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 本故事为虚构民俗题材,人物、地名、情节均系创作,与现实无关;文中旧俗只作故事素材,不构成现实指引。身体不舒服,请及时就医。
题记
以往在农村有个风俗,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过了六十岁,儿女就得给他准备一口寿材,摆在堂屋里,这叫喜材。
这么做的说法是冲喜:喜材备好了,没病的人心里面踏实,病了的人身体也好养一点。所以,上了年纪的老人,堂屋里基本上都有这么一口喜材。
而关于准备喜材,老木匠也是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这规矩一开口就是四条。
第一条,材不落地。两条长凳架着,材底离地三尺。落了地,就代表用了。
第二条,材口朝门,大头靠里,小头朝外。这是人最后走的方向。
第三条,材里压一把五谷,用红布缝个口袋,放在小头。五谷代表着人世间的活气,压着材,没用之前材不空。
第四条,也是顶顶重要的一条,活人是万万不许躺进去的。
前面三条,说起来还有个讲头。
那第四条规矩,我娘后来跟我说,是拿命换的。
1 喜材
我娘的名字很普通,叫桂英。村里人当面叫她程家婶子,背后叫她三儿他娘。我爹姓程,走得早,我五岁上就没了爹,全靠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二十九岁那年,还在镇上的木器厂上班,手艺是跟镇东头的程木匠学的。程木匠跟我家是远房亲戚,一辈子只做一样活:打寿材。他打的材,十里八乡的老一辈都认。
那年秋天,我娘的病重了一回。
她这个是老毛病了,心上没劲,总喘不上气。我前一年就带她去县医院仔细查过,医生说是心衰,开了药,让回家静养,别累着,三个月复查一回。药她一顿没落,复查我一回没落,每回都是我骑摩托带她去。
每次复查完,医生说得都一样,慢慢养,别感冒。
出了医院,我娘坐在摩托后座上,攥着我背后的衣服,半天没说话。到了村口,她拍了拍我后背。
她说:三儿,停一下。
我停了。她下了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远远地看向我们家的院子。
我们家的院子,三间瓦房,堂屋朝南,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后面是神柜。那时候那地方是空的,摆着几个腌菜坛子。
我娘看了一会儿,说:三儿,趁我还明白,把材备了吧。
我一下子就气了。
我说:娘,你这说的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说:我自己心里有数。医生的话我听得懂,你师父的手艺我也看得上,趁我还走得动,我看着你把这事办了。
那天,我跟她顶了嘴。
我说:好好的日子,打什么材,你咒自己呢!
她说:我没咒自己。三儿,你看,院里那口井,是井挖好了人心里踏实,还是没挖好踏实。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一个道理。
我生了一肚子气。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她的药倒好,端到炕头。她接了,一口气喝了。
喝完她说:三儿,娘不是怕死。娘是怕哪天我走了,剩下这些事没人去教你。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我别过脸去,说:我上班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镇上。
我把程木匠请到了家里。
程木匠七十二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他背着那把老木尺——乌木的,五尺长,油光水滑,用了四十年,尺身上的刻度都磨浅了。
他围着我娘转了一圈,看了看她的腰,看了看她的脚。
然后他问我娘:身上动过刀没有?
我娘说:没有,就是心上没劲。
程木匠听罢,点了点头,说:那就打松木的。
他说:柏木虽然好,但是那得看人。你娘这个身子,柏木太沉了。
量尺寸那天,我记一辈子。
我娘站在堂屋的门框边上。程木匠把老木尺往她脚底下一立,从地上,一路拉到头顶。我娘把腰挺得直直的,下巴收着,像小时候我量身高那样。
我怕她站不稳,伸手要扶。
她把我手打开了。
她说:别量矮了。
又自顾自地说: 材比人短 ,人走得不安。
程木匠把尺子收回来,在纸上记了个数。
五尺三。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娘五尺一,我五尺五。
我问我师父:怎么打五尺三?
