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夏长公主,被父皇许配给了一个乞儿。
大婚三个月,我没让他进过正屋。
他每天早起扫院劈柴挑水,连灶台上掉的一粒米都捡起来搁回笸箩。
我嫌他丢人,他啃长毛馊饼被我撞见,还小声嘟囔“没坏透”。
满京城等着看我笑话。
我也觉得这婚结得窝囊透了。
直到邻国使臣递来国书,说他们的太子半年前失踪了。
失踪的日子,跟我捡着这个乞儿的时间,前后差不多。
当晚我把他堵在屋里:“陈檐,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殿下猜到了?”
“你是太子。”
他笑了,笑得还挺好看:“殿下比我想的聪明。”
1 驸马啃馊饼
腊月廿三,小年。
我蹲在公主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看我的驸马啃一块长了绿毛的馊炊饼。
准确地说,我没蹲着。
我堂堂大夏长公主,食邑万户,父皇亲封“昭华”二字,蹲墙根这种事……
好吧,我披了件旧斗篷,蹲得比他还低。
事情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宫里送来的节礼堆了半院子,管事嬷嬷叉着腰骂小厨房的灶火烧得不旺,我烦得慌,从角门溜出去,本想去甜水巷买碗热杏酪压火气。
角门一推开,先闻见一股酸腐味。
他蹲在墙根,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脚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炊饼上绿毛都长出来了,他拿袖子蹭了蹭,张嘴就要咬。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说不清是恶心还是什么。
我,沈明棠,及笄那年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挤破了脑袋想往公主府递庚帖。
最后却嫁了个在朱雀大街要饭的。
父皇下旨那日,我正在御书房磨墨。
圣旨念完,我手里的墨锭“啪”一声断成两截。
“父皇,他是乞儿。”
“朕知道。”
“大夏开国以来,从无公主下嫁乞儿之例。”
父皇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他老了,鬓角的白不是染的,是真的。
眼角的褶子一层压一层,像被风干了的橘皮。
他说:“明棠,你皇祖父当年起兵,第一口吃的,是讨来的。”
我没再说话。
腊月十二行的大礼。
他穿着我让绣娘连夜赶制的驸马礼服,站在喜堂上,手足无措得像一只被人拎进金丝笼的野雀。
拜堂时他踩了我的裙摆。满堂命妇掩着嘴笑。
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到底是贱籍出身。”
他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新婚夜我让他睡外间。他没吭声,抱了一床旧被子铺在脚踏上,蜷着身子躺了一宿。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我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推窗一看,他在扫院子。
公主府有洒扫的粗使丫头,用不着他。
可他扫得很认真,竹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砖,连砖缝里的落叶都剔了出来。
那三个月,我没让他进过正屋。
不是没想过好好待他。
大婚第三日,我让丫鬟给他送了一碗燕窝粥。
他捧着碗看了半天,问我:“这是啥?”
丫鬟回话说“燕窝”,
他“哦”了一声,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拿袖子抹了把嘴,说:“滑溜溜的,没味儿,不如巷口张婆子的胡辣汤。”
丫鬟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气得笑了。
后来再没送过。
此刻他就蹲在墙根底下,那块长毛的炊饼离嘴只剩半寸。
我一把夺过来,甩手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
他愣住,抬头看我。
那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看他的脸。
不丑,也不俊,就是一张平平常常的脸。
眉骨略高,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划的。
眼睛很黑,黑得有点过分,像两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
“殿下。”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公主府短你吃了?”
他不说话。
“库房里米面油盐堆得放不下了,你跑这儿啃馊饼?”
他垂下眼,搓了搓手指头。那双手糙得不像话,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小声说:“我看那饼……还没坏透。”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陈檐。”
“哪个檐?”
