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浮生戏台,万象皆空
浮生若梦,万象皆戏。
天地为庐,岁月为台,古往今来,芸芸众生,皆是戏中之人。有人粉墨登场,一世温柔赤诚,倾尽山河岁月,换一场镜花水月;有人布衣起家,半生蛰伏隐忍,一朝凌云登高,弃一路风雨情深。
世间最可叹者,从不是生离死别、乱世浮沉,而是贫贱相依,富贵相负;雪中送炭者无人惜,锦绣登高者忘初心。
古语有训: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一宿之德,当终身铭记。布衣之交不可弃,糟糠之妻不可欺。
此道千古流传,为君子立身之本,为世人处世之规。可宦海浮沉,名利焚心,多少寒门士子,困于泥沼之时,谦卑恭谨、重信重义、一诺千金;一旦手握功名、身登青云,便眼高于顶、心性易辙、薄情寡义,将昔日患难恩情、贫贱旧缘,视如尘埃敝履,弃之九霄云外。
大靖景和三年,盛世升平,海晏河清。
王朝立国百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京城帝都雄踞中原,朱雀长街十里繁华,朱门连绵,画栋连云,车马辐辏,冠盖如云,一派盛世锦绣、人间荣华。
可盛世之下,亦有浮沉冷暖,繁华之中,亦有孤苦飘零。
京城城南,隔十里朱门权贵繁华,独留一片老旧巷陌,青瓦斑驳,苔痕深深,巷陌幽深,烟火清贫。此处无王侯贵戚,无巨贾富商,唯有寒门士子、市井匠人、漂泊孤人,守着一方陋室,熬着岁岁清贫。
城南一隅,立京畿百年名园——听雪台。
听雪台者,取“台上唱尽春风意,台下独守落雪心”之意。
百年戏台,锣鼓朝夕,丝竹不绝,生旦净丑轮番登场,演尽王朝兴衰、王侯起落、才子风流、佳人风月、离合悲欢、痴怨情仇。台上演的是千古传奇、人间圆满;台下渡的是世人执念、红尘虚妄。
世人向来偏见根深,谬传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谓梨园伶人以色娱人、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俯仰由人,最是凉薄轻贱,不堪托付。
殊不知,最真情义在风尘,最薄良心在士林。
梨园儿女,自幼命薄,多是孤苦无依、身世飘零之人。五岁习艺,七岁登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年寒暑磨一身技艺,半生隐忍养一副温柔。台上万般风月皆是演给世人看的热闹,台下一身孤凉皆是留给自己守的真心。
戏子入戏,尚且一生专一、一念情深;书生入世,反倒初心蒙尘、信义俱失。
这一年暮秋,冷雨连绵,梧桐叶落,秋寒浸骨。
听雪台有青衣名伶,名唤段清欢,年方十九,色艺冠绝京华,风骨清绝,蕙质兰心。
陋室有寒门书生,名唤赵临渊,年方二十二,姑苏儒子,家道败落,孑然赴京,怀经纬之才,抱青云之志,却困于尘泥,潦倒落魄。
一场秋雨,一廊避雨,一眼惊鸿,一念沉沦。
她是高台之上,万众倾慕、千金难求的风月绝色,身处红尘最喧之处,心守人间最纯之善;
他是陋巷之中,无人问津、三餐不继的落魄寒儒,身处人生最低之谷,心怀天下最高之梦。
云泥之别,尊卑之隔,风月殊途,本是此生无缘、两两陌路。
奈何天意弄人,烟雨牵缘,萍水相逢,知音难觅。
自此,段清欢以三年芳华、半生积蓄、一身风月、岁岁朝夕,倾尽所有,雪中送炭、风雨供养,托举寒门书生走出泥泞、踏平坎坷、直上青云。
她守着不离不弃、贫贱相守的赤诚真心,熬过三载清苦、无数孤夜,盼他功成、盼他圆满、盼他初心不负、岁岁相守。
奈何人心易变,荣华蚀骨。
赵临渊一朝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状元及第,扶摇化龙,登临朝堂权贵之巅。锦绣加身,名利缠身,皇权笼络,富贵迷眼。
昔日陋室温情、患难情义、山海誓言,尽数被他抛诸脑后、碾作尘埃。
他弃风尘知己,舍贫贱恩人,攀皇家贵胄,尚当朝公主,一跃成为皇亲驸马、朝堂重臣,坐拥万里荣华、一世风光。
最终——
戏台年年落雪,旧人岁岁孤寒;
书生步步登高,初心寸寸成灰。
一场始于秋雨知音、终于富贵负心的千古悲剧,自此落笔,千古唏嘘,万年长恨。
第一章 秋雨困旅,寒门书生半生潦倒
大靖景和三年,秋。
连月霪雨,缠绵不绝,淅淅沥沥,淋透京华千里街巷,洗尽满城盛夏余温,催落一城梧桐秋叶。
秋雨最是磨人,不似夏雨滂沱利落,不似冬雨凛冽刺骨,偏偏绵密温柔、无休无止,润物生寒,浸骨生凉,最易撩动羁人愁思、贫者凄苦、孤者怅惘。
京城之大,十里锦绣,万丈红尘,可容王侯万丈繁华,容商贾千金满堂,容士子意气风发,唯独难容一介落魄寒门、飘零孤旅。
赵临渊,本是江南姑苏诗礼世家、书香门第之后。
祖上世代耕读,代代传儒,先祖曾于前朝及第,官至文林郎,家风清正,书香绵延,在姑苏一地,素来颇有盛名。
他自幼天资卓绝,禀赋异于常人,过目成诵,闻一知十,七步成诗,落笔成章。髫年习诗,总角读经,垂鬓通百家,束晓知天下。年少之时,便名动乡梓,被邻里师长誉为姑苏神童,未来栋梁。
十余载寒窗苦读,他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夙兴夜寐,焚膏继晷,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一丝松弛。自幼恪守儒道,修身立德,守君子风骨,怀济世之心,立青云之志。
彼时少年意气,鲜衣怒马,曾立宏愿:他日金榜题名,必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辅君理政,安济苍生,光宗耀祖,重振门楣。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及弱冠之年,家中突逢惊天横祸,流年不利,祸不单行。先是家父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药石无医,撒手人寰;未及半载,慈母哀恸过度,忧思成疾,亦随夫而去。
一夕之间,双亲双逝,梁柱崩塌,家道倾覆。
昔日诗书庭院、良田阡陌、书卷家财,尽数被族中旁支觊觎瓜分,骨肉离散,家仆四散,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百年诗礼门第,一朝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赵临渊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诗书绕身的世家公子,沦为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孤苦寒门。
世间冷暖,人情凉薄,一朝看透。
昔日乡邻亲友、登门交好者,见他家败人孤,尽数避之不及,冷眼相对,落井下石,无人施以援手,无人顾念旧情。
世态炎凉,大抵如是:富贵深山有远亲,贫贱闹市无人问。
万般无奈,他收拾残卷诗书,辞别姑苏故土,怀揣一身才学、半生傲骨、满腔壮志,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远赴帝都京华。
他赌一身才情,搏一次科举,盼一朝翻身,逆天改命,重振家门。
可他终究年少轻狂,低估了京城万丈红尘的功利寒凉,高估了寒门士子的立身之难。
自古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帝都京华,寸土寸金,物价高昂,权贵云集,人脉纵横。在这里,才华可以立身,却难以充饥;傲骨可以守心,却难以御寒。
初至京城,他尚有微薄盘缠支撑生计,尚可安身陋室、潜心读书。可坐吃山空,度日维艰,不过半载光阴,囊中彻底囊橐萧然、一文不名。
无祖产可依,无亲友可投,无贵人可荐,无钱财可用。
最终只能栖身城南陋巷最深处一间破败陋室。
陋室低矮逼仄,四壁萧然,环堵空空,家徒四壁。无精致桌椅,无暖衾厚褥,无烟火吃食,无挡风门窗。唯有破壁残窗、泥地青苔、一卷旧书、一支秃笔、半盏残墨,伴他孤苦朝夕。
连日秋雨滂沱,陋室破败漏雨,房顶淅淅沥沥渗水,地面湿痕斑驳,墙角青苔丛生,屋内潮湿阴冷,寒气逼人,昼夜不散。
秋风穿窗而过,冷雨扑面袭来,衣衫单薄,难御秋寒。
赵临渊日日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困顿潦倒。白日无粮果腹,夜晚无被暖身,寒窗孤坐,夜夜无眠。
他胸藏锦绣山河,心怀天下苍生,身负济世之才,身怀青云之志。
奈何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空有满腹经纶,无处施展;空有鸿鹄远志,困于燕雀樊笼。
壮志难酬,怀才不遇,前路晦暗,四顾茫然。
无数个雨夜孤灯,他独坐陋室,望着窗外潇潇秋雨、沉沉夜色,满心悲怆,万般怅惘,提笔抒怀,作《京华羁愁》一首:
“半生书剑赴京华,一纸功名误岁华。
风雨羁身贫彻骨,尘埃掩志鬓生华。
空怀济世安邦策,难抵人间烟火赊。
莫道少年多意气,穷途落魄尽无家。”
诗句字字悲戚,句句苍凉,写尽寒门士子落魄无依、壮志难酬、穷途潦倒的无尽心酸。
