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了一跤。
把脑子摔回了十八岁。
和我相敬如宾的夫君一下慌了。
他慌忙去准备勾引我的一百零八种招数。
我不吃压力,见招拆招。
不出一月,他没招了。
接下来,换我了。
我翘着大长腿,夹着嗓子。
“夫君,你来嘛。”
1
我醒来的时候,面前杵着一张好看得不太真实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阿鱼。”
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就要来握我的手。
我条件反射躲开。
“......这位公子,”我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表情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我补充:“男女授受不亲。”
“阿鱼,我是你夫君,谢砚。”
他一字一顿,仿佛怕我听不清。
“你嫁给我一年了。”
我沉默三秒。
上下打量他一遍。
一身矜贵,气度不凡。
“那我的女儿或者儿子呢?带来让我瞧瞧。”
谢砚一脸无措。
“没有。”
我又问。
“那你和我同房了吗?”
他听了脸瞬间通红,好半晌才艰难的摇头。
然后我露出一个“我虽然失忆了但没失智”的表情。
真诚发问:“你长这样,怎么会没有小孩?”
谢砚没听懂。
我解释:“你这张脸,在我这儿,成婚第一天就会被我吃干抹净的。”
他的脸更红了。
“所以,你是来要债的吗?”
谢砚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门口传来动静。
我转头,看见一个圆脸丫鬟端着药碗。
“青杏,”我招手,“你过来。”
“我问你,这个男人是谁?”
青杏手一抖,药碗差点扣在地上。
谢砚默默起身离开。
他靠在屋外的墙上,后脑贴着冰凉的砖。
嘴里呢喃 :“她忘了。”
不一会儿,眼底涌出越来越亮的光。
谢管家从暗处探出脑袋:“大人,您在笑什么?”
“她问,我是谁?”
谢砚振奋的站直身子,迈步往前走。
“至少......她愿意跟我说话了,不是吗?”
跟在后面的谢管家:“大人,您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些?”
谢砚没理他。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他从成亲前就攒下的话本子。
标题一个比一个烫眼睛。
《宠妻灭自己》。
《娘子你不要走》。
《勾引娘子的一百零八种姿势》。
他买回来一本没敢翻开过。
“去,把床底下那摞书搬出来。”他对谢管家说。
谢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大人,你终于想通了?”
谢砚面无表情:“别废话。”
2
谢砚走后,我问春杏:“现在不是永安十二年?”
“不是,小姐,现在是永安十三年。”
我纳闷:“难道我沉睡了一年?就刚好是成婚这一年?”
春杏把拿来的粥递给我:“不是,小姐,你是摔了跤,大夫说伤到了脑袋才会这样。”
原来是这样。
“那谢砚和我感情很好?”
春杏摇头,我又问。
“普通?”
春杏依然摇头。
我皱了皱眉。
“一般?”
春杏还是摇头。
“不好?”
终于,春杏抿着唇点头了。
既然感情不好,那谢砚的表现是,发情了?
我想了想,我不是个正人女子。
放着这么貌美的夫君不动,这夫君一定有问题。
这时谢砚去而复返了。
我端着粥碗,发现谢砚一直看我。
准确地说,一直在对我眨眼睛。
左眼眨完右眼眨。
右眼眨完两只眼一起眨。
频率之高,像眼睛里进了沙子。
经过我的初步确认,他就是发情了。
我放下碗,神色凝重。
“谢公子。”
谢砚眼睛一亮。
来了。
她注意到我了。
“你的眼皮一直在跳。”
我的表情严肃得像在陈述军情。
“民间有个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你两只眼一起跳,这个叫......中风前兆。”
谢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娘家有个老太医,治这个特别拿手。”
我转头吩咐青杏:“去请太医来,就说是急症,耽误不得。”
“不用......”
谢砚刚红着脸开口,我已经站起来了。
袖子一撸,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不行!”