“屋檐的檐。小时候在破庙里讨饭,睡在檐底下,庙里老和尚给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
我心里那团火“噗”地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跟我进来。”
他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角门关上,管事嬷嬷迎上来,看见我身后的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给驸马爷烧水洗澡,”
我丢下一句,“从头到脚,洗三遍。那身衣裳烧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坐在正屋的饭桌前。
一桌菜,八碟八碗,他吃得极快,但不出声。
筷子使得稳,不翻菜,不扒拉,夹到什么吃什么。
吃完一碗饭就搁了筷子,端端正正坐着。
“再吃一碗。”
“饱了。”
“你才吃了半碗。”
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半碗。
我后来才从管事嬷嬷那里知道,他在外头讨饭的时候,一天能讨着一顿干的就算好日子,肠胃早饿小了,吃多了就吐。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着两道门一扇屏风,外间传来极轻极匀的呼吸声。
我想起父皇那天说的话,你皇祖父起兵前,讨过三年饭。
沈家的天下,是从破碗里挣出来的。
可这话满朝文武没人敢提,提了就是戳皇家的脊梁骨。
父皇把陈檐塞给我,朝堂上炸了锅,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
说“有辱国体”“贻笑列邦”。
父皇一概留中不发。
第二日我进宫请安,在御书房门口碰见了我那三皇弟沈明琅。
他靠着廊柱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见了我笑嘻嘻地拱手:“皇姐新婚燕尔,气色不错啊。驸马爷可还伺候得惯?要不要臣弟从教坊司挑两个懂事的送过去,教教他规矩?”
我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在背后又说:“皇姐别嫌臣弟多嘴。昨儿大雍的使臣递了国书,说他们的太子半年前失踪了,问咱们大夏有没有见着人。
父皇正为这事烦着呢。你说巧不巧,大雍太子失踪的日子,跟皇姐捡着那个乞儿的时间,前后差不离。”
我脚步一顿。“沈明琅,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口一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得人畜无害,“皇姐别多心。”
我没多心。我犯不着为一个乞儿多心。
2 乞儿是太子
开春之后,公主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自称姓周,南边来的行商,想跟公主府做一笔绸缎生意。
管事嬷嬷把他安排在花厅等着,我本来懒得见,可巧陈檐从后院劈完柴经过,那姓周的隔着窗子瞥了他一眼,手里的茶盏“咔”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泼了一桌。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姓周的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喊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掌柜认识我府上的人?”
“不、不认识。”
他低下头擦桌子,手抖得厉害。
“方才……方才那位,是府上的什么人?”
“我驸马。”
姓周的手又是一抖。
那天绸缎生意没谈成。
他临走前绕着弯子问了一句:“驸马爷……是哪里人氏?口音听着不像京里的。”
“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
“他自己也说不清,打小讨饭,走哪儿算哪儿。”
姓周的“哦”了一声,临走时在角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当天夜里,陈檐破天荒没在外间睡。
他进了我的屋,规规矩矩在榻边站定,说:“殿下,我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今儿来的那个姓周的,我认得。”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他叫周良,是大雍东宫詹事府的典簿。”
陈檐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以前……在大雍东宫当过差。犯了事,逃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
“犯的什么事?”
“太子失踪了,我这个当差的没看住,论罪当斩。我不跑,就是个死。”
他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着我。
我第一次发现,他看人的时候眼皮不眨,瞳仁定定的,像是把什么东西都收在里面,一点不漏。
“殿下,周良找上门来,说明东宫的人已经摸到京城了。我不能再在公主府待下去了。明儿一早我就走。”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怔了一下。
“父皇赐的婚,驸马跑了,满京城的人怎么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可此刻缩着肩膀,倒像是我在俯视他。
“陈檐,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是东宫当差的?”
“……是。”
“什么差事?”
他抿了抿嘴,喉结滚了一下。“太子近侍。掌东宫仪仗印信。”
我脑子转得飞快。
大雍太子半年前失踪,东宫近侍恰好同时间出逃,逃到大夏京城,沦落成乞儿。
周良身为詹事府典簿,认出他之后不立刻拿人,反而遮遮掩掩、旁敲侧击。
“陈檐,”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近侍。”
他眼皮一跳。
“你是太子。”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装傻到底,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沉,像是攒了半年的分量。
“殿下怎么猜到的?”
