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白月光 > 刑场三日后,我嫁了摄政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9:13:06

我赶到刑场的时候,褚世南已经被绑上城墙三天了。

长安城的老百姓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扔臭鸡蛋,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整筐馊水泼上去,底下叫好声一片。

我扒开人群往里挤,抬头看见他耷拉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手腕子被铁链勒出一圈黑紫的痂。

他好像听见动静,眼皮子抬了抬,在人群里找着什么。

我不敢喊他名字。

我爹站在城楼上监刑,我舅骑着马在底下巡防,我姥爷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喝茶——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儿了,就等着看他怎么死。

可我兜里还揣着他去年秋天给我刻的小木剑,巴掌长,刻得歪歪扭扭的,剑柄上歪七扭八写着两个字:阿斯。

我第一次见褚世南,是十七岁那年在阴山脚下。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我偷了我弟的鱼竿,揣了两块胡饼就溜出长安城,一路往北跑了三天。

舅舅的镇北军大营就在阴山南麓,我在营里混了顿羊肉,嫌伙夫烤得膻,自己拎着鱼竿去营外小河沟里摸鱼。

河沟子浅,水刚没小腿肚,我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正瞅见一条半尺长的白条鱼从石头缝里窜出来,忽然听见上游“哗啦”一声。

抬头一看,一个男人从坡上滚下来,“扑通”扎进河里,脸朝下泡着,跟条死狗似的。水面上飘起一股血腥味,混着蛇腥气。

我拿鱼竿戳了戳他后腰:“喂,活的死的?”

他没动。

我又戳了两下,他手指头勾了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蛇。”

我这才瞅见他左小腿肚子上两个血窟窿,周围肿得跟馒头似的,发黑发紫,一直烂到膝盖弯。

我蹲下来拿鱼竿挑开他裤腿,嚯,好家伙,这蛇够毒的,再耽误半个时辰,这条腿就得锯了。

“你等着。”

我跑回大营偷了半坛子雄黄酒,又薅了一把解毒草,回来的时候他自个儿把裤腰带解了,拿牙咬着布条往大腿根上勒,勒得青筋暴起。

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个练家子,普通人勒不出这手劲儿。

“忍着啊。”

我把雄黄酒往他伤口上倒,他浑身一哆嗦,愣是没吭声。

我又嚼碎了解毒草糊上去,拿我绑头发的绸带给他缠紧了。

他仰面朝天躺在河滩上,喘了半天,才偏过头来看我。

脸挺白,眉眼挺深,嘴唇没血色,但长得不赖。

他瞅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小姑娘,你手法挺熟。”

“废话,我舅舅手底下三千多号人,天天有人被蛇咬,我从小就会治。”

他听了这话眼神动了动,没再多问。我把他拖到阴凉地儿里,分了他半块胡饼。

他接过去啃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叫褚世南。”

“我叫吴斯。”

他噎了一下:“……吴国公那个吴斯?”

“嗯呐。”

他把剩下半块胡饼整个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

我当时没听清,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怪不得这么横”。

过了三天,我回长安城,刚进国公府大门就看见院子里蹲着个人,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正拿个鸡毛掸子扫廊柱上的灰。

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一咧嘴:“阿斯姑娘,老爷招我入府当差,以后我给您牵马。”

我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你,你不是……”

他手里鸡毛掸子一甩,掸灰的动作行云流水:“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亏,堂堂……那个……总不能白被蛇咬一回,得把恩报了。”

我爹从书房探出脑袋:“阿斯,这小伙子上门自荐,说是阴山猎户,功夫不赖,爹给你寻的贴身护卫,一个月二两银子。”

我盯着褚世南看了半晌,他冲我眨眨眼。我忍了半天没忍住:“……行吧,先试用三天。”

试用期头一个月,他差点把马厩里的枣红马骑瘸了。

那马是我爹的心头肉,平日我碰一下他都瞪眼,褚世南倒好,头一回牵出去遛就由着马撒欢跑,跑到城外河滩上马失了前蹄,崴了。

我爹蹲在马厩里捧着马蹄子直嘬牙花子,褚世南站旁边搓着手,一脸诚恳:“老爷,这马性子太烈,得磨。”

我爹抬头瞪他:“磨?再磨就磨成瘸子了!”