“青杏,跑着去。”
我目送青杏一溜烟出了门。
半炷香后,太医令张大人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一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被我拉到桌边。
“张太医您快看看,他今晨这眼皮跳得不大正常。”
“两只眼一起,我怀疑是风邪入络。”
张太医看了谢砚一眼。
我解释。
“你别看他现在好好的,刚才两个眼皮都要扇得原地起飞了。”
张太医又看了我一眼。
“您尽管说,他这人好面子。”
一旁的谢砚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我一挥手,把他挥得往后一趔趄,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太医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
权衡了半秒,在我的逼视下,选择站在我这边。
“回禀少夫人,谢大人此症......确需调理。”
“臣开一副清心降火的方子,连服三日。”
“忌熬夜,忌思虑过重。”
“听见没有?”我转头看谢砚,语气苦口婆心,“少熬夜,少想些有的没的。”
谢砚在一旁紧紧的攥着衣袖,脸羞得通红。
张太医溜得比兔子还快。
青杏在走廊上追着他塞银子。
张太医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下回还有这种热闹,记得叫我。”
当天下午,我端着蜜饯碟子路过书房。
敲了敲门。
从门缝里递进去:“药苦,这个含着。”
说完就走,裙摆带风。
谢砚捧着那碟蜜饯,在书房里原地转了三圈。
他对着镜子整理发冠。
嘴里念念有词:“她专门送的。”
“她关心我。”
“她嘴上凶,心里软。”
谢管家问:“大人,您这是在跟谁说话?”
“本官在锻炼。”
谢砚把蜜饯碟子端端正正摆在书案正中央。
摆完觉得不妥。
往左挪了挪。
又觉得还是放右边好。
谢管家默默关上门,在走廊里对天翻了个白眼。
当晚,谢砚翻开话本第一式。
在“眉目传情”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大字:不及格。
翻到第二式,标题是“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3
这天,我在院子里喝茶。
谢管家急冲冲的过来。
“夫人,不好了,大人他受伤了。”
我一听,立马跟着谢管家去看。
远远的见到谢砚时,他被两个侍卫扶着。
见我过去,他把侍卫推开,直接倒地上。
我本来很急的脚步一下慢了下来。
这是营造受伤了还不够,要装成要死了?
我问在前面带路的谢管家。
“怎么受伤了呢?”
谢管家:“回夫人,大人被马踩了。”
我:“......”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
谢管家心虚的声音传过来。
“额,大人的脚趾被马踢了一下。”
到了谢砚身边。
他可怜兮兮的抬头,伸出右手。
我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
他突然往我身上倒。
“夫人,我腿好痛。”
我扶着他。
“你确定是腿。”
和他对视片刻后,他改了口。
“额,是脚。”
“严重吗?”
他靠着我,单脚在地上跳。
“挺严重的。”
“青杏,叫张太医。”
他一下慌张起来。
“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予理会,对着青杏。
“快去快回。”
回到府中。
张太医把谢砚的靴子脱下来仔细检查。
除了大脚趾指甲边缘破了一点,毫发无损。
我抱着胸看谢砚。
“这就是你说的挺严重。”
谢砚脸红到到了耳根。
转头我又问谢管家。
“这就是你说的被马踩了,被马踢了。”
谢管家低着头一言不发。
4
谢砚这次做了三天准备。
话本第三式写得明明白白。
美男计,善用身体优势。
锁骨,手腕,喉结,皆是利器。
他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
终于找到一个不经意的角度。
斜倚廊柱,头微微偏,领口松两颗扣子。
眼神要散漫,不能太刻意。
谢砚练到第八遍。
谢管家评价:“大人,您这眼神,绝了。”
“闭嘴。”
午后,我抱着一摞账本从库房出来,路过庭院。
谢砚按计划斜倚在廊柱上。
姿势标准,表情到位。
我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又发情了?
谢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两秒。
“谢公子,你那儿,好像有虫子。”
谢砚:“......什么?!”
“虫子。”
谢砚听后,惊叫着跳起来,浑身拍打。
片刻后,他一身凌乱又胆颤惊心的问我。
“还在吗?”