程木匠把眼一斜:做材得留两寸余量。材不能正好,正好卡着叫人憋屈。
他说:等你娘躺下那天,脚跟顶着这头,头顶离顶边空两寸——这是最安生的。
他跟我说了一回他早年的事。
他说早年间他给邻村一个老太太打过一口材,尺寸是他儿子报的,报得虚,材短了三寸。老太太走那天,人躺不平,最后是当场站在那用锯子把小头锯开,接了一截木板,才把事办周全。
他说:那家人往后十几年,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他说:打那回起,我做材,一律留两寸。材宁可空一点,也不能挤着。
喜材打好一共打了七天。
松木板一共六大块,先锯再刨。前两天在院里搭好架子,后五天搬进堂屋。堂屋里落了一层白木屑,我娘每天扫两回。中午扫,晚上扫,扫完了就在门口着看。
程木匠不用电刨,全手工。刨子从木头这头推到那头,"嘶——",一下一下地,刨花从刨口里翻出来,一卷一卷,落了一地。
我娘给他沏茶,他不喝,说手上有油,怕脏了茶碗。我娘就拿个粗瓷碗,把茶晾在案子上,等凉了他一口喝干。
中午吃饭,我娘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一个白菜炖粉条。程木匠吃得很慢,筷子一直没往鸡蛋那个盘子里伸。
饭吃一半,我娘把鸡蛋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程木匠说:婶子,你多吃点。
我娘说:我一辈子吃素吃惯了。
程木匠没再推辞,把那半盘鸡蛋吃了。
饭后他跟我说:你娘心细的很,给我拨的那半盘子鸡蛋,她自己一口都没吃。嘴上说是吃素,心里其实是舍不得。
钉最后一块板的那天,天蒙蒙地下了小雨。
程木匠把最后两根钉子打了进去,拿砂纸全部打磨了一遍,边边角角都磨到了,又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摸了三遍,最后把盖子轻轻盖上,喜材的盖是不钉死的,虚掩着的。
完工他缓缓地直起腰,捶了捶背。
他说:好了。
他指着那两个板凳叮嘱我:材不落地,离地三尺。大头靠里,小头朝外,头冲门,你记住了。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红布缝的,巴掌大,里头装的是五谷。他把袋子递给我娘。
他说:这是庄稼地里长出来的活气,你自己放进去。
我娘拿过来,捏了捏,走到材跟前,慢慢移开盖,把袋子放在小头那边。
程木匠站在门口对我说道:你记着两件事。第一件,这三年别动它,要给它晾透了。第二——
他看着我说:活人万万不能躺进去,谁躺了,材就会记住谁。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老木尺落在我们家了。我追出去准备给他,看他走出半个村了就没喊,想着第二天上班给他捎过去。
那尺子,就放在了堂屋的条案上。
2 试身
入了冬,寒气重了,我娘咳上了。
老人冬天一感冒,好的时间就拖得长。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白天熬药照顾我娘,夜里头守着她。西屋是我的,东屋是娘的,我半夜总得起来两趟,去东屋看看她被子有没有盖好。
寒气和病气一起来,我娘一下子瘦得很快。
那天夜里,她咳完,我给她顺气。她手垂在被子上,手背上一块块凸起的都是骨头。我去给她倒水,回来在炕沿上坐着,看着她入睡。
她睡着的脸,比我记忆里的小了整整一圈,我心里莫名地开始发慌。
那口喜材,是照她秋天那时候的身量打的,五尺三,留了两寸。她现在瘦下去,余量还在,人却整个往回缩。人一缩,材就显得大了。
材比人大得多,空落落的,人会走得不安。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动了那个念头:帮她量一量。
可我怎么问?娘,我给你量个身量,看材宽不宽?这话我说不出口。
后半夜,我又起身去了趟东屋,她睡得沉,呼吸匀了。我灭了灯,出来,站在堂屋里。
堂屋没开灯,天窗在上头,冬天月亮白,月光顺着天窗斜下来,正好落在材上。材盖上,横着一条白亮亮的月光。
我在那儿站了有半袋烟的工夫。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心疼。我走过去,手放在盖上。我跟自己说:就试一下长短。娘是我亲娘,我替她试试,不算外人。
我把盖轻轻移开,侧着身子,抬腿,躺了进去。
材里是新的。
松木的味道关在材里,压着人,不呛,是暖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被。小头那边有股粮食味,是我娘放的五谷袋。
我脚跟抵着小头,往上伸。
没伸直。
材是五尺三,我五尺五。差两寸。我头顶在大头那块板上,得偏着脑袋,腿也得蜷一蜷。
我躺在那儿,看着盖上的那道月光。
材盖没盖全,中间有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胸口上。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外头有响动。