他从不怨天尤人,从不自暴自弃,纵然身处泥沼、受尽贫寒,依旧坚守君子风骨,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卑不亢、不偷不乞、不谄不媚。
宁可三餐不继、寒夜无眠,也绝不低头折腰、攀附权贵、苟且求生。
可傲骨终究难抵饥寒,才情终究难渡清贫。
日复一日,年岁迁延,他困于陋巷泥沼,眼看秋深冬近,寒期将至,无衣御寒,无粮过冬,前路茫茫,几近绝境。
这一日午后,秋雨稍歇,薄雾濛濛,天色阴沉。
腹中饥肠辘辘,身上寒意彻骨,万般窘迫之下,赵临渊不得已起身,欲徒步前往巷口当铺,典当身上唯一一件尚且完整的旧青布长衫,换几文碎银,聊以糊口,勉强度过连日饥寒。
他身形单薄清瘦,衣衫洗得发白,补丁层层叠叠,青丝被细雨打湿,贴在清冷眉眼之间。眉目清隽俊秀、儒雅端方,自带诗书浸润的清雅风骨,纵使满身风尘、一身落魄,依旧难掩温润如玉、铮铮傲骨。
步履蹒跚踏过湿滑青石巷,一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行至听雪台临街巷口之时,天有不测风云,骤然狂风大作,黑云翻涌,滂沱大雨再度倾盆而下。
雨势汹汹,漫天雨幕遮天蔽日,行人纷纷奔走避雨,街巷瞬间空寂。
赵临渊仓促之间无处可避,只得匆匆侧身,躲入听雪台临街雕花长廊檐下,暂避风雨。
长廊雕梁画栋,朱漆雕花,雅致清幽,与外面破败陋巷、潇潇冷雨截然不同,自有一番梨园雅韵、风月清雅。
彼时恰逢听雪台午后戏毕,宾客散尽,锣鼓停歇,丝竹止奏,唯有袅袅余音、悠悠曲韵,绕梁不散,缠绵不绝。
庭院幽幽,兰香淡淡,风雨潇潇,天地清寂。
赵临渊独立廊下,静听雨打芭蕉、雨落青石,满心羁愁、一身清冷。
恰在此时,一阵轻柔环佩叮咚、细碎步履轻响,自戏台深处缓缓传来。
清香入鼻,清雅绝尘,非脂非粉,是山间幽兰、院中清桂的淡雅之香,沁人心脾,涤人尘烦。
赵临渊下意识抬眸,抬眼一望,瞬间失神伫立,方寸皆寂,满目山河,唯独一人。
廊尽头,缓步走出一位素衣女子。
正是听雪台头牌青衣,段清欢。
她尚未卸去戏装,一身月白流云戏衫,裁云缝月,素雅绝尘,腰间素带轻垂,裙摆缀着细碎珍珠暗花,缓步轻移,身姿娉婷窈窕、婀娜端方,体态轻盈、风姿绰约。
年方十九,韶华正好,眉眼如画,琼姿花貌。
螓首蛾眉,肤若凝脂,秋水为眸,星辰为瞳,顾盼之间,含情带韵,清冷温柔兼具,风月风骨并存。静时如月照寒潭,温婉澄澈;动时如风拂杨柳,灵动嫣然。
天生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兼具蕙质兰心、温婉品性、通透格局,绝非寻常风月女子、浅薄伶人可比。
段清欢自幼孤苦,襁褓失怙,垂鬓失恃,无亲无故,孤苦飘零,五岁入梨园,自此托身戏台、寄身风月。
梨园十年,步步辛酸,日日煎熬。
她看过梨园倾轧、人心险恶、尊卑欺凌、世态凉薄;见过宾客逢迎、权贵轻贱、风月虚情、人间假意。
常年高台唱戏,逢场作戏,周旋各色人等,阅尽红尘虚妄,早已练就一副通透心性、清冷风骨、温柔品性。
外人皆见她台前万丈风光、万众追捧、风华绝代、千金难求。
无人知晓她台后半生孤苦、无人相依、冷暖自知、心事自渡。
她本欲出廊收理戏台杂物,忽见廊下伫立一位陌生书生。
见他满身雨雾、衣衫单薄、身形清瘦、眉眼倦苦,虽一身清贫落魄,却眉目温润、风骨凛然、气度清雅,无半分市井猥琐、卑躬屈膝之态。
淤泥难掩明珠辉,风尘不遮璞玉色。
段清欢阅人无数,一眼便知,此人绝非俗流,乃是怀才不遇、困于时运的读书君子。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她放缓步履,温声开口,嗓音清婉温润、婉转悠扬,如莺啼春晓、泉落空山,温柔治愈,抚平人心所有焦躁凄苦:
“公子在此避雨?秋雨滂沱,一时难歇,廊下风凉,公子不妨入内暂歇,饮杯热茶,稍避寒凉风雨。”
声线轻柔,善意澄澈,无半分轻贱、鄙夷、疏离。
赵临渊久处市井凉薄、人间冷落,入京半载,受尽冷眼嘲讽、世人轻贱,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待他、体恤于他。
心头骤然震颤,暖意微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儒雅谦恭:
“多谢姑娘厚意。小生一介落魄布衣,衣衫褴褛,满身尘泥,恐污姑娘雅洁之地,不敢贸然叨扰。”
纵然身处绝境、潦倒如斯,依旧恪守礼法、自持风骨,谦卑而不卑微,谦逊而不怯懦。
段清欢闻言,浅浅莞尔,梨涡轻现,温柔倾城,眉眼澄澈坦荡:
“风雨无贵贱,人心无尊卑,红尘无高低。众生皆是天地过客、风雨羁人。公子读书君子,腹有诗书、心怀清雅,何谈污尘?不必自谦,更不必自轻。”
一语温柔通透,醍醐灌顶,扫尽赵临渊心底半载飘零的自卑凄苦。
世间俗人,皆以衣衫论贵贱、以贫富定高低、以身份辨尊卑。唯独她,以心观人、以品识人、以礼待人。
这份通透格局、温柔心性、坦荡胸襟,远超世间无数富贵俗人、朝堂庸臣。
段清欢侧身引路,邀他入内厅堂歇息,随即命贴身侍女烹煮热茶、端来精致糕点、暖食小点。
热茶滚烫入喉,暖意缓缓浸骨,驱散满身秋雨寒凉、连日风霜阴冷;软糯糕点入腹,清甜温润,慰藉多日饥肠辘辘、食不果腹的凄苦。
一室清幽,暖意融融,隔绝外界潇潇风雨、沉沉秋寒。
两人对坐清谈,不卑不亢、不喧不寂。
段清欢温声细语,问他来路、叙他羁愁,听他谈及姑苏故土、年少寒窗、家道变故、入京夙愿。
她静静聆听,眉眼温柔,共情悲悯,无半分猎奇轻视。
赵临渊久无人倾诉,心底积郁万千羁愁、半生孤苦、满腹壮志,此刻遇一温柔知己,尽数娓娓道来。
从楚辞汉赋、唐诗宋词,谈到百家文史、古今兴亡;从山河风月、人间百态,谈到士子初心、苍生理想;从年少意气、故土风月,谈到京城浮沉、前路迷茫。
相见恨晚,知音难觅,无话不谈,句句投契。
赵临渊心中震撼不已。
世人皆谓戏子卑贱、伶人浅薄、风月无心、胸无点墨。可眼前段清欢,通晓诗书、深谙文理、通透世事、格局高远、心性温柔、知世故而不世故。
她不仅能听懂他的诗赋文采,更能读懂他的少年傲骨、士子初心、济世情怀。
知己二字,千金难换,万里难逢。
赵临渊一时情动,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秋景萧瑟,望着眼前佳人温婉、眉目含情,随口吟出新诗:
“一身风雨困京华,半生清贫负岁华。
幸得佳人施暖意,人间尚有软烟霞。”
诗句清雅温润,字字真诚,句句感念,道尽相逢之幸、绝境之暖。
段清欢听罢,眸中星光熠熠,心生赞许,即刻颔首和诗,气韵相当、格局相合、温柔相应:
“浮沉风雨皆常态,莫叹流年负锦怀。
韬晦藏锋终有日,长风送你上瑶台。”
一句韬晦藏锋终有日,长风送你上瑶台,既是宽慰,亦是期许,更是慧眼识珠、笃定他来日必成大器、终登青云。
这一刻,烟雨为媒,诗书为证,知音相逢,风月相许。
赵临渊沉寂半生的孤心、困顿半载的壮志、飘零万里的羁愁,尽数被这一抹温柔知己、一席清风暖意,彻底点亮、温柔安放。
他抬眸凝望眼前女子,心底暗暗立下沉重誓言:
今日你于我绝境困顿之时,施我善意、予我温暖、识我才情、惜我风骨。他日我若得凌云壮志、金榜功名、锦绣前程,必不负今日烟雨相逢、知音情深,必以一生真心、一世荣华、岁岁相守,报你知遇之恩、温柔之情。
彼时少年初心澄澈、赤诚纯粹、一诺千金、肝胆赤诚。
他尚且不知,岁月最易改人心,荣华最易磨初盟;贫贱情深终易散,富贵义薄最难存。
今日烟雨廊下的温柔知己、山海誓言,终将沦为他日朱门高台、锦绣荣华之下,被轻易抛弃、彻底遗忘的卑微过往、风尘旧梦。
第二章 倾尽芳华,三年风雪以身渡君
秋雨终歇,暮色四合,残阳铺巷,晚风温柔。
临别之时,赵临渊再三拱手作揖,言辞恳切、满心感念:
“姑娘知遇之恩、雪中暖意,临渊没齿难忘。此生若得翻身之日、凌云之时,必当涌泉相报、终身不负。”
段清欢淡然浅笑,风轻云淡:
“公子不必挂怀。萍水相逢,举手之善而已。公子身负奇才,只需潜心蛰伏、静心苦读、静待花期,长风终不负志士,岁月终不负初心。”
她不求回报、不图恩报、不慕荣华、不贪富贵,唯惜他一身才情、一身傲骨、一片赤诚。
自这一日烟雨相逢,两人自此结下不解尘缘、半生羁绊。
此后时日,赵临渊每逢读书闲暇,便会悄悄行至听雪台外,静立巷陌梧桐树下,静静听她台上一曲清歌、一舞风华。
不打扰、不攀附、不纠缠,只是默默相望、暗自奋进、不负期许。
他自知身世卑微、清贫落魄、一无所有,不敢唐突佳人、不敢妄谈风月、不敢轻言相守,唯有用日夜苦读、潜心治学,不负她的慧眼识珠、温柔期许。
而段清欢,自相逢之日起,便将这位寒门书生牢牢记挂于心、日夜惦念于怀。
她暗中遣贴身侍女细细打探,尽数知晓赵临渊的窘迫境遇:陋室破败、风雨无遮、三餐不继、笔墨匮乏、无衣御寒、无粮过冬,日日苦读、夜夜熬心,清贫至极、困顿至极、孤苦至极。
得知他空有绝世才情、满腹经纶,却困于钱财匮乏、无路进阶,若无人扶持、无人接济,纵有鲲鹏之志,亦恐困于泥沼、折戟科场、终生潦倒。
知晓实情之后,段清欢心中恻然、满心疼惜。
梨园一众姐妹、朝夕相伴之人,得知她心念寒门穷儒、有意倾力相助,纷纷苦劝、百般阻拦、万般劝阻。
“清欢,你何其痴傻!你是听雪台头牌名伶,色艺冠绝京华,王侯公子、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无数人掷千金、博一笑、求倾心,你何等尊贵风光!何苦执着一个一无所有、前路渺茫、出身卑微的落魄书生?”
