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二十八岁,家电维修铺小老板,专修老电视。”
再老的机子到他手里,拍三下,拧两圈,准出影。
机箱里刻着一行笔字:先拍三下再拧旋钮。
他笑了:“谁他妈把维修口诀刻机箱里?”
照做。
电视 “啪” 地亮了,屏幕里不是漫天雪花。
下一秒,脚底一空。
再站稳,鞋底踩着夯实的土路,石碑上红漆刷着六个字:八零年代村口。
手背上凭空多出一行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耳边有人喊:“大乾国选手林北,关卡,修电视。”
“修不好,国运扣。”
林北回头一看,全村就一台黑白电视,后盖上还刻着那行粉笔字。
他咧嘴:“这活儿,我熟。”
1
林北脚底一空,再站稳时,鞋底踩的是夯实的黄土路。
村口立着个石碑,红漆歪歪扭扭刷了六个字:八零年代村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蓝布褂子,黑布鞋,兜里还揣着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手背上凭空多了个手环,屏幕上正滚弹幕。
“这谁啊?”
“又是个送人头的。”
“大乾国运就派他来?”
“瘦得跟麻秆似的,能修个屁电视。”
“赌五毛,撑不过一刻钟。”
林北还没把弹幕看清,石碑旁边就冒出个人。
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捏着个搪瓷缸,上面印 “先进工作者”。
那人咳了一声。
“关卡,修电视。
全村就一台黑白电视,在村部。
修好了,放出指定画面,过关。
修不好,国运扣。”
他抿了口茶,补了句:“计时,二刻钟。”
林北没动。
“裁判是吧?指定画面长什么样,你倒是给个样片啊。”
裁判眼皮抬了一下。
“规则里没写。你自己琢磨。”
弹幕又炸了。
“完了完了,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大乾今年怕是要垫底。”
林北抬脚就往村部走。
土路两边蹲着几个村民,穿得跟他一个色系,脸却糊得看不清五官,像被水洇湿的旧照片。
村部是间砖房,门板缺了半扇。
里头一张瘸腿桌子,上面搁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金星牌,天线歪到姥姥家。
他绕到电视后头,蹲下来。
后盖上有一行粉笔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先拍三下,再拧旋钮。
弹幕开始刷问号。
“粉笔字?”
“这他妈是提示还是恶作剧?”
“别信啊哥们儿,万一是坑呢。”
林北伸手,在电视后盖上拍了三下。手掌震得发麻。
然后他转到前头,捏住音量旋钮,往右拧。
“刺啦” 一声,屏幕亮了,满屏雪花点。
裁判的搪瓷缸停在嘴边。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疯了。
“真亮了?”
“规则里没说能检查后盖啊!”
“这算不算作弊?”
裁判脸都绿了。
林北没笑。他蹲下来,盯着那根天线。
天线根部有新鲜折痕,明显被人往里掰过,要是照原样插电,信号根本进不来。
他把天线掰直,画面稳住了,雪花里浮出一行字:大乾国运,+0。
林北扭头看裁判,“指定画面呢?”
裁判把搪瓷缸放下,嗓子清了清。“画面马上来。”
话音刚落,屏幕 “啪” 地一黑,再亮起来时,画面里是个小孩,七八岁,穿红肚兜,冲镜头咧嘴笑。
林北觉得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
那小孩把手从屏幕里伸了出来。
真真切切的手,肉色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一把攥住林北手腕,往里拽。
林北脚底打滑,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到电视机跟前,屏幕框子卡着他肋骨,生疼。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满屏都是 “救命”。
他另一只手乱摸,摸到桌角,死死扣住。
他吼了一嗓子,“这算哪门子指定画面!”
裁判端着搪瓷缸,看得干干净净。
“规则没写画面里不能有手。”
林北骂了句脏话。
小孩的手劲大得邪门,指甲掐进他手腕肉里,一点点往里收。
他整个人被拽得横过来,脸快贴到屏幕上,能看见小孩嘴里两排黑牙。
屏幕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进来修,里头还有一台。”
林北牙咬得咯吱响,右手在桌上乱抓,摸到个东西 —— 电视插头。
他拇指一顶,把插头从插座上怼了下来。
屏幕 “滋” 一声灭了,那只手瞬间化成一股青烟,散了。
林北一屁股坐地上,手腕上一圈红印子,火辣辣地跳。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满屏都是 “牛逼”。
“这反应速度,我服了。”
“他拔插头了!”
