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了一步
许闻舟从十七楼往下走的时候,楼梯少了一步。
他左脚落空,膝盖磕在水泥棱上,工具包撞出一声脆响。里面那只女儿用过的塑料水杯裂了。他扶着栏杆,先摸膝盖,又回头数台阶。
十一阶。
他在市立三院修了八年电梯,这栋住院楼从消防门到转角平台,一向是十二阶。有一阶的防滑条翘着,保洁怕人绊倒,贴过两次黄胶带。现在胶带还在,贴在两级台阶之间的竖面上,两头对不齐。
像有人把中间的一片抽走,又把剩下的推拢了。
许闻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今晚没吃饭,下午才从旧厂区跑过来,可能是饿的。
手机在响。女儿打了第三遍。
“爸爸,橘子有皮吗?”
他站在平台上,拿手背擦了擦汗:“你剥一个不就知道了。”
“我剥了。里面还是皮。”
“别吃。等我下去。”
“可罗奶奶说她的也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让孩子别靠窗。女儿没有挂电话,小小地吸了两下气。许闻舟听见那个声音,心里紧了一下。
“喷雾拿着没有?”
“拿着。没用。”
“不是让你省。”
“我知道。”女儿顿了顿,“爸,你走慢点。电梯里的叔叔说,你摔了。”
许闻舟低头。裤子的膝盖正渗出一点血。
“哪个叔叔?”
“就是穿蓝衣服,坐电梯下来的那个。他说你从楼梯摔了,水杯也摔坏了。”
许闻舟没有回答。
四部电梯都停在十七层。主电源是他亲手断的,钥匙还在他裤兜里。他十分钟前才在机房门上挂好停用牌。
“离他远一点。”
这次他没再数楼梯,扶着墙往下跑。
三院的住院楼像一只装满东西的旧纸箱,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气味。十六楼是消毒水,十五楼混着药汤,十四楼走廊放了一排饭盒,油焖茄子的味道散不掉。今晚走到十四楼时,许闻舟闻到的却是天台上的柏油味。
整条走廊热烘烘的,尽头那扇朝西的窗,照进来一块不该有的白光。不是路灯,不是车灯,是外面什么东西反射过来的,白得发灰,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底色。
已经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没停。在五楼的消防门外,有个护士拿着对讲机,一遍遍问南楼还在不在。对方回她,说自己站在南楼,看不见她说的住院楼。护士把门拉开,许闻舟从她身边挤过去,听见玻璃破裂般的轻响。
不大,像踩碎了一粒盐。
他手里的手机忽然变薄了一点。边框在手掌里滑了一下,硌出两条细痕。
一楼急诊大厅,许小满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正拼命把手往罗奶奶的胳膊底下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外套,袖口缝着一截浅蓝色布。那是去年摔破的,许闻舟缝歪了,拆了重来,最后还是歪着。
他看见女儿,先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她面前的人。
那人背对着楼梯,穿一件蓝色维修服,左边肩膀被工具包带勒得有些歪。他低着头,在跟许小满说话。
“过来,小满。”许闻舟叫。
蓝衣人没有回头。许小满看见他,眼睛忽然睁大。罗奶奶一把攥住孩子的手腕,将人往身后带。
“谁?”许闻舟问。
女儿嘴唇抖了一下:“他。”
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许闻舟先看见自己的右耳,接着看见自己的半边额头。他站在三步外,看着另一张许闻舟的脸,左眉梢有同样的旧疤,鬓角甚至有那一撮剪坏的头发。
只是那张脸的眼睛是闭着的。
大厅所有屏幕在这一刻亮起来。叫号屏、收费窗口的电脑、墙上的健康宣传电视,全都变成一片灰白。灰白里面有根细黑线,缓慢地从上往下扫。
穿蓝衣服的人张开嘴。
“别坐电梯。”
声音是许闻舟自己的。他一把抱起女儿,右腿撞上候诊椅,顾不上疼。罗奶奶往后退时碰翻了塑料袋,橘子滚了一地。
细黑线扫到底。
那个蓝衣人从鼻尖开始消失。没有血,没有倒下去,只剩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边,随后连蓝边也没了。它身后的售货机还在,价签上,矿泉水的价格从三块变成了两块。许闻舟后来才明白,消失的是数字中间的一横。
有人尖叫。叫声拖到一半,忽然低了下去。
急诊大厅外面那条八车道的路,变窄了。
原本隔着绿化带的两排车,紧紧贴在一起。车门嵌着车门,雨刷伸进另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它们没有碰撞,没有发出撞击声,就像从来只需要这么宽的路。
一辆救护车还在鸣笛,笛声听起来却离得很远。
许小满伏在父亲肩膀上,细细地问:“爸,那个是不是你?”
