸟都没有——"
"有。你看那个。"
两个男人出现在洞口视野里。一个瘦高,穿迷彩裤冲锋衣,背包。一个矮壮,拎折叠刀,裤腿扎进袜子。
"有门。有人住过。"
矮壮的凑过去推木栅栏门。
阿砾从石壁侧面闪出来。兽骨棒横扫砸在矮壮男人手腕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树枝。
"啊——!"矮壮男人惨叫,刀落地,抱着手腕后退。
瘦高男人从腰后摸出信号枪。阿砾一棒子捅进他肚子,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往石壁上撞。
"砰。"
血从额头淌下来。瘦高男人滑下去。
阿砾捡起信号枪翻了翻,扔到一边,回头看洞里。
林云舒站在石头后面,脸白得像纸。
"出来。搜他们。"
林云舒蹲下去翻矮壮男人的背包。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地图,对讲机——没信号。一部手机,黑屏。
然后他翻到一张纸。
折得很仔细,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的。展开。
上面一行字:
"林云舒,男,24岁,身高183,特征:左手腕有一道旧疤。9月17日随'海洋之星号'落海失踪。如有发现,请联系林云瑶。酬金:五百万。"
下面一个电话号码。
林云舒的手开始发抖。
"阿砾。"
阿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林云瑶。"林云舒念出这个名字,嗓子发干,"我妹妹。"
阿砾的竖瞳没动。
"她找人来了。"
"对。"
"她没放弃你。"
"对。"
林云舒抬头看他。阿砾站在那里,兽骨棒拖在地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东湾有船。"林云舒站起来,"他们说的,两天。有信号就提前联系她。"
阿砾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走。"
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
阿砾的竖瞳缩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
"你不知道就是要走。"阿砾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平得可怕,"有船,有妹妹,有人找你。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该不该丢下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阿砾走过来,一步,一步。兽骨棒刮着地面,声音刺耳。
林云舒没退。
"他们是我妹妹雇的。"他咬牙,"我总不能看着他们被你——"
"被我怎么样?"
阿砾站住了。高出他大半个头,竖瞳从上往下看着他。
"打晕了绑着?还是杀了?"
林云舒没说话。
"你说。"阿砾把兽骨棒往地上一杵,"你选。"
"放了他们。"
"放了?"
"让他们走。让他们跟我妹妹报平安。告诉她我活着。"
阿砾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犬齿白得反光。
"你让他们报平安,然后呢?你妹妹派更多人来。船不走了,等你。你上了船——"
"我说了我不走!"
洞外安静了。
阿砾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林云舒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我让他们报平安。我让他们走。但我留下。"
阿砾盯着他,竖瞳一收一放。
"为什么。"
"因为——"
林云舒张了张嘴。
因为什么?因为安叶在他血里?因为红绳在腕上?因为这个人半夜抱着他当人肉墙,给他摘草铺石头,三年没见过活人却把他当全世界?
"因为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
阿砾没动。
很久。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又看了一眼林云舒。
"你让他们报平安。然后他们走。"
"对。"
"不跟他们上船。"
"不。"
"不让他们再来找你。"
"……我让我妹妹别来了。"
阿砾把那张纸折好,塞回防水袋,放回矮壮男人的背包里。
然后他蹲下来,解开了矮壮男人手腕上的藤蔓。
又去解瘦高那个的。
林云舒愣住。
"你——"
"你说了放。"阿砾把两个人翻过来面朝上,拍了拍瘦高男人的脸,没拍醒,"我放。但规矩。"
他站起来看着林云舒。
"他们醒了,你跟他们说。说你活着。说你不想走。让他们走。"
"然后呢?"