不是鸡叫,也不是耗子。是脚步。很轻。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我屏住气听,门关着,栓插着,外面一丝风也没有。
那脚步在门口站了挺久,后来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我当时想的不是怕。我想的是:我娘躺进来,脚跟抵着小头,头顶离大头的板,正好空两寸。
就跟师父说的那样。她躺进来,是安生的。
脑子里闪过这个,我一下子坐起来,从材里轻爬出来了。我在材边上站着,出了一身冷汗。我把盖原样盖回去,用手压了压,压得严严的。
我对着那口材说了句话。
我说:娘,我替你试的长短,你别怪我。
说完我回西屋,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出门去井台上洗脸,路过堂屋,我看见一样东西——那把老木尺。
昨天它搁在条案上,我记着,跟神柜那排腌菜坛子一块儿,靠着墙。
但是,今天它不在条案上,它在材盖上。
横着放,正正好好,压着材盖的中间。尺身上那层灰,昨晚还在,今天没了——像有人擦过。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娘在东屋咳了一声,我赶紧扭头。
我说:娘,我给你熬药。
我娘说:熬吧。
那天的早饭,是我端到东屋去的。一碗小米粥,一个咸鸭蛋,我把蛋黄挖出来,拌在我娘粥里。
我娘问:三儿,你昨晚起来过?
我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
我说:起来接水。
她说:我听着堂屋有响动。
我说:是耗子。
我娘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说:咱家没耗子。
她说完就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喝得很稳。
我那碗粥,喝到凉也没喝完。
那天我没敢再进堂屋。
3 尺声
但是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个声。
头一回听见,是三天以后的夜里。
我醒了——不是被啥吵醒的,是心口猛地一跳,人自己就醒了。我躺着,耳朵在夜里特别灵敏,我听到堂屋那边有动静。
"啪。"
就一声。很轻很干脆,是干了半辈子的木匠才有的那个声——把折尺或者长尺抽开,"啪"。或者是墨斗的线,弹在木头上的那个声,"啪"。
我在被窝里出了一层汗。
我们家就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娘在东屋,她起来了我也该听见。
我躺着没动。我听着那声"啪"完了,堂屋又静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高,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又被人掐掉了一半。它说:
"五尺五——"
我在被窝里,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怕的,是我听懂了。五尺五,说的是我的身量。
那天夜里我一句话没说。天亮以后我去了堂屋,那把老木尺还在材盖上。我拿起来,量了自己的身量——贴着门框上我小时候刻的那道线,一年一年往上加,加到我二十九岁那年,我娘用指甲划了一道。
我拿尺子比了比那道线。
我矮了。
矮了半分。
我当时以为是我量错了。我脱下鞋,光脚站着,脚跟顶墙,头顶压着尺子,把自己立得直直的。
还是矮了半分。
第二天,我又量。第三天,还是。
我穿了半个月的鞋,都松了——不是鞋松,是我腰底下那点劲松了。我找出一副旧鞋垫,垫在鞋里。
到了腊月,我的裤脚,及地了 。
我试过把尺子扔了。
我把它塞进柜子最底下,压在两床棉被下面。第二天早上,它还在材盖上。我扛着它出了村,扔进河沟的水草里,看着它沉下去。第二天早上,它还在材盖上,尺身上带着水,水顺着尺子往下滴。
最后一次,我把它塞进了灶膛。
我蹲在灶前,看着那把乌木尺烧成一段黑炭。我拿火钳翻了两遍,烧透了,才去睡。
第二天早上,它依旧出现在材盖上。
乌木的,五尺长,油光水滑。尺身上那层灰,是新落的。
厂里年底体检,量身高。
我光脚站上去,护士报了个数。我一愣,说你再量一遍。她又量了,还是那个数。我比开春那阵子,少了一寸。
我问工友:我是不是瘦了。
他看了看我,说:瘦了,也矮了。他笑,说人过了二十就抽抽,正常。
我没笑。
那天从厂里骑车回来,一路刮风。我老觉得后座上有个人,坐着,不吭声,手里攥着一根软尺,一截一截地,往我身上比量。
那阵子村里也有人来串门。
我叔从邻村过来,一进屋就看见堂屋那口材。
他说:嫂子,这材打得不错。
我娘说:三儿张罗的。
我叔围着材转了一圈,摸了摸材盖,说料选得好。他回头问我:多长。
我说:五尺三。
我叔愣了一下,说:你娘五尺一啊,打这么长干啥。
我娘在灶屋那头接了一句:留点余量。
我叔哦了一声,就不说了。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把我拉住,压低了嗓子问我:这材,是程木匠打的?