我腾出一只手,指着他锁骨下方。
“没了,但这里似乎被咬了,起了一小片红疹子。”
“我娘家老军医有个偏方,绿豆磨粉,敷上去,两天就好。”
“忌辛辣忌酒,别抓。”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我没事”
“你别不当回事。”
我把账本换了个手,表情变得严肃。
“我三叔当年就是被虫子盯了没管,后来脖子都没了。”
谢砚“......”
我:“额,咳咳。”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夸张了。
“你皮肤这么白,更得当心。”
谢砚把领口默默系了回去。
片刻后,我把他按在椅子上。
拿手指蘸着糊糊往他锁骨上抹。
一边抹一边念叨:“你这皮肤太细了,以后少晒太阳,出门记得遮一遮。”
谢砚全程屏住呼吸,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最后攥住了椅子扶手。
我看了眼,这画面可真艳丽。
“咳咳,好了,下次自己抹。”
我走后,谢砚对着一碗绿糊糊愣了半天。
转头对谢管家说:“她摸我了。”
谢管家:“大人,那是上药。”
“她亲手给我上的药。”
“......您说得对。”
5
谢砚决定上点强度。
他安排了四个暗卫假扮歹人,在后湖边上演一出抢劫。
自己则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计划周密,走位精确。
连暗卫的台词都提前对了几遍。
问题是,我压根没按剧本走。
我被一只小乌龟吸引了。
于是暗卫还没从树后蹦出来,我已经一个箭步蹿到湖边。
小乌龟死命的游,我在后面死命的追。
谢砚刚走到假山后头,以为我落水了。
他冲过来,一个猛子往水里扎。
我兴高采烈的举着手里的乌龟。
“耶!”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先是手里小乌龟被砸落,而后是我被砸进水里。
两个人在水里纠缠扑腾了一会儿。
我凭借我极好的水性,实则是大力出奇迹。
我用力踹开了那个黑影,自己支棱了起来。
然后看到谢砚在水里疯狂挣扎。
两只手拍得水花乱飞。
嘴里“咕噜咕噜”冒泡。
我:“............”
抹了把脸上的水,淌水过去。
一把揪住谢砚的后领子。
把人从水里提溜起来。
谢砚呛得惊天动地。
头发贴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但即便如此狼狈,浸了水的皮肤吹弹可破。
那些透亮的水珠,挂在脸上,唇上,脖子上,泛着晶莹的光。
别有一番风味。
“咳咳。”
我恢复理智。
一手架着他往岸上走。
一边问:“你不会水,跳什么跳?”
谢砚咳得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认认真真地回答:“本能。”
我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谢砚整个人湿透了。
嘴唇冻得发白。
唯独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一点闪躲都没有。
我把他往岸上推了一把。
自己拧着衣服下摆的水。
低声说了一句:“谢公子,你这个人,怪让人心软的。”
谢砚眼睛亮了亮。
正要说什么。
我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别跳了,我水性比你好。”
“你跳下来我还得捞你,麻烦。”
当天晚上,我忽然冒出来一句:“青杏,他真是我夫君?”
青杏手一抖:“小姐,您还没信呢?”
我拧着眉头。
青杏深吸一口气:“小姐,姑爷他......真是您夫君。”
“成亲一年了。”
“您俩一直分房睡,见面只谈账目和公事。”
“姑爷从来没纳过妾,连通房都没有。”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
“分房睡?”
6
我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烧饼。
脑子里全是谢砚从水里冒出来那张又慌又认真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把青杏从被窝里薅出来。
“我再问一遍,你有一说一,不许瞒我。”
青杏裹着被子点头如捣蒜。
“他真是我夫君?”
“千真万确,婚书在库房第三格柜子里锁着,赐婚圣旨裱在祠堂。”
“......我们感情不好?”
青杏斟酌了一下措辞:“也不能说不好。”
“就是......太客气了。”
“您以前叫姑爷‘谢大人’,姑爷叫您‘夫人’。”
“两人一起吃饭中间隔着两个座儿。”
“有一回您给姑爷送参汤,放下就走。”
“姑爷端着汤碗在书房门口站了半炷香,也没好意思叫住您。”
我沉默了。
“还有,”青杏补充,“您俩分房是您先提的。”
“您说‘谢大人公务繁忙,别打扰他休息’。”
“姑爷当时脸就白了,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声道:“我是不是有病?”
