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栾作为一个天才儿童,重生了,重生在了洪水来临之前。
幼儿园年纪的他,没有钱财,还要上学,他将重生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希望身边的大人能够尽快的从这场灾难中未雨绸缪,活下来。
可是没有大人相信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话。
既然没有人相信自己,那就靠自己。
所以易栾带领着所有幼儿园小朋友一起,手搓小船,飘扬过海,在洪水里面活了下来。
01
一连下了很长时间的细雨,空气里面都带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城市的排水系统都纷纷出现了故障,路面开始漫出大量的积水。
这点雨不影响城市的通行,人们该工作还是得工作,该上班还是得上班。
早上七点,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口扣在头顶的铁锅。
易栾坐在床边,低着头,慢吞吞地往脚上套雨靴。那双雨靴是深蓝色的,靴筒上印着一只卡通奥特曼,是去年生日妈妈给他买的。他的手指头因为用力而泛白,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六岁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和幼儿园里其他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栾栾,好了没有?要迟到了!"妈妈在客厅里喊,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她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易栾的小书包,印着佩奇;另一个是她自己的通勤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把折叠伞。
易栾没吭声,弯腰把书包的拉链拉好。书包里装着他的小水杯、一块积木和一本图画书。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摩挲了一下,顿了顿,又拉开拉链,把那本图画书拿出来,换成了早上妈妈塞给他的一个煮鸡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上一世就是死在这场洪水里面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里,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怎么挣扎都喘不上气。他记得自己当时扒着一块漂浮的桌面,桌面在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他的手滑了——
就那么掉了下去。
水是灰黑色的,浑得看不见底。他往下沉的时候,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游过来,速度很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然后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腿上传来。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他回到了六岁。回到了洪水来临之前的那个早上。
"栾栾!"妈妈已经走到了门口,弯腰给他开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人家煎鸡蛋的葱油味。
"来了。"易栾站起身,背上小书包,跟着妈妈走出了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妈妈撑着一把碎花伞,另一只手牵着易栾。积水已经漫过了路牙子,妈妈小心翼翼地绕着水洼走,可雨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进了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幼儿园就在小区隔壁,走路十分钟的路程。沿途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便利店老板蹲在门口,拿个扫帚往外扫水,看见易栾母子,咧了咧嘴:"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妈妈笑了笑,没接话。
易栾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雨,才刚刚开始。
02
幼儿园的大门是红色的铁栅栏门,门口铺着防滑的防滑垫,已经被踩得湿透了。晨检的张医生站在门口,拿着体温枪,一个一个地给小朋友们量体温。
"易栾,早上好。"张医生笑眯眯地说。
"张医生早上好。"易栾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声音清脆。
妈妈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刘海:"中午记得多喝水啊,妈妈下午来接你。"
易栾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妈妈转身走进雨里,碎花伞很快消失在积水漫溢的小区门口。
罗老师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罗老师二十三四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粉色的卫衣,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她蹲下身,张开胳膊,把每个走进教室的小朋友都抱一下。
"易栾今天来得早呀。"
"嗯。"易栾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走到自己的小座位上坐下。
教室在二楼。这是他上一世不知道的事情——上一世他被淹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在几楼。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操场上的滑梯和秋千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个被吹进来的塑料瓶。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小朋友们有的在翻图画书,有的在摆弄积木,有的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大班的孩子了,不像小班那样哭闹,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小声的议论。
"外面的水好大呀。"
"我昨天看见一辆车都被淹了半个轮子!"
"我妈妈说,再下雨就要放假了。"
易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他在看水。
早上来的时候,积水还在操场的台阶下面,大约只到脚踝的位置。可现在——他目测了一下——水位至少上涨了十公分。操场地面和台阶的交界处,那条深色的水线正在缓缓地往上爬。
不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这个时候水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他记得很清楚,第一天放学的时候水还只到小腿,第二天才突然涨起来。可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脸贴在凉冰冰的玻璃上。
没错。水在涨。比他记忆中的速度快。
"易栾,你在看什么呢?"罗老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外面水是大了点,不过没关系,我们在二楼呢。"
易栾转过头,仰着小脸看她:"罗老师,水会涨很高的。"
罗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个小脑袋瓜想什么呢?涨不到二楼来的,放心吧。"
易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势突然变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大的过程,是"啪"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窗户外瞬间白茫茫一片,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外面扔石子。
教室里的小朋友们"哇"地一声全都挤到了窗边。
"好大的雨!"
"我听见声音了!像打雷一样!"
罗老师和梁老师赶紧把小朋友们从窗边拉开:"往后退往后退,别挤别挤,小心摔着!"
易栾没有挤过去。他站在人群后面,死死地盯着窗外。
操场——那个早上还只积了浅浅一层水的操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湖泊。水还在涨,从校门口往里面灌,从排水沟往外面溢。操场边的灌木丛只剩一个顶在水面上,像一只溺水的小动物。
水位,已经漫过了操场的地面,开始往教学楼的台阶上爬。
"小朋友们!"宋园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今天雨比较大,户外活动取消了,大家在教室里安静地看书、做游戏,不要靠近窗户,不要在走廊上打闹。"
小朋友们"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座位上。
但兴奋的情绪还在空气中飘着。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大雨是新奇的、好玩的、值得兴奋的事情。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灾难,不知道水涨起来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水可以吃人。
易栾知道。
他坐在座位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膝盖。指甲掐进了肉里,他都不觉得疼。
快了。他想。快了。
放学的时候,雨居然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空还是灰的,但不再往下倒水了。操场上的积水退了一些,但还是深得看不见地面,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塑料袋、树叶、一只不知道谁家的拖鞋。
校门口接孩子的场面让易栾愣住了。
平时都是家长们骑着电动车、撑着雨伞站在门口等。今天不一样。
水面上漂着几条小船。
不是那种正经的渔船,是皮筏艇,黄色的蓝色的,充气的那种。还有一家的爸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艘小渔船,船桨划得水花四溅。家长们站在船里,抻着脖子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朵朵!朵朵在这里!"
"浩浩——上船!小心点!"
小朋友们在老师的护送下,穿着救生衣(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有些还破了),一个一个地上了船。水面上一片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
易栾的妈妈是骑电动车来的。车停在距离幼儿园两百米远的一个高坡上——再往前就走不通了。她蹚着水过来接易栾,雨靴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栾栾,走了。"她牵起易栾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易栾没有挣。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深蓝色的雨靴,背上是印着佩奇的小书包。
他忽然停下脚步。
"妈妈。"
"嗯?"
"我明天不想去幼儿园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今天在幼儿园不开心吗?"