第二个月,他把我弟养的那只画眉鸟放跑了。

我弟那鸟养了两年,天天早上提溜着去曲江池跟人斗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那天我弟下朝回来,一推门看见鸟笼子空了,笼门大敞着,褚世南蹲在廊下拿草叶子编蚂蚱,头也不抬:“鸟叫得太吵,耽误我练功。”

我弟气得直蹦:“褚世南!那鸟我养了两年!”

“两年才学会三句叫,这鸟笨,换一只吧。”

我弟转头找我告状,我正嗑瓜子,说:“他是我护卫,你找他打去。”我弟掂量了一下褚世南的胳膊,没敢动手。

第三个月,厨娘在灶台底下发现一把带血的匕首,吓得嗷一嗓子窜出来。

褚世南闻声赶来,面不改色把匕首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杀鸡用的。”

厨娘叉着腰:“咱家厨房从来不杀鸡!鸡都是街上买的褪毛白条!”

褚世南“哦”了一声,把匕首往腰后一别:“那兴许是前头哪只鸡落下的。”

厨娘气得三天没给他留饭。他也不恼,蹲在后院枣树底下自己拿小泥炉烤红薯吃,烤得半生不熟,还掰一半递给我:“阿斯姑娘,尝尝。”

我咬了一口,满嘴生淀粉味儿,呸呸吐了:“你这手艺,狗都不吃。”

“狗确实不吃,”他认真地点点头,“昨天试过了,吴律那小子也不吃。”

但他出门确实跟得紧。我去西市买胭脂,他蹲在铺子门口拿石子儿打麻雀,打一下午能打七八只,拿草绳串着提回来,说晚上烤了吃。

我去曲江池划船,他站岸上拿根竹竿子捅水蛇,捅着一条就挑起来甩老远,嘴里念念有词:“让你吓唬阿斯姑娘。”

我爬树摘枣他就在底下接着,有一回我踩空摔下来,他窜上来拿背垫了我一下,后脑勺磕石头上鼓了个鸡蛋大的包,还呲着牙问我:“枣呢?没摔烂吧?”

我趴在他背上捏着那兜枣,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正露馅是有回我去城外上香。

半道走的是一条僻静土路,两边都是荒草坡子,走着走着前头窜出七八个劫道的,拿刀拿棍的,领头那个一脸横肉,冲我嘿嘿笑:“小娘子,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们儿不为难你。”

我刚把袖子里的袖箭摸出来,褚世南已经蹿出去了。

他也没拿兵器,就一双空手,拳脚带风,三下五除二把人撂了一地。

有个贼躺在地上还摸出把匕首往他腰眼上捅,他侧身一让,反手捏住那人手腕“咔嚓”一拧,匕首掉地上,他捡起来在鞋底上蹭了蹭血,回头跟我说:“走吧,别耽误上香。”

我盯着他后腰上渗出来的血点子:“你腰上……”

“蹭破点皮。”他把衣服往下拽了拽,“赶紧的,再磨蹭菩萨都午睡了。”

那天晚上我偷摸揣了瓶金疮药去他屋里。门没关严,留条缝,我推开一看,他光着膀子趴在床上,后腰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自己拿针线缝呢,针脚歪七扭八跟蜈蚣似的。

他咬着被角,一手捏针一手扯线,缝一针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你一个猎户,缝伤口的手法跟缝袜子似的,猎户家传的?”

他手一抖,针差点扎进肉里,回头冲我干笑:“……我姥爷是裁缝。”

“裁缝教你拿缝被子的针缝肉?”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说:“阿斯姑娘,天不早了,您回吧。”

我把金疮药往他床头一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别跟那么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被子里头传出来一句闷闷的:“那不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二两银子呢。”

我十七岁那年冬天,褚世南开始教我练剑。

起因是我弟吴律在大理寺办了个案子,牵扯到宗室子弟,被人堵在巷子里拿棍子敲了闷棍。

褚世南正好去接他,一手一个把六个人全扔进了护城河。

我弟趴在他背上吐了一路,到家揪着他袖子不撒手:“褚哥,你教我功夫吧。”

褚世南说:“你姐先学,你排后头。”

我弟不服:“凭什么?”