“不是。”他说。
他回答得太快,孩子没再问。
收费处的玻璃突然落了。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踩着碎玻璃过来,伸手按住许闻舟的胳膊。她胸牌上写着程岑,急诊科。
“孩子喘了。”她说,“跟我走。”
许闻舟这才听清女儿胸口里那阵轻轻的哨音。
大厅里的人往出口挤,程岑却拉开消防门,领着他们往地下走。许闻舟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挂钟停在九点十八分,钟罩里多出一根秒针,两根都朝着六。
第二根秒针忽然动了。
他听见那粒盐再次被踩碎的声音。
第二章 二十七个人
地下二层原来是医院的战时救护所,后来一半改成物资库,一半闲着。墙上喷的箭头早已褪色,担架床压在成捆的宣传板上,旁边贴着禁止堆物的告示。
程岑把一张床拖出来,床底的灰浮到手电光里。
“坐,背别弓。”
她替许小满用药,俯身听了听胸口,问孩子最近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吃过什么不熟悉的东西。许闻舟逐条回答。说到橘子的时候,他停了。
“我知道。”程岑说。
她将一个托盘推到床边。盘里摆着两片橙色圆片,其中一片有指甲掐开的口,皮下没有果肉,只有细密的橘皮纹路。断口薄得透光。
“七分钟前,五楼送下来的。”
“那外头——”
“先让她把气喘匀。”
这句话倒让许闻舟稳住了。他不再问,按着女儿的背,数她一下一下的呼吸。
楼上传来闷响。过了十几秒,门外有脚步急促地冲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拖着银色箱子,箱角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后面跟着后勤主任杜广成,肚子把衬衣撑得很紧,他抱了一箱矿泉水,气喘得比许小满还重。
“还有人,别关门!”杜广成喊。
防护门宽厚,门轴生了锈。一个穿黄马甲的年轻人站在门后,用一把扳手卡着门缝。许闻舟认得,是医院外包队的电工丁野,二十三岁,喜欢把头发染得像没熟透的麦子。此时那头黄发上全是白灰。
罗奶奶最后下来,手里还提着被踩破的橘子袋。
“上头还有多少?”程岑问。
杜广成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丁野越过他往楼梯上照。光停在转弯处。那里的墙变成了一个尖角,原本该向上延伸的楼梯被挤进尖角里,像一本合上的书。扶手上挂着半只护士鞋,鞋带还在往下滴水。
“别照了。”程岑说。
丁野没有动。许闻舟过去,替他把手电压下来。
门关上时,里面一共二十七个人。
除了他们,还有六个输液的病人,两个陪护,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几名值班护士,以及从停车场跑进来的几个人。有人一直拨电话,听筒里偶尔能接通,但对方听到的全是自己说话的声音。
杜广成拿出钥匙,打开库房,先将水搬出来。他撕开纸箱时,手抖得厉害,指甲翻了一角。他用嘴咬掉,吐在地上。
“别抢。一人一瓶。谁吃着药,先说。”
有人骂他,问他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杜广成没抬头,只说医院没有这种预案。
戴眼镜的女人蹲在角落,打开银箱。箱子里没有药,只有一台小电脑、一套接线板和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她看了眼屏幕,脸色白得很不正常。
许闻舟给女儿掖好衣角,走过去。
“你知道怎么回事?”
女人合上电脑,没合严。屏幕露出的边角上,有一张医院楼体的三维图。图上九层以上都成了薄薄的亮片。
“宋知微。”她答非所问,“市空间测量联合站的。”
“楼顶那套东西是你们装的?”
宋知微看着他。
“我给你们换过电源模块。八月十六号。”许闻舟指了一下她箱子里的黑盒,“你们说是精密校时,误差小了对导航有用。还不让我们用自己的万用表。”
宋知微的手从箱盖上松开了。
“那东西现在能不能断?”许闻舟问。
“地面总电早断了。它有独立电池。”
“那就去拆。”
“不能乱拆。”
许闻舟笑了一下,很短。“这时候还算你们的设备?”
宋知微没有辩解。她重新打开电脑,让他看了一段监控。那是地下车库,一辆白色轿车正在倒车,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停在二十一点十七分三十二秒。后车门慢慢变薄,车里一个男人的上半身随之朝前偏去。
画面没有跳帧。
不是车门挤压了人,是车门和人的一部分,共同占据的那段距离没了。
“关电解决不了。”宋知微说,“上面这栋楼现在还没彻底消失,可能也是因为它。”
“可能?”
宋知微没有回答。
这时许小满在床上叫爸爸。许闻舟立刻回去。女儿的呼吸缓和了一点,手心却全是汗。她捧着他那只裂了的水杯,杯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小鸭。
“你怎么还拿着这个?”她问。
“盖子紧,不漏。”
“都裂了。”
许闻舟从她手里接过去,放进工具包最底下。
灯在头顶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灯罩从长条变成了一个亮点,然后又恢复。墙边一箱盐水发出轻微的吱声,塑料瓶齐齐凹下去一截。
宋知微看着腕表,按下计时。
许闻舟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便凑过去听。
“十六点八。”她说。
“什么?”
“上次和这次,中间十六点八秒。”
话音刚落,罗奶奶面前的纸杯扁了。
水没有泼出来。半杯温水像被一把透明刀削掉,只剩贴着杯底的一层。老人握着纸杯,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地下也不行?”
没人答她。
丁野把卡门的扳手拿回来,摆在防护门的内侧。他摆得很仔细,横着放,然后竖着放,似乎总觉得不对。
门缝里,慢慢挤进来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像用纸剪的,薄薄的,末端还留着一道指甲上的白月牙。它贴着门,敲了一下。
又一下。
“开门。”外面的人说。
是刚才没能下来的护士。
第三章 门外的人
程岑先到了门前。
“周敏?”
“程医生,我脚出不来。”
声音很轻,贴着铁门,像有人把嘴抵在管道另一头。程岑摸出工作手机,点开一个号码。门外没有铃声,屏幕却显示已经接通。
手机里传出同一句话。
“程医生,我脚出不来。”
两道声音一模一样,只差了不到一秒。
杜广成拉住门把手,说先弄清楚外边是什么。程岑推开他,俯身去转锁轮。她右手食指有一块没洗干净的碘伏,黄色指印留在轮盘上。
“等一下。”许闻舟把一片塞尺伸进门下。
这是一片很薄的钢片,他平常用来量电梯门缝。钢片进去一寸,手柄突然往上一跳。许闻舟立刻收手,拿出来的只剩半截。断面很平,没有受力后留下的毛刺。
程岑停住了。
“周敏,你旁边有什么?”