"不是。"易栾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妈妈的眼睛,"妈妈,明天会发大洪水。一楼会全部被淹没,小船和皮筏艇都会被征用去救人。明天放学,我——我可能回不来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弯腰捏了捏易栾的脸蛋:"你这孩子,短剧看多了吧?什么重生啊洪水啊,明天妈妈还送你去上学。"
易栾抿着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没有用的。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他告诉爸爸妈妈,告诉老师,告诉所有人,没有人信。他们都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是动画片看多了。
直到水真的漫上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爸爸在门口等着他们,手里端着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看见母子俩浑身湿漉漉地进来,赶紧拿毛巾给易栾擦脸:"怎么了这是?一脸不高兴。"
妈妈把易栾的话学了一遍,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爸爸摇着头,把面递到易栾面前,"长大了当编剧吧。来,先吃面。"
易栾接过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面条是热的,番茄是酸的,鸡蛋是香的。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吃一碗热乎的面了。
03
第二天早上,雨居然停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但地面上的积水确实退了不少。妈妈牵着易栾走在路上,发现昨晚还没过膝盖的水,今天居然只到脚脖子了。路面上的淤泥和杂物被冲得七零八落,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一些。
"你看你看,"妈妈笑着说,拍了拍易栾的小书包,"水都退了,你还说什么大洪水,杞人忧天。"
爸爸跟在旁边,拎着公文包准备去上班,也回头打趣:"我们栾栾呀,想象力太丰富了,以后写作文肯定拿高分。"
易栾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水会退。上一世也是这样的——暴雨下了一天,停了,水退了一些,大家松了一口气,以为最坏的时候过去了。然后,第二天夜里,天上像破了个大洞,真正的灭顶之灾才降临。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今天下午会下什么样的雨,知道雨打在伞面上是什么声音,知道水位在几个小时内会涨到什么位置,知道一楼在几点钟会被完全淹没,知道那些长着腿的鱼是什么时候从水里钻出来的。
他全都记得。
因为上一世,他就是一步一步,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水位涨得比记忆中更快。也许是因为他重生了,带来了某种蝴蝶效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走进幼儿园大门的时候,他的小书包比昨天鼓了很多。
妈妈没有检查书包。她觉得里面就是水杯、换洗衣物和一块小毛巾。但实际上——
易栾在昨天晚上,趁爸爸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三个面包、两包压缩饼干、一袋牛肉干、一包纸巾、他的小外套、一条秋裤和一块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打火石。
打火石是爸爸以前露营用的,一直放在玄关的抽屉里落灰。易栾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但他记得上一世在山上,火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到了教室,罗老师像往常一样迎接他。易栾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小柜子里,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他径直走向园长办公室。
宋园长正在打电话,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不点,挂了电话,弯下腰:"易栾?怎么了?找园长奶奶有什么事?"
易栾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宋奶奶,今天下午会下很大的雨。不是昨天那种雨,是真正的大暴雨。水会涨到二楼、三楼。一楼的食堂、仓库、所有放在一楼的东西,都会被淹没。你现在应该让人把一楼的物资搬到三楼去。"
宋园长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大人听到小孩说胡话时的、包容的微笑:"易栾啊,你是不是昨天看什么动画片了?今天天气不是挺好的吗?你看,水都退了。"
她伸手想摸摸易栾的头。
易栾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宋奶奶,"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在开玩笑。"
宋园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小孩子嘛,偶尔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正常。她蹲下来,平视着易栾的眼睛:"好,园长奶奶知道了。你先去教室,好不好?等下吃早餐了。"
易栾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当真。
他不再说了。
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没关系。他想。等雨下起来的时候,他们就会信了。
早餐是肉包、馒头和小米粥。
厨房把早餐推到教室门口,每个小朋友拿一份。肉包是白菜猪肉馅的,馒头是白面的,小米粥里加了一点点糖。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小桌子旁边,呼哧呼哧地吃。
易栾没有吃。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袋——是他从家里带的,平时妈妈装垃圾用的那种——把自己那份肉包和馒头,整个塞进了塑料袋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旁边的罗老师看见了。
"易栾,你在干什么?"罗老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把吃的装袋子里?"
"我留着中午吃。"易栾头也不抬。
"中午有中午的饭呀,早上不吃会饿的。"
"我不饿。"
梁老师也过来了,两个老师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孩子今天怪怪的。平时易栾是班里最乖的孩子,吃饭从来不挑食,今天这是怎么了?
"易栾,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梁老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
"老师,"易栾抬起头,看着罗老师的眼睛,"你们也把吃的装一些起来吧。听我的,不会错。"
罗老师和梁老师又对视了一眼。
罗老师笑了笑,把易栾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把包子馒头又倒回了他的餐盘里:"先吃,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易栾看着餐盘里白白胖胖的肉包,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劝不动老师。
那就劝同学。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周围的小朋友——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在小口小口地啃馒头;右边是一个叫大壮的男孩,圆脸蛋,圆肚子,正在狼吞虎咽地把第二个肉包往嘴里塞。
"小雅。"易栾小声叫她。
"嗯?"小雅嘴里塞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你把你剩下的馒头,藏起来好不好?塞在书包里,或者塞在柜子的角落。"
小雅眨了眨眼:"为什么呀?"
"今天会发大水。"易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认真,"很大很大的水。一楼会被淹,食堂会被淹,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吃的了。现在藏起来,以后就有东西吃。"
小雅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信不信我?"易栾问。
小雅点了点头。易栾是班里的"小天才"——他识字比别的孩子多,数数能数到一百,还会背很多首古诗。老师们都夸他聪明,小朋友们也都觉得他很厉害。
"好。"小雅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用一张纸巾包好,偷偷塞进了自己小书包的侧兜里。
易栾又转向大壮:"大壮,你也藏一点。"
大壮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为什么呀?"
"因为会涨大水,没东西吃。"
大壮想了想,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一个的肉包,又看了看餐盘里的馒头。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肉包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的衣服口袋很大,是妈妈特意给他缝的,方便装零食。
"那我也藏一个馒头。"他说。
一个传一个。
易栾像一只在蜂巢里穿梭的小蜜蜂,在教室里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跟周围的小朋友说。他没有大声嚷嚷,就是凑到人家耳朵边,小声说几句。
小朋友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就把手里的吃的偷偷藏起来——塞进书包、塞进抽屉、塞进外套口袋。不信的就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
罗老师和梁老师在教室前面整理教具,偶尔回头看一眼,发现几个孩子鬼鬼祟祟的,但也没太在意。
直到早餐结束,生活老师来收餐盘的时候,发现有十几个孩子的餐盘里,馒头几乎没动过。
"这些孩子怎么了?"生活老师嘀咕了一句,把餐盘端走了。
易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那份早餐——两个包子和一个馒头——全部装进了塑料袋,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开始暗了。
04
自由活动时间。
这是每天上午雷打不动的环节——天气好的时候在操场上跑,天气不好的时候在教室里玩。今天因为下雨,宋园长临时决定,水退了一些,大家在一楼的走廊和院子里透透气。
小朋友们欢呼着涌出教室。
水确实退了。早上还淹到台阶一半的积水,现在已经退到了脚脖子下面,只有浅浅的一层,泥黄色的,能看见底下的地砖。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雨后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好几个星期了,孩子们终于能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宋园长带着全园三个班的老师,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踩水玩。小孩子们光着脚丫(穿着鞋的也故意把鞋踩进水里),在浅浅的积水里跑来跑去,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别跑太远!就在院子里!"