“这脑子怎么长的?”
裁判脸都黑了。
裁判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算你过关。关卡完成,大乾加五分。”
林北揉着手腕站起来,盯着裁判。
“你刚才往后退那两步,什么意思?”
裁判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哨子,含嘴里吹了一声。
村口方向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长,不像猫,像铁皮刮水泥地。
“关卡,打猫。”
裁判把哨子吐出来,“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只猫,打它一下,过关。”
林北走到门口,往外瞅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确实蹲着个东西,毛茸茸一团,尾巴散开像把扇子,仔细一数,九条。
九条尾巴尖上,各亮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跟摄像头似的。
裁判在他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这猫会说话。它说什么,你最好别全信。”
林北回头看他。“那信多少?”
裁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信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猜。”
2
林北还没来得及问 “信一半” 是几个意思,脚底下的土路突然软了,跟踩进烂泥塘一样往下陷。
他低头一看,鞋底陷进去的地方泛着雪花点,黑白两色噼里啪啦地跳。
整个人被一股吸力往下拽,下一秒,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两边是土坯墙,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字迹他认得,跟村部那台电视后盖上的粉笔字笔迹一模一样。
巷子尽头有户人家,门敞着,里头传出 “刺啦刺啦” 的电流声。
林北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个东西,低头捡起来,是半截天线,断口新鲜。
他捏着天线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愣住了。
屋里也有一台金星牌黑白电视,也有一张瘸腿桌子,也有个人蹲在电视后头,蓝布褂子,黑布鞋,后脑勺跟他一模一样。
那人转过头来。
林北看着自己的脸冲自己笑了一下,那笑看得他后脊梁发麻,嘴角咧得异常宽大,牙齿露得过多。
“你修反了。”
镜像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电视后盖。
“该关电源,不是拍三下。”
林北攥着半截天线没动。“你谁啊?”
“我是你。”
镜像林北伸手过来,掌心朝上,手掌纹路都和他别无二致,“你拍三下拧旋钮,把信号拧反了,所以被拽进来了。关电源,咱俩换回来。”
手环上弹幕滚得飞快。
“别信啊!”
“这他妈一看就是坑!”
“可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林北脑中闪过村部的经历:当初照着粉笔字拍三下拧旋钮,电视确实成功亮起,危险是之后才来。如果拍三下本身完全错误,电视根本不会启动。
他目光下移,注意到后盖角落藏着一行极小字迹:别关,关了你就留这儿了。
镜像林北脸色骤变。“你看那个干什么?那是我写的,提醒自己的。”
林北把手里的半截天线往桌上一扔。
“你刚才说‘咱俩换回来’,换回来是什么意思?”
镜像林北嘴唇动了动,低声吐出两个字:“我出去。”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这镜像货在骗他!”
“林北别听他的!”
镜像林北往前迈了一步,脸上伪装的笑容摇摇欲坠,垮到一半又强行扯起。
“你听我说,外头那个裁判在坑你。”
林北没等他说完,弯腰一把攥住电视插头,拇指顶住插座边缘。
镜像林北扑过来,两只手抓他胳膊,那手冰凉刺骨,仿佛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你疯了!关了咱俩都出不去!”
林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松手。
“你刚刚叫我关电源换回来,现在又说都出不去,你嘴里到底几句真话?”
话音落下,林北一把将插头狠狠拔下。
“滋” 一声,屏幕灭了。
整个巷子开始剧烈抖动,土坯墙从墙根向上开裂,裂缝不断涌出雪花噪点,墙上的白灰标语一块块剥落。
镜像林北脸上所有皮肉笑意彻底消散,露出一张空空如也的白板脸,和村口那些五官模糊的村民如出一辙。
“你……”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镜像林北便从脚底向上碎裂,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巷子彻底崩塌。
林北脚底一空,再度站稳,脚下是村部那块缺了角的水泥地。
裁判坐在瘸腿桌子对面,搪瓷缸端在手里,眼皮抬了一下。
“出来了?”