"然后萤火草亮之前他们必须出林子。"阿砾的声音冷下来,"天黑之前必须上船。天黑了还在这座岛上——"
他没说完。
但林云舒听懂了。
天黑了,萤火草灭了,那些东西出来。两个手无寸铁的搜救员,活不过一夜。
"我让他们天黑前走。"
"好。"
阿砾走回洞口蹲下,继续摆他的火焰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摆石头的手比平时慢。
两个搜救员醒了。
矮壮那个手腕肿得像馒头,瘦高那个额头包了一块,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林云舒蹲在他们面前,把那张纸递回去。
"我活着。"他说,"告诉林云瑶,她哥活着。让她别再派人了。我在这座岛上——"
他顿了一下。
"我在这座岛上有事。暂时不走。"
瘦高男人瞪着他:"你疯了?有船不坐?你知道你妹花了多少钱——"
"我知道。"
"这岛上就你一个人?"
"不是。"
瘦高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洞口。
阿砾蹲在那里,竖瞳从石壁后面露出来,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从草丛里盯着猎物。
搜救员闭嘴了。
"天黑之前上船。"林云舒站起来,"出了林子往东走,半小时到东湾。别踩紫色花丛,别碰灰色树皮的树。有水洼别看。"
"你——"
"走吧。"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矮壮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对林云舒喊了一句:
"你妹不会放弃的。"
林云舒没回答。
他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林子里,手攥着腕上的红绳,指根发白。
洞口的萤火草亮了。
一明一灭。
阿砾从石壁后面走出来,蹲在门口,继续摆他的石头。
没看林云舒。
"你真让他们走了。"
"你让我放的。"
"我没让你让他们报平安。"
"那我该说什么?说我死了?"
阿砾的手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林云舒面前,低头看他。
"你报了平安。你妹妹知道你活着。下次她会派更多人。船会等。你随时可以走。"
"我说了不走。"
"你说了。但你能反悔。"
"我不会反悔。"
"你会。"阿砾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按在他下唇上,"因为你是活人。活人想回家。想妹妹。想船。想那张纸上的五百万。"
他松开手。
"我不拦你。但你走了——"
阿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声音很轻。轻到林云舒差点没听见。
"三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活的。会骂人的。会推我的。会让我亲的。"
他抬头,竖瞳里那点光暗了。
"你别反悔。"
林云舒看着他。
这个实验体。这个把人当仔仔圈养的怪物。这个说"不是保护是圈养"的人。
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回到一个人都没有的日子。
林云舒伸手,握住阿砾的手腕。红绳硌着他的指根。
"说好了。"
阿砾的手指慢慢合拢,扣住他的。
"说好了。"
17
枪口在洞口晃了一下。
穿白制服的人站在二十米外,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的,没有温度,像看标本。
"M-00,最后一遍。放下武器,交出样本。"
阿砾没动。
他站在洞口,兽骨棒横在身前,竖瞳死死锁着那把枪。
林云舒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样本?什么样本——"
"闭嘴。"阿砾的声音压得像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
白制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目标林云舒。编号:非实验体,意外变量。一并回收。"
林云舒愣住。
"一并——"
阿砾的兽骨棒砸在石壁上,碎石崩飞。
"过来。"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骨头,"到我后面来。"
林云舒没动。
"林云舒,我再说一遍。到他后面去。"
这次带了某种他没听过的频率。不是吼。是某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低频,像整座岛跟着颤了一下。
林云舒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洞外林子炸了。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白制服,装备统一,手持电击棍和麻醉枪。两个人绕到洞口左侧石壁上方,两个人从正面推进,一个留在后方持枪警戒。
阿砾的竖瞳疯狂转动,追踪每一个位置。
"跑。"他对林云舒说,声音反而平了,"往洞里跑。后面有条缝,钻出去是东边。往东走到海边——"
"我不——"
"跑!"
正面那个白制服扣了扳机。麻醉针擦着阿砾肩膀飞过去,钉在木门上。阿砾一棒子抡出去,正面那人侧身躲开,电击棍捅过来,阿砾用胳膊挡住,皮肉"滋"地一声,焦糊味窜上来。
林云舒胃里翻涌。
石壁上方两个人跳下来,一左一右夹击。阿砾被逼退一步,后背撞上洞口木栅栏,萤火草被震落几簇。
然后林子东边传来喊声。
"林先生!这边!"
是那个瘦高搜救员。他没走。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根从船上拆下来的铁管,朝洞口冲过来。
"快跑!船在东湾!我带你走!"