"小心滑!"
老师们在后面喊。
易栾没有加入他们。
他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器材室。
他记得器材室在一楼最角落的位置,靠着教学楼的西墙。上一世他被淹死之前,恍惚中记得器材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堆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跳绳、呼啦圈、积木桌、户外活动用的小推车,还有——
麻绳。
那是上一届运动会的时候,用来绑彩旗、拉横幅剩下的。一大卷,棕黄色的,很粗,很结实,就放在器材室的角落里。
上一世他没有想到用麻绳。那时候他慌了,乱了,只知道扒着一块漂浮的桌面。但桌面不结实,在水里转了几圈就散了架,他才掉进水里的。
这一世,他必须拿到那卷麻绳。
有了麻绳,他就可以把桌子和椅子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真正的筏子。不是一块飘来飘去的木板,是一个能承重、不会散架的筏子。
他假装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器材室的方向。
器材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这里平时不关门,因为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易栾左右看了一眼——宋园长在院子那头,正在帮一个摔了一跤的小女孩擦裤子;罗老师在东边,看着几个男孩子在踩水花;梁老师在西边,靠在墙上看手机。
没有人注意他。
他一矮身,钻了进去。
器材室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塑料的味道。地上堆着呼啦圈、跳绳、皮球、折叠小椅子。墙角——
找到了。
那卷麻绳就靠在墙角,比他想象中还要粗一些。棕黄色的,麻绳的一头散着,像一丛枯草。他走过去,双手抱住那卷绳子——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咬着牙,使劲拖了一下,麻绳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他拖不动。
太重了。他才六岁,臂力有限,那卷绳子少说有二三十斤。
他喘了口气,蹲下来,把麻绳的一头从卷轴上解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拉。拉了大约十几米,他把拉出来的部分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剩下的还留在原地——来不及了,他听到外面有老师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抱着那团麻绳,猫着腰,从器材室的后门溜了出去。后门连着教学楼的走廊,走廊上空空荡荡的。他两步并作一步,跑到二楼。
二楼走廊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红色的消防栓箱子。箱子是玻璃门的,里面卷着消防水带和灭火器。易栾拉开第三个箱子的门——里面的水带卷得整整齐齐,还空着一个角落。
他把怀里那团麻绳塞了进去,关上玻璃门。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在打鼓。
有了。他想。有了绳子,就有希望。
自由活动结束的时候,罗老师开始整队。
"小朋友们!排队了!回教室了!"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地从院子里跑回来,排成一队。罗老师一个一个点数:"一、二、三……"
数到一半,她皱起了眉。
"易栾呢?"
旁边的小朋友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在呀。"
"他不是在后面吗?"
"我没看见他。"
罗老师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转头去找梁老师:"小梁,你看见易栾没有?"
梁老师摇头:"没有啊,刚才不还在院子里吗?"
罗老师的声音开始发紧:"宋园长!宋园长!易栾不见了!"
宋园长一听,也急了。全园的小朋友都在院子里,唯独少了易栾一个。她赶紧召集所有老师:"分头找!院子里、走廊上、厕所、教室,都找找!"
老师们四散开来,一边找一边喊:"易栾——易栾——你在哪里——"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院子里回荡。
易栾其实就在器材室附近。他藏在器材室旁边的一个储物间里,听到外面的喊声,知道自己该出去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然后从储物间里走出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罗老师——"他故意用迷迷糊糊的声音喊。
罗老师正急得满头大汗,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易栾站在走廊那头,又好气又好笑:"你跑到哪里去了!老师都急死了!"
"我刚才活动的时候,太累了,"易栾揉着眼睛,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就躲在器材室里面,靠着墙睡着了。"
罗老师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有摔,没有碰,衣服也是干的。她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的:"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知不知道?老师会担心的。"
"知道了。"
罗老师牵着他的手往教室走。一路上,她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这个孩子,今天太反常了。
以前的易栾,乖巧、安静、从不惹事。可今天呢?先是说什么大洪水,然后把吃的藏起来,又一个人躲到器材室里睡觉——这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她决定,下午放学接孩子的时候,要跟易栾的妈妈好好聊一聊。
午睡时间。
教室里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小朋友们躺在小床上,盖着统一的蓝色小被子,陆陆续续地睡着了。有几个睡不着的,在被窝里偷偷睁着眼睛,但也不吵闹。
罗老师坐在前面的小椅子上,手机放在腿上,刷着短视频。梁老师靠在墙边的躺椅上,已经打起了瞌睡。
易栾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那线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不是正常的午睡时变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吞没了的暗。像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
他知道,来了。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地板上。他的小床靠窗户最近,他凑到窗帘缝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天空。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天空。
上一世,暴雨来临之前,天只是暗了一些,阴了一些,像平常要下雨的样子。但今天——
今天的天是紫红色的。
像是淤血凝结的那种暗红,混着一种病态的紫。云层压得极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云层在翻涌,在搅动,像一锅烧开了的浊水。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不是小雨。不是昨天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
是一滴——
巨大的。
怎么形容呢?就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扔了一个脸盆。那滴雨砸在操场的积水里,"砰"的一声,溅起的水花有半人高。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雨点密集起来,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不是雨点打在玻璃上的那种轻柔的声响,是像石头、像冰雹、像有人拿着机关枪在扫射窗户。
教室里的小朋友们被惊醒了。
"什么声音?!"
"好吵啊!"
"是不是打雷了?"
罗老师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她的脸,瞬间白了。
05
雨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呢?罗老师站在窗边,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水幕。窗外的世界被雨幕彻底模糊了,操场上的滑梯、秋千、走廊的栏杆——全部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雨墙后面。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拿着一把锤子在外面敲,玻璃在震动,窗框在"嗡嗡"地响。
她伸手摸了一下玻璃——冰凉的,震得她手指发麻。
"这……这是什么雨啊……"她喃喃自语。
梁老师也被吵醒了,走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小雨啊?怎么会这样?"
易栾从床上滑下来,走到罗老师身边。
"罗老师。"
罗老师低头看他。这个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她旁边,仰着脸,表情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让罗老师心里一阵发毛。
"罗老师,"易栾说,"现在,马上,把一楼的食堂、仓库、所有放在一楼的东西,全部搬到二楼来。"
罗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一楼有食堂,有仓库,有储物间,"易栾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里面有米、面、油、蔬菜、水果、所有小朋友的备用衣服和被子。不出一个小时,这些东西全部会被淹没。"
罗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看窗外。"易栾说。
罗老师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水。
操场上的积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刚才午睡之前,水还只到操场的地面,浅浅一层。现在——她目测了一下——水已经漫过了操场的台阶,开始往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灌了。从窗户看出去,一楼走廊的地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浑黄色的水。
而且,水还在涨。
速度快得惊人。
罗老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一眼易栾。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
"你……你怎么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易栾说,"你信不信我?"