“你姐是主子,你是小舅子,主子优先。”

于是我每天天不亮被他从被窝里薅起来,在后院扎马步。

腊月天冻得鼻涕泡都结冰碴子,我一边哆嗦一边骂他,他蹲在旁边啃烤红薯,啃完了把红薯皮往我脚边一扔:“踩上去,练平衡。”

我踩在滑溜溜的红薯皮上左摇右晃,他拿根柳条抽我膝盖:“别晃,稳住。你扎马步都稳不住,将来怎么跟你舅舅上战场?”

“我舅舅打仗又不带我。”

“那万一呢?”他仰头望天,忽然说了句怪话,“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呢?”

我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上。他伸手扶住我胳膊,又飞快地松开,把柳条往地上一扔:“行了行了,今天歇了,明儿早点起。”

我揉着膝盖往屋里走,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柳条,拿指头一节一节地捋,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会儿我就隐约觉得,这人不像个猎户。猎户家的孩子,谁拿柳条当教鞭还捋得那么仔细的。

但我也没多想,毕竟他烤的红薯实在太难吃了,一个连红薯都烤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大来历。

那阵子长安城里就开始有闲话了。

起因是有回我出门没带他,自个儿去东市买笔墨,半道上下起雨来,我躲进一家茶楼檐下避雨,正撞见几个官家小姐坐在里头吃茶。

我本来想进去拼个座,脚都迈进去了,就听见其中一个拿扇子挡着嘴笑:“吴国公府那位,听说养了个护卫,走哪儿带哪儿,比带条狗还上心。”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上回曲江池划船,那护卫站岸上拿竹竿子捅水蛇,捅一条喊一声‘阿斯姑娘别怕’,满池子的人都回头瞅。”

“她爹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吴国公疼闺女出了名的,那护卫还是他亲自招进府的呢。”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把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转身走了。雨淋了我一身,到家褚世南正蹲在廊下擦他那把破匕首,抬头看见我湿淋淋地进来,愣了一下:“伞呢?”

“没带。”

他站起来拿袖子给我擦脸上的雨水:“你不是去东市了吗?东市又不远,你跑回来的?”

我把他的手扒拉开:“你以后别在曲江池喊我名字。”

他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怎么了?”

“满池子的人都听见了,人家笑话。”

他把匕首往腰后一别,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我下回小声点。”

我气得拿脚踹他小腿:“小声也不行!”

他躲都不躲,挨了一脚还嘿嘿笑:“那喊什么?喊‘主子’?喊‘吴姑娘’?多生分。”

我扭头走了,他在后头追:“哎,阿斯姑娘,你到底让喊什么你给个准话啊——”

第二天我出门,他果然不喊了。

我上轿子他就在旁边站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他冲我咧嘴。我再走两步回头看,他还咧嘴。

我气得站住了:“你老冲我笑什么?”

“你也没说不让笑啊。”

后来我就随他喊了。爱喊什么喊什么吧,反正全长安城都知道吴国公府有个护卫跟我形影不离,我爹都懒得管了。

有一回我爹同僚来家里吃酒,看见褚世南给我牵马,那同僚多喝了两杯,拉着我爹袖子说:“老吴啊,你这闺女养得,啧啧,将来嫁人可怎么整?”

我爹把酒杯一墩:“嫁什么人?我养得起。”

褚世南在旁边给马顺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转过年来开春,我过十八岁生日。

及笄礼办得热闹,长安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我爹在正堂摆了十八桌流水席,我舅从北边捎回来一箱子貂皮,我姥爷送了一匣子前朝孤本,我弟抠抠搜搜送了根银簪子,簪头上刻了个歪嘴兔子。

褚世南一整天没露面。

晚上散席之后我坐在后院生闷气,寻思这人连句“生辰快乐”都不说,白给他吃了仨月羊肉。

正拿脚尖踢石子儿玩,忽然听见墙头“咚”一声响,抬头一看,褚世南从墙头上翻下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往我怀里一塞:“打开看看。”

我拆开布包,里头是把小木剑,巴掌长,拿枣木刻的,剑柄上歪歪扭扭刻着“阿斯”俩字。

刻工糙得很,剑身上还有拿小刀刮过的痕迹,一看就是练手练废了好几把才刻出来这么个勉强能看的。

“就这?”我把木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及笄礼你就送个这?”