18
阿砾的竖瞳猛地转向林云舒。
那一眼。
林云舒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凶。不是怒。是某种被背叛到骨子里的、空的东西。像三年前他被关在培养皿里时看天花板的眼神。
"……仔仔。"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然后他被电击棍捅中腰侧,整个人跪下去。
林云舒冲过去。
瘦高搜救员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走!趁他们被拖住!"
"他——"
"他扛得住!你在这也是累赘!走!"
林云舒被拖出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砾跪在地上,肩膀中了一针麻醉,但没倒。他抬头,竖瞳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林云舒被拽走的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
没声音。但林云舒读懂了。
"你说了不走。"
东湾。
船是搜救队的。小型快艇,白色,发动机还在转,另一个矮壮搜救员守在船上,手腕包着纱布。
"快上来!"矮壮的伸手拉他。
林云舒翻上船,膝盖磕在甲板上,疼得眼前一黑。
"走!"瘦高搜救员跳上来,发动引擎。
快艇猛地往前冲。
林云舒趴在船尾,回头看。
岛在退。灰绿色的雾在退。萤火草的光变成远处一点一点微弱的绿。
然后他看见了。
整座岛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藤蔓。所有藤蔓同时抬起来,像千万条蛇从土里钻出,朝快艇方向追。树皮裂开,灰色的缝隙里涌出黑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往海边涌。
海水翻了。
灰绿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快的。比快艇快。
"操——加速!"矮壮搜救员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引擎轰到最大。快艇在海面上颠簸。
然后林云舒看见了阿砾。
不是跑出来的。是从林子里"穿"出来的。藤蔓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给他让路。他踩过的地方,地面上的黑色虫群自动散开,不碰他一根脚趾。
他在跑。
不是人的跑法。是四肢着地,兽骨棒咬在嘴里,速度快到残影。
然后他的皮肤变了。
从肩膀开始。黑色纹路从皮下浮出来,像血管但更粗、更密,沿着手臂蔓延到脖颈,爬上脸侧。不是刺青。是活的。在动。一收一放,像呼吸。
竖瞳完全扩散成圆,虹膜变成暗金色。
他跳上礁石。从礁石跳上另一块。离海面越来越近。
"那是什么东西——"瘦高搜救员声音发颤。
19
快艇离岸不到五十米。
阿砾站在最后一块礁石上,低头看着海面。
他张开嘴。
不是喊。是某种低频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声波。林云舒听不见,但感觉到了——耳膜在颤,胸腔在震,整条船的发动机抖了一下。
海面炸了。
灰绿色的水下涌出无数东西——不是鱼。是触须。粗的、细的、带吸盘的、带倒刺的,从四面八方围向快艇。
快艇猛地一歪。矮壮搜救员摔进海里,被一条触须卷住拖下去,没冒头。
"老赵!"瘦高搜救员扑到船边。
一条触须拍上船尾。快艇翘起来,林云舒滑向边缘,手指扣住栏杆,指甲劈了。
阿砾从礁石上跳下来。
不是跳进水里。是踩着触须跳过去的。像踩踏脚石。每一步踩下去,那条触须就软下去不动了。
他跳上船尾。
兽骨棒横扫,把那条拍船的触须抽断,断面喷出的不是血,是蓝色黏液。
瘦高搜救员举着铁管往后退:"别过来——"
阿砾看都没看他。伸手把林云舒从船边捞起来,按在怀里。
林云舒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指还在流血。
阿砾低头看他。暗金色的竖瞳里,黑色纹路还在蠕动。
"我说了。"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带着那个诡异的低频,"你说了不走。"
"我——"
"你骗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林云舒张了张嘴。
阿砾把他按得更紧。手臂箍着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整座岛都是我的。"他低头,嘴唇贴着林云舒耳廓,声音哑得不像人声,"藤蔓听我的。海水听我的。虫子听我的。你跑哪去?"