罗老师咬了咬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六岁孩子的话。也许是因为窗外那场不合常理的暴雨,也许是因为那肉眼可见在上涨的水位,也许是因为易栾那双眼睛里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一个孩子能装出来的。
"好。"她转身看向梁老师,"小梁,你看着孩子们,我去找宋园长。"
宋园长听完罗老师的话,第一反应是不信。
"你说什么?搬东西?一楼的食堂?现在?"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暴雨,脸色铁青,"水怎么可能涨那么快?"
"宋园长,"罗老师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自己看!"
宋园长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一楼走廊的地面上,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正在往食堂的方向灌。食堂在一楼最里面,地势比走廊还低半米。按照这个涨水速度——
她不敢想了。
"所有人!"宋园长转身,扯着嗓子喊,"所有老师,马上到一楼集合!把食堂和仓库的东西往二楼搬!快!"
园里一共七个老师:宋园长、罗老师、梁老师、大班的李老师(体育老师,男,身高一米八二)、中班的王老师、小班的张老师,还有保洁的刘阿姨。加上食堂的周师傅,一共八个人。
八个人,开始往一楼冲。
水已经漫过了一楼的走廊,大约到小腿肚的位置。浑黄色的水冰凉刺骨,里面混着泥沙和不知道什么杂物,踩进去"哗啦哗啦"响。食堂的门被水顶得打不开,李老师一脚踹开,门"砰"地撞在墙上。
"先搬米和面!"宋园长喊,"周师傅,仓库的钥匙呢?"
"在……在我口袋里!"周师傅已经蹚着水往仓库跑了。
搬东西的过程是混乱的。
米袋五十斤一袋,两个人抬,从食堂搬到二楼。面袋、油桶、蔬菜筐、水果箱——所有能吃的、能用的,全部往上搬。水在上涨。第一趟的时候水还在小腿肚,第二趟就到了膝盖。第三趟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大腿根。
水是冰凉的。罗老师的雨靴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她抱着一箱苹果,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
"快点!再快点!"宋园长在二楼喊。
搬到一半的时候,水已经过了老师们的腰。几个女老师开始喘了,腿在水里泡得发白,走路越来越费劲。李老师最高,水到他胸口的时候,别人已经没办法下去了。
"我来!"李老师挽起袖子,一个人扛着两袋米,在齐胸深的水里走。他的脚步很稳,但脸色也不好看——水太凉了,泡在里面像被无数根针扎。
搬到最后几箱的时候,一楼的水已经漫过了食堂的窗台。
最后一箱方便面被李老师从窗户里递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他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所有东西都搬上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宋园长看了一眼二楼走廊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米袋、面袋、油桶、蔬菜、水果、方便面、饼干、罐头——她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易栾。
那个六岁的孩子。
搬东西的动静很大。走廊上来回跑的脚步声、喊叫声、水里"哗啦哗啦"的声音,把教室里的小朋友们全部吵醒了。
小孩子们趴在教室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他们看见老师们在水里跑来跑去,看见一楼的走廊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看见水已经漫过了楼梯的半截。
"老师在干什么呀?"
"为什么要搬东西?"
"水好大啊……我能下去玩一会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因为老师们都在忙。
但小孩子们不害怕。对于他们来说,这还是一场游戏,一场新奇的、有趣的游戏。他们不知道,水已经漫上了二楼的台阶。
是的——二楼。
当最后一袋米被搬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开始沿着台阶往上爬了。每往上一级台阶,水就"哗"地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级一级地往上推。
宋园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走到每个楼梯口,安排了一个老师守着。
"不准任何孩子靠近楼梯口。"她的声音很严肃,"水很危险,知道吗?"
小朋友们从来没有见过宋园长这个表情。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和蔼的奶奶。可现在,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孩子们看不懂的东西。
是恐惧。
"宋奶奶,"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问,"我们会不会被淹死啊?"
宋园长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不会的,有老师在呢,啊?"
但她自己心里知道,不一定。
她找到了易栾。
易栾站在教室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电影。
"易栾。"宋园长在他面前蹲下来。
"宋奶奶。"
"你告诉奶奶,"宋园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易栾看了她一眼。
"起码一天一夜。"他说。
宋园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天一夜……"
"今天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易栾说,"外面的路全部淹了,汽车走不了,消防车和救护车也走不了。小船和皮筏艇都被征用去救一楼和地势低的地方的人了。没有人会想到幼儿园,没有人知道我们困在这里。"
宋园长沉默了。
她的手在发抖。她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没有信号。不止是没有信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是一片空白,像一块砖头。
"那……那雨停了之后呢?"她问,"雨停了,总有人来救我们了吧?"
易栾摇了摇头。
宋园长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易栾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的疲惫。
"宋奶奶,你见过水里面长着腿的鱼吗?"
宋园长愣住了。
06
"什么……鱼?"宋园长的声音有些发飘。
易栾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着宋园长的手,把她带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教学楼后面的小池塘。
池塘本来是干的,或者说,只有浅浅一层水。但现在,池塘已经和涨上来的洪水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个浑浊的、巨大的水域。
易栾指着水面:"你看。"
宋园长凑过去,眯起眼睛。
水面上很平静。雨还在下,但打在水面上的雨点,在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我什么也没——"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
水面底下,有一道影子在游动。
不是鱼的影子——鱼她认识,细细长长、扁扁的。这个影子不对。它太大了,大约有一个小孩那么长,身体是梭形的,但在身体的两侧,长着……长着什么?
腿?
那个影子在水下游了一段,忽然往上一窜——
"哗啦"一声,半个身子探出了水面。
宋园长差点叫出声来。
那确实是一条鱼。但它长着两条腿——不是鱼鳍,是真正的、有爪子的、像蜥蜴一样的后腿。它的嘴很大,大到咧到了腮帮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样的牙齿。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
它探出水面,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又钻回了水里。
水面恢复了平静。
宋园长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煞白。
"那……那是什么东西……"
"变异的鱼。"易栾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洪水把河里的、湖里的、甚至下水道里的什么东西都搅在了一起。水里有辐射,有化学污染,有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鱼吃了,就变了。一开始它们只吃水里的东西——鱼吃虾,大鱼吃小鱼。等水里的东西吃完了,它们就开始吃船。吃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
"上一世,"他说,"我就是被这样的鱼吃掉的。"
宋园长猛地转头看他。
这个六岁的小男孩,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背后是灰蒙蒙的雨幕。他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那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看过一次世界末日的人的眼睛。
"你……"宋园长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易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宋奶奶,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等下去就是死。"
"那……那你说怎么办?"
