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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8:30:39

药水是温的。

我用无名指蘸了一点,抹在左眼皮上。凉意先是一跳,随即化成温热,像有人拿热毛巾轻轻敷上来。对面坐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递过来一个沙漏,细沙匀速往下淌。柜台深处隐着一道黑影,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长久坐在那里等候什么。

“闭眼,数着。”

我闭上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眼皮上那层药水在发烫,像有极细的光往里渗。一秒,两秒,三秒 ——

“睁。”

我睁开。灰夹克的脸从一团模糊里慢慢收拢,先是眼镜框,再是法令纹,最后连他左边鼻孔里露出的那根鼻毛都清清楚楚。

“五点二灵凰。” 他低头在泛黄本子上记了一笔,指尖划过前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不错,及格线往上。但记住,灵凰不是礼物,是接力。”

我没太懂,随口问多少算好。他说看跟谁比,上个月有个狠人测了十二,睁开眼到看清整整十二秒,十二秒之后他连对面那人早饭吃的韭菜盒子都能闻出来是隔夜的。

我说那不得熏死。他说可不,那人后来被困住了,留在药房里等下一个人。

我只当他是开玩笑。

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现能看清墙角那道裂缝的走向了,从灯座一路斜下去,末端分了三岔,像干枯的河床。以前这道缝在我眼里只是一条黑线。我坐起来摸到手机,没滴眼药水就看清了屏幕上的字,小周凌晨两点发来的:“明天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回。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眼睛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二

小周是我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他爸跟我爸是工友,我俩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大学考到一个城市,毕业后又进了同一家公司。我管他叫哥,他管我叫弟,外人看着比亲兄弟还亲。

最近半年我过得苦。我妈查出来一个毛病,手术费要二十万,我东拼西凑还差八万。我找小周张过嘴,他说手头也紧,刚换了车,月供压得喘不过气。

我说没事,我再想办法。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接私活。白天上班晚上给人写方案,一天睡四个小时。小周知道后说你别把身体熬坏了,我说没办法,缺钱。他说也是,那你注意点。

那阵子我开始做梦。最开始是些乱七八糟的,后来慢慢有了规律 —— 每晚梦到一条街,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其中有一家门脸最小,招牌上写着 “灵凰药房”。铺子里的药架层层叠叠,很多药瓶标签褪色,有些瓶子是空的,像是被人取走用过。

第一次进去纯粹是好奇。老头递给我一瓶药水说涂上试试,不要钱。我涂了,他给我测了个五点二,说不错。临走前低声补了一句:“进来容易,退出去难。前面好多人,都没能走掉。”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之后视力好了一截。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睡眠质量上来了。第二天晚上又梦到那条街,又测了一次,五点四。醒来视力又好了点。我觉得这梦挺有意思,跟打游戏升级似的,每天涨零点几,唯独老头那句提醒,在心底留了一点淡淡的不安。

到第七天我测了七点一。那天上班老板把我叫进去说方案不行重写。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他领带结后面藏着一小片油渍,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里面衬衫的缝线开了半寸长。

我说老板,你扣子开了。他低头一看,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去系扣子。我趁那功夫扫了一眼他电脑屏幕,微信对话框开着,上面是他跟人事的聊天记录 ——“下个月裁掉两个,名单我发你。”

名单里有小周。

三

那天晚上我约小周撸串。三杯啤酒下肚,我拐弯抹角问他最近工作上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说没有啊,挺好的。我说你确定?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说没有,我瞎猜的。他说你肯定听到什么了,咱俩这么多年你还瞒我。

我说真没有。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你不够意思。

我说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最近公司气氛不对。他说那你说清楚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感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说行,那我留意着。

回去路上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老板电脑屏幕上那份名单。名单第二行是他的名字,备注栏写着 “绩效末位,建议优化”。再往下一行是我自己的名字,备注是 “近期状态差,观察”。

我比他多一个 “观察”。观察完了也是裁。

第二天小周请假了。晚上我梦到灵凰药房,测了八点三。老头给我读取数值的时候,指尖敲了敲沙漏:“你这涨得有点快,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我说还行。他说灵凰这东西压力越大涨得越快。能力借出去多少,就要拿东西抵。你自己悠着点。