我说:是。
他啧了一声,说:程木匠手艺是好。就是他那个人……你娘好好的,别让他多嘴。
我问:啥意思。
我叔摆摆手,走了。
过年那阵,我娘在灶屋包饺子,喊我擀皮。我路过门框,我娘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三儿,你怎么老看门框。
我说:没啥。
她说:那门框上,你爹划的线还在不?
我说:在。
我娘就没再说话。
那年秋天,材架了整一年,我听那尺声响了一年。
一开始是隔十天半月。后来是每个月十五前后。到了第二年春天,是天天。
那个哑嗓子报的数,也在变。
"五尺五——"
"五尺四寸半——"
"五尺四——"
材一年量我一寸,我一年短一寸。
那天夜里,报完数,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它叫了一声。
"三儿。"
它叫的是我的名。
我躺在被窝里,浑身发冷。就在这时候,东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娘站在我屋门口。
她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她说:三儿,别应,睡你的。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夜我听见我娘在我屋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她进屋,把门插上了。
4 师父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出了门,骑摩托去了镇上。
程木匠家在东头,门口堆着一垛旧木料。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里磨刨子,见了我也没停手。
我说:师父。
他说:来了。
我说:师父,我……我把材躺了。
他把刨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倒了碗茶给我。他自己坐马扎上,卷了根烟。
他说:我知道。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娘上个礼拜来过。
我一下子站起来。
程木匠拿烟锅点了点凳子:坐下。
他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他说:材是量出来的东西。我做材,一料一尺地量,那口材就记着这个尺寸。材不认人,材认尺寸。
他说:谁躺进去,它就把谁的身量记在材名下。往后一年量一寸,量到跟材一样长——那就合身了。
我说:合身了怎么样。
他说:合身的材,是给那个人的。
我嗓子发紧:那个人呢。
程木匠把烟摁灭在鞋底上。
他说:躺平了。
我半天没说出来话。
我说:还有救吗。
他说:有。把材劈了,当柴烧,一了百了。
我说:那我娘……
他摆摆手。
他说:别急。要改认,还有个法子。
他说:材记的是尺寸,可尺寸上头是挂着名的。谁躺进去,材就把那名挂上了。要换名,得找一个跟你连着血脉的人,躺进去,替你报个到。报完了,材记住的就是那个人。往后再量,量的是他,是长是短,看他的命。
我说:那这个人……
程木匠看着我。
他说:这个人心里得先有数。材一认他,他这辈子那个尺寸,就到头了。人一旦知道自己的尺寸到头了,那股劲儿就卸了。
他说:卸了劲的人,熬不住几年。
我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茶碗都凉了。
我说:师父,你见过?
他说: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南边的,儿子躺了材,他爹去顶。顶完了,他爹撑了一年零八个月。
我说:那第二回呢。
程木匠没答。他站起来,把刨子重新拿在手里,大拇指的老茧摸着刨刃。
他说:第二回是我自己家的事。
他把刨子翻过来,用指甲抠刨刃上的木屑。
他说:那年我四十九,我婆娘还在。她得的是肺上的病,查出来就晚了。
他说:我给她打了口材,柏木的,五尺二。材摆在堂屋,我夜里睡不着,起来看。我跟你一样,也躺进去过,就那么一下。
他说:后来她知道了。她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天,她自己去材里报了到。
他说:她顶完,撑了两年零一个月。
他说:她走那天,我们给她擦身子,才看出来——她最后那半年,人肿了。材是按她瘦的时候量的,短了三寸。
他把刨子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他说:料是我自己挑的,尺寸是我自己量的。锯口的那个印子,我到今天,闭上眼就看得见。
他说:三儿,你回去吧。这事我教不了你,教了就是害人。
我说:师父,我要是就不管呢,我就当没躺过!