易栾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做船。"
老师们全部聚集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
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暴雨还在砸,但隔着两层玻璃,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七个老师加上食堂的周师傅,八个人围坐成一圈。易栾站在圈子中间,像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总指挥。
"器材室里有一卷麻绳。"易栾说,"棕黄色的,很粗,在一楼器材室的角落里。我已经把它拉出来了十几米,藏在了二楼走廊第三个消防栓的箱子里。"
宋园长点头:"我去拿。"
她打开消防栓的玻璃门,果然——那团棕黄色的麻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把它抱出来,沉甸甸的。
"有了绳子,"易栾说,"我们把教室里的桌子全部搬到三楼,用绳子把桌子和椅子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筏子。桌子是实木的,浮力大,不会散架。椅子翻过来扣在桌子上面,可以挡水。"
"那……那岂不是会被那些鱼吃掉?"李老师问。他是体育老师,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刚才在水里搬东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水面底下闪过的影子。
"不被吃掉,也会在这里被淹死。"易栾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场雨还没有完。"易栾继续说,"现在下的只是前奏。等这一场雨停了,过不了几个小时,会有一场更大的洪水。不是水涨上来那么简单——是整个城市会被从地图上抹掉。一楼会被淹,二楼会被淹,三楼也会被淹。就算这栋楼结实,能扛住水,也扛不住后面冲过来的东西——汽车、家具、整棵的树,什么都有。它们会撞在楼上,楼会垮。"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得死。"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在倒计时。
"那……那哪里才安全?"罗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易栾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上一世,我也死了。"易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被淹死的。那时候没有绳子,桌子散了架,我掉进了水里。但我记得——我记得在被淹死之前,我看见了远处有山。很高的山。山顶上没有水。"
他抬起头。
"我们得往山上去。"
老师们开始行动了。
没有人再质疑。
不是因为他们完全相信了易栾的话——而是因为窗外的暴雨、正在上涨的水位、以及刚才宋园长亲眼看见的那条长着腿的鱼——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教室里的实木桌子被一张一张地抬起来,搬到三楼。三楼是一个多功能活动室,平时用来开会、做游戏、上舞蹈课。地面是干的,窗户是关着的。
麻绳被解开了,棕黄色的绳子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李老师和周师傅两个人,把桌子一张一张地并排摆好,然后用绳子把桌子腿和桌子腿之间紧紧地捆在一起。
"这里——再绕一圈。"易栾在旁边指挥。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照做了。
桌子一共搬了十二张。拼成了一个大约四米长、两米宽的长方形筏子。椅子被倒扣在桌子上面,椅面朝上,像一个个小凳子。这样筏子的边缘就有了半米高的围挡,水不会直接灌进来。
但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绳子。"易栾说。
"一楼还有吗?"宋园长问。
"有。但一楼已经被淹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去。"李老师说。
"水已经到二楼了——"罗老师急道。
"我个子高。"李老师挽起袖子,"水到二楼的话,一楼的水深大约两米。我一米八二,勉强能站着。"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就走进了楼梯间。
老师们站在走廊上,看着李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水已经漫过了二楼的台阶,正在往三楼的方向涨。李老师一步一步地走进水里,水到了他的腰、他的胸、他的下巴——
他消失在了一楼的水面以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上的老师们攥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出。易栾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不会出事吧……"梁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李老师从水里冒了出来。他的怀里抱着那卷完整的麻绳,头发贴在脸上,嘴唇乌青。他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上来,水从他的身上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找到了。"他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身发抖。
绳子够了。
筏子,在天黑之前做好了。
07
筏子做好了,但问题来了。
十二个老师——不,现在是八个老师,加上二十三个小朋友,一共三十一个人。这个四米长、两米宽的木筏,坐不下这么多人。
"得减重。"李老师说。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筏子的浮力有限,坐太多人会沉。"
"那怎么办?"王老师问。她是中班的老师,一直抱着班里一个吓哭了的小女孩,眼泪在自己眼眶里打转。
易栾开口了:"小孩子坐中间,大人坐在边上划桨。小孩子体重轻,不占地方。椅子倒扣在上面,围成一圈,小孩子坐在椅子中间。大人每人拿一把椅子,反扣过来当船桨。"
他顿了顿。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宋园长问。
"纪律。"易栾说,"在筏子上,所有人必须听指挥。不能哭,不能闹,不能站起来,不能伸手玩水。谁违反纪律,整个筏子都可能翻。我们输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小朋友。
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四岁。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忙碌。他们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恐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攥住了每个人的心。
"我来跟他们说。"易栾说。
他走到小朋友们面前。
小孩子们坐在三楼活动室的地板上,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喊妈妈。几个比较大的孩子——大班的——勉强还镇定,但眼睛里也满是惶恐。
易栾站在他们面前。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活动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这个站在中间的小男孩。
"我也害怕。"易栾说,"但是害怕没有用。水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退下去,那些鱼不会因为我们哭就不吃我们。"
"现在,外面发大水了。爸爸妈妈来不了了,因为路全部被淹了。但我们有老师,有这个筏子,有吃的。我们只要听话,只要跟着走,就能活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
"上一世,我就是不听话——或者说,没有人听我的——所以我死了。这一世,我不想再死一次。我也不想你们死。"
几个小孩子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什么"上一世",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易栾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易栾的。"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小雅。她从人群里站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早上藏起来的、啃了一半的馒头。
"我也是。"大壮也站了出来,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早上藏起来的肉包。
但不是所有人都服。
人群里站出来三个胖嘟嘟的小男孩。他们是大班的,平时在班里就属于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爱打闹的类型。其中一个叫浩浩的,叉着腰,仰着下巴:"你凭什么指挥我们?你不就是个小屁孩吗?"
另一个叫阳阳的也跟着起哄:"就是!你又不是老师!"
第三个叫彤彤的,更直接:"我才不听你的!我要找妈妈!"
