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冥婚夜,夫君还没死透
第一章 我死了,但没死干净
沈意许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她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不是人生还有什么遗憾,而是——
早知道今天这么热,就不该为了省两块钱走路去地铁站。
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走到斑马线前,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冰美式,耳边是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铃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领导发来的消息。
【小沈,那个方案再优化一下,明早九点前给我。辛苦了。】
沈意许当时就想骂人。
她已经连续加班八天了。
她不是牛马吗?
牛马都还有吃草的时间呢!
然后,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车突然闯进视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冰美式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轻飘飘地撞向地面。
最后一瞬间,她甚至还在想:完了,咖啡钱白花了。
再睁眼时,沈意许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
面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
院子里挂满了白灯笼,檐下垂着白绸,风吹过时,白绸晃悠悠地飘,活像一群集体失业、无处可去的幽灵。
院子中央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旁边站着七八个穿着古装的人,个个面色凝重,嘴里念念有词。
沈意许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身白衣,双脚离地三寸,身体半透明,甚至能看见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枝丫。
她沉默了。
片刻后,她伸出手,在自己脸前晃了晃。
手指穿过了自己的鼻子。
沈意许又试着掐了一下大腿。
没掐到。
她不信邪,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使劲一拧。
没有痛感。
“……”
很好。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群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了。
不是他们眼神不好。
是她压根儿就不是个人了。
“不是吧?”
沈意许看着自己的半透明身体,发出了穿越以来第一声感叹。
“我就这么死了?”
没有巨额保险,没有遗产继承,没有临终关怀,甚至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她的手机还在不在?
她的银行卡余额还有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八毛。
她的购物车里还躺着三件打折的衣服。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上个月买的那瓶精华用完。
老天爷,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姑娘,时辰到了。”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头掐着手指,慢悠悠地开口。
“吉时不可误。周公子虽还在昏迷,可魂魄尚存,与这位姑娘的八字又恰好相合。今日先行冥婚,结下阴缘,或许能替周公子续一线生机。”
沈意许一愣。
她的目光从老头身上,缓缓移到了那口棺材上。
等会儿。
冥婚?
谁跟谁冥婚?
她?
和棺材里的那位?
沈意许迅速飘到棺材旁边,探头往里一看。
里面躺着一个少年。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隽,鼻梁挺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月白色的里衣衬得他愈发瘦削,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如果忽略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胸口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这少年倒真是生得极好。
沈意许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小子长得不错。
可惜命不太硬。
“等等!”
她急忙伸手去拦那几个准备抬棺的人。
“你们先别忙着办事!我本人还没同意呢!”
她冲过去,双臂大张,试图挡住棺材。
结果两个壮汉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沈意许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阵冷风吹过。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手。
“行。”
“你们厉害。”
“一个个都挺有本事,专挑我这个没实体的欺负。”
她又追着那老道跑了几步。
“道长!道长你看得见我吗?”
老道像是听见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沈意许眼睛一亮。
有戏!
“道长,我还没死明白呢!您能不能给我做个法,让我回去?我保证以后天天做好事,扶老奶奶过马路,给流浪猫买罐头,见到领导都绕道走——”
老道忽然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了看四周。
“奇怪,怎的阴风阵阵?”
沈意许:“……”
她收回前言。
这个世界的玄学水平,看来也就这样。
眼看着冥婚仪式即将开始,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被绑在这个少年身边,那她往后的鬼生岂不是全毁了?
别人当鬼,可以夜游荒山,可以穿墙遁地,可以找仇人报仇、找负心汉算账。
她呢?
她可能得给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少爷当二十四小时陪护。
关键是还没有工资。
连工伤保险都没有。
沈意许越想越绝望,忍不住对着天空大喊:
“老天爷!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我死了还得上班啊!”
院子里,白灯笼晃了一下。
没人听见她的控诉。
除了棺材里那个原本毫无反应的少年。
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章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冥婚仪式进行得相当顺利。
顺利到沈意许怀疑这帮人是不是办过很多次。
先是祭拜天地,再是焚香烧纸,接着由道士念了一通她听不懂的咒语。最后,一名穿着暗红色衣裙的老妇人亲手把一块红布盖在了少年的胸前。
“礼成。”
老道士说完这两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围的人纷纷低头,没人露出喜色。
沈意许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越看越觉得荒唐。
大喜的日子,办得跟葬礼似的。
哦,不对。
本来就是葬礼。
只不过顺便给她塞了个丈夫。
她飘到老妇人面前,认真打量了一番。
老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穿金戴银,衣着华贵,眼角却透着一股精明刻薄。她看向棺材时,脸上没有多少悲伤,反倒像是终于了结了一桩麻烦事。
“既然礼已经成了,就把人送回去吧。”
老妇人语气淡淡。
“这件事不可外传。若有人问起,只说默臣病重,需要静养。至于这姑娘……”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
“寻个地方安置便是。”
沈意许听得一清二楚。
她当场就不乐意了。
“喂!老太太!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寻个地方安置?”
“我是你们家少爷明媒……好吧,冥媒正娶的妻子!你们就算不办婚宴,好歹也得给我个洞房吧?”
老妇人自然听不见。
她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群仆妇。
沈意许气得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最后只得飘回棺材边上。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棺材里的少年。
“喂,周默臣。”
她已经从旁人的话里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听得见我吗?”
少年没有反应。
“周默臣?”
依旧没有反应。
沈意许叹了口气。
“算了,你现在这样,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跟你说啊,虽然咱俩已经结了婚,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要是能醒过来,咱们就好好商量。你要是醒不过来……”
她想了想。
“那我就只能每天在你耳边讲故事,直到把你烦醒。”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办法相当可行。
毕竟,她前世能在连续加班的情况下,一边改方案一边和同事吐槽三个小时。
区区一个昏迷少年,应该不在话下。
棺材被抬了起来。
沈意许赶紧跟上。
刚飘出院门,她便感觉身子突然一沉。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将她往棺材方向拽了一下。
她吓得赶紧抓住棺材边缘。
手掌依然穿了过去。
可那股拉扯感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强。
沈意许不信邪,试着往旁边飘了几尺。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拽回少年身边。
“……”
她又试了一次。
再试一次。
第三次,她终于认清现实。
她被绑定了。
而且是那种没有售后、无法退款、不能申请仲裁的终身绑定。
沈意许仰天长叹。
“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们周家多少钱啊!”
棺材里的少年依旧沉睡。
但这一次,他的眉心微微皱起。
仿佛在黑暗深处,有一个聒噪又陌生的声音,正拼命敲打着他紧闭的意识之门。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却隐约觉得——
这声音,是冲着他来的。
第三章 将军府里,最不受待见的小公子
周家在京城颇有名望。
祖上世代从军,周老将军镇守北疆多年,战功赫赫。如今府中虽有老夫人主持中馈,门庭依旧显赫,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只可惜,这份显赫与周默臣关系不大。
他是周老将军的幼子,生母早逝,出生时便体弱多病。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府里事务则由继祖母秦老夫人与二叔周廷安打理。
秦老夫人表面慈和,最讲究家族体面。
周廷安则是个会说话的人,逢人便夸周家兄友弟恭,子孙和睦。
唯独周默臣这个小儿子,像是被整个将军府遗忘了。
他小时候发烧,丫鬟去请大夫,秦老夫人说府里账目紧张,先请府医看看。
府医看了半天,只说少爷体弱,得好生养着。
他咳得厉害,想要一床厚被子,管事却说冬日份例早已发完,要等下个月。
他七岁那年,曾在院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独自坐在地上许久,直到天黑才被路过的老仆发现。
后来他渐渐明白,求来的东西不一定有,没人关心的事更不必开口。
于是,他学会了安静。
旁人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他读书,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十五岁那年,他凭着过人的才学中了举人。
消息传回将军府,秦老夫人总算想起了这个孙子。
她让厨房多添了两道菜,又命人给他送去几匹布料,仿佛只要把场面做足,过去那些年便都不算数了。
然而,周默臣并没有高兴多久。
中举后不久,他便在一次外出时落了水。
那天傍晚下着雨,河边石阶湿滑。他原本只是想从书铺回家,却在经过一处偏僻的石桥时,被人从背后狠狠撞了一下。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见一截深色衣袖。
随后,冰冷的河水便淹没了他的头顶。
等人被救上来时,他已经没了意识。
府医束手无策。
外请的大夫也只说他气息尚存,却迟迟不能醒转。
秦老夫人起初还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后来见他始终没有好转,便渐渐不再过问。
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既不能替周家争光,也不能为府里添彩。
留着,便只剩下开销。
直到某日,一位游方道士路过周家,听闻周默臣的病情后,提出了一个办法。
“这孩子命格特殊,魂魄似有滞留。若能寻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与他结下阴缘,或许能稳住他的生机。”
秦老夫人听后,沉默了很久。
她并不全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可她更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周家竟有个躺了数月都醒不过来的小公子。
若是传出去,难免有人说她苛待孙辈。
既然冥婚能让事情看起来有个交代,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女子是谁,从哪里来,死前过得如何——
秦老夫人没有兴趣知道。
她只要事情办得干净,不闹出动静便好。
于是,沈意许就这样被安排进了周家。
没有嫁妆。
没有喜宴。
没有宾客。
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婚书都没有。
她唯一得到的,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丈夫,以及一条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无形绳索。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场落水并非意外。
更不知道,在将军府深深的院墙之内,有人比她更希望周默臣永远不要醒来。
第四章 夫君,你醒醒,我还等着下班呢
周默臣住在将军府西侧的一处偏院。
院子不算小,却十分冷清。
院门外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夏日里能遮住大半阳光。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几卷旧书,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沈意许被带进院子后,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她发现自己能穿墙,能飘到房梁上,能从门缝里钻出去,甚至能飘到屋顶上看月亮。
但只要离周默臣稍远一些,那股无形的力量便会立刻将她拉回来。
她试过最远的距离,大概是院门外三丈。
再往前,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沈意许站在墙边,双手叉腰,气沉丹田。
“好,好得很。”
“这就是传说中的婚后自由?”