“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寒门士子多薄情!他如今落魄潦倒、依赖于你,自然温柔谦恭、甜言蜜语;他日一旦功成名就、登高显贵,必定眼高于顶、忘恩负义、弃你如敝履!”
“戏子情深最是无用,风尘真心最易被负!你倾尽积蓄、耗损芳华、数年供养,最后不过是为人作嫁、白白牺牲、一场空梦!”
众人所言,皆是世间常理、红尘规律、人间真话。
世人皆知,风尘女子真心最贱,寒门新贵初心最薄。
可段清欢心性笃定、心意坚定、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萧萧落木,温柔却决绝:
“我见他身处泥沼而不堕青云之志,身处贫寒而不改君子之风,身处绝境而不失温柔之性。这般品性、这般风骨、这般才情,世间寥寥、难得可贵。
世人只看他今日落魄,我却信他来日凌云。
他困于时运,非困于才情;困于清贫,非困于本心。
我不求他日荣华相报、富贵相依,只求不负知音、不负相逢、不负本心。
纵然最后真如众人所言,初心被负、旧盟成空、一场痴梦,我亦无怨无悔。
我本浮萍孤女,半生无依、一世飘零,得此知音相逢、人间暖意,已是此生万幸。倾尽所有,不过心甘情愿、本心而已。”
一番言语,通透赤诚、温柔坚韧,掷地有声。
自此,段清欢下定决心,倾尽半生积蓄、倾尽三年芳华、倾尽所有温柔,风雪渡君、全力供养、助他圆梦。
她自幼飘零梨园,十数年登台卖艺、凭技立身、凭艺谋生。数年积攒,所得赏金、私银、珍宝、首饰,皆是她一朝一夕、一曲一舞、一身血汗、半生辛苦所得。
本可凭此积蓄,抽身梨园、脱离风尘、觅一处清净江南、寻一方安稳小院、余生安然、自在终老、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一见倾心的寒门书生,她甘愿倾尽所有、散尽家财、褪去风华、甘于清贫、默默付出。
自此,昔日风光无限、锦衣华饰、珠翠环绕的梨园名伶,彻底收敛所有风月繁华、所有精致奢靡。
她变卖所有珍贵珠钗、华美玉饰、锦绣罗裙、珍奇摆件,尽数换成纹银铜钱。
自此素衣简行、粗茶淡饭、省吃俭用、清心寡欲、日日节俭、岁岁自持。
将所有钱财物资,尽数供给赵临渊读书度日、备考科举。
她每隔三日,便遣侍女悄悄送银送粮、送布送衣、送墨送书,从不张扬、不求人知、不图回报、不索恩情。
先是出资帮他修缮破败陋室,补全门窗、修葺屋顶、封堵漏雨、平整泥地,让他得以遮风挡雨、安身立命、静心读书。
再是为他购置四季衣衫、御寒厚褥、温暖被褥、日用器物,让他冬可御寒、夏可避暑、衣食无忧、起居安稳。
日日送米送菜、送茶送食,保他三餐温饱、膳食充足、无饥寒之苦、无劳碌之忧。
更不惜重金,遍寻京城书坊、名家旧铺,为他购置珍稀古籍、科举程文、名家策论、朝野典籍、诗赋全集、时务纪要。
皆是寒门士子难以企及、无力购置的珍贵书卷,助他拓宽眼界、精进文笔、深谙时政、通透策论、精进学业。
自此,赵临渊彻底摆脱饥寒困顿、风雨飘零、柴米劳碌之苦。
无需再为生计奔波、无需再为衣食发愁、无需再为银钱困顿。
一日三餐,衣食安稳,陋室清净,笔墨齐全,书卷满堂,岁月安然。
他得以全身心沉潜学海、日夜苦读、深耕学业、沉淀才情、打磨心性、静待春闱。
白日光阴,段清欢依旧高台唱戏、粉墨登场、水袖翩跹、婉转歌喉、迎送宾客、周旋权贵、强颜欢笑、辛苦营生。
满堂宾客、万千看客、达官显贵、王侯子弟,掷下千金赏金、满堂彩头、无尽追捧。
世人皆羡她台前风光、万众倾心、富贵加身。
无人知晓,这满堂千金、万千赏钱、所有风光,尽数化作寒门书生的笔墨诗书、衣食温饱、科考前路、青云阶梯。
她以一己风月芳华、一身风尘辛苦、半生血汗积蓄,为他铺就一条坦荡青云、万里前程。
暮色沉沉、戏台落幕、宾客散尽、繁华归零之后。
她即刻卸去浓妆、洗尽铅华、褪去戏衫、卸下风月、素衣轻装,悄然独行,踏过沉沉夜色、幽幽巷陌,奔赴城南陋巷。
每一个青灯长夜、每一轮星月晨昏、每一季春夏秋冬。
她默默相伴、静静守候、温柔相随、不离不弃。
陋室青灯如豆,微光摇曳,映满室书香、映少年伏案苦读的清俊眉眼、映两人清贫相守的温柔岁月。
窗外夜深露重、万籁俱寂、星月沉沉、风雨悄悄。
屋内笔墨生香、岁月安然、温情脉脉、岁岁静好。
她静坐一侧,不吵不闹、不惊不扰、默然相伴、温柔守候。
时而为他研墨铺纸、整理书卷、收拾案台;时而为他温茶煮粥、暖食暖胃、驱散夜寒;时而静静独坐、陪他熬过漫漫长夜、共度寒窗孤夕。
赵临渊日夜埋首书海、废寝忘食、焚膏继晷、日夜精进、寒暑不辍、朝夕不倦。
他心中无比清楚、无比感念:
今日所有安稳岁月、潜心治学、无忧寒窗、安然静待,皆为段清欢倾尽芳华、耗尽心血、牺牲风月、舍弃繁华、默默成全所得。
若无她雪中送炭、倾力扶持、风雨供养、三年相守,便无他今日沉潜之机、精进之路、圆梦之望、青云之阶。
无数个青灯长夜,执笔伏案之余,他执起她微凉柔荑,眼底深情滚烫、赤诚恳切、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清欢,我此生何其有幸,绝境逢暖、困顿遇卿。
世间众人皆弃我、轻我、贱我、笑我、远我,唯独你惜我、怜我、助我、暖我、守我。
三年风雪,你陪我清贫陋室、三餐粗茶、长夜孤灯、无人问津。
数年芳华,你为我散尽千金、褪去风华、放弃风月、默默成全。
此恩深重,此生难报;此情刻骨,永世难忘。
我赵临渊今日立誓,苍天为证、星月为鉴、青灯为凭:
待我他日春闱大捷、金榜题名、脱衫换锦、立身朝堂、功成名就,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风光大娶,迎你过门、护你余生、宠你一世、伴你终身、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初心不负、岁岁相守!
此生富贵,与你共享;此生山河,与你共看;此生余生,为你独尊。绝不负你倾尽芳华、风雪相守、深情托付!”
少年誓言,铿锵有力、赤诚滚烫、回荡陋室、温暖长夜、撼动人心。
段清欢每每听闻,眉眼含笑、热泪盈眶、满心温柔、深信不疑。
她轻轻依偎在他肩头,晚风拂发、眉眼温柔、轻声呢喃:
“我不求十里红妆、不求凤冠霞帔、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倾朝野。
我本孤女、半生飘零、无依无靠、无所奢求。
唯求公子初心不改、旧盟不负、富贵不忘、岁岁如常。
不求同荣,但求同心;不求显贵,但求同安。
风雨同舟,贫贱相守,便是人间最好风月、此生最大圆满。
愿君韬晦终成、长风破浪、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我自静待花期、终身相守、无怨无悔。”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苦尽甘来日,岁岁共朝夕。
彼时两人,情深意重、风月缱绻、初心纯粹、山海可鉴、日月可昭。
贫贱相守的情意,最真、最纯、最烈、最动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流年暗换、岁月迁延。
整整三载光阴、一千余个日夜、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段清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高台卖艺、辛苦营生、省吃俭用、倾尽所有、风雨供养、默默相守。
三年芳华、最美韶华、倾城风月、璀璨年华,尽数耗在清贫陋巷、寒窗书生、无声守候、无偿付出之上。
昔日明艳倾城、灵动鲜活的眉眼,渐渐染上淡淡倦色、浅浅沧桑;昔日无忧温柔、明媚烂漫的心境,渐渐多了牵挂惦念、隐忍克制。
她舍弃了梨园所有追捧繁华、所有风月热闹、所有锦衣珍饰、所有自在逍遥。
将一生温柔、一世真心、一腔赤诚、三年韶华,尽数付与一人、尽付一场未知前路、一场年少情深。
三年相守,两人共赏陋室月色、共听巷陌风声、共熬寒窗长夜、共盼来日花期、共守清贫岁月、共待锦绣前程。
甘苦与共、患难相知、风雨同舟、心意相通。
赵临渊亦不负她三年苦心、三年期许、三年供养、三年深情。
三载沉潜、日夜精进、博览群书、贯通百家、深耕策论、熟稔时政、打磨诗赋、沉淀格局。
从最初落魄无依、青涩懵懂的寒门书生,彻底蜕变为胸藏山河、腹纳乾坤、笔定风云、才冠同辈、格局恢弘、气度卓然的饱学鸿儒。
文笔愈发老练、策论愈发深刻、眼界愈发开阔、心性愈发沉稳、气度愈发端方。
笔墨之间,藏江山气象;谈吐之间,有社稷胸襟。
隐隐已是朝堂栋梁、盛世贤臣之风,远超同龄士子、寻常儒子。
景和六年,春和景明、万物复苏、春风浩荡、草木新生。
三年一度的天下春闱大比,如期盛大开启。
天下莘莘士子、四方寒门儒子、各地饱学书生,千里奔赴京华,齐聚帝都贡院。
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试锋决雌雄。
所有蛰伏隐忍、所有日夜苦读、所有清贫坚守、所有孤夜熬心,皆待今朝一战、定夺前程、分判高低、决胜青云。
春闱前夕,月色皎洁、晚风清柔、星河璀璨、夜色安然。
陋室内青灯灼灼、光影温柔、书香袅袅、岁月安然。
段清欢亲手为他整理应试衣衫、备齐笔墨纸砚、收拾行囊行囊、打点一应所需、细致周全、无微不至。
她眉眼温柔、眼底期许、轻声细语、殷殷叮嘱:
“明日春闱大比,天下士子争鸣,公子只需放平心态、从容落笔、稳守本心、尽展平生所学即可。
无论金榜题名与否、无论前程高低如何,清欢初心不改、守候不变、情意如初。
得之我幸,失之我安。我只盼公子平安顺遂、不负苦心、不负初心、不负韶华。”
三年相守,她从未催促、从未施压、从未所求,唯有陪伴、守候、期许、温柔、成全。
赵临渊执紧她温柔指尖,眼底深情滚烫、誓言铮铮、字字千钧:
“清欢,三载风雪,你陪我泥沼蛰伏;三载寒窗,你渡我步步前行。
你予我重生、予我前路、予我温暖、予我希望。
此番春闱,我不为功名、不为富贵、不为荣华、不为世人敬仰,只为不负你的三年付出、你的岁岁守候、你的一片深情、你的知遇之恩。
待我金榜高悬、青衫换锦、一朝登科,必即刻归巷、迎你入怀、兑现誓言、相守终身、岁岁不离、此生不负!