“近侍丢了主子,该上报朝廷、发海捕文书,不会自己跑。”
“可你跑了,大雍那边却只递了份不痛不痒的国书,连画像都没附。要么是太子根本不想让人找到,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太子被找到。你在大夏,有人护着你。”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怎么好看,像是很久没练过这个表情,肌肉都僵了。
“殿下比我想的聪明。”
“少废话。”
我拉过椅子坐下,
“说清楚。谁把你弄到大夏来的?谁在护你?你躲在我这儿三个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陈檐沉默了一会儿,也坐下了。
他坐得很直,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粗布衣裳底下,肩背的线条绷得笔直。
三个月了,我头一回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不同于乞儿的东西。
“大雍朝中有人要杀我。我父皇病重,三王叔把持了禁军,东宫被围那夜,是詹事府的老丞拼死把我从水门送出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
“往大夏来,是詹事府老丞的安排。他说大夏皇帝欠他一个人情。周良是来接应的,但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东宫见过我真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詹事府老丞是谁?”
“姓孟,单名一个‘渡’字。孟渡。”
我手一紧。孟渡。这个名字我听过。
父皇的书房里有一封没署名的旧信,压在紫檀镇纸底下,我小时候偷偷翻出来看过,上头只写了一句话:“当年一饭之恩,孟某记着。他日有事,可凭此信来寻。”
父皇从来没提过这封信,我也从来没问过。
“所以你父皇根本不知道你在大夏?”
“不知道。”陈檐摇头,“三王叔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太子出巡未归。我父皇……怕是连我丢了都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在我这儿躲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回去。
“本来打算等风声过了就走。可周良既然能摸到公主府来,说明京城里已经有眼睛在盯着了。再躲下去,连累殿下。”
“你已经连累我了,”我冷冷地说,
“父皇把我许给你那天起,我就跟你拴在一根绳上了。”
他没接话。
3 死士瞄公主
第二天一早,周良又来了。
这回他没走正门,天蒙蒙亮就蹲在公主府后巷的角门外头,跟陈檐蹲过的那面墙根是同一个位置。
陈檐出去见了他,两个人在巷子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我趴在角门后头听了一耳朵,什么“东宫旧部已聚了七成”“三王的人还在找”“孟老丞病重”之类的,听得半懂不懂。
周良走后,陈檐回来跟我说:“殿下,孟老丞想见您。”
“见我?”
“他说,大雍欠大夏一个人情,眼下该还了。但这话,只能跟您说,不能通过礼部,不能通过鸿胪寺,得您亲自去。”
“去哪儿?”
“城南,甜水巷尽头,第三棵槐树底下,有个卖胡辣汤的摊子。摊主姓张,是个瞎眼婆子。”
我愣了一下。甜水巷尽头那家胡辣汤我喝过。
张婆子的摊子开了十几年,汤浓味重,辣子香而不燥。
陈檐说“不如张婆子的胡辣汤”那次,我还以为他随口胡诌。
“张婆子是孟渡的人?”
“张婆子男人当年跟孟老丞一起蹲过大狱。孟老丞出来后,把她安置在京城,一蹲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前,正好是父皇登基的第三年。
我坐在屋里想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让丫鬟拿我的旧斗篷来。
“殿下要去?”陈檐问。
“你跟我一起。”
甜水巷的早晨挤满了人。
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送孩子上蒙学的,挤得巷子水泄不通。
张婆子的摊子支在第三棵槐树底下,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坐在灶后头,眼睛蒙着一层白翳,可盛汤、收钱、找零,手上半点不乱。
我坐到条凳上要了一碗汤,陈檐坐在我旁边要了两个杂面馍。
张婆子把汤端过来,搁碗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我低头一看,碗底压着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油纸。
我把油纸攥进袖子里,喝完汤放下三枚铜钱。
张婆子摸到铜钱,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平:“姑娘,汤里没放芫荽,是吧?”
“嗯,不爱吃。”
“有人也不爱吃。东边来的那位,从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御膳房给他做汤,回回都得把芫荽挑干净。”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我攥着那张油纸回了公主府,关上门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潦草,像是在病中写的:
“三王遣死士入夏,目标非太子,乃公主。挟公主以令太子现身,太子不出,则杀公主嫁祸大夏。臣孟渡泣血叩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檐。”
“殿下。”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我?”
他站在窗边,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描出一圈毛茸茸的边。他沉默了半晌,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良来之前三天。张婆子递了话进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走了,他们没了靶子,我自然安全。”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两只手却死死攥在身侧。
“我走了,殿下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调禁军围了公主府?还是进宫求父皇收回成命?”