“别人结婚以后是围着丈夫转,我结婚以后是连丈夫家大门都出不去!”
她越说越来气。
最后一甩袖子,转身飘回床边。
周默臣躺在那里,呼吸微弱,面色苍白,长睫垂落,一动不动。
沈意许盯着他看了半晌。
“喂,周默臣。”
“你再不醒,我可真要给你讲故事了。”
“我先声明,我讲故事的水平不怎么样。小时候老师让写作文,我能把春游写成流水账,把秋游写成工作总结。你要是被我讲得魂魄不稳,可别怪我。”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沈意许自顾自坐在床边,尽管她根本坐不实,只能让身体悬在离床面几寸的地方。
她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小伙子,年纪轻轻,长得不错,读书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惜身体,没事跑去河边玩,最后把自己玩成了植物人。”
她停了一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珍爱生命,远离河流。”
床上的少年没有反应。
“你看,我都讲到主题思想了,你多少给点面子,动一下手指也行啊。”
依旧安静。
沈意许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原以为,这场独角戏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就在她准备飘到房梁上睡觉时,床上的少年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沈意许猛地转过头。
“嗯?”
她飘到床边,盯着那只手。
没动静。
她又盯着他的脸。
也没动静。
“周默臣?”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年依旧沉睡。
沈意许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然而,没人知道,在周默臣意识深处,那片漫长无边的黑暗里,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听见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清脆,陌生,絮絮叨叨。
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那声音说:
“明天我给你讲个更精彩的。保证比你们这个世界的科举文章有意思。”
周默臣无法睁眼。
也无法回应。
但他在心底,极轻地想了一句:
……聒噪。
这是他昏迷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清晰的念头。
而沈意许对此一无所知。
她已经飘上了房梁,准备开始自己鬼生中的第一个好觉。
毕竟,明天还要上班。
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丈夫当陪聊。
这日子,真是没谁了。
第二卷:鬼妻的陪护生活
第五章 将军府的饭,她是一口也吃不上
沈意许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变成鬼的事实。
又用了两天时间,接受了自己不仅变成了鬼,还被迫结了婚的事实。
最后,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接受了最残酷的现实。
她吃不了东西。
事情是这样的。
周默臣昏迷后的第七日,厨房送来一碗莲子羹。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名叫春桃。她将碗放在桌上,嘴里嘀咕着:“少爷这都躺了几个月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老夫人还说府里银钱紧张,连补药都不肯多添一副。”
春桃说完,悄悄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
“少爷,您可千万要醒啊。您要是再不醒,往后这院子怕是连个打扫的人都没了。”
沈意许听得直摇头。
“姑娘,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可惜你家少爷听不见。”
春桃打了个寒战。
“怎么突然这么冷?”
沈意许立刻闭嘴。
她发现了,这个世界并非所有人都完全感知不到她。有时候她情绪激动,周围的灯火会晃动,风也会无缘无故地吹起来。
至于能不能直接看见她,暂时还没人有这个本事。
春桃放下莲子羹,匆匆离去。
沈意许盯着那碗莲子羹。
白瓷碗里,莲子炖得软烂,汤汁清甜,热气袅袅上升。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已经没有唾液了。
但她还有记忆。
那可是莲子羹啊!
她上辈子最喜欢吃的甜品之一!
沈意许飘到桌前,伸手去拿勺子。
手穿了过去。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勺子纹丝不动。
她把手指伸进碗里。
指尖直接穿过汤水,仿佛那碗莲子羹只是一幅画。
沈意许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她抬起头,悲愤地对着屋顶喊道:
“我都死了,你们还不让我吃饭?!”
窗外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没人理她。
沈意许的悲愤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不用睡觉了。
于是,她开始认真研究鬼的生活习性。
第一日,她试着从墙壁里穿过去,结果穿是穿过去了,却没能走出院子。
第二日,她尝试对着镜子照自己,发现镜子里偶尔能映出一团模糊的白影,具体长什么样,完全看运气。
第三日,她对着周默臣研究了整整半天,得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
尤其是睡着的时候。
安静,乖巧,不会打断别人说话。
沈意许越看越满意。
“周默臣,我发现你有一个优点。”
她飘到床边,郑重其事地宣布。
“你特别适合当听众。”
“你看,别人听我说话,听到一半就会打岔。你不一样,你能从头听到尾,甚至还能听重复的。”
“等你醒了,我一定好好奖励你。”
她想了想。
“奖励你听我再说一遍。”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意许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你也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她不知道,周默臣在黑暗中听见了这番话。
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迟迟醒不过来,并非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而是上天故意派了个人来折磨他。
如果这姑娘是来报恩的,他愿意替她找个更合适的报恩对象。
如果她是来报仇的……
他可以道歉。
只要她能暂时安静一会儿。
然而,命运并不打算放过他。
沈意许很快发现了另一个乐趣。
她可以看书。
准确地说,她可以飘在书上方,盯着书页看。
于是,她把周默臣屋里所有能找到的书都盯了一遍,从四书五经看到游记杂谈,从诗词歌赋看到医书。
她发现这位年轻举人读书颇有章法,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几分倔强。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独自住在冷清的小院里,生病时无人问候,连想要一床厚被子都要等到下个月。
他却还是把书读得这么认真。
沈意许飘到床边,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周默臣。”
“你是不是很孤单啊?”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前世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
回到出租屋,打开灯,满屋子安静。
有时候她也会对着空气说话。
说今天的外卖难吃,说领导又画饼,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辞职。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爱唠叨。
现在想来,也许人总得找个地方,把那些没处安放的情绪说出来。
沈意许慢慢坐在床边。
“没关系。”
“你先睡着,我替你看着。”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等你醒了,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黑暗里,周默臣的意识轻轻一颤。
他听见了她最后那句话。
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在他几乎已经失去感知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醒来。
但那一刻,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他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周家,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出息。
只是因为有一个姑娘在等他醒来。
哪怕她吵得让人头疼。
哪怕他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他也想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六章 继祖母来探病,顺便给孙子判了个死缓
周默臣昏迷后的第二个月,秦老夫人终于来了一趟西院。
她来得很突然。
那日午后,沈意许正飘在屋顶上晒太阳——虽然鬼不需要晒太阳,但她觉得躺着无聊,便决定模仿一下活人的生活。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夫人,您慢些。”
“这院子怎么连个像样的仆人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回老夫人,西院人少,平日里也清静……”
“清静有什么用?人都躺成这样了,清静能把他清静醒?”
沈意许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她立刻从屋顶飘下来,钻进屋里。
秦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进了门。
她先是扫视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
沈意许低头闻了闻。
“药味?我怎么闻不到?哦,对,我是鬼。”
她又凑近秦老夫人,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
“老太太,您这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还是做了亏心事?”
秦老夫人当然听不见。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默臣。
“默臣啊,你这一睡,便是几个月。”
她叹了口气,语气听着颇为惋惜。
“你父亲远在北疆,家中事务繁杂,祖母也实在顾不上你。如今给你娶了媳妇,盼着你能早日好起来。你若泉下有知,也该明白祖母的一片苦心。”
沈意许听得直翻白眼。
“不是,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
“人还没死呢,您就开始泉下有知了?”
“再说了,您这叫娶媳妇吗?您这叫给我强行安排了一份无薪陪护工作!”
她越说越气,干脆飘到秦老夫人面前。
“您要是真有苦心,不如多给您孙子请两个大夫。您要是真疼他,不如多添两副药。您要是真怕外人笑话,就把这院子收拾收拾,别让人一进门就觉得你们周家快倒闭了!”
秦老夫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环视四周。
“今日怎么总觉得有人在说话?”
身边的嬷嬷连忙道:“许是外头风大。”
“风大?”