当天上午,我在书房门口堵住了谢砚。
“谢大人,我问你个事。”
谢砚站定,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我失忆之前,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个问题砸下来。
他慌张说:“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跟我分房睡?”
谢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看着他那副快把自己憋死的模样。
忽然笑了。
“算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从今天起,你重新追我。”
谢砚抬头。
眼睛亮得像被肉骨头砸中的狼狗。
“不过,我很难追的。”
“你那些话本子上的招数,我都摸清了。”
“换点新鲜的。”
谢砚当晚把谢管家叫去:“去打听打听,现在京城流行什么新鲜的话本。”
谢管家:“得令。”
7
新鲜话本还没来,谢砚今日要走真诚路线。
他买了一块羊脂白玉簪,用锦盒装好。
在我每日必经的回廊上等着。
我路过时。
谢砚把锦盒往前一递:“给你。”
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眼前一亮。
“谢大人,送我的吗?”
“嗯。”
一抬头,他低垂着眼,耳尖泛起绯红。
我动起了歪心思,一步靠近。
他没想到我会离他如此近,怔了一下。
和他四目相对。
“谢大人,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如,为我戴上吧。”
他拿起簪子,小心翼翼的为我戴上。
我笑着摇了摇头,吊坠叮铃作响。
“好看吗?”
我问。
他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好看。”
我可太喜欢他脸红的样子了。
“你等着。”
我转身就走。
过了半刻钟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鞘是牛皮缝的。
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刃口雪亮。
“我爹给的,跟了我十年。”
我把匕首往谢砚手里一塞。
“礼尚往来。”
“别弄丢了,丢了我不饶你。”
谢砚捧着匕首,看着我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
对身后的谢管家说:“她送我定情信物。”
谢管家欣慰点头。
8
谢砚本以为和我之间,有了很大进展。
可我一个表哥来访,他生出了极大的危机感。
把刚买的话本掏了出来,对着话本苦练三天。
里面的“情话三十六计”倒背如流。
表哥走后,他堵在我从账房回来的路上。
深吸一口气。
开口:“阿鱼,你比今天的月色还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顶,一片漆黑。
“谢大人,”我指指头顶,“今天阴天,没月亮。”
谢砚硬着头皮念第二句:“你一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歪头想了想:“那你平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都怎么办?”
“站在原地等别人给你指路?”
谢砚的耳根开始泛红。
他咬牙念第三句:“我这个人嘴笨,但我会对你好。”
我点头:“这句还行,虽然朴素,但比较真诚。”
我开始当场点评。
“第一句,比喻不成立,阴天无月,建议改成‘比今天的晚膳好吃’,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第二句,因果关系不明确,我笑和你不知道怎么办之间没有逻辑链条,建议补一句‘因为你笑得太好看’。”
“第三句......”
谢砚:“不评了行吗?”
我遗憾地停下:“别啊,我才点评到第三句。”
谢砚不明所以。
“后面还有三十三条呢。”
他恍然大悟,刚买的话本子又被我看光了。
当天夜里,谢砚在书房生闷气。
谢管家劝他:“大人,您往好处想,少夫人至少认真听了,还做了点评。”
“她嘲笑我。”
“她笑了。”谢管家指出,“您想想,她失忆前对您是什么态度?”
“客客气气,连句重话都没有。”
“现在她肯嘲笑您了,说明什么?”
“说明她把您当自己人了。”
谢砚沉默片刻。
抬起头来。
眼里重新有了光。
9
谢砚决定装病。
他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额头敷了块湿帕子。
特意在冷水里浸过的,凉得直冒寒气。
脸色靠憋气憋出三分苍白。
谢管家在床边守着。
按计划每隔一炷香喊一声“大人您怎么了”。
我进门的架势特别足。
袖子一撸。
往床边一坐。
紧随而来的还有太医令张大人。
他手指往谢砚手腕上一搭。
谢砚闭着眼装睡。
她来了。
她担心了。
接下来应该就是握着我的手掉眼泪......