月色为证、山河为鉴、天地为凭!”
是夜月色温柔、星河静谧、晚风安然,少年誓言铿锵入耳、刻骨铭心。
段清欢含泪浅笑、满心憧憬、静待花开、静待圆满、静待苦尽甘来、静待风月成全。
她始终笃信:守得云开见月明,熬尽寒夜见晨光。
熬过三年清贫风雪,必等来一世繁花锦绣、岁岁相守圆满。
可她终究年少赤诚、太过天真、太过重情。
她不懂初心易得,始终难守;贫贱情深易守,富贵初心难存。
她不知人心最经不起名利诱惑,人性最熬不过荣华考验。
今日陋室清贫、风雨同舟的赤诚情义,来日在万丈朝堂、滔天富贵、极致权色面前,终将不堪一击、轰然破碎、化为虚妄。
今夜温柔誓言、山海相许、风月情深,终将成为他日最刺骨、最残忍、最荒唐、最可笑的过往旧梦。
第三章 春闱折桂,一朝化龙名动京华
翌日破晓,天光初亮、晨曦破晓、春雷始发、春风浩荡。
京城贡院大门盛大敞开,旌旗招展、仪仗威严、文武值守、戒备森严。
万千天下士子,衣冠整齐、心怀壮志、奔赴考场、执笔争锋、各展其才、逐鹿功名。
十年寒窗、一朝亮剑、笔墨争鸣、决胜青云。
赵临渊整装赴考,一身素衣清雅、风骨凛然、气度端方、胸有成竹、沉稳从容。
三载沉潜厚积、日夜深耕、满腹经纶、胸藏山河,早已万事俱备、只待今朝、落笔封神。
春闱三场、九天鏖战、昼夜答卷、笔耕不辍、文思泉涌、落笔行云。
首场诗赋,辞采斐然、意境恢弘、对仗工整、气韵超然、字字珠玑、句句风雅,尽展书生才情、盛世风雅。
二场经义,贯通百家、溯源经典、论据扎实、逻辑缜密、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尽展多年深耕、经学底蕴。
三场策论,针砭时弊、洞悉朝野、体察民生、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切中要害、可行可用、济世安邦。
不似寻常士子空谈义理、浮夸辞藻、无实无据、空洞无物。
赵临渊的策论,立足盛世利弊、体察百姓疾苦、剖析朝政得失、提出治世良方,既有书生风骨、儒子仁心,又有贤臣格局、治世之才,眼界远超同辈、格局冠绝全场。
三场答卷,字字用心、句句真心、篇篇精品、风华绝代。
九天考罢,尘埃落定、笔墨收锋、士子离场、静待放榜。
归巷之后,依旧是陋巷安然、青灯依旧、温柔如故。
段清欢依旧朝夕相伴、温柔守候、静心陪伴、静待佳音、静待花期。
春日融融、和风煦煦、巷陌温柔、花木新生、岁月清宁。
两人依旧朝夕相守、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品岁月清欢、待功名落定。
赵临渊依旧温柔体贴、情深款款、日日许诺、岁岁期许、初心如故。
温柔岁月、清贫安然、风月缱绻、静好如初。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景和六年,仲春吉日,春光烂漫、艳阳高照、京华沸腾。
春闱红榜,高悬朱雀长街正中,金榜灿灿、墨字煌煌、光耀帝都、万众瞩目。
京城万千士子、百姓游人、市井路人,齐聚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翘首以盼、屏息静待。
一朝金榜定高低,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名落孙山、十年寒窗付诸东流、半生壮志化为泡影、痛哭流涕、颓靡绝望;
有人榜上有名、一朝圆梦、鲤跃龙门、扬眉吐气、春风得意、欣喜若狂。
红榜层层罗列、名次次第排布、天下英才尽收榜上。
万众瞩目之间,榜首御笔亲题、赫赫三字,光耀长街、震动京华、震惊朝野——
状元,赵临渊!
一朝春闱、独占鳌头、金榜第一、状元及第!
寒门布衣、无名寒儒、三年蛰伏、一朝化龙、平地青云、登顶京华!
消息如风、瞬息千里、席卷整座帝都、震动朝野上下、轰动全城万民。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昔日城南陋巷、无人问津、三餐不继、潦倒落魄的寒门穷儒,今日一跃成为大靖新科状元、天下士子之首、朝堂新锐重臣、盛世少年英才!
平地惊雷、举世哗然、万民惊叹、朝野称颂。
市井百姓奔走相告、交口称赞、叹为奇才;
文武百官闻之震动、连连赞许、视为国栋;
士林学子无不折服、心生敬仰、奉为楷模。
金銮殿上,天子临朝、龙颜大悦、圣心甚慰。
圣上御口亲赞:“赵卿年少英才、天资卓绝、文韬武略、品性端方、风骨凛然、胸藏锦绣、心怀苍生,真乃盛世奇才、国之栋梁!”
当即降下圣旨,册封赵临渊为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入仕朝堂、随侍帝王、参议朝政、掌修国史、历练中枢、储备重用。
一朝功成、平步青云、脱胎换骨、彻底翻身。
昔日破败青衫、换作锦绣官袍;昔日陋室布衣、变为朝堂新贵;昔日无人问津、变为万众追捧;昔日落魄羁人、变为盛世名臣。
数日之间,境遇天翻地覆、人生云泥之别。
车马盈门、宾客络绎、权贵攀附、名流结交、世家交好、百官道贺。
鲜花铺路、锦绣缠身、盛宴连连、应酬不绝、风光无限、荣耀加身。
人间极致风光、世间顶级繁华、世人毕生所求,一朝尽数拥入怀中。
听闻状元及第、良人登顶的喜讯之时,段清欢正立于听雪台高台之上,刚刚唱罢一曲《凤还朝》。
戏台锣鼓铿锵、丝竹悠扬、满堂宾客喝彩震天、喧嚣沸地、热闹非凡。
满堂喧嚣、万丈繁华、万千喝彩、无尽热闹之中,那一句“赵公子高中状元、独占鳌头”的消息传入耳畔。
刹那之间,世间所有喧嚣、所有锣鼓、所有喝彩、所有繁华,尽数湮灭、归于无声。
天地寂然、万物空明、方寸心动、热泪汹涌。
她立在万人高台、风月之巅、戏台中央,一身戏衫翩跹、满目繁华盛景,却满心满眼、只剩那个寒窗三载、风雨相伴、清贫相守的少年郎。
三年倾尽芳华、三年风雪守候、三年默默供养、三年痴心期许、三年无怨无悔。
今日!终得苦尽甘来!终得夙愿得偿!终得良人登顶!终得守得云开!
热泪盈眶、喜极而泣、眉眼含笑、心底滚烫、满心欢喜、万般值得。
梨园姐妹纷纷涌上前、真心道贺、满心艳羡、声声恭喜:
“清欢!你熬出来了!你赌赢了!三年痴心守候、三年倾尽所有、三年辛苦付出,终得良人凌云登顶!来日你便是状元夫人、凤冠霞帔、荣华一生、风光一世!”