秦老夫人看向紧闭的窗户。
沈意许立刻飘到房梁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秦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将目光落回周默臣身上。
“罢了。”
她轻轻摆手。
“既然已经如此,往后便按旧例供着。若是他能醒,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屋里的人都听得明白。
沈意许缓缓收起了笑。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太太并非只是冷漠。
她似乎早已认定周默臣醒不过来了。
甚至,隐隐希望他不要醒。
秦老夫人走后,沈意许在屋里飘了很久。
她从未见过周默臣清醒的模样,也不知道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性子。
但她想,他大概不该一直这样被人遗忘。
“周默臣。”
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
“你家老太太说话真难听。”
“不过你别往心里去。人生在世,谁还没遇到几个讨厌的人呢?”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
“当然,你要是醒了,我建议你离她远点。最好能考个状元,搬出去住。以后逢年过节,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说工作忙。”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哎呀,忘了你是古代人,不能说工作忙。”
“那就说公务繁忙。”
床上的少年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沈意许立刻凑过去。
“你是不是赞同?”
“是不是?”
“周默臣,你给个准话啊!”
她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
最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我说了算。”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周默臣已经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尤其是那句——
你不该一直被人遗忘。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无足轻重。
他不曾期待有人替他说话。
可如今,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却站在他身边,把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句替他说了出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来到他身边?
又为什么,明明自己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却还愿意替他打抱不平?
这个问题,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
有些人出现,并不是为了给你一个答案。
而是为了让你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第七章 大哥回京,发现家里还藏了个弟弟
周默臣的长兄周明远,是在中秋前后回京的。
周明远七岁便入军营,母亲去世后已十多年不曾回京。此次奉命回京述职,顺便考虑婚事,成亲后再赴北疆。
他抵达将军府那日,秦老夫人亲自出门迎接。
“明远啊,你可算回来了。”
周明远翻身下马,向长辈行礼。
“祖母安好。父亲近来可有书信?”
“有,有。”秦老夫人笑道,“你父亲一切安好。倒是你,在边疆奔波多年,也该回京歇歇了。”
周明远寒暄几句,目光扫过府门。
“二叔呢?”
“在书房处理事务。”
“府里近来可有什么事?”
秦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很快,她便恢复如常。
“家里一切都好。”
周明远没有多想。
直到当晚用膳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我记得父亲还有个幼子,名叫默臣。怎么不见他?”
桌上的筷子声忽然停了。
周明远抬起头。
“怎么了?”
秦老夫人放下筷子,叹道:“你这弟弟命苦。前些日子不慎落水,至今昏迷不醒。府里请了许多大夫,都说只能慢慢养着。”
周明远脸色骤变。
“落水?”
“何时的事?”
“已有数月。”
“为何不报信?”
秦老夫人被问得一噎。
她总不能说,自己觉得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孙子不值得专门送信。
于是,她轻咳一声。
“当时你远在边疆,军中事务繁忙。我们想着,等他好转些,再告诉你也不迟。”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在军中长大,见惯了生死,也明白病情拖延意味着什么。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个弟弟,已经昏迷数月,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饭后,他立刻去了西院。
沈意许当时正在给周默臣讲自己编的故事。
故事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深色劲装,眉目与周默臣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军人的锐利。
周明远推门而入。
当他看见床上的少年时,脚步明显一顿。
周默臣比他想象中更瘦。
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周明远站在床边,沉默良久。
“默臣。”
他轻声唤道。
“我是大哥。”
没有回应。
周明远慢慢坐下来,握住弟弟冰凉的手。
“对不住。”
他声音低沉。
“我回来晚了。”
沈意许站在旁边,原本想开个玩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也许并非所有人都不在乎周默臣。
至少眼前这个大哥,是真的心疼他。
周明远在西院待了很久。
他询问了丫鬟病情,查看了药方,又命人去请京城最有名的医师。
临走前,他看向床上的弟弟。
“你放心。”
“无论花多少银子,大哥都会想办法让你醒过来。”
沈意许听见这话,忍不住轻轻点头。
“这才对嘛。”
她看着周明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周家终于来了个正常人。
然而,她并不知道,周明远这一回京,将彻底打破将军府维持多年的平静。
因为他不但要救弟弟。
还要查清楚,那个十五岁便中了举、原本前途无量的少年,究竟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
而当他开始追查时,一件被掩盖了数月的旧事,也终于露出了第一丝破绽。
第八章 大哥请来的神医,差点被鬼气吓出病来
周明远说要救弟弟,并不是随口说说。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便派人拿着帖子,挨家挨户去请京城有名的大夫。
第三天,京城里最擅长疑难杂症的孙太医来了。
第四天,连平日里轻易不出诊的陆神医也被请进了周家。
第五天,周明远干脆把自己的私房钱搬了出来,吩咐管家:“只要有人能治好默臣,诊金不必计较。”
管家听得眼皮直跳。
他在将军府待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大公子为了一个弟弟如此大方。
秦老夫人闻讯赶来,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明远,不是祖母不让你救人。只是你弟弟这病,连太医都没有办法,你又何必如此破费?”
周明远正坐在桌边翻看药方,闻言头也没抬。
“既然太医没有办法,那便再找有办法的人。”
“可这般花费……”
“周家不缺这点银子。”
秦老夫人被噎了一下。
周明远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祖母若觉得府中银钱紧张,我可以自己出。”
他说得客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秦老夫人脸色一僵,最后只得拂袖离去。
沈意许飘在房梁上,看得直想鼓掌。
“漂亮!”
“大哥,话就该这么说。你看你,平日里在边疆打仗,回来还得跟自家人打嘴仗。古代的家庭关系果然也是一门学问。”
周明远忽然抬头。
“谁?”
沈意许一愣。
“啊?”
周明远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方才,他分明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清脆,是个年轻姑娘。
可屋里除了昏迷的弟弟,便只有几个伺候的下人。
他皱眉问道:“方才是谁说话?”
春桃吓得赶紧跪下。
“大公子,奴婢什么也没说。”
沈意许赶紧捂住嘴。
完了。
她忘了自己有时候情绪激动,声音竟能从意识里漏出去。
周明远又看了看床上的弟弟。
“罢了。”
他以为自己是连日奔波,太过疲倦。
等他离开后,沈意许才长长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她飘到周默臣面前,压低声音。
“你大哥可真敏锐。以后我得注意点,万一把他吓出个好歹,我可赔不起。”
床上的少年安静地躺着。
沈意许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额前虚虚比划了一下。
“不过,你大哥是真心疼你。”
“你要争气啊。”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
“等你醒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身体养好。到时候你继续读书,我负责在旁边给你出主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出主意要收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
黑暗中的周默臣:“……”
他怀疑自己昏迷得越久,这姑娘的脸皮就越厚。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厌烦。
甚至,当她半天没有开口时,他会下意识地等待。
等待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只要她还在说话,他便没有真正被这个世界抛下。
当天下午,陆神医终于到了。
他年近六十,留着花白胡须,背着药箱进门时,一脸世外高人的模样。
“病人何在?”
周明远亲自将他请到床边。
陆神医先是把脉,又翻看周默臣的眼皮,最后检查了他的呼吸与脉象。
看了半晌,他的神情渐渐凝重。
“奇怪。”
周明远心头一紧。
“先生,如何?”
陆神医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诊了一次脉,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这孩子的脉象虽弱,却并未断绝。按理说,若只是落水受寒,不该昏迷如此之久。”
“那是什么缘故?”
“老夫也不能妄下断言。”
陆神医叹了口气。
“不过,他的气血亏损严重,体内还有旧疾。若想醒来,恐怕需要长时间调养,不能操之过急。”
周明远的神色沉了下去。
“能治吗?”
“能不能醒,要看他的造化。但至少眼下,不该放弃。”
这句话,已经比此前那些大夫的答复好得多。
周明远当即命人备下诊金,又请陆神医开了调养的方子。
陆神医离开时,沈意许一直飘在他身后。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看看古代神医究竟有多厉害。
可就在陆神医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西院的方向。
“怪哉。”
他低声自语。
“此处明明生机微弱,却又像有一线牵引,始终不肯断绝。”
沈意许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神医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背着药箱离开了。
沈意许回到屋里,久久没有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周默臣之间的牵绊,也许并不只是那场冥婚那么简单。
那根把她困在周默臣身边的无形绳索,究竟从何而来?
又为什么,随着他的身体渐渐好转,她会偶尔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这些问题,她暂时找不到答案。
她只能飘回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道:
“周默臣,你可得快点醒。”
“我总觉得,再这么下去,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次,少年没有动手指。
但在黑暗深处,他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并且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抓住她。
不是抓住她的手。
而是抓住那道随时可能远去的声音。
第九章 周家大哥开始查案,鬼新娘开始破案
陆神医的药方开出来后,周默臣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一些。
至少不再是整日躺着,连屋里的药味都比从前浓了。
沈意许对这件事十分满意。
她甚至专门给周默臣制定了一份“康复计划”。
当然,这份计划完全由她一个人决定。
第一条:按时喝药。
第二条:不许放弃治疗。
第三条:早日醒来。
第四条:醒来后请她吃饭。
第五条:若前三条做不到,至少先把第四条做到。
她把这份计划念了三遍,最后郑重宣布:
“很好,计划已经制定完成。现在只差执行人了。”
周默臣在心里冷冷地想:
你倒是先找个能端药的人来。
沈意许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观察周明远。
自从陆神医来过之后,周明远便没有再把所有心思放在寻医上。他开始询问周默臣落水那日的情形。
先问小厮,再问门房,又把府里当日值守的人逐个叫来。
几番询问下来,事情竟越发蹊跷。
周默臣落水那日,原本有一名小厮陪他出门。
可回府后,那小厮却说自己半途被人叫走,等再回来时,少爷已经不见了。
等他寻到河边,周默臣早已被人救起。
周明远问他是谁叫走了他。
那小厮支支吾吾,先说记不清,后来又说是二房的管事。
周明远没有当场发作,只让人将他看管起来,继续追查。
沈意许听完这些话,飘在窗外,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劲啊。”
她想起自己曾在冥婚那晚听见秦老夫人说过的话。
她似乎并不关心周默臣是否能醒。
如今再看,周默臣落水一事也不像意外。
难道有人故意害他?