一睁眼,张大人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谢大人,您的脉象比拉磨的驴还稳。”
谢砚眼皮跳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湿帕子从他额头上揭下来。
“下次装病,记得先把脉象藏好。”
说完转身就走。
谢砚心凉了半截。
完了。
搞砸了。
10
谢砚连续失败七次之后,把话本子全摔桌上了。
谢管家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大人把十几本书摞成一摞。
抬手按住。
“大人,您这是......”
“不演了。”
谢砚吐出一口浊气。
“去,把少夫人请来。”
我去的时候以为他又要表演什么新花样。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谢砚坐在书案后面。
桌上摊着花花绿绿的话本子。
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
谢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深吸一口气。
“我不演了。”
他开口,嗓音有点抖。
“我嘴笨,脸也冷,话本子上那些招数我一样都学不像。”
他顿了顿。
“可我就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从七年前就想。”
我愣在原地。
“七年前?”我下意识重复。
“你跟着你爹进宫述职,我在御花园见过你一回。”
谢砚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我肩头后面那扇窗上。
“你蹲在池子边上捞鱼,袖子湿了半截。”
“后来被你爹拎着领子拎走了。”
“我回去之后让人去打听,才知道你是沈家的姑娘。”
他停下来。
喉咙动了动。
“后来赐婚的旨意下来,我高兴了一整夜。”
他终于把目光挪回来,看着我的眼睛。
“可你嫁过来之后,一直叫我‘谢大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谢砚:“因为再不说,我怕你又只把我当谢大人。”
我“噗”地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往前一步。
揪住了谢砚的衣领。
谢砚整个人僵住了。
“谢砚,”我仰头看他,“你这个人,有话憋了七年,你是不是傻?”
“是。”谢砚老老实实地承认,“谢管家也这么说。”
“你早说你喜欢我不就完了?”
“绕这么大圈子,又是眨眼又是病的......”
“成亲后第三天那天晚上我想说来着。”
谢砚打断我。
“走到你门口,你说‘谢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朝’。”
“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揪着他衣领的手紧了紧。
我记起来了。
确切地说,我刚想起来,最近时常想起一些片段。
那晚我在门后站了很久。
等他敲门。
他没敲。
“咱俩真是绝配。”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拍着自己额头。
“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问。”
“凑一起过了个寂寞。”
谢砚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那......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我没回答。
转身往外走。
谢砚的脸瞬间白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明天休沐?”
“陪我去东市买鱼。”
谢砚点头如捣蒜。
“还有,”我抬了抬下巴,“你那些话本子,别扔。”
“我回头仔细看看,里面的一百零八个姿势。”
谢砚听了整个人红透了。
11
第二天东市。
我蹲在鱼摊前面挑锦鲤。
擦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成亲那天是不是穿错靴子了?”
谢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也愣了。
我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
记忆里模模糊糊有个画面。
洞房花烛夜,我在屋里等。
谢砚推门进来。
脚上一只黑靴一只棕靴。
我当时光顾着紧张没吭声。
然后更多的画面涌上来。
赐婚圣旨到沈家的那天,我娘抱着我哭。
说“谢家那孩子我见过,冷是冷了点,但长得是真好看”。
成亲那天,谢砚匆匆掀了盖头便走了。
我独自入睡。
第三天,他才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回来。
身后,还跟了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
至此,我对他淡如水,冷如霜。
可最近青杏和谢管家走得近,串起他们的只言片语。
原来,成亲后第一个月。
谢砚每天下朝回来,都会在我院门口站一会儿。
想进又不敢进。
有一回我感染风寒,谢砚连夜去请太医。
我一直以为那晚只有太医一个人。
而那个女子,是宫里的姑姑。
谢砚差事办得好,她带了皇后口谕要为谢砚纳妾。
谢砚以礼相待,但断然拒绝。
我盯着谢砚,眼睛一眨不眨。
谢砚被我盯得发毛:“阿鱼?你怎......”
“谢砚。”
我打断他。
“这一年,你是不是也憋得挺难受的?”
谢砚僵住。
我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早说啊!”