醒来之后我发现眼睛不对劲。去公司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虹膜颜色变浅了,不是纯黑,带点金棕。我凑近看,能看见虹膜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到公司小周工位空着。我问旁边小李,小周呢?小李说请假了,你不知道?我说知道,家里有事。

中午小周给我发消息:帮我盯着点,有动静告诉我。

我说行。

下午老板把我叫进去,说小周那个项目你先接一下,他请假这段时间你来跟进。我说好。他说你最近状态看着还行,之前那个方案我看了,改得不错。我说谢谢老板。

出来的时候我想,那个方案我压根没改。老板看的可能是他自己改的那版。

四

晚上梦到灵凰药房,测了九点六。老头给我拿药水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你眼睛颜色变了,自己照镜子没?我说照了。他说九点六往上就是另一个层面了,你做好准备。

我说什么层面?

他说你试试就知道了。灵凰到十二,就能触碰到因果线。但因果看得越清,你就越难从这条梦街脱身。

醒来之后我第一个看到的是我妈。她在我出租屋的厨房里煎鸡蛋,听见我起床了头也不回地说赶紧洗脸吃饭,上班别迟到。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她一下,说妈你别忙了,我出去吃。

就在我手碰到她胳膊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我眼前放了个投影仪,一段画面直接怼了进来 —— 三十年前,县医院走廊,我妈坐在长椅上哭,旁边一个护士说 “真的不考虑了?” 我妈摇头,护士又说 “那你自己想清楚”,我妈还是摇头。

画面就这些。但我看懂了。三十年前我妈怀过一个孩子,没要。

我的手从她胳膊上弹开。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手麻了。她说让你晚上睡觉别压着胳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我妈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特别陌生。

到公司之后我试了一下。碰小周的肩膀 —— 他今天来了,脸色不太好。我的手搭上去的瞬间,画面又来了:老板办公室,小周站在桌前,老板说名单的事你别往外说,小周说我知道,老板说尤其别跟他说,小周说放心,我有数。

我收回手。小周转过头来说你干嘛?我说你肩膀上有个线头。他说哪呢?我说掉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剩下的两万取出来,加上之前攒的六万,凑了八万打到我妈卡上。我妈打电话来问哪来的钱,我说公司预支的工资。她说你别干傻事,我说不能。

然后我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老板要裁人,名单上有你。

他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早做打算。

他说你确定?我说确定。

他说行,我知道了,谢了。

三天之后小周辞职了。走之前他请我吃饭,说兄弟够意思,要不是你我这次真栽了。我说你客气什么。他说那个名单上还有谁?我说不知道,我就看到你一个。

他说你没看看有没有你自己?

我说看了,没有。

他说那就好,那你好好干,别学我。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想,我骗了他。名单上有我,只是备注不一样。而且我压根没从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 我是从梦里看出来的。

那天晚上灵凰测了十点八。老头递给我药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你这是要往十二上冲啊。我说十二会怎么样?他说十二就能看因果了,什么事都能看见源头。

我说那不好吗?他指尖往柜台深处那道黑影抬了抬下巴。“你问问坐在那里的人,好不好。”

我看向那片阴影,只能看见一个沉默的背影。我说看不清。老头淡淡道:“到十二,你就能看见。”

五

我妈手术那天,小周来了医院。他没工作,但带了果篮,还塞给我一个信封,说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应急。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车卖了。我说你疯了?他说车算什么东西,阿姨要紧。

我说我不能要。他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我把钱收下了。手术很顺利。那天晚上我梦到灵凰药房,测了十二点一。

老头看着我,说到了。我说到了会怎么样?他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醒了。凌晨三点,医院陪护椅上。我妈还在睡,呼吸平稳。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我能看见天花板里面的东西 —— 钢筋、线管、楼上病房的排水管道,以及管道里流着的东西。

再往深看,我看见了更远的东西。我能看见医院外面那条街,街上每辆车里坐的人,每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有个代驾在算今晚能挣多少,有个护士在下班路上想她男朋友是不是出轨了,有个老头在车里坐着不上去,因为不想面对病房里的老伴。