林北把插头往桌上一拍。“你早知道关电源能出来。”
裁判抿了口茶。“规则写的是‘修好电视’,又没写‘别信电视里的人’。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手环弹幕数量暴涨,从几千蹦到八万多。
“这哥们儿是真懂八零年代啊,拔插头这招绝了。”
“镜像世界直接干碎,狠人。”
裁判脸色难看,把搪瓷缸重重墩在桌上,站起身摸出哨子。
“别得意。”
哨子含进嘴里,尖锐哨声响起。
村口传来那道刺耳猫叫,比先前更加尖利,如同铁皮刮擦水泥,听得人牙根发酸。
“关卡,打猫。”
林北走到门口向外望去。老槐树底下那团毛茸茸的物体还在原地,尾巴尖的小红点不停闪烁。这一回他看得真切,红点是玻璃镜片反光,和摄像头镜头别无二致。那猫抬起脑袋,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摄像头,镜头里面,映出林北自己的身影。
裁判慢悠悠开口:“这猫会说话,它让你打哪儿你就打哪儿,打对了过关,打错了 ——”
林北回头。“打错了怎么着?”
裁判咧开嘴,黄牙毕露。
“打错了,它咬你一口,你替它蹲树底下,当接下来关卡的猫。”
3
林北没有贸然动手,他蹲下身,和那只猫隔三四步平视。
“打我一下,给你一条命。” 猫开口,声音像老式收音机播放评书,腔调拖得很长。
“打哪儿都行,打一下,一条命。”
林北站起身,扫向旁边墙根,那里立着一把大半已经秃掉、快要散架的竹扫帚。他伸手将扫帚抄起。
弹幕滚动:“真打啊?”
“这猫说话就不对劲,你悠着点。”
“‘一条命’,搞不好是要你的命!”
林北高高举起扫帚,猫眯起双眼,尾巴尖红点闪烁得愈发急促。
扫帚眼看就要落到猫脑袋上,却在半空骤然转向,竹柄 “咣” 地狠狠捅进猫身后的土墙。
墙皮簌簌剥落,墙缝里露出一截拇指粗的黑色电线,被铁钉牢牢固定。
猫 “嗷” 地一声猛地蹦起,九条尾巴尽数炸开。
“你打我墙干什么!”
林北不理会它,双手攥住电线用力向外扯。大片墙皮垮落,电线一路向东,穿过老槐树,贴着土路埋进村广播站的木杆底下。
弹幕沉寂一瞬,随即猛然爆发。
“这猫原来是接线的幌子?!”
“源头在广播站!”
林北顺着电线走到虚掩的广播站门前,一脚踹开屋门。屋内桌上摆着一台开盘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动,外面那诡异猫叫,正是从喇叭播放出来。录音机旁摆着铁皮喇叭,线路顺着窗户连向外面广播杆子。
林北一巴掌拍下录音机停止按键,磁带瞬间停转。
老槐树下的九尾怪猫 “嘎” 地一声,如同断电的收音机,脑袋歪垂,九条尾巴全部耷拉,变成一堆死气沉沉的毛绒物件。
弹幕彻底沸腾。
“扫帚战神!”
“一杆子捅出录音真相!”
“猫是假的!全是录音搞鬼!”
林北扛着扫帚返回村部。
裁判坐在桌后,搪瓷缸已经换上新茶水,热气腾腾。听完林北说明猫已经瘫掉,眼皮都没有抬。
“但是,你砸了广播站喇叭,破坏公物,扣五分。”
林北把扫帚重重拍在桌面上,竹屑崩得到处都是。
“我破坏喇叭是为了通关,这也算破坏公物?”
裁判从中山装口袋掏出小本子推过来,书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损坏关卡内公共设施,每次扣五分。
林北看了两眼,把本子推回去。“行,扣吧。”
他这么干脆,裁判反倒愣了。弹幕也满是疑惑。
林北拎起扫帚走向门口,跨出门槛时忽然回头:“不过裁判我问一句,喇叭算公共设施,那猫算不算?如果我一扫帚抡猫脑袋上,算不算破坏公共财产?”