褚世南挠挠头:“还有。”

他拽着我翻墙出去,后巷停着辆破驴车,赶车的是个独眼老头,冲褚世南挤眉弄眼:“成了?”

褚世南点点头,把我往车上一按:“闭眼。”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下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褚世南把我从车上扶下来:“睁眼。”

我站在长安街正中间。

整条街的铺子全亮着灯,每个铺子门口都挂了两盏红灯笼,从街头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卖糖人的、吹糖画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唱莲花落的,全站在街两边冲我笑。

褚世南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往旁边铺子门口一甩手,那铺子掌柜的举着个铁筒冲天上比划。

我还没反应过来,天上“砰”一声炸开了,满天的火星子哗啦啦往下落。

烟花。整条长安街,一百多家铺子,家家门口一个烟花筒,一个接一个往天上窜。

红的绿的紫的黄的,天上炸完了地上还有拿烟花摆的阵,踩上去噼里啪啦乱蹦火星子。

我站在街中间,仰着头看得脖子发酸。褚世南凑过来,在震耳欲聋的炮仗声里扯着嗓子喊:“这条街我租了一宿!花了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比了个数。

我扯着嗓子回:“你哪来这么多钱?”

“去年秋天跟人比剑赢的!”

“你不是猎户吗?”

他卡了一下壳,扯着嗓子喊了句别的:“好看吗?”

我扭过头看他。烟花底下他脸上忽明忽暗的,耳朵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头映着天上炸开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就不想追问了,抬手拿小木剑敲了敲他脑袋:“还行吧,凑合。”

他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又摸出个油纸包:“还有这个。”

我拆开一看,是块枣泥糕,拿模子压成小兔子形状,耳朵上点了俩红豆当眼睛。

兔子肚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拿炭笔写的,字跟狗爬似的:“阿斯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

我捏着枣泥兔,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甜得齁嗓子,我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兔子刻得比木剑强点。”

他咧嘴笑:“那是,我练了八十多斤枣泥糕才练出这一块能看的,剩下全让吴律偷吃了,你弟那小子蹿了三回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整条长安街的铺子全是他挨家挨户敲门谈下来的,独眼老头是他从齐国带过来的旧部,烟花是他拿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军功赏银换的。

我爹第二天早上查账,发现府里少了三坛子好酒,褚世南说是他拿去抵烟花钱了,我爹拿鸡毛掸子追了他半条街。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热闹,我弟蹲在台阶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喊:“爹,打重了褚哥明天牵不了马!”

我爹气得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吴律你个小兔崽子,你也跑不了,上回偷吃枣泥糕蹿稀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姥爷坐在堂屋里喝茶,隔着窗户跟我舅说:“这府里热闹,比打仗有意思。”

我舅哼了一声,没接话。他那会儿已经看出不对劲了,就是没点破。

及笄礼过后没几天,褚世南教剑的时候忽然说了句:“阿斯,你那个小木剑,别弄丢了。”

“巴掌大的玩意儿,丢不了。”

“丢了也没事,”他拿柳条在地上画圈,“反正我还能刻。”

我踩在红薯皮上晃了晃,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画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又拿脚尖蹭了。

“褚世南。”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抬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柳条往地上一扔:“等我把家里事平了,都告诉你。”

那是我头一回听他提“家里”。之前他从来不说,我也没问。我爹查过他底细,回来说就是阴山猎户家的孤儿,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爹查得也太敷衍了,一个猎户家的孤儿,哪儿来的军功赏银租整条长安街?哪儿来的旧部给他赶驴车?

但我那会儿没多想,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烤红薯难吃、刻木剑手笨、编蚂蚱倒是编得挺好。

转过年来三月,我舅回京述职,在府里住了三天。

褚世南从第一天起就躲着走。

我舅是镇北大将军,在边境上跟齐国干了十年仗,齐国的军旗长什么样他拿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头天晚上家宴,我舅坐主位,褚世南端菜上桌,我舅多看了他两眼,褚世南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就溜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第二天晌午,我舅在院子里撞见褚世南给我牵马。

我舅背着手站那儿,盯着褚世南看了半晌,褚世南低头给马紧肚带,紧完了左一遍右一遍,那肚带都快让他勒进马肉里了。

我舅说:“小伙子,哪儿的人啊?”