我闭上眼。闭不上。眼皮是透明的。

十二灵凰之后我看人不一样了。我看得见因果。

公司新来的总监对我不错,天天夸我能干。我碰了一下他的茶杯,看见他跟老板在 KTV 里搂着同一个陪唱。老板对我好是因为想让我顶小周的坑,总监对我好是因为老板交代了要稳住我。

这些我都能忍。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妈。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扶她下床的时候碰了她的手,画面又来了。这回更清楚 —— 三十年前县医院,我爸站在走廊里抽烟,我妈从手术室出来,我爸问 “做了?” 我妈点头。我爸把烟掐了,说 “那再生一个吧。”

那个被做掉的孩子,是我哥。比我大两岁。

我妈从来不说这事。我爸也从来不说。我是独生子,至少在我前二十多年的记忆里,我是独生子。

我没问。我什么都没说。扶着她上了车,回了家。

十二灵凰之后我确实变了。我开始看穿所有人的底牌。同事 A 每次跟我套近乎,我都能看见他上个月在背后说我坏话。同事 B 请我吃饭,我碰了一下他的手机,看见他在群里发 “那人最近跟吃了枪药似的”。老板每次给我画饼,我都能看见他电脑里那份真实的预算表,上面的数字跟他说的差着一半。

只有小周我看不透。他没工作之后隔三差五来找我,吃个饭喝个酒,聊些有的没的。我碰他也没用 —— 十二灵凰对他不起作用。他的记忆画面到我面前就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问过老头。老头说,跟你最亲近的人,灵凰看不透。越近越糊。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太近了,近到你自己的一部分就长在他身上,你怎么看得清自己?

我没完全听懂。但我记住了。

六

十三灵凰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件事的因果链。

我爸当年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案子到现在没破。我一直以为是意外。十三灵凰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马路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我爸的电动车旁边擦过去,我爸倒在地上,轿车没停。

然后画面往后倒。我看见那辆黑车停在某个小区里,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那个人我认识。我太认识了。

是小周他爸。

我醒了之后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当年我爸出事那天老周叔在干什么。

我妈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你告诉我。她说你周叔那天来家里送过东西,说你爸出事的时候他刚好在附近。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他就很少来了,没过两年他们全家搬走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小周比我大三岁,我出生那年他三岁。他爸跟我爸是老同事,我爸出事那年小周十二岁,他应该记得点什么。但三十年来他一个字没提过。

我约小周出来喝酒。他来了,穿得挺体面,说找着新工作了,下个月上班。我说恭喜。他说多亏你当初提醒我,不然我还在那破公司耗着。

我说当初那个名单,其实有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说名单上有咱俩,我骗了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

我说因为咱俩是兄弟。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说行,兄弟,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说得提。我看着他,说当年你爸跟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什么意思?”

“我爸出车祸那天,你爸在附近。”

小周把酒杯放下了。他看着我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你知道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爸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老陈家。”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我问小周:“你爸有没有说为什么?”

小周摇头。“没说。就走了。”

七

我用了十五灵凰的视力去查这件事。

我找到了当年的档案。我看见了那个路口当时的监控画面 —— 虽然监控早就没了,但因果链还在,我顺着线往回摸,摸到了那辆黑车的车牌,摸到了那天开车的人,摸到了事后的安排。

小周他爸那天确实在现场。但不是他撞的。撞人的是另一辆车,小周他爸看见了全过程,认识那辆车的车主,知道惹不起,所以没敢报警。他跑了。

那辆车里坐着的人,现在是本市某个大企业的老板。当年是他自己开的车,喝了酒,撞了人,找人顶了包。

我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摸到了小周他爸当年为什么搬家 —— 不是怕担责,是因为那个老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

那笔钱,小周他爸拿去开了个小建材店。后来生意做大了,供小周上了大学。

我坐在家里,看着这条因果链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小周现在开的车、住的房子、他妈的养老金,全是那笔封口费。

我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查了一件事 —— 当年那个肇事老板最近正在运作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拆的正好是我妈现在住的那片老小区。我妈刚做完手术,房子要是没了,她连养病的地方都没有。

三天之后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匿名寄给了那家企业的竞争对手。一个月后那个老板因旧案被翻出来判了刑,企业股价崩了,旧城改造项目换了主体,我妈那片小区保住了。