“你憋着我也憋着,咱俩加一块能憋出一缸陈年老醋来。”
谢砚反应过来“你想起来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慌了:“那你是不是又要不理我了?”
我翻了个白眼:“那我现在有不理你吗?”
谢砚站在原地。
嘴角慢慢咧开。
我看他那副傻样,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理到一半手一紧。
把他拽低了:“谢砚,你给我听好了。”
“现在,我不打算装了。”
谢砚点头:“我也不装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府的时候两人并肩走。
谢砚的胳膊蹭着我的胳膊。
试探了三四回。
才把手慢慢挪过去,虚虚地搭在我腰后。
我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谢管家远远看见,小跑着回府通知全府上下:“把东厢房的铺盖撤了!快!”
“大人和夫人今晚不分房了!”
12
我提出重新成亲的时候,谢砚正在给我剥橘子。
他把橘络一丝一丝摘干净。
递过来。
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聘礼按什么规格?”
“要请哪些人?”
“日子定在......”
“不要聘礼。”
我咬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就拜个堂,然后入洞房。”
谢砚被橘子呛住了。
我面无表情地给他拍背:“合法夫妻,你有什么意见?”
“没,没意见。”
拜堂那天,谢砚把翰林院的同僚全请来了。
说是观礼。
实际上那帮人一个比一个精神。
揣着瓜子来的。
坐得整整齐齐。
眼睛瞪得溜圆。
司仪喊“一拜天地”。
谢砚同手同脚。
左腿迈出去右手跟着甩。
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翰林院王大人当场掏出小本本记录:“谢大人瑕疵,同手同脚。”
记完来一句:“谢大人顺拐,左右不分,建议重拜。”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凤冠上的珠串乱晃。
“二拜高堂”。
谢砚的爹娘牌位在上头看着。
谢砚这回没顺拐。
但他紧张得攥住了我的手。
攥得死死的。
司仪喊“夫妻对拜”的时候两人已经面对面站好了。
手还拉着。
司仪咳了一声:“那个......谢大人,拜堂呢,先松手。”
谢砚不松。
我也不松。
满堂哄笑。
洞房花烛夜。
谢砚坐在床边。
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腰挺得笔直。
像在接受考绩。
我把盖头自己掀了。
往他身边一坐。
胳膊肘碰碰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谢砚老实交代。
“头一回我进屋之前灌了半壶凉水。”
我笑得倒在床上。
笑完了,我翻过身来。
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谢砚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躺回去,扯了扯被子:“灯留着。”
“你脸红的样子挺好看的。”
第二天一早,翰林院同僚围住谢砚问新婚感受。
谢砚板着脸整理袖口。
憋了半天。
冒出一句:“本官昨日,被夫人轻薄了。”
王大人:“然后呢?”
谢砚嘴角压都压不住:“然后本官,心甘情愿。”
13
三个月后,我和谢砚成了京城最让人牙疼的一对夫妻。
具体症状如下。
谢砚每天上朝前要讨一个亲亲。
讨不到就站在门口不走。
迟到三回之后,翰林院学士特批他“可晚半刻上值”。
我每天下值就去翰林院门口,要检查谢砚有没有好好吃饭。
发现他拿点心糊弄就当场没收。
追得他在门口一圈一圈的跑。
翰林院同僚集体上书。
不是弹劾。
是求我俩收敛点。
王大人执笔:“谢少卿夫妇恩爱,属下等深受感动。”
“然每日目睹,牙酸难忍,特请二位回家再甜。”
谢砚在折子背面批复:“准。”
我在一旁磨墨,顺口说。
“不行。”
于是批复多了一句。
“但你们嫂子说不行。”
我笑得合不拢嘴。
一开心,俯身凑近谢砚。
他抬起泛红的脸。
我盯着他红润的唇,吻了上去。
他手中的笔,我手中的墨,倒在一边。
半年后,我如狼似虎。
这天,我半躺床上。
对刚沐浴完的谢砚抬腿。
裙边滑落,露出白皙的长腿。
我脚尖轻点谢砚胸膛,夹着嗓子。
“夫君,你来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