满堂艳羡、举国皆贺、人人皆谓她苦尽甘来、终得圆满。
段清欢含泪浅笑、温柔安然、满心澄澈、无半分贪慕荣华:
“我不求凤冠霞帔、不求权势荣华、不求世人尊崇、不求富贵满堂。
我只求他初心不负、旧盟不忘、岁岁如初、相守依旧。
他得偿所愿、青云登顶,便是我此生最大圆满、最大欢喜。”
她卸下满身戏衫、洗尽浓妆粉黛、褪去戏台风月、扫尽一身繁华。
素衣轻装、眉眼温柔、满心雀跃、静静归巷、静待良人荣归、静待誓言兑现、静待风月圆满。
她满心天真、满心赤诚、满心期许。
笃信贫贱相守者,必富贵不相忘;患难相知者,必荣辱不相离。
笃信少年一诺、重若山海、终生不负。
笃信三载深情、风雨同舟、足以抵过世间所有荣华诱惑、所有人心易变。
可她万万未曾料到——
山海可平,初心可灭;深情可弃,旧盟可毁。
人心之变,快过风月;荣华之蚀,狠过风霜。
少年一旦登高显贵、身居繁华、手握权名,曾经陋室清贫、患难相守、一诺千金的赤诚初心,便会瞬间消融、彻底覆灭、荡然无存。
风光登顶的赵临渊,早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陋室孤灯、清贫温柔、赤诚纯粹、一诺千金的寒门书生。
锦绣加身、名利缠身、万众追捧、权贵环绕,彻底膨胀了他的野心、磨灭了他的本心、腐蚀了他的情义、打败了他的三观。
他出身寒门、半生卑微、受尽冷眼、尝尽屈辱、熬尽清贫。
一朝登顶、手握功名、身居高位、受人尊崇,彻底摆脱半生卑微、半生落魄、半生贫寒。
心底压抑多年的自卑怯懦、卑微隐忍,瞬间被极致的名利风光、万人敬仰、权贵尊崇彻底取代、彻底膨胀。
他开始极度忌惮、极度避讳、极度恐惧自己那段清贫落魄、卑微不堪的过往。
极度畏惧朝野权贵、世人百姓知晓:
堂堂当朝新科状元、盛世少年名臣、朝堂新锐重臣,早年落魄潦倒之时,竟是靠一介梨园戏子、风尘伶人、下九流卑贱女子,三年供养、倾尽扶持、雪中渡难、风雨成全,方才得以苦读成材、金榜题名、登顶青云。
世俗礼教、士林清流、朝堂风气,素来重门第、尊身份、轻风尘、贱伶人。
梨园伶人、风月戏子,在世人眼中,始终是下九流卑贱之身、以色娱人之辈、难登大雅、不堪入目、为人不齿、贻笑大方。
一旦这段过往公之于众,必会沦为朝野百年笑柄、士林千古丑闻。
必会污他状元清名、毁他朝堂声望、碍他仕途进阶、阻他终身前程。
他半生寒窗、半生隐忍、半生苦熬、半生挣扎,拼尽一切、受尽万般苦楚,方才换来今日金榜功名、青云前程、盛世荣光。
他绝不允许、绝不接受、绝不放任一段贫贱旧缘、一位风尘旧人、一段落魄过往,毁掉自己毕生心血、一世功名、万丈仕途、千古名声。
初心、情义、深爱、陪伴、恩情、誓言。
在滔天名利、万丈荣华、锦绣前程、毕生权位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以随意舍弃、彻底抹杀。
利字当头,千恩可弃;荣华在前,万情可抛。
少年初心,一朝尽灭;书生信义,一朝尽毁。
他开始刻意回避陋巷、刻意隔绝旧人、刻意尘封过往、刻意斩断旧情。
昔日朝夕相伴、朝夕牵挂、朝夕温存的旧巷,从此半步不踏、永不再归。
昔日温柔缱绻、深情款款、誓言声声的旧人,从此刻意疏离、避而不见、视同陌路。
名利熏心、富贵蚀骨、人心凉薄、至此尽显。
第四章 皇权垂爱,驸马荣华倾覆初心
赵临渊新科状元、年少英才、风姿卓绝、温润如玉、才情盖世、风骨端方,一时间名动朝野、声震京华、人人称道、万众瞩目。
盛名之下,不仅朝野权贵、士林众人瞩目仰望,更深深牵动皇室深宫目光。
大靖圣上,膝下子女寥寥,最疼嫡长公主——安宁公主慕容姝。
公主年方二十,金枝玉叶、天之贵胄、深宫嫡长、万千宠爱、身份至尊、地位极贵。
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文史、聪慧通透、温婉贤淑、品性端方、姿容倾城、气质雍容。
久居深宫,见惯朝堂老臣、世家子弟、王侯贵戚、纨绔少年。
或轻浮浅薄、胸无点墨;或骄奢跋扈、目中无人;或庸碌无为、资质平平;或心机深沉、虚伪狡诈。
无一入眼、无一倾心、无一合意。
直至新科状元赵临渊横空出世、名动京华。
少年温润如玉、清雅端方、才情卓绝、风骨凛然、谦逊恭谨、沉稳大气。
既有士子风雅、诗书气韵,又有贤臣格局、治世胸襟,远超世间所有纨绔贵戚、世家子弟。
安宁公主一见倾心、再见倾情、芳心暗许、执念深重。
深宫孤寂多年,从未遇此风骨才情、温润君子,遂心生爱慕、念念不忘、倾心不已。
公主心事、深宫情愫,很快传入圣上耳中。
圣上将一切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一方面疼惜爱女心意、不愿公主相思落空、终生抱憾;
一方面极为赏识赵临渊年少英才、品性端方、潜力无穷、堪为国之柱石。
圣上心中盘算:若将嫡长公主赐婚赵临渊,既可成全爱女良缘、圆满深宫心意,又可将旷世英才纳入皇室、为朝所用、稳固朝局、辅佐江山,乃是两全其美、一举两得的天大好事。
圣心笃定、心意已决,决意降下赐婚圣旨,玉成这段天家良缘、帝婿佳话。
一旦圣旨赐婚、尚主成婚,赵临渊即刻便是当朝驸马、皇亲国戚、帝婿尊荣。
从此背靠皇室、手握天恩、权倾朝野、荣宠加身、世代显贵、前程无量、一步登天、无人可及。
从寒门新贵、普通朝臣,一跃成为天家至亲、王朝权贵顶层,彻底洗尽寒门卑微、彻底褪去贫贱过往、彻底跻身顶级权贵。
风声初传朝野,满朝文武尽数知晓、人人艳羡、纷纷道贺。
千古难逢的天家机缘、万世难求的顶级荣华、毕生难得的至尊权位,骤然降临在赵临渊身上。
一道极致残酷、极致诱惑、极致两难的抉择,赤裸裸摆在他面前:
**一边,是三年风雨同舟、倾尽芳华、雪中渡难、不离不弃、恩重如山的贫贱知己、患难旧爱——段清欢。
一边,是天家金枝、皇室贵胄、无上荣华、权倾朝野、一步登天的帝王良缘、终身权贵——安宁公主。**
情义与名利、旧爱与新荣、初心与前程、恩情与权位、真心与浮华,水火不容、两两对立、只能二选一、绝无两全之法。
无数深夜、无数独处之时,赵临渊辗转反侧、内心挣扎、博弈拉扯、天人交战。
他并非全然冷血、全然无情、全然无义。
三年相伴、三年供养、三年温柔、三年成全、三年深情、三年恩情,他心知肚明、刻骨铭心、从未遗忘。
他曾真心爱过、真心感念、真心许诺、真心期许相守一生。
可人心贪念、名利诱惑、前程欲望,太过磅礴、太过汹涌、太过致命。
他太懂贫贱之苦、卑微之痛、冷眼之辱、落魄之难。
他再也不愿回到那段食不果腹、风雨飘零、看人脸色、卑微求生的黑暗岁月。
他再也不愿终生背负卑微出身、贫贱过往、伶人旧缘,终生被人诟病、被人轻视、被人打压、被人耻笑。
娶段清欢,终生只是普通朝臣、仕途受限、名声有瑕、出身有污、终生难登权力巅峰、终生难成千秋名臣。
弃段清欢、尚安宁公主,便可一步登天、洗尽卑微、背靠天家、权倾朝野、荣宠一生、名流青史、万世尊崇。
利弊权衡、得失相较、前程博弈、人心贪念。
最终——野心压倒情义、名利淹没初心、荣华覆灭深情、权位碾碎恩情。
赵临渊彻底动心、彻底抉择、彻底变心、彻底背弃。
他毅然决然,选择万丈荣华、皇家权位、锦绣前程、天家良缘。
狠心舍弃、彻底辜负、无情背叛那个陪他熬过所有苦难、倾尽所有成全他的风尘知己、贫贱恩人。
少年风骨、君子信义、书生赤诚、山海誓言、患难情义,一朝尽数覆灭、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自此,温良书生彻底死去,凉薄权贵彻底新生。
他开始彻底疏远旧巷、隔绝旧人、封存过往、斩断旧情。
身居崭新状元官邸、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车马煊赫、权贵环绕、应酬不断、日日繁华、夜夜笙歌。
再也不曾踏足城南陋巷半步、再也不曾听闻段清欢半分消息、再也不曾念及三年相守半分旧情。
昔日情深似海、朝夕不离、心心念念,如今视同陌路、避如蛇蝎、弃如敝履。
段清欢日日立在巷口、日日登高远望、日日翘首以盼、日日望穿秋水、夜夜静待归人。
春去夏来、朝朝暮暮、日复一日、杳无音信、不见归人、不闻旧声。
满心期许、满心温柔、满心憧憬,一日日落空、一点点冷却、一寸寸荒芜。
梨园姐妹于心不忍、万般惋惜、万般悲愤,终究不忍看她痴心空守、终身错付、彻底蒙在鼓里。
最终将朝野盛传、人人皆知的皇家赐婚、驸马定局的消息,尽数告知于她。
“清欢,别等了!别再痴心妄想、空耗余生了!
满京城皆知,圣上即将降下圣旨,将安宁公主赐婚赵状元!他马上就是当朝驸马、皇亲贵戚!
他早已忘了陋巷旧情、忘了三年相守、忘了你的倾尽付出、忘了所有誓言!
他要攀龙附凤、弃你而去、抛你于风尘陌路、独享万丈荣华!
你的三年芳华、三年积蓄、三年深情、三年守候、三年牺牲,尽数付诸东流、为人作嫁、一场空梦!”
惊雷炸心、五雷轰顶、天崩地裂、瞬间失神。
段清欢伫立戏台之上、身形震颤、四肢冰凉、浑身发冷、心如死灰、痛彻骨髓。
所有期许、所有温柔、所有执念、所有真心、所有憧憬、所有圆满,一朝尽数破碎、彻底崩塌、化为虚妄、沦为笑话。
她不信、不甘、不舍、不愿。
不信那个三年温柔赤诚、一诺千金、深情款款、患难与共的少年郎,会一朝富贵、即刻薄情、忘恩负义、背信弃义、弃她陌路。
不信世间最真的贫贱情义,终究抵不过最虚的富贵荣华。
不信三年山海深情,终抵不过一朝皇权权贵。
万般执念、万般不甘、万般心碎,支撑着她孤身一人、素衣简行、远赴状元官邸,欲当面求证、当面问清、当面讨一个答案、讨一个公道、讨一个初心。
盛夏烈日、灼灼骄阳、蝉鸣聒噪、热风灼人。
城南陋巷到城北官邸,十里长路、步步苍凉、步步心酸、步步心碎。
昔日卑微素衣、孤身伶人,伫立巍峨朱门、高耸府第、威严石狮、森严侍卫之前。
朱门内外,云泥天隔、尊卑迥异、新旧两世、冰火两端。
她一介风尘伶人、布衣素衣、孤身弱影,渺小卑微、微不足道。
府内之人,锦衣玉袍、权倾京华、尊贵无双、咫尺天涯。
她请门卫通传,只求一见、只求一问、只求一句真心答复。
可如今身居高位、即将尚主封侯的赵临渊,早已不屑、不愿、不敢再见她半面。
他惧怕她纠缠、惧怕她哭诉、惧怕她道出过往、惧怕她毁他良缘、污他前程、坏他功名
侍卫横戟拦路,冷目如霜,语气倨傲,毫不留情:
“站住!我家状元公乃是新科天子门生,即将尚主,乃是未来皇亲国戚!你是何处风尘女子,也敢登门求见,惊扰贵人?速速离去,休要在此纠缠,否则按冲撞贵人论处!”