沈意许虽然不是专业侦探,但她前世看过不少悬疑剧。
她立刻进入状态。
“首先,排除自然落水。”
“其次,排除自己不小心。”
“最后,重点调查所有和他有利益冲突的人。”
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下一刻便要戴上墨镜,来一句“真相只有一个”。
可惜,她连门都出不去。
沈意许看着那道院墙,陷入沉思。
“我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没人看得见我,最大的劣势是我连人家的书房都进不去。”
她试着飘出院门。
一股熟悉的力量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沈意许气得原地转了两圈。
“行,行。”
“咱们夫妻一体,我认了。”
她回到屋里,开始从周默臣留下的书籍中寻找线索。
她知道,周默臣落水前正在准备秋闱后的后续事宜,常去书铺,也时常与同窗讨论时政。
如果有人想害他,未必只是因为家事。
可她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直到她看到《京城杂记》,发现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九月初三,申时,西桥。】
【若问起,便说未曾见过。】
没有署名。
没有更多解释。
沈意许盯着那两行字,慢慢坐直了身体。
“九月初三?”
她回忆了一下。
周默臣落水那日,正是九月初三。
“西桥?”
她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条线索。
她将纸看了几遍,发现纸角有一道淡淡的墨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匆忙擦过。
她飘到周默臣身边。
“周默臣,你还记得那个《京城杂记》纸条不?”
“你落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没有回答。
沈意许叹了口气,把纸收好。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鬼新娘。
如今看来,她恐怕还得兼职破案。
不过,既然已经被绑在这里,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望向窗外。
周明远正在院中与管家说话,神色严肃。
沈意许忽然有种预感。
这件事,恐怕会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发现那张纸的同一日,周廷安也收到了消息。
有人告诉他,大公子已经开始查周默臣落水一事。
周廷安听后,沉默良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当年的事处理干净。”
第十章 鬼新娘第一次发火,夫君第一次心疼
入冬后,周默臣的身体有了些许好转。
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他的呼吸比从前平稳,手脚也渐渐有了温度。
陆神医说,这是好兆头。
周明远听后,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可沈意许却越来越不安。
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虚弱了。
起初只是偶尔觉得疲倦,后来,她连飘到桌边都要费些力气。
有时她正说着话,声音便会突然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
更奇怪的是,每当周默臣的脉象平稳一些,她便会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寒意。
仿佛她身上的某种力量,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她不敢告诉周默臣。
她怕自己一旦说出口,就真的会消失。
于是,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默臣,今天咱们讲个新故事。”
她飘到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从前有个小姑娘,特别倒霉。她明明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结果莫名其妙死了,又莫名其妙结了婚,还莫名其妙被困在一个病秧子身边。”
她停下来,笑了笑。
“你说她是不是很惨?”
床上的少年没有回答。
沈意许继续说:
“不过,她后来想开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先在这里待着。反正这个病秧子长得还不错,平时也不吵她,偶尔还能给她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她赶紧扶住床沿。
手指却穿了过去。
那一瞬间,沈意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她可以接受自己死了。
可以接受自己变成鬼。
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被迫结婚。
可她不能接受,自己连最后这点陪伴都留不住。
她看着床上的少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周默臣。”
她轻轻唤他。
“你是不是快醒了?”
“如果你快醒了,我可能就要走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意许吸了吸鼻子,努力笑起来。
“没关系,反正咱俩也没什么感情。”
“你不用记得我。”
“等你醒了,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慢一点,就再也说不下去。
“还有,别总想着周家那些人。对你好的人,你就记着;对你不好的,能离远点就离远点。别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把自己累死。”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周默臣已经听见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他想睁开眼。
想伸出手。
想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可他的身体像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
他能听见她。
却留不住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要去哪里。
沈意许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她慢慢站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周默臣。”
“等你醒来以后,别再做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已经长大了。”
说完,她飘到窗边。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衣袖上,竟隐隐透出一层浅淡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沈意许忽然明白,也许她留在这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
“再见啦。”
“我的……便宜夫君。”
她本想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完这句话。
可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周默臣,眼角却缓缓滑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进枕边,悄无声息。
沈意许没有看见。
她只是站在窗前,努力记住屋里的每一处陈设,记住桌上的书,记住床边的少年。
第二卷:他醒了,却把她弄丢了
第十一章 我的新娘呢
周默臣醒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窗外积雪初融,院中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春桃端着药碗进门时,还在小声抱怨厨房今日又把药熬得太苦。
“少爷,您若是能醒过来就好了。”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您醒了,奴婢也不用天天对着一张床说话了。”
说完,她转身去整理窗边的书。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水……”
春桃浑身一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片刻,床上的人又动了动嘴唇。
“水。”
春桃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少、少爷?!”
她猛地转身,正好对上周默臣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最初有些茫然,像是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看着床顶,看着窗棂,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丫鬟。
随后,他的目光忽然越过春桃,落在她身后的空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
周默臣怔住了。
“她呢?”
春桃愣了半天。
“什么?”
周默臣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却因为久卧无力,差点重新跌回去。
春桃赶紧上前扶住他。
“少爷,您才刚醒,不能乱动!奴婢这就去请大公子,请大夫!”
周默臣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我问你,她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春桃吓得眼眶都红了。
“少爷,您说的是谁啊?”
他望着床边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那里曾经有个姑娘。
她总喜欢坐在床边,明明知道他听不见,却每天都要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她说自己是现代人,说自己死得很冤,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清空购物车里的打折衣服。
她还说,等他醒了,要请她吃饭。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有时他嫌她吵。
有时他觉得她幼稚。
有时他甚至会在心里反驳她,觉得她说的那些道理荒唐得很。
可每当她安静下来,他又会莫名不安。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声音。
习惯了她每天在耳边絮絮叨叨。
习惯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如今,他终于醒了。
可她不见了。
周默臣的心忽然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意许……我的鬼新娘”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之后,念出她的名字。
可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并非她原本的名字。
更不知道,那个曾经陪伴他的姑娘,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春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急忙跑出去报信。
不到半刻钟,周明远便冲进了屋里。
“默臣!”
他几步走到床边,握住弟弟的肩膀。
“你终于醒了!”
周默臣看着大哥,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只是问:
“大哥,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新娘?”
周明远一怔。
“什么新娘?”
“就是沈意许,话很多,总喜欢在我耳边说话。”
周明远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默臣,你刚醒,许是做了太久的梦。”
周默臣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那姑娘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曾经抱怨吃不了东西。
曾经骂过祖母。
曾经夸过大哥。
也曾经在冬日的某个午后,轻声告诉他:
你已经长大了。
他怎么可能忘记?
周默臣缓缓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她答应过,等我醒了,要请她吃饭。”
“我还没请她吃饭呢。”
周明远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这场昏迷似乎带走了弟弟身上的某些东西。
也带来了某些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第十二章 醒来第一件大事:找鬼
周默臣醒来后,将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秦老夫人甚至亲自过来探望,还让厨房做了几道滋补的菜肴,摆出一副慈爱祖母的模样。
“默臣啊,你总算醒了。”
她坐在床边,叹息道:“这些日子,祖母日夜担忧,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周默臣看着她,神色平静。
“劳祖母挂心。”
秦老夫人见他态度冷淡,心里有些不悦,却还是强笑道:“你刚醒,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往后府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祖母。”
周默臣垂下眼。
“好。”
他没有拆穿她。
也没有追问过去那些年,自己为何总是被忽视。
因为他忽然觉得,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便能让所有人看见他。
可在昏迷的那段日子里,他才明白,人的一生并不只有功名。
至少还有一个姑娘。
她不在乎他是不是将军府的小公子,不在乎他有没有中举,也不在乎他能不能给她什么好处。
她只希望他活下去。
想到这里,周默臣心里一阵发紧。
他开始疯狂寻找关于魂魄的记载。
先是让人去书铺买来所有与阴阳术数有关的书籍,接着又托大哥请来京城的道士。
第一个道士说,魂魄离体乃天地异象,需择吉日设坛招魂。
周默臣照做了。
结果招魂法事做了整整一夜,除了让将军府上下听了一宿铃铛声,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个道士说,他身上阴气太重,需用桃木镇魂。
周默臣试了。
结果桃木剑一放到床头,他便整夜做梦,梦里全是沈意许指着他的鼻子骂:
“周默臣!你是不是有病?!”