易栾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转身,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把早上藏起来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三个面包、两包压缩饼干、一袋牛肉干、还有他早上装在塑料袋里的肉包和馒头。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地板上。
然后他转头,对小雅说:"把你藏的那个馒头拿出来。"
小雅掏出了那个皱巴巴的馒头。
易栾又看向大壮:"你的肉包。"
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压扁了的肉包。
周围其他藏了吃的小朋友——大概有七八个——也陆陆续续地把自己早上偷偷藏起来的东西掏了出来。有馒头、有面包、有小半块饼干。东西不多,但在这个时候,在所有人肚子都饿了的时候——
那是金光闪闪的。
浩浩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下午的小点心没有发。因为老师们一直在搬东西、做筏子,把这件事忘了。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六岁的孩子,饿是正常的。
浩浩盯着地板上的那些吃的,喉结动了动。
"这是……早上易栾让我们藏的。"小雅忽然开口了。她看着浩浩,认真地说,"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易栾就说会涨大水,让我们把吃的藏起来。那时候我还不信,现在你看——水真的涨上来了。"
"易栾一直都很厉害的。"另一个小朋友也说,"他会背好多古诗,还认识好多字。"
"他什么都知道。"
浩浩的脸有点红。他看了看地板上的吃的,又看了看易栾。
"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
"我知道。"易栾说。他把那个肉包掰开,分成了三份,递给浩浩、阳阳和彤彤,"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三个小男孩接过肉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没有人再质疑了。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不是停了,是从"倾盆大雨"变成了"大雨"。但水位还在涨——三楼活动室的地板上,已经漫进来薄薄一层水了。水是从门缝里、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冰凉的,浑浊的。
宋园长决定,现在出发。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三楼也会被淹。
筏子被从三楼抬到了二楼的走廊上。这里的水已经齐腰深,正好可以让筏子浮起来。十二个老师——不,八个老师——把筏子推进水里。筏子在水面上晃了晃,稳稳地浮住了。
"小朋友们,上筏子!"宋园长说。
小孩子们被一个一个地抱上筏子。筏子中间铺着老师们的外套和几个靠垫,软软的。小孩子们挤在一起,坐在椅子围成的圈里面。八个老师,每人拿着一把倒扣的椅子,站在筏子的两边和两头,当桨。
易栾站在筏子的最前面。
他看着前方。
教学楼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黑色的水面。所有的街道、房屋、汽车、树木——全部被淹了。水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杂物:翻倒的垃圾桶、被冲下来的广告牌、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树。
远处,灰蒙蒙的雨幕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山。
不是很近,但能看见。大约在城市的边缘,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在这个周围都是平地的城市里,那座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往那边走。"易栾指着那个方向。
李老师和周师傅在前面划桨。椅子的靠背插进水里,一划,筏子就缓缓地往前移动。
水面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08
筏子划出了幼儿园的院子,进入了被淹没的街道。
水很深。从筏子的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浑黄色的水里,偶尔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条鱼?一只猫?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老师们用力划着桨。椅子在水里拨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每划一下,筏子就往前窜一截。小孩子们挤在筏子中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人说话。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老师们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划了大约二十分钟。
经过了一栋居民楼。楼的一楼已经完全被淹了,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三楼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挥手。
"有人!"罗老师喊,"楼上有人!"
筏子上的人都看了过去。三楼的窗户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拼命地挥手。嘴型好像在喊"救命"。
宋园长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自己的筏子——已经坐满了人,再加上两个人,大概率会沉。
"我们……我们救不了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筏子上没有人说话。
李老师划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划了起来。他不敢回头看。
筏子继续往前。
就在这个时候——
"哗啦!!!"
水面炸开了。
一条影子从筏子侧面的水里猛地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箭。那是一条鱼——不,那已经不能叫鱼了。它大约有一米长,身体是灰黑色的,两侧长着两条粗壮的、像蜥蜴一样的后腿。它的嘴张得极大,大到不合理,嘴里密密麻麻全是针尖一样的牙齿。
它一口咬住了筏子边上一个老师的腿。
是王老师。
王老师当时正站在筏子的右侧划桨。那条鱼从水里窜出来的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腿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才"啊"地尖叫了一声。
"王老师!!"
李老师扔下椅子,一把抓住王老师的胳膊,使劲往上拽。那条鱼死死地咬着王老师的小腿,怎么也不松口。它的身体在水面上扑腾,溅起巨大的水花。
"打它!打它的头!"宋园长喊。
周师傅拿起手里的椅子,朝那条鱼的头上砸了过去。一下、两下、三下——鱼的头上流出了灰黑色的血。它终于松了口,"扑通"一声钻回了水里。
王老师瘫倒在筏子上,抱着自己的腿。她的小腿上有两个深深的血洞,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把浑黄色的水都染成了红色。
"快!包扎!"宋园长撕开自己的衬衫,撕成条,紧紧地缠在王老师的腿上。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条。
筏子上的小孩子们,全都吓傻了。
有几个开始"哇"地哭了出来。
那条鱼——它没有走。
筏子周围的水面上,不断地有影子在游动。一条、两条、三条——它们跟在筏子旁边,像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鬣狗。灰白色的眼睛在浑浊的水里若隐若现。
"别停!继续划!"易栾大声喊。
他的声音虽然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声音,但在这个时候,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威严。李老师和周师傅立刻拿起椅子,更加用力地划了起来。
筏子在水面上飞一样地往前窜。
但那些鱼跟得很紧。
它们不攻击筏子——也许是因为筏子是木头的,味道不对。它们只攻击暴露在外面的东西。王老师的腿在流血,血腥味在水里散开,吸引了更多的鱼。
"把王老师抬到中间去!"宋园长喊。
两个老师合力把王老师从筏子边上抬到了中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筏子上一片哭声。
小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条长着腿的、满嘴尖牙的怪鱼,一口咬掉了老师的一块肉。这不是动画片,不是噩梦,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浩浩、阳阳和彤彤——那三个之前不服易栾的小男孩——此刻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椅子。他们的脸煞白,但没有人哭。他们从王老师的位置旁边接过了划桨的活儿,一声不吭地用力划。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在这条筏子上,没有人是孩子了。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筏子经过一段相对平静的水面。这里的水比较浅,能看见底下的屋顶和树梢。一个小女孩——是小班的,叫妞妞,才四岁——从筏子中间站了起来。
她一直没有哭。从出发到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水面。
"妞妞!坐下!"罗老师喊她。
妞妞没有理她。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筏子的边缘,嘴里喃喃地说:"妈妈……我要找妈妈……"
"妞妞!别过去!危险!"