段清欢指尖攥紧素衣衣角,指节泛白,强压喉间涩意,声音清柔却不肯退让:
“劳烦通传一声,我姓段,名清欢。只问他一句话,三载陋巷青灯,昔日月下誓言,他可还记得?只此一面,问完我便走,绝不纠缠。”
侍卫闻言,神色更加轻慢,嗤笑一声:
“什么段清欢,从未听过这号人物!状元公如今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便能见?莫不是痴心妄想,攀附权贵!再不走,便将你驱逐!”
朱门之内,隐约传来丝竹宴乐之声,觥筹交错,宾客欢谈,一派新贵贺喜的热闹盛景。那乐声隔着厚重朱漆大门飘出来,落在段清欢耳中,像一把细刃,一寸寸割裂她三年所有温情旧梦。
她立在烈日之下,汗水混着眼底将落未落的泪水,烈日灼身,却只觉得通体冰寒。
她不肯走,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朱门之外,从正午日头高悬,一直等到日影西斜,暮色漫上京城长街。
府中宴饮散场,车马辚辚,宾客陆续辞行。
终于,赵临渊在一众随从簇拥之下,自朱门内缓步走出。
一身崭新绛紫官袍,腰束玉带,乌纱端整,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眼之间,早已褪去当年陋巷青灯下的温润谦和,添了几分朝堂新贵的矜傲冷肃。
他抬眼,一眼便看见门阶下那道素衣单薄的身影。
四目相撞的刹那,赵临渊瞳孔微缩,神色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压下,转为淡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段清欢快步上前,声音微颤:“临渊。”
这个称呼,还是当年陋巷之中,她唤他的旧称,亲昵,缱绻,带着三年患难相依的熟稔。
赵临渊却微微侧身,避开她上前的动作,语气冷淡,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还未走远的官员随从听见:
“段姑娘,你不该来这里。”
一句“段姑娘”,生疏,客气,划下泾渭分明的鸿沟。
不再是清欢,不再是枕边知己,不再是共渡风雪之人,只是一个陌生的、需要刻意拉开距离的风尘女子。
段清欢心口骤然一疼,眼眶泛红,却依旧强自镇定:
“我为何不该来?三年之前,秋雨廊下初逢,陋室青灯相伴,你执我手立誓,金榜之后,十里红妆,三书六礼,娶我为妻,生死相依,初心不负。如今你状元及第,朝野盛传圣上赐婚安宁公主,此事,可是真的?”
她一字一句,问得缓慢,眼底仍存最后一丝渺茫希冀,盼他摇头,盼他否认,盼他告诉她,流言虚妄,旧盟未改。
赵临渊眉峰紧蹙,面色沉下,声音冷硬:
“是,圣旨不日便下,本宫将尚安宁公主。此事,乃是天恩浩荡,圣意钦定,非我可以更改。”
“天恩浩荡?”段清欢轻笑一声,笑意凄然,泪水终于滚落脸颊,“那我呢?三年芳华,我变卖珠钗罗裙,散尽积蓄,供你读书备考,寒夜研墨,粗茶奉粥,陪你熬过饥寒风雪。你口中的天恩,是踩着我三年心血,换来的驸马尊荣?那当年青灯之下,你对我的山海誓言,又算什么?”
赵临渊闻言,神色闪过片刻愧疚,转瞬又被理智与野心覆盖。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清欢,你要明白,你我本就云泥殊途。你是梨园伶人,风尘出身,礼法不容,门第不配。若我携你入仕,必遭士林清流非议,污我清名,毁我仕途。我寒窗十载,又困于京城三载,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今日功名,我不能自毁前程!”
“所以,恩情可以弃,誓言可以毁?”段清欢望着他,声音发颤,“当年你困于陋巷,三餐不继,无人肯帮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云泥殊途?可曾想过礼法门第?那时你说,风雨无贵贱,人心无尊卑,是我亲口对你说的话,你当时深以为然,如今反倒成了你弃我的理由?”
赵临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片刻之后,索性不再掩饰,语气变得决绝:
“此一时,彼一时。昔日落魄,是困厄之时的权宜相逢,本就不该当真。段姑娘,往日供养之恩,我可以给你一笔银钱,算是补偿。你拿了银钱,离开京城,寻一处安稳地方度日,从此两不相欠,莫要再来纠缠,坏我大事。”
两不相欠。
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段清欢心上。
三年倾尽所有,一腔痴心托付,在他口中,竟然只是可以用银钱了结的一笔旧债。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曾经青灯之下,眼底盛满赤诚与温柔的少年,如今面目冷硬,言语薄情。
她缓缓敛去泪水,眼底最后一点暖意,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清寂悲凉。
“赵状元,我当年助你,从来不是为了日后这笔银钱补偿。我识你风骨,信你初心,盼你青云,不求荣华,只求同心。你今日拿银钱赎恩,是把我三年真心,轻贱成市贾交易。”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若没有皇家赐婚,没有公主,你是否,还会兑现当年诺言?”
赵临渊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这份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他心中,早已在名利权衡之间,倾向抛弃旧情,公主赐婚,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冠冕堂皇的借口。
段清欢看懂了这份沉默,不再追问。
她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旧式礼,如同当年廊下初逢时那般,只是这一次,不再有知音相逢的欣喜,只剩尘埃落定的悲凉。
“好。我明白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素衣身影,独自走入暮色长街,一步一步,朝着城南听雪台方向归去。
身后,赵临渊望着她远去背影,指尖微攥,心底那一丝愧疚,很快被府内即将到来的天家赐婚、驸马尊荣的喜悦压下。他转身回府,不再回头。
长街晚风卷起落叶,落在段清欢肩头。
三年痴心,一朝梦醒。
她没有嚎啕痛哭,只是一路沉默,心像被寒风冻透,空茫茫一片。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贫寒苦难,而是你倾尽所有托举之人,登高之后,亲手将你推入尘埃,视你为污点,视你为累赘。
第五章 红妆大婚,锣鼓喧天旧人断肠
半月之后,圣旨正式降下。
明黄圣旨,传至状元府邸,宣赵临渊尚安宁公主慕容姝,择吉日完婚,册封驸马都尉,赐驸马府邸,加恩赏,满朝庆贺。
京中百官奔走道贺,豪门世族争相送礼,朱雀长街张灯结彩,整个帝都都在传颂这桩天作之合的帝婿佳话。
钦定大婚之日,恰逢仲秋。
碧空澄澈,金桂飘香,京城万人空巷。
迎亲仪仗绵延数里,金甲侍卫开道,彩马锦鞍,红绸漫天,鼓乐齐鸣,喜炮震天。驸马赵临渊一身大红喜服,头戴金冠,身姿俊朗,端坐高头大马之上,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交口称颂,羡赞少年英才,天家良缘。
公主凤冠霞帔,金翟步摇,身着正红绣金凤嫁衣,金枝玉叶,雍容华贵,自皇宫凤辇而出,风光无限。
从皇宫到驸马新府,一路红毡铺地,彩幡飘扬,贺客盈门,权贵云集,觥筹交错,笙歌彻夜,极尽皇家大婚的煊赫盛大。
这一场大婚,是整个京华当年最盛大的盛事,人人都道赵临渊鸿运齐天,寒门一跃,跻身天家,此生荣华,无人可及。
而城南听雪台,那一日,却安静得近乎死寂。
戏班原本排定当日的重头戏,段清欢的压轴《长生殿》,临时被她请辞。
梨园姐妹守在她身侧,人人面色悲愤,却不知如何劝慰。
窗外,远远可以听见城北方向传来的喜乐锣鼓,隔着大半个京城,依旧清晰可闻,一声一声,敲在段清欢心上。
她独自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自己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再无当年初见时的星光暖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妆台一角,那里还留着当年,赵临渊在陋巷青灯下,为她亲手写下的一首小诗,墨迹早已泛黄。
“一身风雨困京华,半生清贫负岁华。
幸得佳人施暖意,人间尚有软烟霞。”
当年这首诗,是她全部的欢喜,是她甘愿倾尽芳华的初心凭据。
如今读来,字字都是讽刺。
她指尖抚过诗句,久久不动。
梨园班主素来心疼她,长叹一声,低声劝道:“清欢,世事如此,人心易变,你莫要太过伤怀。你技艺冠绝京华,凭自己本事,依旧可以立足,不必困在这一段旧情里面,磋磨自己。”
段清欢轻轻摇头,声音很轻:
“班主,我不是怨恨他攀龙附凤,我只是遗憾。遗憾我当年识人,错把权欲,当成了风骨;错把一时困顿的谦恭,当成一生不变的君子本心。”
她没有咒骂,没有大闹,没有像寻常负心故事里的女子,登门撕毁婚约、当众控诉。
她是梨园伶人,半生登台,最懂戏里戏外,最懂体面二字。
她深知,此刻若是去驸马府大闹,只会落得一个伶人妒妇、纠缠新贵的污名,反倒坐实赵临渊心中那句“风尘不堪”。
她守住自己最后的风骨,不吵,不闹,不控诉,不纠缠。