“墙。”
“左边呢?”
“也是墙。”
“抬头。”
门外安静下来。
“程医生,我看见你了。”
程岑下意识抬起头。头顶是老式白漆灯管,天花板上渗过水,留下淡褐色的圆印。
“你在门里面。”周敏说,“你手上有黄的东西。”
丁野往后退了一步,扳手碰到地上。他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把嘴闭上。
宋知微也过来了。她没去看那根手指,蹲在地上,把电脑接到防护门旁的应急电话线。线路没通,她换了一根,再试,耳机里有了细碎的人声。
程岑问:“能救吗?”
宋知微盯着屏幕:“我不知道她在哪一面。”
“她在外面。”
“对我们是外面。”
程岑看着她,忽然松开锁轮,走回库房。她拿了一袋生理盐水,用剪刀把袋子剪开,倒在门槛前。水顺着地面往门缝流,一部分流了出去,一部分却沿着铁门往上爬。
不是沾湿,是整个水流转了方向,贴在门上,像门变成了地。
周敏的手指动了一下。
“凉。”她说。
程岑抬头,看向许闻舟。
“有感觉。”她说。
许闻舟没吭声,从工具包拿出一卷细导线,用胶布将一小块纱布固定在线头,沾水,往缝隙里送。他用塞尺残下的半截控制方向。送到第三厘米时,周敏说碰到自己手背了。
“能抓吗?”程岑问。
“试一下。”
导线被轻轻扯住。许闻舟另一只手握紧,没敢往回拉。
周敏哭了。没有大声,只是不停吸气,说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说刚才楼梯落下去,她没落,旁边人也没落,所有人站着却挤在一块儿,她看见了谁的牙,又不敢说。
门后的人越来越近。杜广成让人往后站,几个病人却往前挪,眼里不是好奇,是怕自己很快也要学会这样敲门。
程岑让周敏报工号,报最后一个病人的名字。周敏都答了,还说输液泵的充电器没收。
“你先抓住,不着急。”程岑说,“听我的,慢慢往你脚尖的方向挪。”
导线动了一点。
宋知微突然看向腕表:“停。”
许闻舟停了。墙里响起那种细细的碎裂声,手中的导线一轻。一滴水从半空掉下来,正落在他虎口上。
门缝里的手指缩了回去。
程岑按住电话:“周敏?”
没有回答。
电话里一阵很远的脚步声。然后,周敏的声音重新出现。
“程医生,我脚出不来。”
语气,停顿,连哭腔前的那口气,都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许闻舟收回导线。纱布不见了,导线末端变成一根细得看不清的铜丝。程岑盯着那点铜色,半天没动。
“刚才不是录音。”她说。
宋知微点头。
“现在呢?”
宋知微摘下耳机,没回答。
程岑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离门最近的一只塑料凳上。她没再试开门。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也停了,地下室里只剩一台便携监护仪的滴声。
许小满从床上下来,把一张纸巾递给她。程岑接过去,才发觉自己的鼻血已经滴到了衣领上。
“不是她害的。”程岑说。
小满点了点头。
“我知道。罗奶奶说天干。”
医院的地下室很潮,墙根长着青色霉斑。程岑把那张纸巾折了一下,压住鼻子,没有拆穿孩子。
宋知微再次打开电脑,找到一段本地文件,放在他们面前。
文件第一行是:边界编码修复测试,第三阶段。
下面有一句标红的话。
若出现结构异常,请勿启用全局校正。
最后修改日期,是今天下午。
第四章 他们早知道
“你们下午就知道了?”杜广成问。
宋知微坐在地上,把眼镜摘下来。镜腿后面夹着一缕头发,扯得头皮发疼,她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连那根头发一起扯断了。
“下午测量站收到信号。二十点五十三分,总站开了全局校正。”
“现在几点?”
许闻舟看手机:“九点三十六。”
“那你们害了多少人?”
这句话是一个陪护问的。她丈夫刚做完手术,躺在担架上,腹部敷料渗着一点暗红。她问得不高,却让地下室安静了。
宋知微说:“我不清楚。”
陪护拿起矿泉水瓶砸了过去。瓶子碰到宋知微的额角,滚了两圈。杜广成拦了第二下,没说不许打,只让她回去看着丈夫。
宋知微没有躲。额头慢慢起了个红印。
许闻舟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的内容他看不懂,大部分是数字与曲线,但有一列设备编号,他认得其中一个。
N17,住院楼屋顶测量节点。
“说明白点。”他说,“我得知道该拆哪根线。”
宋知微把一张空白领料单拉过来,画了一个方块,在方块四角点了几个点。
“我们在很多城市装了精密测量节点。最早只是测地面的微小变化,沉降,地下工程的位移。后来联合站把其中一部分接进空间结构实验。医院的楼顶稳定,有独立供电,所以借了位置。”
“这是能让楼消失的东西?”
“设备本身不能。就像收音机本身不能让人说话。”
她说完,自己觉得这个比喻太轻,停了一下。
“有一个我们不知道来源的变化,先出现在测量数据里。不同地方,同一个方向的空间距离,开始对不上。起初误差很小,后来越来越大。全局校正原本是为了把数据重新对齐。”
“数据?”程岑问。
“我们以为只是数据。”
宋知微在纸上划掉一条线。
“它后来开始对齐真的东西。”
“说人话。”许闻舟说。
宋知微看了他一眼。
“就好比你修电梯,原来按错了按钮,轿厢多走了一层。以前你删的是那个错误的楼层显示,现在程序把真的那层楼也一起删了。因为它觉得那层楼是'多余的读数'。”
“二十七个,也是这么删的?”