我没告诉小周。

他来找我喝酒的时候还在说那个老板倒霉,说那么大个企业家说倒就倒。我说是啊,世事无常。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说兄弟,敬你。我说敬什么?他说敬咱俩,这么多年还能坐一块喝酒。

我喝了。那杯酒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爸拿了我爸的命换钱,你现在跟我称兄道弟。

但我没说。

八

复仇之后那晚,梦里的灵凰涨到了十六。

老头不在店里了。店还在,招牌还在,药水还在架子上摆着。但我进去之后没人招呼我。我自己拿了瓶药水涂上,闭上眼,数到十六才看清。

十六灵凰的世界,我看见了所有东西的底层。我看见了时间不是线性的,看见了此刻同时发生的每一件事 —— 小周在喝酒,我妈在看电视,那个老板在监狱里哭,我爸当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还在反复重播。

我看见了这些事之间的所有连接,每一条因果线都清清楚楚,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我在这张网里,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某一个人的某一次选择,有些结扣得死紧,有些结松了,有些结正在系上。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我看见自己此刻正在梦里看见这一切,看见自己明天会醒来,后天会再来,看见自己这辈子就在这条街上走不出去了。

我想闭眼。闭不上。眼皮是透明的。

我想醒。醒不来。我掐自己,掐的是梦里的胳膊。

我在梦里跑了三天,找不到出口。灵凰药房还开着,但老头不在,药水架上贴着纸条:“降灵液,涂抹眼皮用以降低灵凰数值。降灵液缺货,到货时间不详。药液入体则反向,强行抬升灵凰。”

九

醒来的时候是白天。我在工位上趴着睡着了,同事推我说开会。我抬头看人,所有人的脸在我眼里都是透明的,我能看见他们脑子里的想法一层一层往外冒,像开水煮开了锅。

我请假回家了。在家躺了两天没合眼。第三天晚上实在扛不住了,睡着了,又进了那条街。

这回老头回来了,坐在柜台后面,眼皮上涂着蓝色药膏。看见我来了,他叹了口气。

“十六了?”

“十六了。”

“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看见了。”

“难受?”

“受不了。”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子,深褐色的,推过来:“降灵液。一滴降两点,一瓶降十点。你还有六点,半瓶就够了。只能涂抹眼皮。”

我说多少钱。他说不要钱。我说为什么不要钱。他说因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没听懂。但我拧开瓶子往眼皮上涂了半瓶。老头提醒我:“不是喝,是涂眼皮上。喝下去性质完全相反。”

涂完之后闭眼,数了十分钟。睁开,老头还在,但脸又糊了。他说降回六点了,差不多了,你走吧。

我说以后还能来吗。他说能来,但别来了。再来我就没药水给你了。

我说为什么。

他指了指柜台里面。我顺着看过去,才看见柜台后面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那个人我认识 —— 从背影看,三十年前县医院走廊里我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就是这个背影。

老头说:“你哥在这儿等你呢。你再来了,灵凰数值再度冲高,就跟他交换位置。这是这条街的规矩,一个走,一个留下,无限轮转。”

十

我醒了。这回是真醒了。天光大亮,手机显示上午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摸自己的脸,摸到眼皮是实的,闭眼能闭上,睁眼看得清但没到透。滴了两滴药水,数了七秒,看清了天花板上的裂缝 —— 就是一条普通的缝,没分岔。

我松了一口气。下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我妈说你声音怎么哑了?我说刚睡醒。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阳台晾着一条红床单,边角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我看不清那个补丁的针脚,只能看见一团红。

然后小周发来消息:“晚上出来喝酒?”

我想了想,回了个 “行”。

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什么画面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说你怎么老碰我杯子。我说习惯。他说你这习惯挺怪。我说改。

他笑了一下,说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那灵凰的梦还做吗?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灵凰?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过啊,你忘啦?

我说哦,忘了。

他说你那个梦里有药水是吧,涂眼皮上的。我说你记性还挺好。他说那必须的,你的事我都记着。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藏着什么我看得见的东西,就是笑,干干净净的笑。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

十一

我以为这事完了。

三个月之后我换了个新工作,换了套房子,把小周介绍进了新公司。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

然后小周开始不对劲。先是上班总迟到,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我问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睡眠不好,老做梦。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梦见什么了?他说乱七八糟的,记不清。

过了几天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一条街,全是铺子,有家药房让我涂药水。”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涂了?”