他说:你当没躺过,可材不认这个。
他说:一天一寸,你等着照镜子就知道了。
我走到院门口,他在后头喊住我。
他说:你要非问,就回去问你娘。她比我有数。
我骑车回村,一路上风把眼睛吹得生疼。
到家,我把摩托推进院子,抬头一看——
堂屋的门开着。
材的盖,也开着。
5 顶名
我娘坐在材旁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她手里拿着那个五谷袋。
她听见我进来,说: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材口开着,虚掩的盖被掀到一边,靠在墙根。里头空着,铺着一层黄纸。
我说:娘。
她说:你躺过吧。
我说:娘——
她说:我不怪你。
她把五谷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她说:你躺材那夜,我就知道了。
她说:后半夜我咳得上不来气,你过来给我顺气,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响了些。我不放心,想着过来看看你。我走到堂屋门口,看见你从材里爬出来。
她说:我站在门后头,没吭声。我回屋坐了一宿。
我说:娘,你怎么不喊我。
她说:喊你干什么。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心疼我。
她说:第二天我就去镇上了。
她说:我去了你师父那儿。我问他,材记了我儿,怎么办。他说,得有个人顶。我说,那我来。
我说:娘!
她把我按住了。
她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我六十三了。心上这毛病,医生的话我懂。我这两寸余量,用不上三年。
她说:你二十九,还没成家。
她说:三儿,你要是躺进去,你叫娘可怎么活。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跪下了,跪在材边上。
我娘拿手背在我脸上蹭了一下。
她说:起来。男子汉。
然后她说完就动手了。
她先从我枕头上,捡了一根头发。她眼睛不行,凑得很近,找了半天,从枕巾上捏起来一根黑的,攥在手心。
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头上揪了一根白的。
她把两根头发并在一起,打了个扣,缠得紧紧的,塞进那个五谷袋里,一针一线地缝上口。
缝完,她把袋子递给我。
她说:这是活气,得你搁。
我说:娘……
她说:搁里头去。搁小头。
我走过去,把袋子放进材里,放在小头那边。
我娘站起来,走到材跟前。
她没急着进去,她先回了一趟东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换了一件褂子。深蓝的,平纹的,是我头一年赶集给她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叠在柜子最上头,说留着有事穿。
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在脑后盘好,插上那根旧银簪。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我在门口站着看。看着看着,我明白过来——她这是给自己收拾。
换完了,她回到材前。
她说:三儿,你出去。
我说:我不出去。
她说:你在这儿,我报不出口。
我娘这辈子,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报不出口"这样的话。
我退到堂屋门口,站在门槛外头。天在下小雨,跟打材那天一个天气。雨丝斜着飘进门里,打湿了半块门槛。
我听见我娘掀开盖,进了材。
我听见她躺下。我听见她在里头动了动,把身子躺平。
然后,堂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长得我以为出事了。我正要往里冲,我娘在材里开口了。
她说:我替我儿,报个到。
她说:往后,量我。
她说完,从材里自己坐起来——她是自己坐起来的,两只手撑着材沿,慢慢地,直起腰。