“它不觉得在删人。它只觉得在删'对不上的东西'。”
杜广成的手搭在空水箱上,一动不动。
许闻舟问:“谁让它对齐的?”
“总站的恢复程序。程序在计算哪些测量结果应该保留,哪些应该当成错误。以前删掉的是一条读数。”宋知微看了一眼门,“现在不止了。”
“为什么程序能碰到真的东西?”
“我不知道。实验里有一组与来波发生了异常耦合的核心器件,收到的不是普通通信信号。关掉外面的电脑,耦合也没有立刻消失。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仪器故障。”
许闻舟看着她的手。她拿笔的地方沾着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着四个字:不要回复。
“你不是不知道。”他说,“你是不敢把知道的说完。”
宋知微的手缩了一下。
那张领料单背面,还印着旧采购单的条目。消毒棉签,医用胶布,四号电池。她慢慢把纸翻过去,似乎看着这些名字,就能多喘一口气。
“我们发现一组可以用黑洞信息研究的方法处理的规律。高维几何、低维编码,听起来很像那些全息理论,但这不能证明宇宙就是电脑,也不能证明有谁在外面。”
“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程岑道。
“第一次把输入送回去,仪器旁一块钢块少了零点二毫米,重量也少了。没有碎屑。那时候我就提过停止。”
“然后?”
“他们以为找到了控制办法。”
“你呢?”
宋知微垂下头:“我留下了。”
许闻舟认识这样的回答。他年轻时也签过一份可以不签的验收单,理由是师傅签了,监理签了,自己最后一个不签没用。后来一部货梯冲顶,把他师傅的右腿夹在轿厢和井道中间。从那以后,他每次开工,都先试两遍急停。
只是此刻他想不出,哪里有一只足够大的急停按钮。
电脑发出提示音。
一条总站的应急消息通过医院旧有的有线节点挤了进来。画面很糊,一个穿灰衬衣的男人露出半张脸。他身后有人不停喊站长,问西侧还有没有位置。
“所有存活节点,保持供电。不要相信局部终端发出的撤离建议。预计二十三点四十分统一恢复。”
程岑望向宋知微:“现在又能恢复了?”
宋知微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灰衬衣男人忽然朝镜头凑近。
“宋知微,N17还有你在吗?你带走的隔离器必须接回主环。我们现在需要所有有效副本。”
宋知微啪地合上电脑。
杜广成朝她走来:“打开。”
她没动。
“楼上两百多张床,南楼儿科还有孩子。”杜广成的声音哑了,“有办法为什么不试?”
宋知微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没有藏。
文件名称:参考态存续容量评估。
许闻舟看不懂那些曲线,却看懂了末尾的两栏。
建议保留人数,十二。
当前节点生命活动估计,二十七。
杜广成的眼睛从屏幕移到他们身后。地下室里,婴儿正攥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吃奶吃得满头都是汗。
那一刻,没有人再问能不能统一恢复。
第五章 十二个人
屏幕上写的十二,未必就是十二条命。
宋知微解释了三遍,解释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那只是一个近似数,指的是有限参考容量下,能保留多少组互相独立的复杂状态。老人,婴儿,呼吸机,受伤的人,并不按大家习惯的方式计数。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那要怎么选?”陪护问。
没人问她选什么。
程岑拉过一只药箱,当着她的面掀开。里面有纱布、输液器、两盒肾上腺素,一板过期四个月的止痛药。
“现在要选的是谁来帮我压住你丈夫的敷料。丁野来照灯。别的先别选。”
陪护呆了呆,走过去,把两只手平放在丈夫肚子上。她的手很稳。
杜广成把电脑转向墙,背对人群蹲下来。他低头看了很久,后来问宋知微,十二人的估计能不能增加。宋知微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增加仍然有用的参考点,或者减少共享同一套修复的区域。
“把楼里空房间扔掉?”
“如果能只扔空房间,我们早就做了。”
许闻舟找来纸和笔,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疾病、正在用的药。有人不肯写,以为这就是名单。罗奶奶先写了,字很端正,最后一笔没收住,横线拖出很远。
姓名,罗素琴。高血压。助听器电池没电。
许闻舟看见最后一句,去工具包里找电池,型号不对。老人摆摆手,说不要紧,看嘴也能看懂。他于是蹲在她正面,慢慢告诉她自己要试什么。
他把一枚螺母放在地上,拿两条卷尺,从东西两个方向各量一遍,再让丁野站在门边记数。十六点八秒过去,螺母没变。下一次闪动,靠墙的一条卷尺少了两厘米,但螺母还是原样。
许闻舟把第二枚螺母放在墙边。
又一轮过后,墙边的螺母扁了,留在地上的那枚仍旧好好待着。
“这里离你的盒子近。”他对宋知微说。
宋知微把黑盒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螺母旁。它的底面有个红色贴纸,许闻舟认出自己上个月写的编号:隔离件,N17备用。
“它能护住多大?”
“没那么简单。”
“你先给个能量的数。”
他们挪了五次东西,划出一片不规则的区域。最远处距黑盒七米二,最近处只有两米三,防护门正好不在范围内。靠近黑盒的物品大多保持完整,个别东西也会少一点,但没有门口那么剧烈。
宋知微找出一张楼层图,把他们量出的距离标进去。几个点连起来,正好落在原来四只校时天线覆盖的交叠区。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盒子在保护我们。”
“那是什么?”