他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三王的人能摸进大夏京城,说明朝里有人给他们开了门。殿下这时候跟陛下说驸马跑了,陛下信不信另说,三王的人只会更快动手。
到时候殿下一无驸马、二无防备,连个挡刀的都没有。”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所以你就打算在我这儿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在等,”
“等东宫旧部聚齐,等三王以为我还在京城里东躲西藏、顾不上别的事,等他的人动手那天!”
“那天怎样?”
“那天我把他派来的死士,连人带供词,一块儿送到陛下御案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儿吃杂面馍”没什么两样。
我看了他很久。
“陈檐。”
“殿下。”
“你在我这儿劈了三个月柴,是不是憋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弯,这回比上次自然多了,居然还有点好看。
“劈柴挺好,比在东宫天天跟人斗心眼子强。”
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肩。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我注意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左肩上有一道箭伤,是东宫被围那夜留下的。
他劈柴的时候从来不喊疼,是因为在东宫挨过的刀子比柴火棍子疼多了。
4 街心斗刀客
三王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二月二,龙抬头。
宫里照例设宴,宗亲命妇都得去。
我换了礼服上了马车,走到半道,车夫忽然勒住马,车身猛地一晃。
我掀帘一看,前头横着两辆板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下去挪车,刚跳下车辕,路边茶摊上站起来四五个人,一水儿的短打扮,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短刀。
我车边的护卫只有四个。
父皇赐婚时削了我的仪仗,按制公主出行该有十二个带刀护卫,到我这儿只剩四个,理由是“驸马出身微贱,不宜张扬”。
那五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陈檐说得对。
刀光一闪,我往后一缩,帘子被削掉半截。
外头“叮叮当当”打起来了,四个护卫跟那五个人缠斗,可对方明显是练家子,护卫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车底下忽然蹿出一条人影。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灰扑扑的一团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抬手一扬,一把黑灰糊了当先那人满脸。
那人惨叫着捂眼睛,短刀脱手,被他顺势夺过来,反手一刀背敲在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胳膊就耷拉下去了。
剩下四个一拥而上。
他矮身避开当先一刀,肘击肋下,膝盖顶腹,夺来的短刀在手里跟活了似的,刀刀拍在关节上。
没一会儿工夫,五个人全趴地上哎哟哎哟叫唤。
他踹了踹领头那人的腰:“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驸马爷说了,公主府后巷的墙根底下他蹲了三个月,那地方他熟。再来,他换个地方蹲,蹲你们主子床头上去。”
我掀着半截帘子,看着陈檐站在街心,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手上还攥着那把夺来的刀,脸上沾着黑灰,嘴角挂着一道血口子。
“上车。”我说。
他抹了把脸,把刀往腰带里一别,跳上车辕,拿袖子擦了擦车夫脑门上的汗:“我来赶。”
马车重新动起来,拐进顺天府大街。
他在前头赶车,我隔着帘子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殿下出门前一刻钟。张婆子递了信,说路上有埋伏。”
“那你还让我的车往埋伏上撞?”
“不撞上去,怎么抓活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嘴角的血还没干,衬得那笑有点瘆人。
“五个活口,殿下说,够不够三王喝一壶的?”
当天夜里,那五个人被绑在公主府柴房里,陈檐一个一个审。
我在隔壁听着,他审人的路数跟他本人一样,不急不躁,声音不大,可每句话都往最疼的地方戳。
不到一个时辰,五个人全撂了,连三王在京城安了几个暗桩、分别是谁、平时在哪儿接头,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那份供词连夜进了宫。
父皇看完,很久没说话。
“陈檐审的?”
“是。”
“他什么来路?”
我把孟渡那封信也递了上去。
父皇看完信,闭了闭眼。
“孟渡……朕登基那年,他在大理寺当值。朕被人参了一本‘得位不正’,满朝没人敢替朕说话,只有他上了一道折子,说‘先帝遗诏在此,何来不正之说’。后来朕查出来,那道折子是他自己写的,遗诏也是他自己编的。”
“父皇知道?”
“朕当然知道。”
父皇叹了口气,
“朕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个人情。”
“那陈檐的事?”