只是心,从此冰封。
那一夜,城北驸马府通宵宴饮,歌舞不休,贺客醉笑,荣华鼎盛。
城南听雪台,孤灯一盏,段清欢独坐至天明。
秋露从窗棂漫入,寒意侵衣,如同三年之前,那场改变她一生的秋雨。
只是当年秋雨,是相逢暖意;如今秋露,是梦醒寒凉。
她依旧是听雪台头牌青衣,依旧登台唱戏,水袖翻飞,歌喉婉转,台下依旧宾客满座,喝彩如潮。
可熟悉她的老看客都察觉,段清欢台上的戏,变了。
从前她唱才子佳人,唱得情意缱绻,眼波含春,满台都是真心。
如今她依旧唱同样曲目,身段唱腔分毫未改,技艺更胜从前,可眼底那一份赤诚温柔,消失了。
她唱离合悲欢,唱负心薄幸,唱痴心错付,唱腔里多了一层阅尽世情的苍凉悲意。
台下人只当是戏艺精进,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亲身尝过负心之苦,才读懂戏文里那些痴心女子的长恨。
驸马赵临渊婚后,荣宠日盛。
安宁公主慕容姝,性情端庄,知书识礼,对他亦是真心爱慕,夫妻表面和睦。公主出身天家,娘家势力庞大,赵临渊借皇室之势,在朝堂平步青云,不久之后,从翰林院修撰,升迁至吏部要职,参与官员铨选,手握实权。
昔日寒门书生,彻底蜕变成权倾朝野的青年重臣。
往来皆是王公勋贵,出入皆是高门朱户,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权名双收,正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驸马府内宴饮散尽,他独自立于庭院,望见秋夜冷月,会有片刻恍惚。
脑海之中,偶尔闪过城南陋巷,青灯如豆,女子垂眸研墨,温柔守候的旧影。
这份恍惚,转瞬即逝。
他很快便压下那一点残存的愧疚,告诉自己,抉择没有错,成大事者,本就不能被儿女私情牵绊,寒门翻身,本就要舍弃一切拖累。
他甚至刻意不去打听听雪台,刻意不再听闻段清欢任何消息,仿佛只要不去听闻,那段三年患难的过往,就可以彻底从人生里抹去,仿佛那个叫段清欢的女子,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生命之中。
可世间,没有可以彻底抹去的旧痕。
士林之中,并非所有人都闭口不言。
有当年与赵临渊一同备考的旧士子,知晓他早年落魄、受梨园女子供养的旧事。私下闲谈之时,偶有窃窃私语,议论新科状元、当朝驸马,昔日贫贱之时,曾受伶人接济。
这些流言,传入赵临渊耳中,让他本就敏感的心,更加憎恶这段过往。
他非但没有感念旧恩,反倒生出怨怼。
他觉得,段清欢这个人,这段往事,就是他完美人生之上,永远擦不掉的污点。只要她还在京城,还在听雪台,这个传闻,就永远不会消散。
第六章 风波暗起,权贵相逼旧人危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冬。
京华落雪,听雪台迎来一年之中最热闹的雪季。听雪台本就因冬雪戏台得名,每逢落雪,文人雅士、世家公子,争相前来,赏雪听戏,段清欢的青衣,更是听雪台雪季的招牌。
这一日,听雪台上演经典《窦娥冤》,段清欢登台,水袖如雪,唱腔凄婉,满堂动容。
散戏之后,一位常客,吏部的一位主事,乃是赵临渊的下属,席间酒酣,言语之间,半是好奇半是戏谑,对着班主随口问道:
“听闻段姑娘当年,曾接济过如今的赵驸马?当年若是没有段姑娘,哪有今日驸马青云?说起来,段姑娘也算驸马的恩人,如今驸马尚主,怎么反倒断了来往?”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微变,有人附和,有人低声议论。
这话很快辗转,传到赵临渊耳中。
赵临渊正在府中与同僚议事,听闻此言,面色骤然沉冷。
他最忌讳的旧事,居然在外人面前,被人堂而皇之提起。
他心中那一点本就淡薄的愧疚,彻底转为厌憎。
他身边心腹幕僚,察言观色,低声进言:
“大人,此事若是持续发酵,日后御史言官听闻,若是上奏弹劾,说大人寒微之时受伶人资助,私德有瑕,有碍清望,于大人仕途大有妨碍。如今大人身居要职,圣眷正隆,不可留此隐患。”
赵临渊指尖叩着案几,沉默良久,眸色深沉: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幕僚低声献策:“最好让听雪台不再提及旧事,甚至,最好让段清欢离开京城,永不再归,如此流言自息。若是她不肯离去……亦可寻由头,惩戒梨园,令戏班难以立足。”
赵临渊心头微动,却仍有一丝犹豫。
他并非不知,段清欢从未主动宣扬旧事,从他大婚之后,她安守听雪台唱戏,从未上门纠缠,从未对外控诉他负心。所有流言,都是旁人自发闲谈,并非她刻意散播。
可权位之上的人,往往只看结果,不问缘由。只要这个隐患存在,便如芒在背。
野心与凉薄,最终压下最后一丝犹豫。
他没有直接下令抓捕段清欢,毕竟,若是明着加害,太过显眼,容易落人口实。他只是暗中授意,借官署巡查梨园乐籍的名义,对听雪台多加刁难。
先是核查乐籍文书,挑错找茬;继而禁止听雪台承接部分官宴堂会,削减戏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又暗中传话,告诫京中世家权贵,不得再频繁前往听雪台听戏。
短短月余,听雪台客源锐减,收入骤降,戏班上下人心惶惶。
班主察觉到不对,很快明白,这一场无端风波,根源便是当年那段驸马旧情。
班主找到段清欢,满面愁容:“清欢,如今情况不妙,官府接连刁难,想来,是赵驸马的意思。他怕旧事流传,影响他的官声,想逼我们戏班,逼你离开京城。”
段清欢正在整理戏服,闻言动作一顿,神色平静,没有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日。
她缓缓放下手中戏服,轻声道:
“我早知道,他不会容下这段过往。只是我没想到,他不仅不愿认恩,还要斩除旧痕,连我安安静静唱戏度日,都不肯容下。”
梨园姐妹义愤填膺:“太过分了!当年是我们清欢倾尽所有帮他!如今他身居高位,非但不报恩,还要赶尽杀绝!我们为何要走?凭什么要我们离开自己立足多年的戏台?”
段清欢轻叹:“姐妹,戏台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本。可若是官府持续施压,整个戏班上下数十口人,老老少少,都要因为我一人,生计断绝。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执念,连累全戏班众人。”
她依旧心怀仁善,即便被赵临渊如此逼迫,依旧顾念戏班众人,不愿让所有人为她承担代价。
可她心中,并非毫无悲凉。
她原以为,当初一别,两不相欠,各自安身。她守着戏台,他做他的朝堂重臣,井水不犯河水。她从没有想过,他会步步紧逼,要将她彻底逐出京华。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念想,想再见他一面,不求复合,不求补偿,只求一个公道,只求他收手,不要连累整个戏班。
第七章 寒夜重逢,旧怨对质情断义绝
落雪之夜,听雪台后堂。
段清欢修书一封,托人送往驸马府,信中言辞克制,没有指责,只写:昔日旧情已了,清欢自守梨园,从未宣扬旧事,恳请驸马高抬贵手,勿牵连听雪台一众伶人。
书信送入驸马府,赵临渊看完书信,沉默许久。
他终究,还是同意见这最后一面。
地点,定在听雪台后台偏厅,避开外人耳目,深夜相见。
那一夜,大雪纷飞,鹅毛雪片,落满听雪台的飞檐戏台,正是听雪台名字由来的雪景。
偏厅之内,炭火微弱,一室清寒。
段清欢一身素色常服,不再是华艳戏装,静静等候。
赵临渊独自前来,一身常服,未带仪仗随从,推门而入,风雪裹挟寒气,跟着他踏入屋内。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案,案上一盏孤灯,灯火摇曳。
距离上一次朱门之外对峙,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段清欢抬眸看他,他依旧俊朗,只是官威更重,神色淡漠。
“赵大人。”她不再唤他临渊,改称官职,疏离客气。
赵临渊落座,开门见山:“你的信,我看了。你应当明白,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叙旧。”
“我明白。”段清欢点头,“我只恳请大人,停止对听雪台的刁难。戏班众人,与当年旧事毫无干系,他们只是靠唱戏谋生的伶人,不该因为我,生计被毁。”
赵临渊眉头微蹙:“你可知,流言一日不止,我的清望,便一日受损。御史言官,最擅长揪私德攻讦。如今我身居吏部要职,正是关键之时,不能出任何差错。”
“所以,解决办法,就是逼走我?”段清欢抬眼,目光清冽,“赵临渊,你扪心自问,我可有半分主动向外宣扬?大婚之后,我从未登门,从未对人哭诉你的负心,我安安静静登台唱戏,是旁人自己闲谈旧事。你不去约束流言,反倒迁怒于我,迁怒整个戏班。”
“若是没有你这个人,这段旧事,根本就不会存在。”赵临渊语气冷硬。
段清欢听完,轻轻笑了,笑声带着无尽苍凉:
“原来如此。在你心里,错的不是负心背弃,错的是我这个人还活在京城,错的是我当年,不该在秋雨廊下,救你于饥寒,不该倾尽三年芳华,助你金榜题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临渊皱眉。
“那是什么意思?”段清欢声音微微抬高,“当年你在陋巷,饥寒濒死,你说你感恩知遇,立誓不负。如今你身居高位,权势在握,你觉得当年的恩情,是你人生污点。赵临渊,你的君子风骨,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圣贤之道,首重知恩图报,你如今所作所为,可对得起当年寒窗苦读,可对得起你自己立的初心?”