罗老师伸手去抓她,但已经晚了。
妞妞从筏子的边缘,一头栽进了水里。
"扑通。"
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
一道紫色的影子从水底窜了上来。
那是一条紫色的鱼。比之前那条小一些,但鳞片是深紫色的,在浑黄的水里格外显眼。它一口咬住了妞妞的衣角——然后连人带水,一起拖进了水底。
水面上冒了几个泡。
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筏子上,死一般的寂静。
罗老师的手伸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宋园长别过脸,肩膀在发抖。
易栾站在筏子的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上一世,没有妞妞。上一世,妞妞是小班的,在洪水来的时候,被她妈妈接走了。也许是因为这一世他做的这些事情改变了什么,也许是命运的修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妞妞死了。
死在他眼前。
"继续划。"易栾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别停。停下来,就是死。"
没有人说话。
椅子插进水里,"哗啦"一声。
筏子继续往前。
09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了那座山。
那不是什么高山——放在平时,也就是一个公园的小土坡。但在这个时候,在四周全被洪水淹没的情况下,这座二十多米高的小山坡,就是救命的方舟。
筏子靠在了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个山洞——是以前公园开发的时候修的,据说是什么抗战遗址。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大约能容纳十几个人。
老师们先把小孩子们一个一个地从筏子上接下来,抱上山坡。王老师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她的腿还在流血,但已经止住了一些——宋园长用最后的布条紧紧地扎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易栾走在最后面。
他把筏子上的绳子解开,拉着绳子往山坡上走。
"易栾,你拉着绳子干什么?"大壮问,"我们都安全了。"
易栾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那些紫色的、灰色的影子还在游荡。它们没有跟上岸——也许是因为水太浅了,也许是因为它们不敢离开水。但它们就在那里,在山坡下面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转。
"这个山不高。"易栾说,"明天水还会涨。这个洞,可能明天就被淹了。"
他把绳子在山坡上的一棵树上牢牢地系好。
"明天,我们要去更高的地方。"
山洞里很暗。
宋园长从筏子上把搬上来的物资拿了进来——米袋没有带,但带了几箱方便面、几瓶矿泉水、还有那些早上被小朋友们藏起来的馒头和面包。
小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干硬的馒头和泡软的方便面。没有人挑食,没有人说不好吃。每个人都狼吞虎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雨又下起来了。
比白天更大。雨点打在山坡上,打在洞口的石头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小孩子们冷得发抖,挤成一团,互相靠着取暖。
老师们睡在最外面。
他们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小孩子们身上。八个人——现在是七个了(王老师发着烧,躺在角落里)——靠在洞口的石壁上,轮流守夜。
李老师守上半夜。他坐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粗树枝,盯着下面的水面。水面上偶尔有影子闪过,但没有人上岸。
罗老师守下半夜。她抱着膝盖,靠在石壁上,眼睛一直看着山洞里那些睡着的孩子们。她想起了妞妞。想起了那条紫色的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不能让孩子们看见。
易栾没有睡。
他坐在山洞最里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在回忆。
上一世,他记得的那些事情——水位涨到了哪里,哪里有山,哪里有更高的山。他记得从这个小山坡出发,往哪个方向走,能看到一座更高的山。那座山上有树,有石头,有山洞。
再往后呢?
再往后,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上一世,他在第一座山上就掉进水里淹死了。后面的路,他没有走过。
他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带着这些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第二天早上,易栾是被宋园长的尖叫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
宋园长站在洞口,脸色惨白,指着外面:"水……水涨上来了……"
易栾跑过去,往外一看。
他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傍晚他们上山的时候,水位还在山坡的三分之一处。洞口在山坡的半山腰,距离水面还有十几米的高度。
现在——
水已经涨到了洞口下面。
不到五米。
浑黄色的水,已经淹到了山坡的三分之二处。洞口外面那片昨天还露在水面上的草地和石头,全部不见了。水还在涨。
"快!上筏子!"宋园长喊。
没有人磨蹭。小孩子们从睡梦中被叫醒,揉着眼睛,被老师们一个一个地抱上筏子。王老师被两个人架着,她的烧还没有退,嘴唇干裂,迷迷糊糊的。
筏子被推进水里。
水位比昨天高了很多。山坡下面的那些树,只剩一个树冠露在水面上。筏子从树冠旁边划过去的时候,易栾看见树枝上挂着一只猫——一只死猫,浑身肿胀,毛贴在身上。
他移开了视线。
筏子在水面上快速移动。老师们轮流划桨,累了就换。小孩子们挤在筏子中间,没有人说话。
水面上的影子比昨天更多了。
它们跟着筏子,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条、两条、五条、十条——灰黑色的、紫色的、深绿色的影子,在筏子周围的水下游来游去。
然后,它们开始攻击。
不是一下子冲上来的。是一个一个地、试探性地。
第一条鱼从筏子侧面窜出来,咬向正在划桨的李老师的脚。李老师反应快,把脚一缩,鱼咬了个空,"扑通"一声钻回水里。
第二条从后面窜出来,咬住了周师傅手里的椅子腿。周师傅使劲一拽,把鱼拽出了水面——那条鱼在空中甩了甩尾巴,嘴一张,椅子腿被咬掉了一块木头。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它们开始攻击筏子。
"它们在啃绳子!"阳阳喊。
易栾低头一看——果然,几条鱼正在啃咬捆着筏子的麻绳。麻绳是粗,但也经不住这么啃。有一根绳子已经被咬出了毛刺。
"划快一点!"易栾喊。
筏子在水面上发疯一样地往前冲。老师们用尽全身力气划桨,椅子在水里拨出巨大的水花。
但鱼太多了。
它们不像在陆地上的野兽那样一拥而上。它们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口一口地啃绳子、咬椅子、袭击暴露在筏子外面的手脚。
张老师——小班的老师,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划桨的时候,手被一条窜上来的鱼咬住了。她惨叫一声,手缩了回来。手上一排深深的牙印,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别停!"易栾喊,"手伸到筏子中间来!别露在外面!"
张老师哭着把手缩回了中间,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伤口。
一条鱼从筏子前面的水里跳出来,直扑坐在筏子边上的彤彤。彤彤眼疾手快,拿起手里的椅子朝鱼头上砸了过去。鱼被砸得偏了方向,"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彤彤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椅子。
筏子上的人在一个一个地减少。
上午的时候,刘阿姨——保洁阿姨,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在划桨的时候被一条鱼咬住了胳膊。她惨叫着被拖进了水里。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水面上只冒了几个泡。
中午的时候,王老师的烧更厉害了。她开始说胡话,嘴里喊着女儿的名字。一条鱼趁她不注意,从筏子边上窜上来,咬住了她的腿。王老师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拖进了水里。
下午的时候,周师傅——食堂的大师傅,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在跟一条鱼搏斗的时候,被另一条鱼从侧面咬住了腰。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椅子掉进了水里。他伸手去捞,第三条鱼从水下钻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看了易栾一眼。
那个眼神,易栾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释然。好像在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筏子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到傍晚的时候,筏子上除了宋园长,已经没有老师了。
八个老师——王老师、张老师、刘阿姨、周师傅、梁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被拖进了水里。梁老师是在下午晚些时候被拖下去的,她当时正在给一个小女孩子梳头发,一条鱼从筏子边上窜出来,咬住了她的辫子。
她被拖进水里之前,把那个小女孩往筏子中间一推。
"照顾好他们。"她对宋园长说。
然后就不见了。
浩浩、阳阳、彤彤三个小男孩,接过了剩下的桨。他们站在筏子边上,小脸煞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们在划。
筏子在水面上漂着。水已经不那么浑了,因为这一片的水位更高,更深。远处,山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真正的山。比昨天那座高多了。山上覆盖着绿色的植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易栾看着那座山。
他知道,那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10
他们在第二天上午,到达了那座山。
那座山比他们想象中高得多。山脚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但山腰以上,还是干的。山上长满了树——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叶是深绿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
筏子靠在了山坡上。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上岸。
因为他们看见了——山坡上面,有雪。
不是山顶的积雪。是半山腰就开始有了的、斑斑驳驳的积雪。山上的温度明显比山下低很多。刚从筏子上下来的时候,小孩子们冻得直打哆嗦,牙齿"咯咯咯"地响。
"好冷……"小雅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宋园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小雅身上。她自己也在发抖,但她不能说。
宋院长作为唯一的一个大人,将筏子上的孩子一个个的送了下去,身后万米高的洪水一个浪打了过来,筏子受到猛烈的袭击,摇晃得剧烈,没有下去的孩子们也尖叫起来。
“别耽误时间了,赶快下来!”易栾已经察觉到不对,站在岸上,看着船上的孩子们,表情严肃认真。
宋园长内心何尝没有害怕,看着眼前的小大人模样的易栾,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来,抓住我的手,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唯一一个大人的声音,就像是一根坚定的定海神针一样,让孩子们的害怕消散了许多,孩子们握住宋园长的手,慢慢的从筏子上走了下来。
“身后.......宋园长身后........”