“阴山的。”

“阴山哪一段?”

“北坡,靠河那块。”

“北坡靠河那块是齐国地界吧?”

褚世南手上顿了一下:“……搬过几回家,记不太清了。”

我舅没再问,背着手走了。晚上就把我堵在书房门口:“阿斯,你那个护卫,什么来路?”

我装傻:“阴山猎户啊,爹查过的。”

“放屁。”我舅把茶碗往桌上一墩,“阴山猎户右手虎口有老茧拿笔杆子磨出来的?阴山猎户打拳走的是齐国军体拳的路子?阴山猎户后腰上有军棍打的旧伤?”

我张了张嘴,我舅把眼一瞪:“你别替他瞒。我早查清楚了,齐国太子褚世南,去年春天从齐国跑出来的,齐国内乱他爹满世界找他回去收拾烂摊子。你倒好,捡个太子搁家里当马夫养着。”

我低头抠手指头,我舅叹了口气:“明儿让他走。”

“舅……”

“别叫舅。你爹不知道这事儿,你姥爷还不知道,我要不是带兵的我也不认得。赶紧让他走,别等闹大了齐国那边来人要人,到时候面子上下不来。”

我说:“他要是能回去早回去了,他来长安就是躲他爹的。”

我舅瞪我:“你懂什么?齐国那边乱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齐王病重,几个王子掐成一锅粥,褚世南不回去,齐国就得散。散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北边一乱,我镇北军就得拿人命去填。你心疼他,谁心疼我手底下那帮兵?”

我不吭声了。

我舅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阿斯,舅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是个普通猎户,你爱养着就养着,舅一句话不多说。可他是齐国太子,这事就由不得你,也由不得他。你让他走,他回去把齐国接过来,到时候两国修好,他堂堂正正来提亲,舅头一个给你备嫁妆。他要是接不住,齐国散了,他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你跟着他蹚什么浑水?”

我舅这话说得在理,我没法犟。

回去找褚世南的时候,他正蹲在后院枣树下拿草叶子编蚂蚱。我把话说了,他手里蚂蚱编了一半,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最后把草叶子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那我收拾收拾。”

他收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背着个包袱站在我门口,包袱皮是拿我旧裙子改的,系在他背上跟个大姑娘似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我:“那把木剑你留着,这个也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那块枣泥兔的模子。

“等我回来。”他说,“我回去把家里那摊子事儿平了,就来娶你。到时候给你办全天下最好的婚礼,比去年那烟花还大,从长安街排到城门口,放三天三夜。”

我拿模子敲他胸口:“吹牛。”

他攥住我手腕,攥得死紧:“你等着就行。”

我问他:“你家里的事,到底多乱?”

他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我爹病得说不了话,我那几个弟弟一人占一块地盘,谁也不服谁。我回去就是收拾他们。”

“打得过吗?”

他笑了一下:“打不过也得打。打不过你就当我吹牛,打得过你就等我。”

我说:“你姥爷真是裁缝?”

“真是裁缝。我娘是齐国浣衣局出来的,我姥爷就是裁缝,后来我娘被选进宫,我姥爷吓得连夜搬走了,到现在我都没找着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乐,“所以你看,我缝伤口缝得跟袜子似的,随根儿。”

我没忍住笑了,笑完了又想哭,硬憋回去了。

褚世南走那天我没去送。

我弟替我去了,回来说褚世南在城门口等了俩时辰,最后把包袱皮解下来叠好,托我弟捎给我,说“给你姐做条裙子”。

我拿那包袱皮擦了两回桌子,后来塞柜子底下了。

头半年他隔三差五捎信来,信里全是废话——今天齐国下雨了,明天齐国吃饺子,后天齐国菜市口砍了个贪官。

每封信末尾加一句“快了,再等等”。

我回信全写“知道了”,有时候加一句“枣泥糕吃完了再捎点”。

我爹问过我:“阿斯,那个猎户呢?”