赵临渊被这番话戳中,面色微沉,带着几分恼意:
“清欢,不要拿圣贤道义压我。朝堂局势,波诡云谲,不是你一个梨园女子可以理解。成大事者,必须取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银钱补偿,安度余生,是你不肯接受。”
“银钱补偿,是买断恩情,不是知恩图报。”段清欢摇头,“我今日不求你娶我,不求恢复旧情,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牵连无辜。若是你执意如此,那便是你要将最后一点情分,也彻底斩尽。”
赵临渊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转圜:
“给你一月时间,自行离开京城。若是一月之后,你仍旧留在京华,官府的处置,不会仅仅只是刁难。”
他做出了最终抉择,依旧选择权位,依旧要清除这个隐患。
段清欢望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她不再争辩,缓缓起身,敛衽一礼:
“好,我知道了。今日之后,恩断义绝。昔日秋雨相逢,三年风雪供养,青灯誓言,从此一笔勾销。我段清欢,不再欠你,你也不必再念我。”
恩断义绝。
四个字落下,灯火微微一颤。
赵临渊心头莫名一滞,却没有改口。他起身,拂袖,转身,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没有回头。
门外大雪纷飞,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偏厅之内,只剩下段清欢一人,孤灯,寒雪,一室寂静。
她静静站了很久,终于缓缓抬手,抹去眼角那一滴落下的泪水。
她答应离开,不是畏惧官府权势,是不愿戏班众人,因为她蒙受无妄之灾。
可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
一月之期,她不会狼狈远遁,隐姓埋名。她要在离开之前,在听雪台,唱完最后一场大戏。
唱一场,属于她自己,也属于这段三年痴梦的终章。
第八章 戏台终章,雪夜绝唱一梦成空
接下来一月,听雪台依旧勉强维持,段清欢开始筹备最后的封台大戏。
她亲自选定剧目,不是寻常才子团圆戏,而是新编的一出戏,名为《雪台长恨》。
戏文是她亲自执笔写就,以梨园青衣,雪中识寒门书生,倾尽芳华供养,书生金榜之后攀附权贵,弃旧盟负知己,雪夜戏台,痴心终成长恨。
戏文写得含蓄,没有直呼姓名,没有明指赵临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是新编传奇故事。
梨园姐妹得知她要演这出戏,心中忐忑,有人担心会激怒赵临渊,可看见段清欢眼底的决绝,终究没有劝阻。
封台大戏之日,又是一场漫天大雪。
听雪台戏台,白雪覆檐,红梅点缀,正是百年戏台最美的落雪景致。
京中文人雅士,听闻听雪台段清欢封台绝唱,纷纷冒雪而来,戏台上下座无虚席,灯火通明。
锣鼓起,丝竹响。
段清欢一身素白雪色戏衣,登台而立。
她妆容清凄,水袖舒展,唱腔婉转悲凉,一句一句,唱尽廊下初逢、陋室青灯、三年供养、金榜折桂、红妆尚主、朱门对峙、雪夜逼离。
台下观众,起初只当是新编传奇,听到后半段,渐渐品出戏中深意,满场寂静,无人喝彩,人人动容。
唱到最后一折,青衣立于落雪戏台,唱最后一段长腔:
三年风雪托青云,一朝朱门弃旧盟。
戏台落雪人依旧,不负君心君负情。
浮生大梦终成空,雪落高台恨未平。
长腔绕梁,余韵凄绝,在落雪夜空中久久回荡。
一曲终了,全场静默,片刻之后,才响起零星掌声,很多老看客,已经红了眼眶。
段清欢立在戏台之上,漫天飞雪落在她的戏衣,眉眼平静,没有悲恸大哭,只是轻轻对着台下,敛衽一拜。
这是她在听雪台,最后一次登台。
戏散之后,宾客陆续离去。
而这出《雪台长恨》,很快就在京华文人之间传开,戏中故事,众人心中都隐约猜到原型,私下议论,新科状元驸马,负了当年梨园恩人。
消息,果然传到驸马府。
赵临渊听闻《雪台长恨》封台绝唱,得知戏文暗喻旧事,勃然大怒。
他本以为段清欢会安静离去,没想到她居然登台,以戏文明志,将这段往事,借传奇之名,传遍京华。
他怒极,觉得段清欢公然讽刺他,让他颜面受损。
他本就已经准备,一月期满之后,对听雪台动手。如今这件事,让他下定决心,不再留情。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下达处置命令,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第九章 朝堂惊变,荣华倾覆世事轮回
大靖景和七年,秋。
朝堂党争爆发。
安宁公主母族,也就是皇后一族,卷入储位之争,被政敌弹劾,指控外戚专权,结党营私。
圣上震怒,彻查外戚一党。
公主母族势力一夜崩塌,皇后被废,外戚下狱,株连甚广。
驸马赵临渊,乃是公主夫君,属于外戚一系,自然被牵连其中。
昔日依仗皇室天恩得来的权势,一夜之间,根基动摇。
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送入金銮殿。
其中一道弹劾奏章,除了党争罪名之外,御史顺带提起旧事:赵临渊寒微之时,曾受梨园伶人段清欢倾力供养,私德有亏,攀附天家,薄情负恩。
这道旧闻,本是私德小事,可在党争倾轧之时,便成了压垮他的一根稻草。
天子本就因为外戚谋逆之事,对这一脉人心生嫌隙,看到这份奏章,龙颜不悦。
下旨,褫夺赵临渊驸马都尉官职,革去吏部职务,削去所有恩赏,贬官外放,剥夺皇亲身份,安宁公主也因此失宠,幽居内宫。
昔日煊赫一时的驸马重臣,一夜之间,权位尽失,荣华倾覆。
从青云之巅,重重跌落。
满朝贺客,昔日攀附交好的权贵同僚,瞬间树倒猢狲散,避之唯恐不及。
车马盈门的驸马府邸,变得门可罗雀,仆从散去,珍宝赏赐被收回,朱门冷清,萧条落寞。
赵临渊独自留在空荡府邸,一夜之间,鬓边生出白发。
他终于体会到,当年那种,从高处跌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回忆起,当年陋巷之中,饥寒落魄,无人问津的时候,是段清欢,雪中送炭,不离不弃。
他想起青灯长夜,她垂眸研墨,温柔守候;想起三年风雪,她散尽珠钗,供他读书;想起廊下初逢,她那句“风雨无贵贱,人心无尊卑”;想起雪夜偏厅,她最后那句恩断义绝。
所有当年他刻意抹去、刻意厌弃、刻意憎恨的记忆,此刻全部汹涌翻涌上来。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明白,自己舍弃的,是这世间唯一一份不图名利、真心待他的情义。
他换来的荣华,根基建立在皇室外戚之上,本就脆弱,一朝风浪,便全盘崩塌。
而他亲手抛弃的那份真心,才是他这一生,最珍贵、最不可复得的东西。
他如今落魄,再也没有官威,没有权势,没有天家庇护。
他想起段清欢,想起那一场雪夜封台绝唱,想起她即将离开京城。
他不顾一切,动身,赶往城南听雪台。
他想去见她,想忏悔,想道歉,想求她原谅。
第十章 故人重逢,悔已晚矣雪落空余恨
此时,距离那场《雪台长恨》封台大戏,已经过去数日。
段清欢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按照当初约定,离开京华。
她没有选择远走江南,而是打算寻一处僻静小城,依旧以唱戏为生,安度余生。
这一日,清晨,落雪初停。
听雪台后院,段清欢正在和班主、梨园姐妹道别。
众人依依不舍,多年朝夕相伴,姐妹情深。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急促推开。
赵临渊一身素旧衣衫,不再是官袍玉带,风尘仆仆,面色憔悴,步履匆匆闯入后院。
他看见段清欢,声音嘶哑,带着慌乱与悔恨:
“清欢!”
段清欢看见他,神色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
仿佛早就预料,世事轮回,他会有今日。
赵临渊快步上前,声音颤抖:“清欢,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被名利迷心,背弃誓言,负你恩情,逼你离京,我悔恨万分!如今我已经革职,驸马尊荣,朝堂权位,全都没有了。清欢,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回到当年陋巷,重新开始?”
他眼底满是祈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以为,他如今跌落尘埃,和当年落魄的时候一样,段清欢还会像从前一样,接纳他,原谅他。
段清欢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温情:
“赵大人,晚了。”
“为何晚了?”赵临渊急切,“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我已经付出代价,荣华尽失,这便是报应!你为何不肯原谅?”
段清欢缓缓摇头:
“临渊,你要分清一件事。当年我愿意陪你吃苦,是因为那时的你,心怀君子初心,赤诚守信,我信你的风骨。
后来你登高,弃我,逼我,要抹去我这个污点,那时候,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如今你落魄后悔,不是因为你重新懂得知恩重情,只是因为你失去荣华,一无所有,才想起当年那份真心可贵。
你爱的,从来不是段清欢这个人。你是怀念当年,那个在低谷,有人托举、有人真心相待的时光。
若是你今日依旧身居驸马高位,权倾朝野,你依旧不会后悔,依旧会觉得弃我是正确取舍。”
一语道破核心。
赵临渊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他想要反驳,可他心里清楚,段清欢说的,是真话。
段清欢继续轻声说道:
“当初雪夜偏厅,我已经和你说过,恩断义绝,一笔勾销。那不是气话,是我心已经死了。三年痴心,在你选择攀附公主,选择逼我离京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
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只是,再也不会回头。”
她不再与他纠缠,转身,向班主姐妹颔首,提着行囊,缓步走出听雪台后院。
赵临渊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梨园姐妹拦住。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段清欢的身影,走出巷口,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雪后的阳光,落在她素衣背影之上,清冷,从容,不再为他停留。
赵临渊立于原地,良久,失声,无尽悔恨席卷全身,跌坐在残雪之上。
他终于得到报应,失去功名,失去权位,失去皇室荣宠,也永远,失去那个倾尽芳华托举他的女子。
尾声 戏台落雪,千古长恨
段清欢离开京华之后,辗转江南,依旧登台唱戏。
她不再唱才子团圆的美梦,最常唱的,便是那出《雪台长恨》。
江南戏台,年年落雪,她唱尽京华旧梦,一生未再嫁,孑然一身,守着戏台,守着自己最后的本心,平静终老。
而赵临渊,贬官外放之后,余生困于悔恨之中。
他没有再娶妻,余生潦倒,时常独坐,望着落雪,想起当年城南陋巷,青灯长夜,那个叫段清欢的青衣。
他一生读书,熟读圣贤,最后却亲手违背了君子一诺,知恩不报,富贵负心。
后来,他在流放之地,写下一篇悔文,记述当年秋雨相逢,三年供养,自己负心攀附,终遭倾覆的往事,字里皆是追悔,可世间,再也没有人等他回头。
多年之后,京华听雪台,依旧年年落雪,锣鼓依旧,丝竹依旧。
老辈看客,还会偶尔提起当年那桩旧事:
昔年有青衣段清欢,雪中识寒门书生,倾尽芳华托青云,书生一朝化龙,尚主负恩,终至荣华倾覆,长恨成空。
世人听闻,无不唏嘘感叹。
世人常说戏子无情,可这一段故事,恰恰相反——
戏子一生,痴心一诺,守到梦碎;
书生半世,寒窗苦读,富贵变心。
天地为台,众生为戏。
台上落雪年年依旧,台下旧人再不相逢。
戏台落雪不负君,奈何青云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