“它没接回主环,这片区域暂时留着另一套参考。恢复程序还没决定应该用哪一套。”
“拖多久?”
她看向总站的通知。
二十三点四十分。
墙上的钟还是九点十八分。丁野的运动手表已经走到二十一点五十八,杜广成的手机显示二十二点零六。三个人争了几句,才想起来时间本身也可能出了问题。
宋知微把电脑里一组原始脉冲打开,让许闻舟看最后一行。
合并前剩余周期,三百六十一。
“这个比较可靠。”她说,“我们用次数算,别用钟。”
丁野在墙上写下三六一,擦掉最后一位,改成零。他笔划得很重。
程岑处理完伤口,走过来摸了摸那枚完整的螺母。
“区域能扩大吗?”
“也许。”
“那先做这个。”
许小满喝了两口水,指着墙:“为什么不在纸上写?”
丁野回头。
“墙要是没了,就不知道剩几次了。”
丁野笑了一下,想说不吉利,嘴张开又闭上。他从罗奶奶手里接过领料单,在背面重新写了数字。
这次写得轻了一点。
第六章 没有家属
许闻舟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地下一层的药房。
程岑拦住他:“你不是医生。”
“所以你写清楚,我照字拿。”
“药房在门外。”
“货梯井还通着。”
他将刚找到的维保图铺开。图很旧,角上印着八年前的施工单位。地下救护所的一条检修通道,可以进入污物货梯的底坑,再沿井道检修梯上到地下一层。那台货梯是许闻舟负责的。它载过医废,送过空床,没送过一个愿意坐的人。
现在井道恰好穿过两套参考重叠的狭窄位置。
“先量,不是先爬。”许闻舟说。
宋知微将备用隔离器留在原来的位置,只带走控制终端。丁野把一条临时通信线沿检修道铺到井底,再接上原有的竖井备用线,方便上面的人继续读取地下的数据。那只盒子现在谁都不敢随便移动。
丁野立刻站起来。许闻舟看了他一眼,让他把鞋带系紧,黄头发便又蹲了下去。
程岑把两张纸塞给许闻舟。一张写药名,一张画着药房冷柜和货架的位置。写到第三项时,她划掉,改了另一种。
“第一种更好?”
“冷藏要求高。现在拿到也不敢用了。”
她最后加上一行手写字:不要进东侧制剂间。
“那里装了观察窗。刚才从监控看,窗子后面的房间已经没了。”
许闻舟记住了。
出发前,他把女儿交给罗奶奶。小满抓着他的袖口,问要多久。他说两百次灯闪以前。说完觉得自己把一个吓人的东西说得太顺嘴,便又添了一句,够她睡一小觉。
小满不肯睡。她让他伸手,用签字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歪鸭子。
“那个没有这个。”
许闻舟看着墨迹,才知道她一直在想大厅里那个人。
他把手摊开,给她检查了一遍。
“回来先看手。”他说。
丁野在通道门口等他,腰上绑着一盘软电缆。两个人各拿一只手电,一头钻进低矮的检修道。管子从头顶过去,有的保温棉已经烂了,碰一下便掉灰。许闻舟弯着腰,膝盖擦过裤子里的伤,火辣辣地疼。
“许师傅。”丁野在后面喊。
“说。”
“你那小孩,平常也跟你上班?”
“周末有时候。”
“她妈妈呢?”
“在外地。前年离的。”
“哦。”
通道很窄,这个哦撞在前面人的后背上。丁野觉得问错了,便没再说。
许闻舟却自己开口:“不是死了。别那副声气。”
丁野在后头笑出一声,又赶紧收住。
“我也没说。”
货梯底坑有半寸积水。缓冲器、导轨、限速器绳都还在,头顶的轿厢停在一楼。许闻舟接上检修灯,往上照。井道笔直,黑暗里一对对支架向上延伸,像一副被掏空的肋骨。
轿厢底下,贴着一只手。
丁野猛地吸气。
许闻舟抬手叫他别动。那不是人手,是检修灯投上去的影子。他把手电换了个角度,影子还在。等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影子才慢半拍地动起来。
“别对着看。”他说。
他们将卷尺沿着检修梯放上去,尺带在第三个支架旁折了一下,绕出一个不可能的直角。许闻舟收回尺带,避开那里,改走另一侧。这个办法很笨,每爬两级便测一次,十分钟只上去一层。
丁野额头全是汗,嘴还是没闲。
“等出去了,我不修电了。我妈说开个洗车店。”
“现在车都合一块了,生意难做。”
丁野喘着气,竟真笑了。
他们到了地下一层门口。许闻舟用三角钥匙打开层门,先看门槛,再看走廊。廊道黑漆漆,尽头的药房亮着应急灯。灯罩下面,一个女人靠着墙,双手拢在腹部。
“别过来。”女人说。
丁野脚一顿。
女人的身体完整,衣服也完整。但她脚下没有地砖,只有一条白得发亮的缝。那条缝从走廊东端延伸到西端,穿过她两只脚踝。
许闻舟蹲下,用卷尺探。尺头到了白缝边缘,突然贴在地上,变成一张画。
女人看着尺子,苦笑了一下。
“刚才有人想拉我,差点把他也弄进来。”
她是夜班药师,姓梁。送走最后一批药后,准备去休息室拿件外套,恰好站在这里。她已经站了四十多分钟,腿不疼,只是越来越轻。
“我家属来了没有?”她问。
许闻舟说地下没有人找她。
梁药师点头,随后又摇头:“算了,别让他来了。”
她朝药房抬了一下下巴。
“钥匙在门上。西边第三排是急诊补给。你们找什么,我给你说。”
她说得很慢,许闻舟一项项记,丁野在旁边握着那根电缆,握得指节发白。
楼里的又一次震颤传来时,梁药师忽然问:“有纸没有?”