“陈檐的事,朕管不着。”
父皇把供词和信一块儿收进匣子里,
“但有人要在朕的京城里杀朕的女儿,这事朕得管。”
三月初九,禁军围了城东的三处宅子,逮了十七个人。
领头的是三王安插在大夏的一个暗桩头目,姓曹,人称曹四爷,明面上是开镖局的。
曹四爷被押进大理寺那天,陈檐站在公主府二门的台阶上,远远看了一眼。
“殿下,我该走了。”
5 以身为诱饵
我站在他旁边,没看他:“去哪儿?”
“回大雍。曹四一落网,三王那边就知道事情败了,他会在路上设伏。我走大路,大张旗鼓地走,把人都引到我身上来。周良带着东宫旧部从小路进雍京,直接去见父皇。”
“你拿自己当饵?”
“我本来就是饵。”他笑了一下,
“从我被孟渡送出雍京那天起,我就是个饵。三王以为我在大夏躲着,他的人在夏雍边境布了三道关卡,查一个乞儿模样的年轻男人。
我偏要锦衣华服、敲锣打鼓地回去。他的人在哪儿伏击我,周良的人就从哪儿钻过去。”
“万一你死在半道上呢?”
“那殿下就换个人嫁。”
我转头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笑模样,可眼底有一点东西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蹲在墙根啃馊饼的时候,眼里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现在那潭水里有了活气,有光在底下晃。
“陈檐。”
“殿下。”
“你要是死了,我就嫁给城南卖胡辣汤张婆子的侄子。听说她侄子是个杀猪的,膀大腰圆,一顿吃三斤肉。”
他笑容僵住了。
“殿下……”
“所以你最好别死。”
我把袖子里揣了一早上的东西掏出来拍在他胸口。
那是一块令牌,鎏金铜底,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父皇给的。大夏境内凭此令可调沿途驿卒、关防、驻军。出了大夏,你自己想办法。”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手指头摩挲着鎏金铜面上的纹路,好半天没说话。末了抬起头来,嗓子有点哑:“殿下,我在公主府劈了三个月柴。”
“嗯。”
“那柴够烧到入秋。入秋前,我把大雍的事办完。”
“办完了呢?”
“办完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
“回来接着劈。”
那天晚上他收拾行囊,我在旁边看着。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是半块虎符和一枚小小的玉印。
玉印上刻着“承平”二字,我瞥了一眼没吭声。
他把东西揣进贴身的暗兜里,又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殿下留着,”他说,“我回来的时候,拿这个喝胡辣汤。”
“你不是说不如张婆子的碗好用?”
“张婆子的碗是张婆子的。这个……是我的。”
我把碗接过来,沉甸甸的,碗壁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米浆粘过。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补的。
6 太子登大位
陈檐走的那天从公主府正门出去,换了那身驸马礼服,骑一匹枣红马,周良带着六个短打扮的汉子扮成脚夫跟在后面。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城门尉还朝他拱了拱手,叫了声“驸马爷走好”。
他走后的第二十七天,雍京传来消息:大雍太子陈檐于三月初三在雍京太极殿登基,年号“承平”。
三王叔陈敬则因谋逆罪下狱,赐死。
其党羽或斩或流,东宫旧部悉数复位。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我正在甜水巷喝胡辣汤。
张婆子盛汤的手一抖,多搁了半勺辣子,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姑娘,”
她蒙着白翳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嘴唇哆嗦着,
“那位……成了?”
“成了。”
张婆子忽然从灶后头绕出来朝我磕了个头。
我赶紧去扶,她不肯起,额头抵在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婆子替孟老丞谢姑娘……孟老丞上个月走了,闭眼前还念叨,说太子要是成了,让老婆子替他给姑娘磕个头。”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她瘦得厉害,胳膊跟干柴棒子似的,我一只手就能攥过来。
“孟老丞走前还说什么了?”