裁判端搪瓷缸的手僵在半空。
林北咧嘴一笑,不等对方答复,迈步出门。
刚走出三步,头顶 “砰” 的巨响。村部屋檐灯泡直接炸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紧接着,土路两旁电线杆上的灯泡如同鞭炮,接二连三炸开,碎玻璃如雨落下。天色尚未完全入夜,失去灯火,整条村道瞬间昏暗下来。
裁判急忙追出来,暮色里脸色发青。他把哨子塞到嘴边,吹出一声悠长哨音。
“天黑之前,把村东头那面墙刷白。刷不完,扣分。”
林北换了个手拿扫帚。裁判抬手朝东边一指。
二十步开外立着一面两米多高、五六米长的土墙。墙根下放半桶白灰,一把秃毛刷子。
可下一刻,整面土墙贴着地面缓缓向左平移,泥土顺着墙根不断滑落。
林北把扫帚往地上狠狠一戳。“墙会跑,我刷个屁。”
裁判吐掉哨子,嘴角勾起:“规则没写墙不能动。”
土墙继续向左挪动,拐进巷子。林北捞起刷子甩了甩灰。
“行,你跑,我追。”
4
林北拎着灰桶追上去,墙往左滑,他便往左跑。刷子蘸饱白灰往墙面涂抹,刷一道,墙挪半尺,大半白灰全都糊在地上土坷垃上,墙体依旧灰扑扑。
“你他妈属泥鳅的?” 林北拿刷子柄敲了敲墙面。
土墙默不作声,依旧持续左移。
它卡在两垛砖头中间短暂停顿,林北抓住机会扑上去连刷三下。墙体猛地扭动,硬生生从砖缝挤过去,墙面蹭掉一块外皮,一张绿底黑字纸片露了出来。
是一张七八年版粮票。
弹幕沸腾:“八零年代硬通货!”
“拿去换东西!”
林北把粮票揣进兜里,拍了拍墙体:“你肚子里藏的货还不少。”
土墙不予回应,继续贴着墙根向左蹭。
林北不再去追,转头走向方才路过的小卖部,门板红漆写着:烟酒糖茶。
柜台后的老头戴着缺腿老花镜,慢悠悠拿鸡毛掸子掸柜台灰尘。
林北把粮票拍在柜台上:“换桶涂料。”
老头捏起粮票对着光亮照过,指甲刮过票面,从柜台底下搬出铁皮桶,印着 “白灰涂料,净重五斤”。
“找您零。” 老头从玻璃罐摸出物件放到台面。
一颗花纹玻璃弹珠,还有一枚一分钢镚。
林北拿起弹珠对着光,内部花纹转动,拼出歪歪扭扭一行字:墙往右走才是正路。
“这弹珠哪来的?”
老头掸灰尘的手一顿:“什么弹珠?我找你的是一分钱钢镚儿。”
林北抬眼,老头已经转过身背对他整理货架。
弹幕疯狂刷屏:“弹珠提示!墙往右!”
“老头脚底下有电线!”
林北没有多言,拿起涂料桶离开小卖部。
回到巷子,土墙已经滑到巷子尽头,准备再次拐弯。
林北拎好涂料,背对墙体,倒着向后退,刷子不断抹向墙面。
神奇的一幕发生,土墙停止移动。
他倒着刷出去七八步,墙体纹丝不动,大片墙面被涂料染成雪白。刷到巷子尽头,大半墙面已经完工。林北绕到墙体背面,打算补完剩余部分。
墙背密密麻麻布满炭笔书写的名字,末尾统一标注三个字:已淘汰。
赵铁柱、孙秀兰、王建军…… 足足二十多行。
倒数几行,字迹还很新,赫然写着 —— 林北。
林北蘸满白灰,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彻底涂刷遮盖。
退后两步,墙面一片白净。
墙体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如同一张嘴巴一开一合,沉闷的声音从缝隙传出,听感酷似裁判,又隔着水缸闷响。
“你作弊。”
“我刷我自己的名字,算哪门子作弊?” 林北把刷子杵在地上。
“名单属于墙体,改动墙面,就是篡改规则。”
“规则写没写不能涂刷自己的名字?”
墙体沉默数秒,一张粉红色纸片从缝隙吐出来,是冰棍票,壹支。
“去小卖部买根冰棍。买错口味,你就留下。”
弹幕炸开。
“小心!这墙就是裁判的爪牙!”
林北翻转冰棍票,背面印着三种口味:绿豆、红豆、老冰棍。
“买错口味,你替赵铁柱蹲进墙里面。” 墙在身后补充。
“赵铁柱?”