第三个道士更离谱,声称那姑娘生前必定与他有极深的仇怨,否则不会纠缠如此之久。
周默臣当场便冷了脸。
“她没有害过我。”
“她救过我。”
道士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收拾东西离开。
周明远见弟弟如此执着,终于忍不住问道:
“默臣,你说的那位姑娘,究竟是谁?”
周默臣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沈意许。
知道她总喜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知道她不喜欢喝苦药,不喜欢别人骗她,也不喜欢被人关在院子里。
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因为在他昏迷期间,他始终无法真正看见她。
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可就是那道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周明远看着弟弟,最后只叹了口气。
“若真有此人,大哥会帮你找。”
周默臣低头行礼。
“多谢大哥。”
从那以后,周默臣便开始了他的寻鬼之路。
他先去找了当初主持冥婚的道士。
可那道士早已离开京城,不知去向。
他又去查当初冥婚所用的生辰八字,发现记录竟被人提前烧毁,只剩下几张残纸。
他问过府里的仆人,问过曾经送药的丫鬟,甚至问过那位已经离世的老门房。
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位冥婚新娘究竟来自哪里。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周默臣却不肯放弃。
他在书案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意许。
一遍又一遍。
直到墨迹干透,直到纸张被写满,直到那三个字深深刻进他的心里。
他想,若她真的存在过,便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找回来。
哪怕穷尽一生。
也在所不惜。
第十三章 他再次走进那条河
周默臣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久卧之后,他连走路都要重新练习。
周明远请了武师教他调养筋骨,又请先生继续教他读书。
起初,周默臣都很配合。
他按时吃药,按时练字,按时读书。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便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
他总觉得,沈意许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也许她只是暂时离开。
也许她只是生气了。
也许她还在等他去找她。
他不愿意承认另一个可能。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年春天,周默臣第一次独自出了将军府。
他去了城南的书铺,去了城西的寺庙,又去了当年落水的那座石桥。
河水比记忆中平静得多。
岸边新生的柳枝垂入水面,几名孩童在不远处嬉闹。
周默臣站在石阶上,久久没有动。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人推入河中的。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
后来,他却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姑娘的声音。
她陪了他整整半年。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重新站在这里。
却再也听不见她了。
周默臣慢慢走下石阶。
春日的河水仍然冰凉。
他站在水边,低声唤道:
“沈意许。”
没有回应。
“沈意许,我知道你听得见。”
河面泛起一圈涟漪。
他继续说:
“我已经醒了。”
“我开始吃饭了,也开始读书了。”
“我没有再让自己生病。”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向一个远方的人汇报自己的近况。
“你不是说过,等我醒了,要请你吃饭吗?”
他苦笑了一下。
“我还欠你一顿饭。”
风吹过河面。
岸边的柳枝轻轻摇晃。
周默臣忽然觉得很累。
他坐在石阶上,将脸埋进掌心。
他不是没想过,也许自己永远找不到她。
可他不甘心。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与她说话的机会,错过了看清她模样的机会,甚至连一句真正的道谢都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她为何离开。
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多久,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就这样放弃,他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周默臣开始在京城里四处打听。
凡是有道士做法的地方,他都去看一看。
凡是有人说见过奇异之事,他都要亲自问一问。
有一次,一位游方术士告诉他,若想寻回故人,需在月圆之夜于河边焚香,诚心呼唤。
周默臣照做了。
结果香刚点上,便被一阵风吹灭。
术士看着那团散开的青烟,摇头道:“公子,看来缘分已尽。”
周默臣却将香重新点燃。
“缘分若尽,我便再续。”
术士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那一夜,周默臣在河边坐到天明。
没有奇迹发生。
他也没有等到沈意许。
只有晨光从河面升起,照亮他苍白的脸。
周默臣慢慢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意许曾经告诉他,要好好生活。
他不能因为寻找她,便把自己的人生也弄丢。
于是,他决定重新拿起书本。
不是为了让周家看见他。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重视。
而是因为他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一个若有朝一日再见到沈意许,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人。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随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皇宫里,那个曾经陪伴过他的姑娘,也正在一点点恢复自己的生活。
更不知道,命运早已为他们安排了下一次相逢。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飘在他身边的鬼魂。
第十四章 六公主醒了,太医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
大梁皇宫,长乐宫。
“殿下,您当真不记得昨日的事了?”
太医令站在床边,神色凝重。
床上的少女眨了眨眼。
她约莫十六岁,生得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乌发披散在肩头。只是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她看了看太医,又看了看四周。
“请问……”
她顿了顿。
“这里是哪里?”
太医令手里的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完了。
六公主又犯病了。
自八岁那年中毒之后,六公主萧明月便时常神志不清。好些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只会坐在窗边发呆,或是忽然哭笑,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宫中请过无数名医。
有的说是毒素伤了心脉,有的说是惊吓过度,还有的干脆说这是心神受损,非药石所能治。
六公主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六年。
直到两年多前,宫中请来一位擅长疑难杂症的医者。
那医者为她诊脉之后,提出了与众不同的治疗方法。
他没有一味使用猛药,而是先调理饮食与睡眠,又每日陪她说话,带她接触阳光与花草,慢慢让她重新感知周围的世界。
经过两年多的调养,六公主的情况终于有了明显好转。
而如今,沈意许终于真正醒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她的魂魄在即将消散之际,意外进入了六公主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
耳边有许多人在说话。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不停地叫着“殿下”。
她想睁开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默臣……”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可又仿佛隔着很远很远。
她猛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明亮的帐幔,看见了雕花床顶,看见了站在床边、满脸惊愕的太医。
沈意许呆了片刻。
随后,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温热。
不是半透明的。
不是能穿过桌椅的。
更不是连一碗莲子羹都吃不到的鬼手。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她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沈意许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活了?!”
太医令吓得后退半步。
“殿、殿下?”
沈意许猛地转头,双眼发亮。
“有吃的吗?”
太医令:“……”
他从医几十年,见过高热说胡话的,见过病中认不出人的,也见过昏迷数月醒来后嚎啕大哭的。
唯独没见过刚醒来便问有没有吃的。
更没见过六公主用如此清醒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沈意许已经顾不上他的震惊。
她看着桌上的糕点,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快,快给我拿过来!”
宫女连忙端起点心盘。
沈意许抓起一块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
甜的。
软的。
香的。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人间真好。”
“活着真好。”
“能吃东西真是太好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
太医令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让人去禀报皇帝。
六公主清醒了。
而且,她看起来与从前截然不同。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没人知道,真正让六公主恢复神智的,并非突然出现的奇迹。
而是一个曾经在黑暗中陪伴过少年的姑娘,在生命即将消散之际,终于获得了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
沈意许吃完第三块桂花糕,才终于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皇宫的天空很蓝。
阳光很好。
她终于可以走路,可以吃饭,可以伸手触碰花草。
她不再是一缕无处可去的孤魂。
可她的心里,却忽然空了一块。
周默臣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醒了吗?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继续读书?
有没有……
想过她?
沈意许慢慢放下手里的糕点。
她想起那个躺在床上、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的少年。
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他,等他醒来,要好好请他吃一顿饭。
可她食言了。
她没有等到他醒来。
也没能亲口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直都在。
沈意许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周默臣。”
她低声说道。
“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啊。”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
远在将军府的周默臣,正在书案前研读经义。
他忽然停下笔。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心口微微一热。
像是有一个遥远的声音,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的纸页间。
而纸页最上方,正是他写了无数遍的三个字。
沈意许。
第三卷:探花郎不想娶公主
第十五章 六公主重获新生,第一件事是干饭
沈意许用了整整三天,才彻底接受自己已经换了个身体的事实。
第一天,她忙着吃东西。
第二天,她忙着洗澡。
第三天,她终于有空坐下来,认真思考自己今后的鬼生……哦不,人生。
她现在是大梁六公主,萧明月。
皇帝的女儿,皇后的掌上明珠,宫里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
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身体了。
有手有脚,有冷热知觉,能吃能喝,能睡觉,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
这是什么?
这是重获新生!
这是人生重开!
这是老天爷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倒霉蛋没补偿!
沈意许坐在长乐宫的软榻上,双手捧着一碗莲子羹,吃得热泪盈眶。
“好吃。”
旁边的宫女春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您若喜欢,奴婢再去让小厨房做一碗。”
沈意许眼睛一亮。
“能再做两碗吗?”