她出来了,站到地上,理了理褂子。
她把盖盖上,两只手按在盖上,从头按到尾,按得严严实实。
她洗了手,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说:行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那个声了。
"啪。"
就一声。
可是这声不在堂屋了。
这声,在我娘那屋。
我从被窝里弹起来,光脚就往外跑。我娘在屋里喊了一声。
她说:睡你的。
她说:往后,量我这屋了。
我站在过道里,站了半天。
天亮,我去看那把老木尺。
尺子立在过道当中,正好在堂屋和我娘那屋的中间。尺尾巴上头,缠着一根白的头发。
6 归尺寸
那以后,家里安静了。
夜里没有"啪"的声了。至少我这边没有。我问我娘,夜里睡得着吗。我娘说,睡得着。
她说:就是有时候觉得身上发紧,像有人拿软尺子在你身上绕。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语气就像在说院里的鸡又下了个蛋。
我娘的药照吃。三个月一回的复查,我一回没落。
医生说:还是那样。
我说:那还能养多久。
医生说:这不好说。心衰的人,说塌就塌,也可能几年都稳。
我说:那我多陪陪她。
那年秋天复查,我陪她在县医院待了整整一天。挂号、抽血、做心电图、拿药,一样一样,我扶着她楼上楼下地跑。
下午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歇着,我去给她买了瓶水。
她说:三儿,这地方,我跑了几趟了。
我说:跑几趟好。跑得动,就说明还有得治。
她笑了笑,说:你说得对。
她说:药我按时吃。外头那些偏方,你别信,我早跟你说了。病是病,命是命,这是两码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爹妈和孩子,站在太阳底下。
白大褂从我们跟前走过去两趟。我娘看着人家,看了很久。
复查完,医生把我叫到了走廊那头。
他说:你娘这个情况,你心里得有数。
我说:还有多久。
他没直接答。他说:好好陪她。她想吃什么,给她做点什么。
我说:谢谢大夫。
我出来的时候,我娘坐在长椅上等我。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大夫跟你说啥了。
我说:说让你按时吃药。
我娘点点头,说:嗯。
她没往下问。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半年,我跟我娘住在一个屋檐下,谁也不提堂屋那口材。
我只提过一回。
那天我给娘端药,我说:娘,去城里住吧,我那屋朝阳。
她说:我不去。
她说:我得住家里。
我说:为啥。
她说: 家里那口材,我不在家,它去哪量去。
药碗在我手里,我端了半天,才放下。
我娘瘦,是看得见的。
一开始是鞋。她那几双黑布鞋,都是我给她买的,一直合脚。那年秋天,她说鞋大。
我说:娘,换双新的。
她说:不用,垫点东西。
后来我看见她把鞋垫上了,垫了还大。她就把裤脚卷起来,用针线缝了一道。
再后来是褂子。褂子下摆长了,她卷进去,缝了一道。
她不说,我也不说。
我们俩都知道。
她开始交代事。
那年秋天,日头好,她把我小时候的衣裳翻出来晒。棉袄、夹袄、开裆裤,一件一件搭在绳子上。
我说:娘,晒这些干啥。
她说:趁着太阳好。
她把她攒的钱,存在哪,密码是多少,存折放在哪个饼干盒里,一样一样说给我听。
她说:你记得住不。
我说:记得住。
她说: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背了一遍,一个字没错。
我娘笑了。
那是她那半年里,笑得最松快的一回。
她还教我做饭。
疙瘩汤、擀面条、腌一缸芥菜,一样一样教。我笨,面和硬了,她就让我自己吃那碗硬的,一口没帮我。
我问她:娘,你教我这些干啥。
她说:你早晚得会。
她教我擀面那天,擀完,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我擀。灶膛里的火苗照着她半边脸。
她说:三儿,你手比你爹巧。
我说:我爹还会擀面?