他抬头,看向瘦高搜救员。
那个人已经缩在船头,铁管掉了,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阿砾没动他。
他低头看着林云舒,黑色纹路从脸上慢慢退下去,暗金色褪回黑色,竖瞳缩回一条线。
但手臂没松。
"你让我放他们走。我放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你让我让你妹妹知道你活着。你说了。你上了船。"
他顿了一下。
"你骗我。"
林云舒嗓子发紧。
"我没想骗你。他们拽我——"
"你没推开。"
林云舒噎住。
对。他没推开。被拽住胳膊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不是想走。是本能地想回头看阿砾。但没推开。
阿砾读懂了那个沉默。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只一点。
"以后别骗我。"他把林云舒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时顿了一下,"骗我,岛会生气。"
他抬头看向海面。
触须全缩回去了。海水恢复灰绿色。远处的灰雾凝着不动。
瘦高搜救员还缩在船头,大气不敢出。
阿砾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告诉你雇你的人。"
他顿了顿,竖瞳微微一收。
"别再来。"
"不……不来了……"
"再来。"阿砾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册子,"岛不留活口。"
他拎起林云舒,从船尾跳回礁石。藤蔓自动分开,铺成一条路。
走到岸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快艇。
引擎重新响了。瘦高搜救员手忙脚乱地发动,往灰雾方向开。
阿砾站在礁石上,林云舒被他夹在腋下,像夹一只不听话的猎物。
"你冷。"
"……废话。"
阿砾把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横抱,往林子里走。
藤蔓合拢,遮住来路。
回到洞口时萤火草全灭了。阿砾用兽骨棒敲了敲石壁,里面的火塘自己亮了——不是柴,是某种埋在石头里的发光苔藓,感应到他的频率就亮。
他把林云舒放在干草堆上,自己蹲在火塘边,把湿掉的兽皮围腰换了,从角落翻出一块干兽皮裹在林云舒身上。
"手。"
林云舒伸出手。指甲劈了三个,指缝里全是血和沙子。
阿砾捏着他的指尖,从火塘边捡了烧过的木炭灰按在伤口上。疼。林云舒抽了一下,没缩回去。
阿砾低头给他按灰,动作比平时轻。
"以后别骗我。"又说了一遍。
"我没骗你。"
"你犹豫了。"
林云舒不说话了。
阿砾包好他最后一根手指,把他的手放回干草堆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蹲下来检查木栅栏门。
门被电击棍烧了一个洞。萤火草被震落了大半。火焰石散了一地。
他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码。
林云舒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纹路完全退了。肩膀上被电击棍烫的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某种烙印。
"阿砾。"
"嗯。"
"你刚才……那些纹路。"
"嗯。"
"整座岛都听你的?"
阿砾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听。"他继续码石头,"是我不想让它们动。它们就不敢动。"
他回头看了林云舒一眼。
"但你走了。它们就动了。"
林云舒咽了口唾沫。
"你刚才让它们拦船。"
"不是拦船。"阿砾转回去码石头,"是拦你。"
火塘里的苔藓一明一灭。洞外安静了。没有敲击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洼里浮上来的脸。
整座岛像屏住了呼吸。
阿砾码完最后一块火焰石,站起来走到干草堆旁边,躺下来。
他伸手把林云舒捞进怀里,手臂环着腰,下巴搁在后脑勺上。
"睡。"
"……你纹路还在吗?"
"退了。"
"还会出来吗?"
阿砾沉默了几秒。
"你再跑就会。"
林云舒没说话。
阿砾收紧手臂。
"你说了不走。"
"……说了。"
"再说一遍。"
"不走了。"
"说好了?"