春杏:“……”
六公主从前吃东西向来没有规律。
有时一整天不肯动筷,有时对着一盘糕点发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如今倒好,醒来以后仿佛突然开了窍,吃饭积极得令人心惊。
沈意许一口气吃完两碗莲子羹,又拿了两块桂花糕,最后喝了一盏温茶。
她满足地靠在软榻上。
“人生啊,果然还是得有口吃的。”
春杏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只觉得公主清醒以后,性子似乎变了许多。
从前的六公主沉默寡言,时而茫然,时而哭笑不定。
如今的六公主却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她会主动问宫女叫什么名字,会关心厨房今日做了什么,还会一本正经地问太医:
“我这病,究竟是脑子的问题,还是心的问题?你们可别糊弄我,毕竟我现在是付钱的那一方。”
太医令当时险些把胡子揪下来。
公主殿下居然知道什么叫付钱。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说话条理清晰,问的问题还十分刁钻。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给她复诊了三次,最后得出结论:
六公主的心神确实比从前清明许多,至于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还需慢慢调养。
皇帝萧承璟得知此事后,当即放下手中的奏折,亲自来了长乐宫。
皇后也陪在一旁。
夫妻二人看见女儿坐在窗边,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月?”
皇后轻声唤道。
沈意许抬起头。
看见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她立刻意识到,这大概就是自己的父皇和母后。
她放下书,起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皇后眼圈一下子红了。
过去六年,她最怕听见的便是太医那句“公主心神受损,难以痊愈”。
她曾经抱着年幼的女儿,在长乐宫里坐上一整夜,盼着女儿有一天能够重新认出她。
如今,女儿终于能够清清楚楚地叫她一声母后。
皇后握住沈意许的手,声音微颤。
“好孩子,你终于好起来了。”
沈意许看着她眼里的泪,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原本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姑娘。
她没有父母在身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
死后成了鬼,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今,她竟有了一个愿意为她落泪的母亲。
虽然这份亲情属于原本的六公主,但她既然占用了这具身体,便会尽力替这位姑娘好好活下去。
她轻轻握紧皇后的手。
“母后,女儿没事了。”
皇后再也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
皇帝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
“好,好。”
然后便吩咐御膳房,以后六公主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沈意许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
“父皇,真的?”
皇帝点头。
“自然。”
沈意许郑重行礼。
“父皇圣明。”
皇帝:“……”
皇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太监总管低着头,努力憋住笑意。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从未见过哪位公主在大病初愈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夸皇帝圣明,因为御膳房终于不用再限制她吃几块糕点。
不过,皇帝倒是十分高兴。
女儿能够重新说笑,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至于她性子变得活泼些,喜欢吃些糕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比从前整日坐在窗前,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要好得多。
那一日,长乐宫里难得热闹。
皇后陪着女儿说话,皇帝坐在一旁听她讲些稀奇古怪的见闻。
沈意许不敢说自己真正的来历,只把许多现代的生活常识,改成了梦中听来的故事。
她说有一种叫作“马车”的东西,可以不用马拉着便自己跑。
皇帝听得眉头紧皱。
她说有一种叫作“冰箱”的柜子,能把夏日的食物保存许久。
皇后听得一脸惊奇。
她还说,有一种叫作“上班”的刑罚,能让人明明活着,却每天都想死一次。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开口:
“明月,既然你已经病愈,往后便少做些奇怪的梦。”
沈意许乖巧点头。
“女儿谨遵父皇教诲。”
她嘴上答应得很好。
心里却在想:
这哪是梦啊。
这分明是她上辈子的血泪史。
第十六章 公主殿下开始重新做人
沈意许恢复得很快。
这当然不是说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强健,而是她对这个世界的适应能力实在惊人。
短短一个月,她便摸清了长乐宫的人员安排、各处宫门的规矩、每日的膳食时辰,以及皇宫里谁最爱嚼舌根。
她还发现,公主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舒服。
每日有人伺候梳洗,衣裳不用自己洗,吃饭有人布菜,出门有人跟随。
唯一的问题是,规矩太多。
早晨要请安,见到长辈要行礼,遇见太监总管要端庄,参加宴席要微笑,连吃块糕点都得注意仪态。
沈意许忍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问春杏:
“我能不能不当公主?”
春杏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
“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能不能辞职?”
春杏茫然地看着她。
沈意许摆摆手。
“没事,当我没说。”
她叹了口气,坐在镜前任由宫女梳头。
以前当鬼的时候,她嫌自己没有自由。
现在当了公主,她发现自由虽然有了,但每次出门都得经过三道宫门,带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外加一名侍卫。
她甚至不能偷偷溜出去买个糖葫芦。
因为她刚走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六公主!”
沈意许当场退了回来。
她不是怕被人跪。
她是怕皇帝知道她偷跑出去,又给她安排一大堆嬷嬷来教规矩。
于是,她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另一件事上。
读书。
六公主原本的身体虽然神智受损多年,但底子并不差。宫里教过她诗词、礼仪、琴棋书画,只是后来她无法正常学习,许多知识都被搁置了。
沈意许便从头学起。
她不敢说自己学得有多好,但胜在认真。
每日早起读书,午后练字,晚上听宫中女官讲授礼仪。
她还特意让人找来一些医书,想弄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附身。
结果越看越糊涂。
书里写着魂魄离体、阴阳相感、命格相牵,却没有哪一本明确记载,一个已经死去的姑娘为何会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她甚至偷偷请来一位宫中道长,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
道长听完,摸着胡子沉吟良久。
“殿下所言之事,老道未曾亲见,不敢妄断。世间缘法,有时并非人力可以尽解。”
沈意许听得头疼。
“说了半天,就是不知道呗?”
道长:“……”
春杏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哪有公主当着道长的面这么说话的?
可那道长却只是笑了笑。
“殿下聪慧。”
沈意许顿时肃然起敬。
这位道长有前途。
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她送走道长后,便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她想,既然自己已经活下来了,便没有必要天天盯着过去不放。
周默臣曾经说不定也希望她好好生活。
虽然这句话是她自己在心里替他说的。
可她觉得,他应该会这么想。
于是,沈意许开始认真过日子。
她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公主。
对宫女宽厚些,对太监客气些,遇见宫人犯错也不轻易责罚。
她还会偷偷把御膳房多做的糕点分给长乐宫的宫女们。
起初,大家都很惶恐。
后来渐渐发现,六公主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的不爱摆架子。
长乐宫的气氛,终于一点点变得轻松起来。
某日,春杏替她整理书案,忽然发现案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周默臣。
春杏不认识这个名字,便好奇问道:
“殿下,这是谁?”
沈意许的手微微一顿。
她伸手将纸收起来,淡淡道:
“一个故人。”
春杏没有再问。
沈意许却望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她其实很想知道,周默臣如今过得如何。
但她不敢去打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否还会与他产生牵连。
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再见,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从鬼魂变成了公主。
她总不能一见面就说:
“你好,我是你那个死了半年、每天在你耳边叭叭叭的冥婚妻子。”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公主会说的,何况那时候周墨臣昏迷着,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冥婚妻子还两说。
沈意许把纸折好,收进了匣子里。
“算了。”
她轻轻叹气。
“先把今天的书读完。”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并不会因为她不去寻找,便从此断绝。
两年之后,那个被她放在心底的人,将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第十七章 周默臣决定重新读书,结果越读越像个和尚
周默臣醒来后的第二年,终于重新参加了科举。
在此之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碰过正经文章。
不是因为忘了读书。
而是因为每当他拿起书,便会想起沈意许。
她曾经飘在书案边上,指着他的文章大放厥词。
“你这句写得太绕了。”
“你们古代人是不是不把一句话写出三层意思,就觉得自己没文化?”
“我跟你说,文章要让人看懂。你这写法,放到我们那儿,甲方能让你改到天荒地老。”
那时他听不懂她说的“甲方”是什么。
但他记得她说话时的语气。
她总能把最严肃的事情说得荒唐又有趣。
有一次,他在黑暗中听她讲了半夜,听到最后竟忘了自己还在昏迷。
直到她忽然停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了。
如今,他终于醒来。
可书页仍在,声音却不见了。
周默臣起初很抗拒读书。
他怕自己一旦重新拿起笔,便会再次想起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有一天,他翻开旧书,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默臣,醒了就好好活着。】
那字并非他的笔迹。
也不是周明远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将纸小心地夹进书里,重新拿起了笔。
他想,既然沈意许希望他好好生活,那他便不能辜负她。
他开始重新温习经义,重新练字,重新研究策论。
只是,他的读书方式与从前有些不同。
过去,他读书是为了证明自己。
如今,他读书是为了不辜负那个曾经在黑暗中陪伴过自己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到深夜。
周明远几次劝他休息,他都只说一句:
“我知道分寸。”
周明远对此十分欣慰。
弟弟总算走出了昏迷后的阴影。
虽然他依旧时常去河边,也依旧会在夜里写下那个名字,但至少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把自己困在寻找鬼魂这件事上。
只是周明远并不知道,周默臣每次去河边,并非真的想寻死。
他只是想回到当初听见沈意许声音的地方。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与她相遇的。
也许只要弄明白这一点,便能找到她离开的原因。
然而,时间并没有给他太多答案。
第二年春天,周默臣重新参加科举。
放榜那日,他站在贡院外,听见有人高声喊自己的名字。
“周默臣!”