许闻舟把药单翻过来,送到她面前。
“别递手里。放地上,踢过来。”
她弯腰捡纸,动作做得很小。那条白缝轻轻亮了一下,她的头发似乎变短了。
“笔。”她说。
许闻舟把笔滚过去。
她写了五行字,没有封口,也没有嘱咐谁一定要看到。写完以后,她把纸推回来,笑得有点窘。
“打字打惯了,有几个字不会写了。”
第七章 白缝里的人
药房里还留着晚饭的味道。
柜台下面有半盒米饭,一双筷子插在番茄炒蛋里,蛋已经凝成了红黄相间的块。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其中一盆歪倒,土却没有洒,整团土和花盆黏在同一个斜面上。
丁野不看那些东西,照着药单去找。他念一个名字,外面的梁药师答一声位置。许闻舟找到了备用雾化器,试着通电,灯亮了。他把它装进包里,又拿了两套儿童面罩。
“够了,别贪。”梁药师在门外说。
许闻舟背起包时,墙里发出细响。他看了一眼丁野,年轻人手里的药盒突然多了一条折痕。
“放下。”
丁野放下药盒,退到他身边。他们脚边有一条刚出现的灰线,很窄,离检修门还有三米。
梁药师的声音比刚才远了。
“从柜台底下走。快点。”
许闻舟俯身往下看,柜台底下留着维修管道口,只到膝盖高。他先把包推出去,再让丁野爬。丁野的鞋卡在框边,许闻舟一把扯掉他的左鞋,将人推出外头。
自己爬出去时,耳边听到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很杂,像在半夜的候车室,每个人都用正常声音聊天,但句子穿在一起,分不清谁在接谁的话。
其中有一句异常清楚。
“别坐电梯。”
许闻舟手指一僵,腰还卡在洞里。随后有人从外头拽住他肩膀,将他拖了出来。他趴在走廊地面上,刚要回头,身后的管道口已缩成一条黑缝。
丁野一只脚光着,脚背划开一道口,血珠正往下滚。他没有喊疼,先问包里的药压坏没有。
梁药师还站在原地,但看起来远了。不是被拖远,是走廊两侧都朝她延伸过去。明明只隔着几步,她像站在一条几十米长的隧道尽头。
“第三排有没有拿错?”她问。
“没有。”许闻舟把药盒举起来。
她眯眼看了看,点头。
“那就行。”
丁野把电缆解下来,一头抛向她。线落在白缝前面,没有过去。梁药师摇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走。
“等一下,我们还有——”丁野说。
“你鞋都没了。”她打断他。
她像要笑,又把嘴唇抿了回去。
许闻舟把那张写着五行字的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然后拉住丁野。年轻人不肯动,肩膀硬得像石头。
“你再看她一眼。”许闻舟说。
丁野看过去。
梁药师的两只手已经叠在一起,不是动作,是隔着腹部的一段距离消失了。她先低头看手,再抬头,嘴动了一下。
许闻舟没听清。
那张脸忽然平了下去。鼻子、嘴唇、眼眶,像在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里慢慢褪色,最后只剩走廊尽头一块灰白。她没有惨叫。许闻舟反而希望她能叫一下,至少那说明人还在某个地方疼。
丁野吐了。
他扶着膝盖,胃里没东西,只吐出一点水。许闻舟没催,给了他十几秒。随后拉开货梯门,两人沿检修梯往下爬。
爬到一半,许闻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轿厢。
轿厢底部那只手影还在。
现在它的手背上,多了一只歪歪的小鸭。
许闻舟握紧导轨,整个人贴到井壁上。影子也抬起手,却没有跟着他的动作走。它在厢底敲了一下,又一下。
跟防护门外的节奏一样。
“许师傅?”丁野在下面叫他。
许闻舟闭了闭眼,继续往下。
回到地下二层时,许小满先抓他的手,看见鸭子,才哭了出来。她哭得不响,但收不住,鼻涕一串串落到父亲袖子上。
“你迟到了。”
“没有两百次。”
“一百次也不行。”
“好。”
程岑接过药,迅速查包装、有效期和溶液状态。她摸到许闻舟胸前那张折纸,问是什么。他说是梁药师的。
程岑没拆,放进自己的胸袋。
“她家里人?”许闻舟问。
“我有电话。”
“还能打吗?”
程岑摇头。
她说完就去装雾化器,插了两次插头才插进去。许闻舟在旁边给她扶着插座,没有说话。
宋知微一直站在他们身后,听完走廊发生的事,在图上圈出了白缝的位置。又听见那只手影,她抬起头,连问了两次上面有没有镜面,有没有摄像头。
许闻舟摇头。
“大厅里那个人,也不是谁变出来的。”她说,“可能是同一段东西,出现在两个地方。”
“怎么回事?”