“他说,大雍欠大夏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我才从周良嘴里知道更多细节。
陈檐回大雍这一路走了十七天,遭遇了三拨伏击,最险的一回在函谷关外,对方二十几个人把他围在驿站里,他带着周良和四个护卫硬扛了一夜。
天亮时他左胳膊上插着一支箭,自己拔出来拿酒冲了冲,拿布条一缠,上马接着赶路。
周良说,皇上当时说了句话:“寡人答应过殿下的,入秋前办完事。耽误一天,她就要嫁给杀猪的了。”
这混账,原话居然还记得。
7 墙根留柴痕
陈檐走后的第四十三天,公主府后巷的墙根底下多了一捆柴。
劈得整整齐齐,码得四方四正,每一根都一般长短,茬口利落,一看就是老手干的。
柴捆底下压着一片窄窄的竹签,上头刻了两个字,刀工粗陋,歪歪扭扭的:“入秋。”
我把竹签揣进袖子里,从角门进去,管事嬷嬷迎上来絮絮叨叨说小厨房的灶又不好烧了。
我说:“后巷有人送了一捆柴,搬进来烧了吧。”
“谁送的?”
“一个……故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腊月廿三,小年,甜水巷的杏酪摊子支在街口,我买了碗热的,蹲在墙根底下喝。
旁边蹲了个人捧着一块长毛的炊饼,我夺过来扔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说:“殿下,我饿。”
我在梦里跟他说:“饿就跟我回家。公主府有的是米。”
醒了之后枕头湿了一块。
入秋前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小的朱印,印文是“承平”二字。
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柴烧完了,我再送。这回不劈了。我想当面问问殿下,那个杀猪的侄子,能不能换个人?”
信纸背面还添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半天才写上去的:“我比他能吃。三斤肉不够。”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压在妆奁最底下。
然后叫来管事嬷嬷:“后巷的墙根底下,再搁一只碗。”
“什么碗?”
“粗陶的,豁口的那种。”
管事嬷嬷一头雾水地去了。
我坐在窗前翻出大婚那日收在箱底的驸马礼服,抖开来看了看。
肩线有点窄,得改。
改好了,等他来试。
8 入秋喝汤去
入秋那天,公主府后巷来了个人。
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
他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粗陶碗,碗里盛着甜水巷张婆子的胡辣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管事嬷嬷从角门探出头来,看了半天没敢认。
“嬷嬷,”他咧嘴一笑,“驸马爷回来了。劳烦通传一声。”
管事嬷嬷“嗷”一嗓子就往里跑,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坐在正屋喝茶,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端着茶盏的手没抖。
帘子一掀,他大步走进来,比走之前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颧骨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疤,从左眉梢斜到太阳穴,还泛着粉。
“殿下,”他站定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汤要凉了。”
我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他。
“礼服改好了,在里屋。去试试。”
“哎。”
他往里屋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那块“如朕亲临”的鎏金令牌,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令牌还殿下。这纸……是孟老丞留给殿下的,他说等他走了再拆。”
我把纸展开。
上头只有两行字,笔迹比上回更潦草了,看得出是临终前写的:
“老臣这辈子做对了两件事。头一件,保了太子。第二件,把太子送到了殿下手里。老臣不欠谁的了。”
纸背面还有一行,墨迹洇开了,像是滴过水:“替老臣跟张婆子说一声,那碗胡辣汤,下辈子再喝。”
我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陈檐从里屋出来,礼服合身,肩线正好,腰身收得利落。
他站在那儿让我看,有点局促地抻了抻袖口。
“殿下,行吗?”
“凑合。”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子里,“走。”
“去哪儿?”
“甜水巷。喝汤。”
“殿下请客?”
“你请。你如今是隔壁雍国的皇帝了,一碗汤钱还掏不起?”
他“嘿”了一声,跟在我后头往外走,走到角门口忽然说了一句:“殿下,那只碗我用过了啊。下回你自己带碗。”
“凭什么?”
“那碗是我要饭用的,有感情了。殿下要喝汤,让嬷嬷另买一只。”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咧嘴笑着,露出那口白牙,颧骨上的新疤被日光一照,亮堂堂的。
“陈檐。”
“殿下。”
“你劈柴的手艺,比当皇帝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伸手把我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风大,殿下别着凉。回头柴不够烧了,我再劈。”
甜水巷的胡辣汤摊子上,张婆子盛了两碗汤。
一碗多搁辣子,一碗不放芫荽。
她蒙着白翳的眼睛朝着我们坐的方向,忽然说了句:“老婆子今儿高兴,汤钱不收。”
“那不行,”
陈檐把铜钱搁在桌上,
“您还得替孟老丞留着那个位子呢。”
张婆子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摸过去,揣进围裙兜里,说了声:“哎。”
那一声“哎”,像是应了十二年的光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