“周默臣高中探花!”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周默臣站在人群中央,神情却很平静。
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激动得难以自持,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榜文。
探花。
他终于做到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第一个浮现的人,依旧是沈意许。
他甚至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
那里空无一人。
周默臣慢慢握紧榜文。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等你醒了,好好读书。”
“你要争气啊。”
“以后考个状元,搬出去住。”
他轻轻笑了一下。
“沈意许。”
“我考中了。”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花。
没有人回应。
可周默臣仍然觉得,若她在,定会站在旁边大声夸他。
夸完之后,还要补上一句:
“探花有什么了不起?下次争取考个状元!”
想到这里,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把榜文折好,收进袖中。
随后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他与沈意许之间,似乎也还隔着一段尚未走完的缘分。
第十八章 古往今来,探花就得配公主
六公主萧明月恢复神智后,皇帝最初只盼着她能平安健康。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现,女儿不仅恢复得不错,性子还比从前开朗许多。
女儿已经十六岁了。
按照大梁的规矩,公主到了适婚的年纪,便该考虑婚事。
从前六公主神智不清,皇帝自然不敢提。
如今女儿恢复正常,婚事便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某日,皇帝与皇后商议此事。
“明月如今身子康健,性情也渐渐稳定。朕想替她挑一位合适的驸马。”
皇后却有些迟疑。
“陛下,明月才刚刚好转。臣妾只盼她能多过几年自在日子。”
皇帝叹道:“朕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她终究要长大,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
皇后沉默片刻。
“那也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皇帝点头。
于是,当晚,沈意许便被请到了御书房。
她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太对。
皇帝坐在案后,神情和蔼。
皇后坐在一旁,神情温柔。
两人都在笑。
笑得她后背发凉。
沈意许谨慎地行礼。
“父皇,母后。”
皇帝招手让她坐下。
“明月,朕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沈意许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熟悉的开场白。
她前世每次听见领导说“有件事想与你商议”,后面通常都跟着一句“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
她立刻打起精神。
“父皇请讲。”
皇帝斟酌片刻,缓缓道:
“你如今已经十六岁,身子也好转了许多。朕想替你挑一位驸马,你有没有看中的?”
沈意许:“……”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驸马?
结婚?
“古往今来,探花都是驸马的最佳人选,朕替你看过了,新科探花文采斐然,玉树临风,家世也过得去,年方十八,与你甚是相配”
沈意许:“新科探花?”
“嗯,将军府的小公子,姓周名默臣,你若不排斥,我可将他招进宫来,你先看看”
周默臣!是我想的那个周默臣吗!
“都听父皇安排”
第十九章:记忆中的声音有了具体的样子
大梁永安二十七年,春。
宫中举办春日赏花宴,名义上是为六公主萧明月庆贺康复,实际上,满京城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知道,这场宴席还有另一个目的——
替六公主挑驸马。
负责送信的小厮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周默臣头也没抬:“有话便说。”
“公子,宫里递了帖子,请您三日后入宫赴宴。”
笔尖停住。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恰好毁了他写了半页的策论。
周默臣看着那团墨,半晌没说话。
小厮以为他不高兴,连忙补充:“公子,您如今是新科探花,皇上看重您,才特意下了帖子。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周默臣轻轻搁下笔。
“帖子上可写了缘由?”
“没有。不过……”小厮压低声音,“京中都在传,六公主殿下到了议亲的年纪,皇后娘娘想从年轻才俊中择一位驸马。公子您才貌双全,家世也合适,怕是……”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周默臣替他说了。
“怕是把我也列进了候选之中。”
小厮尴尬地笑了笑。
周默臣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驸马。
公主。
这两个词放在旁人身上,是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落在他身上,却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知好歹。
六公主身份尊贵,若能娶公主,周家自然受益。更何况,他如今已经高中探花,若能借此机会扶持家族,也算报答父兄多年来的辛劳。
可是……
周默臣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总爱歪着脑袋看他,嘴里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她说:“周默臣,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
她说:“不要因为别人对你不好,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喜欢。”
她还说:“你要是以后娶了媳妇,可千万别学那些迂腐的臭男人。人家姑娘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当丫鬟的。”
每当他说她胡言乱语,她便理直气壮地叉腰。
“我这叫提前进行婚姻教育,你懂不懂?”
周默臣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刻,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她已经不在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真正存在过。
这几年,他查遍了京城附近的冥婚记录,找过无数道士,拜过许多寺庙,甚至亲自去当年落水的地方待了整整一夜。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不过是昏迷时的一场梦。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梦。
她叫沈意许。
她曾经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日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愿意随随便便娶一个人。
他不能一边想着另一个姑娘,一边把无辜的女子娶进门。
周默臣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备车。”
小厮一愣:“公子,您要去哪里?”
“礼部。”
“去礼部做什么?”
周默臣将毁掉的策论放到一旁,神色平静。
“问问他们,若探花郎不愿做驸马,能不能申请调去修河堤。”
小厮:“……”
公子。
您刚高中探花。
京城里多少人想挤破脑袋往皇帝跟前凑,您倒好,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发配到河边去。
而且您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您当年差点淹死在河里,如今居然还想去修河堤!
小厮忍不住提醒:“公子,您是不是忘了,您当年就是因为落水才昏迷了半年?”
周默臣站起身。
“没忘。”
“那您还……”
“河堤上至少没有人催我成亲。”
小厮哑口无言。
这话说得,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只可惜,礼部尚书并不打算放过他。
当天下午,周默臣便收到回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圣意已定,按时赴宴。
周默臣盯着那八个字,沉默良久。
最后,他将信折好,塞进抽屉。
既然逃不掉,那便去看看。
反正只要他不主动点头,皇帝总不能拿绳子把他绑去洞房。
周默臣这样想。
他完全没意识到,命运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专挑人最不设防的时候,狠狠推上一把。
而且往往还要顺手把门关上。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宫。
沈意许正在为赴宴的衣裳发愁。
准确地说,是她的贴身宫女春桃正在发愁。
“殿下,您不能穿这件。”
“为什么?”
“太素了。”
“那这件呢?”
“太艳了。”
“这件总行了吧?”
春桃看了一眼,眼神逐渐绝望。
“殿下,这件是您前日拿来擦桌子的。”
沈意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裳。
“……”
她就说这块布怎么这么柔软,擦桌子都不沾灰。
原来是她的衣服。
沈意许默默把衣裳放下。
穿越之前,她只是个普通社畜,人生最大的服装难题是周一穿什么才能显得自己不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如今倒好。
她每天光是挑衣服,就要面对三排宫女的围观。
她严重怀疑,古代公主不是靠吃饭活着,而是靠穿衣服活着。
“要不……”沈意许诚恳地提议,“我穿平常那件浅蓝色的就好。”
春桃差点跪下。
“殿下,那件已经穿过三回了!”
沈意许不理解。
“穿过三回怎么了?它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春桃欲言又止。
她忽然觉得,殿下虽然恢复神智了,可有些地方似乎比从前更加难以捉摸。
譬如,她最近总爱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什么“工作量”“情绪价值”“不要内耗”。
还有一次,她看见御膳房的人排队领月钱,竟然感慨了一句:
“古代也有打工人啊。”
春桃当场愣了半天。
殿下用一种看透人生的目光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说:
“你以后就懂了。”
春桃每次听见这句话,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最后,沈意许还是被迫穿上了一身浅金色宫装。
衣裙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海棠花,腰间系着一条柔软的白玉带,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肤色莹白,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安静温柔的气质。
沈意许盯着镜子看了片刻。
有时她仍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属于萧明月。
这个身份也属于萧明月。
她只是恰好住进了这具身体里,借着她的身份重新活了一次。
每当想到这里,她心里就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所以她对皇帝和皇后格外珍惜。
他们并不知道她不是原来的六公主,却依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皇后怕她受凉,亲手替她准备披风。
皇帝怕她在宫宴上被人冲撞,特意吩咐侍卫跟随。
他们给她的每一分关心,都让沈意许觉得温暖,也让她越发不敢轻易承认自己的来历。
至于周默臣……
沈意许垂下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过他了。
刚来到皇宫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少年。
梦见他躺在床上,认真听她说话。
梦见他明明听不见她的回应,却依然固执地朝着她曾经待过的方向转头。
梦见他醒来后,空荡荡的房间。
后来,梦越来越少。
她有时甚至怀疑,那些记忆会不会也像她的魂魄一样,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她不敢去想。
“殿下?”
春桃轻轻唤了一声。
沈意许回过神来。
“怎么了?”
“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您准备好了吗?”
沈意许深吸一口气。
“好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
春桃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今日宴会上有许多青年才俊。皇后娘娘说了,您若是有看中的人,不必害羞,可以告诉她。”
沈意许脚步一顿。
“看中?”
“是呀。”
“看中谁?”