“那是?”
宋园长手上还牵着最后一个小男孩,听到岸上的议论,忍不住的回过头看,只看到一只巨大的绿色条纹的鱼,一跃而上,长大嘴巴,一口气将整个筏子给吞了进去,包括筏子上的宋园长和最后一个没来得及上岸的小男孩。
岸边的众人还沉浸在最后一个大人都被吃掉的恐惧中,只有易栾知道,在这水里,鱼儿的肚子里面,不知道吃掉了多少大人,眼前的世界,除了这座山,白茫茫的一片,全部都是泛黄的洪水。
“没有时间悲伤了,天马上就要黑了,赶紧将地上的物资搬到山里去,要不然再来一条鱼这些东西又会被它们给吃掉。”
孩子们听到易栾的话,赶紧行动起来,将筏子上的物资全部搬上山。方便面还剩两箱,矿泉水还有六瓶,绳子还有大半卷。米和面在昨天的混乱中掉进了水里。
没有米,没有面。
只有两箱方便面和六瓶水。
二十个人,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得找吃的。"
易栾已经在看周围了。
山上有树。树上有松果。地上有枯草。山坡的背风面,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天然形成了一个凹陷——像一个简陋的山洞。
"先把这个地方收拾出来。"易栾说,"然后,找柴火。"
他开始指挥。
几个大孩子——浩浩、阳阳、彤彤,在山上捡枯枝和落叶。小雅和几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呆在山洞里面,把那个岩石下面的凹陷打扫干净,把枯草铺在地上当床,把方便面和矿泉水摆好。
易栾自己走到了山坡的背风面。
他蹲下来,找了一块干燥的木头,又从地上捡了两根细细的、干燥的树枝。
他要钻木取火。
上一世,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他知道原理——摩擦生热,木屑燃点低,先出烟,再出火。但真正做起来,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他把一根树枝竖直地插在一块木板上,两只手夹着树枝,快速地搓动。
搓。搓。搓。
手酸了。脚底开始冒烟。他把准备好的干燥枯叶和松针塞进去,小心翼翼地吹。
烟越来越大。
"呼——呼——"
终于,一点橘红色的火苗,从枯叶里窜了出来。
"火!有火了!"大壮在旁边喊。
小孩子们围了过来。火苗在小小的火堆里跳跃,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张小小的脸上。冷得发抖的孩子们,慢慢地靠近火堆,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微弱的笑容。
火生起来了。
水的问题也解决了。山上有积雪,把雪放进金属容器里——他们有一个从食堂搬出来的不锈钢大盆——架在火上烧,就变成了热水。
吃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山上有松果。松果里面有松子,虽然小,但能吃。山坡上有野果子——红色的、紫色的,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易栾认出了其中几种:野山楂、野猕猴桃、还有一种像小葡萄一样的浆果。
"不能乱吃。"易栾说,"先让一个人尝。"
浩浩自告奋勇,第一个举起手来,尝了一颗野猕猴桃,酸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中毒。然后大家才敢吃。
山上还有兔子。
第二天的时候,浩浩在山坡下面发现了一只野兔——它也被洪水逼到了山上,慌不择路地在树林里窜。几个大孩子拿着树枝围追堵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逼到了一个岩石缝里。
彤彤捡起一块石头,一砸——
兔子不动了。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了这几天来第一顿热汤。
兔子肉煮在不锈钢大盆里,加上野果子和从方便面里掰碎的面饼。汤是灰白色的,飘着油花。每个人分到小半碗。
没有人抢。没有人闹。
小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体慢慢回暖。
雨还在下。但山上的雨不像山下那样狂暴——是细细的、绵绵的,像回到了故事开头的那种细雨。
水位没有再涨。
这座山够高。高过了所有的洪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们学会了在山上找吃的。采野果、挖野菜、设陷阱捉兔子和鸟。学会了用松针和干草铺床,用树枝和树叶搭棚子。学会了把雪化成水,把火烧得更旺。
小孩子们长大了。
他们不再哭着找妈妈。他们学会了分工:大一点的孩子去找吃的、搭简易避难所房屋;小一点的孩子呆在洞里面看火、学着整理物资、照顾更小的孩子。
浩浩、阳阳、彤彤三个,成了山上最能干的"猎手"。他们学会了做陷阱、认野果、用石头砸鸟。他们的脸上有了泥污和擦伤,但眼睛里有光。
小雅成了"大管家"。她管着所有的物资——方便面还剩几包、野果还存了多少、兔子皮晒了几张。她每天都数一遍,记得清清楚楚。
大壮负责烧火。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把昨晚熄灭的火堆重新生起来。他学会了控制火候——不能太大(会烧到棚子),不能太小(会灭)。
而易栾——
易栾是他们的领袖。
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水什么时候会退,知道哪里有野果,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更大的雨。
他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牧羊人,带领着这群孩子,在洪水中的孤山上,一步一步地活了下来。
有一天——他不记得是第几天了——雨终于停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停。是真正的、彻底的停。天空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然后露出了一小片阳光。
易栾站在山顶,看着下面的洪水。
水还没有退。无边无际的灰黄色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所有的城市、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房屋——全部消失在了水面以下。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水里面的生物还在变异。有时候他能看见水面上翻起巨大的浪花,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嘶吼。
但他们不怕了。
因为他们在山上。山上有火,有食物,有避难所房屋,有彼此。
易栾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这群孩子。
他们正在山下的平地上忙碌。浩浩和阳阳在修补被昨夜风雨弄坏的棚子;小雅在晒野果;大壮在添柴火;彤彤在教几个更小的孩子怎么用树枝做陷阱。
他们像是一颗种子。
一颗在文明的废墟上,刚刚发芽的种子。
水还没有退。水里的怪物还在游。但只要这堆火还烧着,只要这些孩子还活着——
人类的文明,就不会断。
易栾看着这一切,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上一世,他死在了水里。
这一世,他活了下来。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这些人。为了这堆火。为了这颗在末世中发了芽的、小小的、但无比坚韧的——
火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