“不同时间的片段,被压到了同一个边界上。你不是看见了另一个人,是看见了你留下的一部分。”
“我还没留下。”
宋知微没再说。
女儿戴着雾化面罩,白气从脸颊两边冒出来。许闻舟看了她一会儿,背过身,把手背那只鸭子往裤腿上用力擦了两下。
没擦掉。
第八章 名单
杜广成把名单写在一张无碳复写单上。
他先写程岑,再写两位护士,宋知微、许闻舟、丁野,后面空着。他握着笔,一直没落下去。桌角放着一部黑屏手机,壳里夹着照片,是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跟他长得很像。
罗奶奶在整理用剩的药盒。她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折纸盒,折完以后放在水箱上,里头垫了块干净纱布。
“干什么用?”杜广成问。
“装小东西。药盖别掉地上。”
杜广成把名单扣住了。
老人没走:“主任,我这一行你可以先空着。”
“还没定。”
“我没说让你定。我是说,你要问我,就当面问,别从别人嘴里传。”
杜广成抬起眼,看见老人助听器上的小灯已经彻底灭了。她是看着他的嘴说的。
“我听得见一点。”她说,“你不要像跟小孩说话。”
水泵房那边突然有人争吵。抱婴儿的母亲哭着说别人摸走了她的奶粉,年轻陪护将自己的包倒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半包饼干,一件男人的秋衣,一张火车票,没有奶粉。
杜广成走过去,发现那罐奶粉就在床底。他弯腰拿出来,罐身却已经压扁,中间一截不见了。母亲抢过去,先看里面,随后把盖子扣得很紧,像怕余下的也跑掉。
没人再道歉。两个女人各自抱着东西坐回去,不看对方。
剩余周期二百六十四。
宋知微已经找到一条可行的计算路径。她通过留在地下的备用隔离器接出一个临时参考点,确认地下的局部状态可以在小范围独立校正。但只有一个点,还不够保持完整空间,随着合并临近,他们仍会被压回总站的同一套参考里。
要让这个局部区域自己站住,至少需要四个不在同一平面的点。
宋知微用四根棉签搭出一个歪斜的小架子。底下三根围成三角,第四根斜着撑在上面。
“水泵房,货梯底坑,地下一层药房西侧,屋顶。那里原本各有一只辅助传感器。把它们跟隔离器重新连起来,或许能保住我们这一小块。”
“你刚才不是说药房没了?”程岑问。
“东侧没了。西边货梯口的点还在。他们能回来,说明它附近的基准没有完全坏。”
“去屋顶怎么走?”许闻舟问。
“检修井。楼梯已经不能用了。”
许闻舟低头看图。货梯停在一层,要从侧面检修梯绕过轿厢,爬到顶层。十七层,五十多米,正常时候爬也要费工夫,现在每过一处都得先量。
丁野把包扎好的脚塞进一只借来的布鞋。鞋小,后跟踩在外面。他说自己去。
“你跟我。”许闻舟说,“宋知微带仪器。三个点先恢复,最后再碰屋顶主机。”
“谁留地下?”
程岑举手。杜广成也举了下手,举到一半,看见别人望自己,又放下。
这时电脑亮了,总站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画面里。他叫贺平川,脸上新增了一道伤,血从下巴滴到衬衣领里。
“局部切断是不可行的。已经有节点这么做,全部丢失。”
宋知微问:“你说的是切电,还是独立建参考?”
贺平川停了一下。
“知微,你知道你只有一套隔离样机。”
“你没试过四点独立。”
“没人有条件试。我们能做的是保住确定的部分。十二个,十五个,都比零强。”
陪护站起来,走到电脑面前。
“我丈夫做完手术,能保住吗?”
贺平川看不见她,等杜广成转过镜头,才看清她身后担架上的男人。
“现在不能保证个体。”他说。
“你能保住吗?”女人又问。
贺平川的视线落到屏幕下方。没有回答。
杜广成轻轻合上电脑,女人转身回去,没有闹,也没有骂。她坐下来,拿自己的毛巾擦丈夫脸上的汗。
程岑将那张名单抽过来,先在背面记了四个点的位置,又把每个人能做的事写在旁边。会接线的,能搬水的,能听见警报的,知道呼吸机怎么用的。
写到罗素琴,她问老人以前做什么。
“小学老师。退休十三年了。”
“那劳烦您帮着记数、传口令。”
罗奶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记数行。口令你得说短点,别绕。”
程岑点头,把纸递给许闻舟。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还是程岑。
只是这一回,后面每个人都占了一行。
第九章 八包面
出发前,杜广成煮了一锅面。
电磁炉是护士从夜班值班室拿下来的,插上应急插座,亮了两次才开始烧。方便面只有八包,杜广成把面饼掰碎,往锅里多兑水,又翻出一包榨菜,撕开后倒进去。二十七个人分,一人半纸杯,病人另吃饼干和水。
许闻舟端着面,才发现自己手抖。不是怕,饿得太久,胃里一接到热东西就开始发空。他吸了两口,纸杯烫得手指发红。
许小满把自己的那点面往他杯里拨。
“我不饿。”
“你刚才还说饿。”
“现在不饿了。”
许闻舟按住她的杯沿,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把面拨回去,换了一块不辣的榨菜给她。女儿看着他,终于低头吃了一口。
程岑坐在另一边,用面汤送了两片药。许闻舟看了眼她右手的抖动,问低血糖还是别的。她说偏头痛,老毛病,刚才那点鼻血不碍事。
“家里呢?”
“我妈在老家,接过一次电话。她那边天还亮。”
许闻舟抬头。
“不是时差。我们的表已经对不上了,她那边的钟跟我们这里差了好几个钟头。她说楼下那些人都往桥上走,桥影子越来越窄。我让她进屋,别去凑。”
“听你的了吗?”