她说:你爹会。他擀的面,一层一层,能揭开。那年月粮食紧,他就多擀些层,看着多。
她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过年,她头一回没包饺子。她说她胳膊抬不动。我按她教的,擀皮,包,煮。饺子下锅破了三个,她笑我,说:凑合吃。
她走的那天,是十月初八。
头天晚上,我给她洗了脚,剪了指甲。她躺着,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三儿,材够了。
我说:娘。
她说:你别哭。
她说:你哭,我记不住路。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后来这些年,我老想,是不是我哭的,让他多走了好几年。
我说:娘,你别说了。
她说:我不说了。
她闭上眼睛。
她说:三儿,把灯留着吧。
那天夜里,我把东屋的灯留着,一宿没灭。
第二天早上我去喊她,喊了三声,她没应。
我坐在她炕沿上,坐到日头出来。然后我出门,去镇上找了我师父。
程木匠来了。
他进门没说话,先到东屋,掀开门帘,站在门口看了我娘一眼。然后他出来,围着堂屋那口材转了一圈。
他说:给你娘擦身子、换衣裳,我来给你打下手。
我们俩忙了一个上午。
把我娘安进材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娘很轻。我跟师父两个人抬,跟抬一床被子似的。
我娘躺进去,脚跟抵着小头,慢慢躺平。
我拿尺子量了。
四尺八。
材是五尺三。
差五寸。
程木匠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五谷袋——红布的,我娘缝的,袋口上还有她没剪净的线头。
我说:师父。
他说:我懂。
我掀开我娘的脚,把那个五谷袋垫在了她脚底下。
我说:娘,我给你垫上。五寸,垫脚刚刚好。
我把她的脚放回去,托着她的脚后跟,慢慢放平。
我娘躺好了。五尺三,严了。
程木匠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他说:三儿,你娘算得真准。
他停了停,又说:她给自己算的,是五尺三。
我说:不是,材是我让她打的。
他说:材是你打的,尺寸是她站那儿量的。
他说:那天量尺寸,她把腰挺得笔直,下巴收着。我一量就是五尺三。我当时就说,留两寸余量——她五尺一的身量,我怎么量出的五尺三。
他说:她是故意站着的。她那时候就知道,这口材以后得装你,装不下。
我站在材边上,半天没动。
我说:师父……那我娘她……
程木匠拿手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他说:你娘比我明白。
出了事以后,我在东屋收拾我娘的东西。
她的褥子底下,我翻出一样东西。
那把老木尺。
尺尾巴上,缠着一根白头发,打了个扣。
打扣的手法是她的。她这辈子给人缝衣裳,扣都打这个结。
我把尺子拿出来,掂了掂。尺身是乌木的,四十年的老货,油光水滑。
我把它跟师父的那把刨子搁在一块儿,收进了柜子。
娘走了以后,我又量了一回门框。
那道矮半分的线,慢慢回去了。
开春的时候,我踩上凳子,光脚往门框上一站——我头顶回到了我娘用指甲划的那道线上。
一点没差。
第二年秋天,我请师父打了口材。
松木的,跟娘那口一模一样的样式。两条板凳架着,离地三尺,大头靠里,小头朝外,头冲门。
材里搁了一把五谷。
是娘那年搓的、剩下的那把谷子。
我成家那年,媳妇进门,头一回看见堂屋这口材,吓了一跳。
她问我:这是给谁的。
我说:给我自己备的。
她说:你才三十出头。
我说:备着踏实。人有了材,心里就落地了。
她听了,没再问。后来她给我收拾堂屋,擦材的时候,擦得比擦桌子还细。
去年秋天,我闺女三岁。
半夜她醒了,坐起来,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堂屋那边。
她说:爹,有人在外头量东西。
我从床上坐起来,扒着窗户往外听。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窗纸上,月亮照进来,落在材上。
那把老木尺,立在材的小头那边。
我明明收进柜子里的。
尺尾巴上的那个扣,还在。
我站在窗前往里看了很久。
我没去动它。
我回炕上躺下,把我闺女搂过来,给她盖好被子。
她趴在我胳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尺子还在那儿。
我就没再收。
我闺女上幼儿园那年,老师让画一张全家福。
她画了四个人。她自己,她娘,我。最右边还站着一个,画得高高的,比我还高,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老师问他:这个是谁呀。
她说:这是我奶奶。她拿着一把尺子。
那张画我没舍得扔。我贴在了堂屋的墙上,就在那口材边上。
我闺女问我:爹,奶奶为什么拿尺子。
我说:奶奶会量东西。
她说:量什么。
我说:量人还差多少。
她似懂非懂,跑出去玩了。
我一个人在堂屋里站着。日头从窗户上照进来,落在那口材上。材是新的,松木的,一年上一层桐油,油光水滑。
墙上那张画,画得歪歪扭扭。
最右边那个人,手里的尺子,画得比我肩膀还长。
—— 完 ——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里的"喜材",是北方不少地方的老礼儿:老人上了岁数,儿女提前打好寿材,摆在堂屋,图个心安。俗话叫"冲喜"。
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讲迷信。是想写一个母亲:她病了,她知道自己余下多少日子,她想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儿子往后几十年的路,都替他垫上。
材是死的,量不出长短。
是人在量。
(本故事纯属虚构,地名、人物、情节均为创作,与现实无关;文中旧俗仅作叙事素材,请勿模仿。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