“涂了啊,不要钱。涂完还给我测了个什么数,说我三点几。那个老头还跟我说,灵凰是接力,前面有人留在这里。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小周,你听我说,那个梦你别再去了。

他愣了一下,说为啥?挺有意思的啊。

我说你别去就对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一个梦而已。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说你信我一次,别去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行,听你的。

但我知道他没听。因为他第二天又迟到了,黑眼圈更重。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在找什么东西。

十二

半个月之后小周辞职了。他来找我吃饭,坐下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去年为什么跟我说那个名单的事了。”

我看着他。

他说:“你在梦里看见的,对吧。”

我说你也去了。

他说去了。他说他现在测到七点几了,能看见老板电脑上的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我当初一模一样。

我说小周,降回来,现在还来得及。

他说降什么降,这多好啊。你知道我现在上班多爽吗?谁背后搞我我一眼就看见了,谁在领导面前装蒜我全知道。他说你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说我差点没回来。

他说你那是胆子小。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跟你最亲近的人,灵凰看不透,因为太近了,近到你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小周现在测七点几。他还在涨。他辞职是因为新公司有人事变动,他提前看见了名单,这次名单上全是别人。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那种打量,是他在看我的底牌。

他看不透我。但他在试。

十三

我开始做另一个梦。梦里还是那条街,但灵凰药房的门关着。我敲门,老头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我,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小周进去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他是我兄弟。他说我知道。我说怎么办。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初要是没把药水传出去就好了。

我说我没传。

他说你没传,但你把眼睛睁开了。你睁开了,街上就多了一双眼睛。这条街上的事,谁看见了谁就是下一个接力者。

我说怎么才能救他。

老头关门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现在只有一条路 —— 在他涨到十二之前,你自己回到十六,把他挤出去。”

我说怎么回十六?

他指了指我兜里那瓶剩下的降灵液:“那瓶降灵液你别用完,留半瓶。药液入体,逆向催动,抬升灵凰。涂抹是降,吞服是升,道不一样。”

我说那我呢?

他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十四

我醒了。坐在床上想了十分钟,然后给小周打电话。他没接。我打了三个都没接。

中午他回了一条消息:“昨晚测了九点六,太爽了。你当初怎么舍得降回来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发:“小周,今晚咱俩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行,老地方。

晚上见面的时候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这回有画面了 —— 他梦里那条街,他站在灵凰药房门口,老头递给他药水,他涂了,测出九点六。但他测完没走,他指着柜台后面问老头:“那是谁?”

老头说:“上一个。接力的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小周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的背影他看着眼熟。

我收回手。小周看着我说:“你碰我杯子干嘛?”

我说小周,你梦里看见柜台后面那个人,是我。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你逗我?”

我说我没逗你。那个位置本来是我哥的,我降回来了,他顶上了。现在我要是再回去,就是我哥出来,我进去。

他说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听我说完 —— 你现在九点六,你再涨到十二,就回不来了。你到了十二,灵凰药房就没有降灵液了,你只能在柜台后面坐着等下一个。

他说等下一个干什么?

我说等下一个把你挤出来。挤出来你就得从头开始,三点几,四点几,再涨到十二,再被人挤出来。循环。出不去了。

小周看着我的眼睛。他看了很久,说:“你眼睛颜色又变了。”

我说我知道。我留着半瓶降灵液。吞服,可以强行回升到十六。

他说你回到十六,就是为了把我挤出来?

我说对。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进去,你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

我说嗯。

他说:“你当初降回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把我挤出来?”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剩下那半瓶降灵液从抽屉里翻出来,拧开盖子,对着瓶口闻了一下。没味道。

然后我醒了。闹钟六点四十。手机上有两条消息。小周发的:“昨晚梦见你站在一条街上跟我招手。你跟我说别来。”

第二条:“我测了,三点二。刚及格。哥,我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别等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这次我没看裂缝。我闭上眼睛,数了七秒。睁开。

天花板上多了一道裂缝,从灯座一路斜下去,末端分了三岔。

和我第一个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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