春桃眨了眨眼。
“驸马呀。”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殿。
春日的御花园百花齐放,桃花灼灼,海棠如霞,湖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年轻的公子们坐在东侧,贵女们坐在西侧。
周默臣到得不早不晚。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身形修长,眉目清隽。
新科探花本就容易引人注目,更何况他气质沉静,不像那些年轻公子一般急于表现自己。
刚入席,便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位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正是。听说周家小公子从前身子不好,养了许多年,竟一举高中,实在难得。”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周默臣听见了,却没有在意。
他只是按照礼数向几位长辈行礼,随后坐下。
席间有人主动与他攀谈,问他诗词,问他策论,甚至问他对朝中政务有何看法。
周默臣都一一作答。
答得不算热络,也不失礼数。
他今日只有一个目标。
把这场宴席熬过去。
然后回家。
继续找人。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他甚至已经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找不到沈意许了,他就每年去寺庙里替她点一盏灯。
若她真的只是鬼魂,那盏灯便算给她照路。
若她已经投胎转世,那就盼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最好父母慈爱,兄弟和睦,不必挨饿,也不必看人脸色。
最好还能继续做她喜欢的事。
最好……
最好还能记得他。
想到这里,周默臣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了。
就像他这些年反复做过的梦,醒来之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暖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紧接着,又是一道声音。
“六公主殿下驾到——”
周默臣随着众人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
宫装裙摆从视线边缘缓缓掠过,浅金色的衣料上绣着细碎的花纹。
有人轻声赞叹。
“殿下气色真好。”
“听说六公主这些年久病不愈,如今竟恢复得如此之好,实在是上天庇佑。”
“可不是么。皇后娘娘为此不知道熬了多少夜。”
周默臣没有抬头。
他对六公主的事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自己与这场宴席的主人没有任何交集。
等到礼毕,皇后示意众人落座。
沈意许坐在皇后身侧,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宴席过半,皇帝兴致颇高,命年轻才俊各自赋诗一首,以应春景。
一时间,众人纷纷提笔。
有人咏桃花,有人咏春水,有人写山河锦绣,也有人借诗暗暗展露抱负。
沈意许听得昏昏欲睡。
她并不是不懂诗词。
只是这些诗里,有一半都在夸皇帝圣明,有一半在夸春光美好,还有一小半在努力证明自己既有才华又不忘忠君。
听得她十分佩服。
古代科举生存压力真大。
写首诗都得考虑领导喜不喜欢。
她正走神,忽然听见皇帝道:
“周默臣,你也来一首。”
沈意许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周默臣?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忽然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
东侧席间,一名年轻男子缓缓起身。
男子身着素色锦袍,眉眼清隽,身姿挺拔。
他向皇帝行了一礼,接过纸笔。
沈意许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男子提笔落字。
他的字迹端正清峻,落笔时手腕微微一顿,写到最后一笔时,会不自觉地将笔锋收得很轻。
沈意许怔住了。
她记得这种写字习惯。
那时候,周默臣昏迷在床,她百无聊赖,曾经趴在他的书桌边翻看过他的字帖。
她还嘲笑过他。
“你写字怎么跟怕把纸戳穿似的?”
那时的少年听不见她说话。
她便自顾自地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看见没?这才叫艺术。”
她画完还很得意。
“你以后要是考上状元,就把我的画带去殿试。皇帝一看,肯定觉得你有趣,直接给你封个天下第一才子。”
想到这里,沈意许眼眶突然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
“周默臣,你的诗写好了没有?”
皇帝笑着问。
周默臣放下笔。
“回陛下,写好了。”
内侍将诗呈上。
皇帝看过,赞许地点头。
“不错。辞意清正,不浮不躁。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性,难得。”
众人纷纷称赞。
沈意许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盯着那个站在殿中的人。
直到周默臣行礼谢恩,重新回到席间。
他落座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很轻。
却让他心头莫名一震。
他抬起头。
隔着满殿的春色与人影,他看见了坐在皇后身侧的六公主。
少女穿着浅金色宫装,乌发如云,眉眼清丽。
她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悲伤。
周默臣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那目光熟悉得可怕。
像是在漫长的黑暗里,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听不见声音。
却仿佛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周默臣。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酒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的年轻官员看了他一眼。
“周兄,怎么了?”
周默臣回过神。
“无事。”
因为就在刚才,他忽然想起了一双眼睛。
曾经在黑暗里陪伴过他的眼睛。
仿佛就该长这样。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就有了具体的样子。
宴会结束。
沈意许伸手,轻轻抚过名册上的三个字。
“周默臣。”
她轻声说。
“你要是还记得我……”
她顿了顿。
“就好了。”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上次成亲,没有人问我的意见,这次都得听我的!”
“春杏,去告诉母后,我很满意探花郎。”
窗外春风吹过,树影摇曳。
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
远在周府的周默臣,也在同一时刻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写有她名字的纸,低低说了一句。
“沈意许。”
“是不是你……”
他闭了闭眼,又猛的睁开。
“就是你,我的感觉不会错!”
第二十章:探花郎迎娶公主,周府上下忙疯了
周府收到圣旨时,周明远正在清点府中账册。
听见内侍宣旨,他愣了片刻,随即赶紧整理衣冠,带着全府上下跪地接旨。
圣旨读完,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默臣,你真的要娶公主了?”
周默臣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是。”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申请去修河堤吗?”
周默臣:“……”
兄长。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周明远终于笑出声。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便吩咐管家。
“立刻清点府中库房,重新修整新房。该添置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管家领命而去。
周明远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了解公主么,公主喜欢什么?”
周默臣认真思考。
“吃的。”
周明远:“……”
“除了吃的呢?”
周默臣沉默片刻。
“睡觉。”
周明远闭上眼睛。
很好。
这位未来弟妹的喜好,果然与众不同。
他原本还想让人准备一些珠宝首饰、古琴字画,听弟弟这么一说,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太重要了。
于是,周府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忙碌。
有人去采买上等绸缎,有人去定制家具,有人去修整庭院。
还有人奉命去打听六公主喜欢吃什么。
最后,管家捧着一张长长的清单回来。
“公子,这是打听到的。”
周默臣接过来。
清单上写着:
蜜汁酥鸭。
桂花糕。
杏仁酥。
莲子羹。
鲜肉馄饨。
各色点心。
以及最后一行小字——
“殿下似乎对宫中御膳房的烤肉格外感兴趣。”
周默臣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烧烤。
沈意许曾经说过的烧烤。
他至今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食物。
但既然她喜欢,他便想办法学会。
周默臣将清单递给管家。
“去请厨子,试着做一种炭火烤肉。”
管家愣住。
“烤肉?”
“嗯。”
“公子,这种吃法倒也常见,只是公主殿下会喜欢吗?”
周默臣低头笑了笑。
“她会喜欢的。”
因为他知道。
她曾经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过那些食物。
那些他从未见过,却被她说得仿佛触手可及的美味。
如今,他终于可以亲手做给她吃。
宫中,沈意许也没闲着。
她正在和春桃商量婚礼那天的安排。
“殿下,您看这套凤冠如何?”
沈意许看了一眼。
金光闪闪。
珠翠满头。
光是看着,她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开始疼了。
“有没有轻一点的?”
春桃震惊。
“殿下,这是公主大婚的凤冠,怎么能轻?”
沈意许沉默。
“那婚礼结束后,我能不能立刻摘下来?”
春桃点头。
“自然可以。”
沈意许终于满意。
“很好。”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婚服。
红得耀眼,绣工精美,裙摆层层叠叠。
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活人婚礼。
她忍不住笑了。
春桃看着她。
“殿下,您笑什么?”
沈意许摇头。
“没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婚服上细密的金线。
“只是觉得……挺好的。”
春桃不明所以。
可她看见自家公主眼里的笑意,便也跟着笑起来。
“殿下高兴就好。”
沈意许低下头。
是啊。
她很高兴。
高兴自己终于有机会重新开始。
高兴周默臣还活着。
高兴他没有拒婚。
更高兴的是。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会突然消失。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周默臣与沈意许仍会偶尔见面。
他们没有刻意避嫌,也没有急着把所有事情都说完。
有时,他们会在御花园里散步。
有时,会一起读书。
有时,沈意许会忽然想起从前的某件小事,笑得停不下来。
周默臣便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她说。
周默臣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很高兴。”
沈意许眼眶微热。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可以看见你了。”
他看着她,声音温柔。
“从前你总说,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尝到人间的味道。”
“一直让我请你吃饭。”
沈意许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便给你买什么。”
沈意许立即纠正。
“不是买。”
“那是什么?”
“自己做。”
周默臣看着她。
沈意许郑重其事。
“买来的烧烤,怎么能和亲手做的相比?”
周默臣沉默片刻。
“我不会。”
沈意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
“我教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
他可以看见她。
触碰她。
与她一起生活。
真好。
终章:冥婚夫君醒来后,非说我是他的鬼新娘
许多年后。
两人并排坐在庭院中的躺椅上,闲聊往事。
还想多年前一样,她说他听。
只有句句有回应。
“周默臣。”
“嗯?”
“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是什么?”
周默臣想了想。
“醒来,我的鬼新娘还在。”
“周默臣。”
“嗯?”
“今晚吃烧烤吧。”
“好。”
“你亲自烤。”
“好。”
“烤焦了我可不吃。”
“好。”
沈意许终于满意地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