"说好了。"
阿砾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热的,慢的。手臂沉下去,力道从箍变成搭。
他睡着了。
林云舒睁着眼,看着洞顶的石壁。
腕上的红绳还在。银色耳环碎片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
火塘里的苔藓一明一灭。
像这座岛上唯一的一盏灯。
20
林云舒是被热的。
嘴唇上先有感觉。不是一下,是一下一下,轻的,像什么东西在试探一块烫手的石头能不能碰。
他皱眉,意识还没回来,脸本能地往热源方向偏了偏。
然后那触感变了。从碰变成碾。
阿砾的唇压上来,带着晨间特有的干燥和温度,不急,但重。下唇含住他的上唇,慢慢磨了一下,又松开,换了个角度再压下来。
林云舒睫毛颤了颤。
他还没睁眼,先感觉到阿砾的手。掌心贴着他后颈,拇指按在耳后那块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像在安抚一只快醒的猫。
"……你干嘛。"林云舒瞬间惊醒。
阿砾没说话。嘴唇从他唇角挪到脸颊,蹭了一下,又回到唇上。
这次带了点什么。不是舌头。是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下唇,不疼,但酥麻从那一点炸开,林云舒"嘶"了一声。
阿砾的脸近在咫尺。
竖瞳在晨光里是半收的,介于圆和线之间,像刚醒还没完全聚焦。头发乱得离谱,额前碎发被汗黏着——山洞夜里闷,两个人又贴了一夜,像裹在蒸笼里。嘴唇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痂,是昨天咬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扎人。
他低头看林云舒,目光从眼睛滑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醒了。"
不是问句。
"……你亲我干嘛。"
"醒了。"
"我问你干嘛亲我。"
阿砾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书上看到了,银燕仔仔他们也是这样。"
"……"
"你嘴唇软。"
林云舒耳根烧起来。他伸手推阿砾肩膀,没推动。那只手还贴在他后颈,拇指还在揉。
"别亲了。我嘴肿的。"
"昨天咬的。"阿砾低头看了一眼他下唇,竖瞳暗了暗,"我咬的。"
"对,你咬的。现在还疼——"
阿砾俯身,舌尖极轻地舔过那道咬痕。
一下。就一下。
林云舒整个人僵住。
"还疼吗。"
"……你——"
"不疼了。"阿砾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了蹭他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什么变了?"
"昨天有海水味。现在没了。全是我的。"
林云舒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安叶的草木味、阿砾的体温、兽皮的腥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砾的手从后颈滑到肩膀,顺着锁骨那条线慢慢摸下去,在肚子停住了。
"仔仔,我们生一窝宝宝?"
"老子是男的,脑子坏…。"
阿砾低头,这次不是简单的触碰,瞳孔变深,力度加大。
手往下滑,林云舒手撑着阿硕的肩膀想推开,被阿硕反手撑在头上,疯狂的扭动翻转,在阿硕面前都显的绵软无力。
“阿…硕,嗯,你先停下”阿硕的头在林云舒胸前,“不行哦仔仔,你不乖,得拴住”说完继续往林云舒腰侧*。
“混蛋”声音绵软无力,更像在撒娇,阿硕瞳孔深邃,出现竖瞳,像某种动物锁定猎物一样。
“……”
屋外阳光洒进洞内,两人密不可开……
21
林云舒觉得自己被大卡车碾过。
浑身没一块地方不酸。腰像断了一截,大腿根火辣辣的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趴在干草堆上,脸埋进兽皮里,一动不想动。
阿砾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片大叶子叠成的水杯,里面装着清甜的椰子水。
"仔仔。喝水。"
林云舒不理他。
阿砾把叶子凑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黏在额前的碎发。
"就一口。"
林云舒偏过头。
阿砾没放弃。他跪在干草堆旁边,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如果大型犬会竖瞳发光的话。
"你打我吧。"他闷声说,"别不跟我说话。"
林云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昨天怎么不让我停。"
"我不知道会那样。"阿砾老实交代,"书上没写。银燕也不那样。"
"……你看的什么书?"
"叶子册子。我加了几页。"
林云舒不想知道他加了什么。
他撑着手肘翻了个身,浑身一抽,倒吸一口凉气。
阿砾的竖瞳瞬间缩成针尖:"疼?"
"废话。"
阿砾把椰子水又递过来:"喝。好的快。"
林云舒瞪了他一眼,接过叶子,仰头灌了。甜的。顺着干得冒烟的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一点。
"以后。"他放下叶子,看着阿砾,一字一字说,"要听我的话。我说不行,就要停下。"
阿砾猛点头:"嗯嗯嗯。都听你的。"
"说好了?"