“上一个刷墙的人。”
林北拎着刷子折返小卖部。
老头站起身,柜台后多出一个盖棉被的白漆木箱,掀开棉被,里面整齐码放三类冰棍。
“绿豆卖得最好,八零年代小孩都爱这个,三分钱一根,甜。” 老头用掸子指向绿豆冰棍。
弹幕疯狂劝阻:“别选绿豆!”
林北打量冰品:绿豆色泽假得像涂料,红豆颜色暗沉,只有老冰棍色泽素净。
“来根红豆的。”
老头手一顿:“你确定?绿豆更甜。”
“我牙不好,吃不了太甜。”
老头抽出红豆冰棍递过来,手指捏得发白。
林北接过,双手用力一掰,冰棍从中裂开,里面卷着一张纸卷。
他抽出纸条展开,小字写着:老冰棍的棍子能开锁。
老头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抢夺。
林北向后躲闪,顺手抽走一根老冰棍,咬掉冰体,木棍上刻字:关钥匙在灯泡里。
老头绕过柜台扑过来。
林北几口嚼碎冰棍棍直接咽下去,一小块玻璃渣跟着从嘴里蹦出来,落在柜台叮当作响。
弹幕一片哗然。
“他把道具嚼了?!”
裁判从巷子口缓步走来,手里转着哨子,看了看林北的嘴,又看向气急败坏的老头。
“吞钥匙,算你狠。”
裁判吹响哨子:“过关。规则没写不能食用关卡道具。”
老头狠狠一拍柜台,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下一关,选灯泡。红黄蓝三个,选错直接淘汰。” 裁判向外走,中途回头咧嘴,黄牙显露,“规则等到地点再告诉你。提醒你,关卡入口灯罩里面,有东西在等你。”
林北擦了擦嘴跟出去。村道尽头立着水泥电线杆,顶端挂着锈迹斑斑铁皮灯罩。
刚走到杆子底下,灯罩里面传来嘎嘣嘎嘣的响动,和方才嚼冰棍棍的声音一模一样。
5
电线杆顶端的铁皮灯罩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下方垂落一根拉线,高度刚好到人的肩膀。
林北伸手拽动拉线,咔嗒一声,灯罩铁盖弹开。三颗灯泡被麻绳悬吊,晃晃悠悠悬在空中,红、黄、蓝三色。
每颗灯泡下方贴着对应颜色的标签。
旁边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选亮着的。
可眼下三颗灯泡灯丝全部熄灭,没有一丝光亮。
弹幕满是疑惑。
“全都灭着,怎么选?”
“标语底下还有小字!”
标语下方黑漆小字歪歪扭扭:八零年代农村经常停电。
林北看向一旁没有上锁的铁皮配电箱,箱门一拉就开,里面一排闸刀,最粗的标识写着总闸。
裁判站在十步开外抱臂旁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林北伸手一把拉下总闸。
整个村庄瞬间陷入黑暗,所有灯火尽数熄灭。
裁判脸色沉下来:“你干什么?”
“规则说选亮着的。” 林北指着三颗灯泡,“现在全部都不亮,我全部不选,符合规则。”
“哪条规则写了不许拉总闸?”
裁判一时语塞,哨子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弹幕笑作一团。
可下一秒配电箱 “啪” 的一声,总闸自动弹回合闸位置。
全村灯火骤然复明,红黄蓝三颗灯泡瞬间亮到刺眼,紧接着同时爆裂。
玻璃碎片如同弹片飞溅。
林北立刻偏头闭眼,抬起胳膊护住面部。碎玻璃打在衣袖噼啪作响,手背被划开两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等他睁开眼,周遭环境已然改变。
脚下踩着青石板,身前立着半人高石碑,红漆新刻字迹:欢迎进入关卡。
底部小字:规则只有一条:活着出去。
石碑阴影里蹲着一道人影,手里正拿着冰棍棍,嘎嘣嘎嘣咀嚼。
6
林北拿袖子擦掉手背上渗出的血珠,看向石碑。
他掏出手电筒,拍了两下才勉强点亮。
石碑旁的人影抬起头,是个颧骨突出的干瘦老头,嘴里还嚼着半截冰棍棍。
“新来的?就你一个?”