“回阴山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肯定早知道了,我爹又不傻,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年开春信断了。我舅开始频繁往京城递折子,我姥爷的书房里天天有穿盔甲的人进出。

我爹把我叫去书房说了一回话,意思很明白:朝廷要动齐国了,褚世南要是识相就投降,不识相就战场上见。

我没吭声。

那年秋天我舅领兵北上,打了一年半。

齐国硬扛了半年多,褚世南亲自上城墙擂鼓,我舅手底下折了三个副将,我爹在朝堂上跟主和派吵了八回架。

最后齐国粮草断了,城破那天褚世南带着残部巷战,砍了我舅一个参将的脑袋,还把赵国军旗扯下来垫马厩。

我舅气得在战报里写“褚逆冥顽不灵,罪不容诛”。我姥爷看完战报把茶杯摔了,我爹在朝会上只说了一句话:“该杀。”

褚世南被押回长安那天我混在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手上脚上全是镣铐,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路走一路有人往他身上扔东西,他眼皮都不带眨的。

刑部判了剐刑,我爹亲自监刑。

我去求我爹,我爹把门关得死紧。

我去求我姥爷,我姥爷让管家传话说“姑娘家别掺和男人的事”。

我去求我舅,我舅把我从马上薅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阿斯,你姓吴。”

三天之后,褚世南被剐于长安西市。我去收尸,刑部的人不让我进,我弟拿了吴国公府的帖子才把尸首领出来。

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看见后腰上那道旧疤,缝得跟蜈蚣似的。

我拿那块粉底碎花的包袱皮把他裹了,葬在城外阴山脚下。坟头朝着齐国的方向。小木剑我插在坟前,剑柄上“阿斯”俩字冲着他。

我在坟前坐到天黑,把兜里那块枣泥兔模子摸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埋进坟头土里了。

埋完了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想,想他烤红薯的味儿,想他拿柳条抽我膝盖,想他翻墙进来塞给我布包,想他在城墙上扯着嗓子喊“下辈子我练好了再给你刻”。

想完了我就跟自己说,吴斯,这事过去了。

回府之后我病了一场,烧了三天,我爹请了七八个大夫,我弟蹲在门口给我熬药,熬糊了三锅。

病好了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再没提过褚世南三个字。我爹我舅我姥爷也都当这事没发生过,该上朝上朝,该巡防巡防,府里没人敢在我跟前提“齐国”俩字。

转年开春,摄政王赵璟来府上提亲。

赵璟是先帝最小的胞弟,比我大六岁,当今圣上登基那年他才十九,以皇叔身份监国,朝里朝外一把抓。

他模样周正,年纪轻轻就板着个脸训人,朝臣背后都叫他“小阎王”。

他王妃三年前病没了,没留下子嗣,一直没续弦。

我爹跟他同朝为官十几年,私交不赖,有一回喝多了酒拍着赵璟肩膀说“我闺女要是能找个像你这样的我就放心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璟转过年来就请了媒人上门。

我爹把我叫去书房,搓着手说:“阿斯啊,摄政王这个人吧……”

“我嫁。”

我爹愣了一下:“你不听听爹给你分析分析?”

“有什么好分析的,你不是早看好了吗。”

我爹嘿嘿笑了两声,又咳了一嗓子:“那什么,闺女,你心里要是还……”

“爹,”我打断他,“我姓吴,你跟我说过的。”

我爹不说话了,坐那儿叹了半天气,最后说:“赵璟这人厚道,不会亏待你。”

“嗯。”

“爹给你备嫁妆,比你及笄礼还厚。”

“嗯。”

婚事办得排场,摄政王娶亲,满长安城张灯结彩,流水席从王府门口摆到朱雀大街。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喜床上等赵璟来掀盖头,等了半天他来了,拿秤杆子挑盖头的时候手有点抖,盖头挑完了冲我点了下头:“吴姑娘。”

我抬头看他,二十来岁的人,眉眼挺俊,就是板着脸,跟朝堂上一个表情。我说:“王爷,我有话在先。”

“你说。”

“我心仪之人并非是你。”

赵璟瞅了一眼我,也没问是什么,点了下头:“随你。”