"说好了。"
林云舒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这人眼里没有敷衍,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但没再不理他了。
冷战三天。
阿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一天,他蹲在洞口削木头,削了十根签子,每根都削成林云舒的样子——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在刻人。
第二天,他把萤火草编成手环,趁林云舒睡着时放在他手边。林云舒醒了看见了,没戴,但也没扔。
第三天,林云舒终于从干草堆上坐起来。
"走。"
阿砾耳朵竖起来:"去哪?"
"闷了好几天。出去走走。"
阿砾的眼睛亮了。他几步跨过来,手臂一捞把人搂住,步子比平时大,像大型犬终于被解开链子。
"慢点——腰还疼!"
阿砾立刻放慢,但搂着的手没收。整个人贴着他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耳后。
"还疼?"
"你说呢。"
"今晚我给你揉。"
"……谁让你揉了。"
"我轻点。"
出了洞口林云舒才发现,整座岛变了。
不是岛变了。是东西都绕着他们走。
那些昨天还会从树皮裂缝里弹出来的指甲盖虫,远远听见脚步声就缩回去。紫色花丛里的舌虫缩在土里不冒头。藤蔓自动从路中间分开,铺成一条平整的通道。
"它们怕你?"
"不是怕。"阿砾牵着他的手晃了晃,竖瞳亮晶晶的,"是听我的。"
走到水洼前,水面平静得像镜子。没翻脸。没浮东西上来。
"以前这里有脸。"
"说了别吓你,它就不敢。"阿砾踢了一脚石子,涟漪散开,什么都没浮上来,"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它们当你是自己人。"
"什么味道?"
阿砾低头凑近他脖子嗅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
"安叶。兽皮。还有我留的。"
"……最后那个能不能不要。"
"不能。"理直气壮,"这是最好的标记。"
路过人骨坑,土填了,上面铺了一层火焰石。
"你填的?"
"你看见了会做噩梦。"
信号塔岩石上,阿砾拉着他爬上去。站在顶上海风灌进来,吹散闷热。
远处灰雾凝着不动。
"磁场还在。"
"在。"阿砾从背后环住他腰,下巴搁在头顶,"但岛听我的。雾不会散。外面的人进不来。"
收紧手臂。
"你也不用出去了。"
林云舒低头看了眼腕上红绳。银色耳环碎片在阳光下反了一道光。
东湾水面干净。快艇不在了。灰绿色的海像凝固的琉璃。
"他们走了?"
"我让岛放他们走的。说了别再来。"
没说完。但林云舒知道后半句。
22
日子变得规律。
阿砾每天教他认一样新东西。草、石、路、虫。像教仔仔认地图。
月光花别在耳后,阿砾说好看。林云舒笑了。阿砾盯着他看了很久,竖瞳散成圆。
"你多笑笑。"
"为什么?"
"好看。"
第七天脚踝好了。林云舒跑了两步,不喘。阿砾在后面跟着,三步距离,不多不少。
"你能不能别一直跟着?"
"不能。"
"上厕所也——"
"门口等。"
摘果子回来递给阿砾,阿砾塞进他嘴里。
"你吃。我看着。"
"为什么?"
"你吃东西好看。"
萤火草重新长满。木门加了一层铁丝。林云舒翻册子,空白页写满:
"第七天。脚踝好了。他摘花给我戴。岛上的东西不咬我了。他还是不让离开三步。但好像也没那么想走了。"
阿砾进来,拎着烤好的肉。
"吃。"
撕成小块喂到嘴边。林云舒张嘴接。手指蹭过嘴角,阿砾低头舔自己指尖。
"……你恶不恶心。"
"不脏。你的油。"
靠在一起晒太阳。阿砾的手臂环上来,下巴搁在头顶。
"仔仔。"
"嗯。"
"你昨天说不走。"
"说了。"
"今天也说一遍。"
"不走。"
"明天也——"
"阿砾。"
"嗯。"
"你再说我就不说了。"
闭嘴。低头看他。竖瞳里那点光软下来。
捞进怀里。松松地环着。
洞外萤火草一明一灭。海风灌进来,咸的,暖的。
心跳从胸口传过来。沉的。慢的。一下。一下。
整座岛都是他的。
他也是他的。
好像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