“规则呢?”
“规则就一条,活着出去。钥匙在井里,所有房门全都锁死。” 老头用冰棍棍朝村内指了指,却不肯说明具体是哪一口井,低头继续咀嚼棍儿。
林北绕过石碑走进村子。土路两旁屋门全部紧锁。走到村子中部,一间屋子窗户透出光亮,屋内摆着外壳开裂、胶布缠绕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屏幕不断翻涌雪花。
他刚靠近门框,电视雪花骤然褪去,响起新闻联播片头曲。穿中山装的播音员端坐屏幕之中。
“请林北同志立刻前往村东头井边,否则大乾国运清零。”
话音落下,画面重回雪花。林北留意到屏幕右下角贴着胶布,撕开胶布,底下粉笔字迹:天线别动。
他不去触碰天线,转身冲向村东。
村东只有一口老井,青石井沿,井口盖半块水泥板,缝隙长出杂草。林北扒住井沿向下张望,井底漆黑一片。
井底下传来熟悉的女声,和他母亲的声音分毫不差:“北子,跳下来,妈接你。”
林北心头一紧。母亲一辈子怕水,连村口水塘都极少靠近,根本不可能待在深井之中。
“妈,你啥时候学会游泳了?”
井下沉默数秒。
“北子,妈想你了,你下来让妈看看。”
林北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头丢进井中,砖头撞击井壁,许久之后才传来沉闷的落水声。
“妈,你伸手接一下砖头。”
井底彻底安静。
井水突然翻涌上涨,水花溅湿林北鞋面。水面平静之后,倒映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倒影仰着头笑:“跳下来,上面的才是假的。”
林北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右手,两道伤口清晰可见。可井水倒影里,抬起的却是左手。
“我是右撇子,你抬左手,你根本不是我。”
镜面轰然碎裂,水花四溅,井底传出一声痛呼。
林北转身狂奔向村口。没跑出多远,地面多处井盖同时弹开,土路上、院子、猪圈旁,好几口井咕嘟咕嘟往外冒水,一个个湿漉漉的 “林北” 从井里爬出来,走路统一先迈左脚。
“你才是假的。” 一众假货缓缓合围,把他逼向石碑方向。
林北高声大喊:“你们谁先迈右脚,谁就是真的。”
一众假林北瞬间僵住,低头互相打量自己的脚。抓住这个间隙,林北侧身撞开猪圈栅栏冲进去。猪圈里老母猪被惊动,哼哼着站起身。
林北抄起装满泔水的木桶,狠狠泼向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假货。
泔水当头浇落,三个假林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身体如同融化的水渍淌在地面。水洼里漂浮碎纸片,拼凑出一行字:真林北在猪圈食槽下面。
林北把老母猪驱赶到一旁,掀翻石制食槽。底下压着一把铜钥匙,还有折好的信纸。
信纸写着:恭喜你发现规则漏洞。但钥匙只能开一扇门,门后是你最怕的东西。
弹幕议论纷纷。
“最怕的东西,这一关太阴险。”
石碑边上嚼冰棍棍的老头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棍子,朝村西方向示意。
村西头孤零零立着一扇红漆铁门,门板门神画褪色模糊。
林北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铁门向内打开。
门后,居然是自家老房子的客厅。
水泥地,白灰墙面,洗得发白的三人布沙发。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抬眼看向他。
“你妈跳井了。你咋还在这儿?”
8
屋内光线昏沉,林北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踏进一步。
沙发上的男人身上那件灰毛衣,上面还有烟头烫出来的破洞,是母亲亲手织的。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许多旧照片,最底下一张黑白遗像赫然映入眼帘 —— 父亲,三年前肺癌离世,是他亲手捧回的骨灰盒。
“爸,你三年前就已经走了。”
沙发上的人浑身一僵,眼泪毫无预兆涌了出来。“北子,你糊涂了?你妈真跳井了,快去看看!”
林北目光锁定对方手里的遥控器,外壳开裂,透明胶带缠绕,款式怪异。
“咱家当年那台金星电视,是旋钮调台,根本就没有配遥控器。你手里这个东西哪来的?”