我本来以为他会多问两句,结果他一个字没多说。

后来我才知道,长安城那点事他门儿清,褚世南在吴国公府住了两年多,又是在西市剐的,赵璟当朝摄政王能不知道?他就是不问,也不让我知道他知道。

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相敬如宾。

赵璟这人白天在朝堂上板着脸训人,下了朝回家也板着脸看书,后院养了只八哥天天教它说“王爷千岁”,教了仨月八哥学会了打喷嚏。

我跟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早上他上朝我还没起,晚上他回来我已经吃了。

有一回我起夜撞见他一个人在书房喝酒,桌上摆着个旧香囊,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拿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听见我脚步声赶紧塞抽屉里了。

我装没看见,倒了杯水走了。

后来他身边的老太监跟我说,那香囊是赵璟十几岁时一个姑娘绣给他的,那姑娘姓沈,是教坊司的乐师,后来先帝赐婚,沈姑娘被嫁去了外地,赵璟求过先帝收回成命,没求下来。沈姑娘嫁过去第三年就病死了,赵璟每年清明都让人去她坟上添土。

我听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头一年清明,我拎着纸钱要出门,赵璟从书房出来,换了身素净衣裳,说:“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去哪儿?”

“阴山脚下。”他说得平平淡淡的,“走吧,车备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又觉得多余。全长安城的事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天下着小雨,赵璟跟我一块儿蹲在坟前烧纸。他烧了两张,忽然对着坟头说:“褚世南是吧?你媳妇我替你养着,你放心。”

我拿纸钱砸他:“谁是他媳妇。”

赵璟躲了一下,板着脸说:“我说错了?那你把荷包摘了。”

我没摘,他也没再提。

打那之后每年清明他都陪我去。有一年他站在坟前跟我说:“阿斯,我年轻时候也有个人,姓沈,嫁到外地去了,没了。”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香囊我看见了。”

赵璟不吭声了,蹲下来往坟头添了把土,过了半天说:“那咱俩扯平了。”

我说:“谁跟你扯平,你那香囊针脚还不如褚世南刻的木剑呢。”

赵璟气得站起来:“我那是自己绣的!我一个大男人会绣花不错了!”

我笑得不行,蹲地上起不来。赵璟看我笑,自己也绷不住笑了,笑完了说:“行了行了,烧完纸赶紧回去,我下午还得去衙门。”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我舅回京述职,在朝堂上碰见我,散了朝把我堵在殿门口:“阿斯,舅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舅你说什么呢。”

我舅搓着手:“当年那事儿,舅把褚世南赶走了,你心里肯定怨舅。”

我说:“我不怨你。你说得对,我姓吴。”

我舅叹了半天气,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赵璟人不错,好好过日子。”

“嗯。”

我舅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我手里:“上回打齐国,底下人收拾旧库房翻出来的,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

我打开一看,是褚世南当年从齐国捎来的最后一封信,信皮子都黄了,上头就一行字:“阿斯,我这边快平了,再等等。”

这封信我没收到过。我舅扣下了。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冲我舅摆摆手走了。回府之后我把信塞进荷包里,跟那块枣木疙瘩挤在一块。

赵璟晚上回来问我怎么眼圈红了,我说风大迷了眼,他说哦,那关窗户。

有一回赵璟喝多了,拉着我袖子说:“阿斯,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吧,不会疼人。”

我说:“看出来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但我能给你撑腰。全长安城你横着走,出了事我兜着。”

我说:“那你把西市那卖馔子的大娘管管,她老往我跟前凑。”

赵璟一拍桌子:“管!明天就管!”

第二天他还真派人去跟那大娘说了,说吴国公府姑奶奶不爱吃馔子,以后别推销了。大娘吓得直搓手,后来见了我绕道走。

我跟赵璟过了这么些年,没红过脸,也没热乎到哪儿去。

一次赵璟去厨房摸了块枣木疙瘩拿小刀刻了半天,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给闺女挂脖子上,闺女美得不行,上哪儿都显摆。

我看了那兔子一眼,跟当年褚世南刻的木剑一个德性。

赵璟凑过来小声说:“我练了好几天呢,比你那个强点吧?”

我拿胳膊肘杵他:“凑合。”

赵璟嘿嘿笑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