假父亲下意识把遥控器往身后藏。
林北从兜里掏出之前顺手收起来的遥控器,对准沙发上的人按下按键。
假父亲瞬间定格,眼泪挂在脸颊悬而不落,如同录像按下暂停。
再按一下,对方下巴咔哒弹开,一盘黑色磁带从嘴里滚落出来,标签圆珠笔书写:规则漏洞合集,全村通用版。标签背面小字:播放设备,村广播站录音机。
林北捡起磁带揣进兜里。又一次按下按键,假父亲整个身体瘪下去,化作一张印着人脸的薄纸片。他把纸片折好收进衣兜,转身离开红漆铁门。
屋外天色彻底黑透,石碑旁边的老头已经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截嚼烂的冰棍棍。
林北向着广播站狂奔。跑到半路,兜里磁带响起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裁判那副欠揍的公鸭嗓从磁带内部传出。
“林北,你通关了。但是大乾其他选手,还困在各个关卡里面。给你两个选择:自己离开,或是回去救他们。”
林北掏出磁带,借着微弱天光,按下磁带的红色录音键,凑近磁带开口:
“我选 C,把裁判你拉下来一起玩。”
9
广播站一楼大锁锈迹厚重。林北后退几步,一脚踹在锁鼻,铁皮大门应声弹开,墙皮簌簌掉落。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走廊尽头门缝透出黄光,屋内传来吸溜吃面的声响。
林北一脚踹开房门。
裁判坐在折叠椅上,正捧着搪瓷碗吃泡面,面前摆着整整九块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都直播着其他大乾选手被困关卡的景象。
看见闯进来的林北,裁判一口面呛进喉咙,剧烈咳嗽。
“你怎么上来的!你犯规!扣分数!”
“哪一条规则写明选手不能抓裁判?规则书我全部看过,没有这条。”
林北上前一把攥住裁判后脖领子。
“你钻空子!” 裁判脸色惨白。
“跟你学的。”
林北把裁判狠狠往下按,脚下水泥地面轰然塌陷,怪谈空间漆黑裂缝张开。他攥着裁判一同坠向裂缝深处。
下坠过程中裁判疯狂嘶吼:“你疯了!这是违规操作!”
“规则没有写不许把裁判拽进怪谈。” 林北一手扣住他衣领,一手翻出规则册子,念出条款:“裁判拥有最终解释权。来,你解释解释,我现在算不算犯规?”
裁判牙齿打颤:“算…… 不算……”
“大声点。”
头顶裂缝闭合,数道红线从地面窜出,死死缠绕住裁判四肢。
“从现在起,你是这一关的守关 NPC,关主。” 林北蹲下身看着他。
“我是裁判!制定规则的人!” 裁判厉声抗议。
红线骤然收紧,他的惨叫在黑暗中回荡。
林北重新回到广播站二楼,看向九块监控显示屏。他抄起桌上那根两毛钱的塑料泡面叉子,对着监控屏幕狠狠捅进去。
一块、两块…… 九块屏幕尽数碎裂,电线爆出火星,焦糊气味弥漫整间屋子。
整栋楼房剧烈摇晃,外面传来轰隆隆如同雷鸣的塌方声响。林北冲到窗边向下望去。
村子里所有关卡同步崩塌,墙皮剥落,井口喷出白烟,老槐树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村口空地白光接连闪烁,一名又一名大乾选手被传送出来,摔在土路上,疼得呻吟叫唤。
弹幕彻底疯狂刷屏。
“所有选手全部救出来了!”
“林北一个人掀翻九道关卡!裁判不见了!”
林北走下楼,来到村口石碑旁,拍掉手上灰尘。
石碑发出咔啦响动,从中间裂开,上半部分歪斜倾倒,底下露出另一块石头,鲜红油漆还在往下流淌。
刻字清晰显现:欢迎来到关卡:林北,你猜裁判为什么敢吃泡面。
身后传来熟悉的吸溜面条的声音。
林北猛地回头。
石碑后方,裁判蹲坐在地上,手里依旧端着那碗泡面,叉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脚脖子红线还没有解开,他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面汤,对着林北咧嘴一笑。
林北把兜里那根泡面叉子取出来,重重插在泥土里。
“我猜,你碗里那根叉子,和我捅碎屏幕的,本来就是一对。”
裁判低头看向自己碗中,再抬眼望向林北手里的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