程岑捏着杯子,笑了一下:“估计没。她不舍得那辆电动车,肯定先下楼推车。”
许闻舟也笑了,后来两个人都没再接话。
那位术后病人醒了一阵。姓赵,叫赵启安,白天做的肠道急诊手术。他弄清楚自己在哪儿以后,第一件事是要手机,给妻子输了一遍银行卡密码。
妻子不肯听,问他哪里疼。他让她记着,刚换过,别弄混。
两个人说得很轻。说到第二遍,赵启安忽然恼了:“记住没有?”
女人眼泪落在他枕头边,点头。
杜广成给他们多分了一点面汤,被程岑拦下。赵启安现在不能随便进食,杜广成又把杯子端回来,自己喝了。
“我不是要挑谁。”他对许闻舟说。
许闻舟看着他。
“我跟总站联系,也是想问有什么法子。”
“你问清楚了就说。”
“他们已经救下来一批。东站,四十多个人,现在稳定了。”
“原来多少?”
杜广成没答。
锅里剩着几根碎面。罗奶奶拿筷子挑出来,分给两个一直没吭声的陪护。她习惯性说吃完把杯子收好,别让保洁为难。话出口,自己停了一下。
她老伴是在这家医院走的。那年病房一床难求,他在走廊住了五天。临走前一夜,他吵着要吃面,老太太从家里煮好,用保温桶带过来,电梯却坏了。她端着桶,走到九楼,手抖得盖子扣不上。
“是你修的吧?”她问许闻舟。
“哪年?”
“二八年,腊月。”
许闻舟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
“应该是你。也背个这样的包。”
他低头看工具包。边角磨破了,拉链用了八年,上面那只塑料拉片还是旧的。他没再说不是自己。
宋知微拿着一杯面坐在防护门边。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像在给自己延长时间。许闻舟走过去,把丁野腾出来的鞋给她看了一眼,让她别穿那双薄底皮鞋爬梯。
她接过去,问能不能让大家知道这条路有多大风险。
“你说。”
她站起身,坦白说自己只能证明四个参考点能撑出一个局部区域,没办法证明它能独立存续多久,更没法证明接错一次后还有重来的机会。屋顶主环必须物理断开,但只能在三个辅助点都接好以后断。顺序反了,地下室可能立刻消失。
“如果大家决定接回总站,我也没有资格替你们拒绝。”
没有人马上回答。抱婴儿的女人先问,孩子会不会多占一个名额。宋知微说不知道。女人低下头,摸了摸婴儿的小脚。
“那我不选那个。”
“不是投票。”赵启安在担架上说。
他的声音很弱,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一下。
“谁走不了,也不该被多数人一抬手留下。”
这句话让丁野红了脸,他刚想说少数服从多数。
最后他们定了一个很不齐整的办法:先建四点,设一道能回退的隔离开关;在确认独立参考有用之前,不毁掉总站接线。周期降到最后三十次还没成功,就重新商量。没有人能提前替别人报名字,也没有人必须拿命给这个方案作保证。
杜广成听完,点头。
他把复写单从程岑手里拿回来,将最下面自己原来画的那条横线撕掉,揉成一团。那条线原本划在第十二行下面。
许闻舟让女儿再看了一遍自己的手,背起包。
小满问:“这次几次?”
“你跟罗奶奶数。我回来听你报。”
女儿看了他半晌,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把胸前那枚反光小牌摘下来,挂在他工具包上。
牌子上写着姓名、家长电话、哮喘。最下面一行,是许闻舟亲手写的字。
不要独自走开。
第十章 不见了的轿厢
第一个参考点在水泵房,离救护区最远,原来用于测量楼基振动。
出发前杜广成回了一趟后勤值守室。他说是去拿库房钥匙,许闻舟看见他在那台老电脑前坐了半分钟,屏幕上是总站的授权界面。他当时没在意——主任拿权限开库房,天经地义。
水泵已经停了。管道里还蓄着压力,偶尔咕咚一声,像墙后有人咽口水。杜广成跟着他们去找检修柜,走过一排旧消防水带时,他忽然停下。
地上摊着一件灰色外套。
“这是老李的。”他说。
外套袖口卷着,胸口别着一支圆珠笔,旁边放了半杯茶。许闻舟没问老李在哪儿,地上那件衣服薄得能看见下面瓷砖的接缝。
杜广成蹲下去,伸手想捡。许闻舟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钥匙可能在兜里。”
“还有别的办法。”
杜广成最后用一把长柄夹子,将衣兜翻开。钥匙串贴在地上,只剩一圈圈发黑的轮廓。那支圆珠笔却还能滚,夹子碰到它,它往前滚了半圈,停在柜脚边。
许闻舟把笔捡起来,递给杜广成。
柜门锈住了,丁野用手锤敲了两下,里面响起一阵低低的蜂鸣。宋知微立刻让他停。她将控制终端接上接口,调出地下隔离器的数据,看见状态灯亮起,才抬手示意可以继续。
“你说清楚什么时候能敲。”丁野的声音很冲。
“现在。”
“刚才差点出事才说?”
宋知微没还嘴。许闻舟用小撬棒慢慢撬开柜边,里头的线束乱得像一团泡过水的面。有一根黄绿地线已经变成扁带,表面却没有熔化的痕迹。
“这根别接。”宋知微说。
丁野刚要动手,停住了。
“接了不是更稳?”
“它连着主环的壳体。我们现在要的是让辅助点有自己的参考。所有看起来像安全的东西,都得重新看一遍。”
许闻舟没让丁野照做。他拿出表,确认电位,又检查实际走线,才将那根地线另行处理。他们为这一步用了整整六轮闪动。杜广成看得满头汗,催过一次,许闻舟没理他。
状态灯终于变绿的时候,宋知微没有欢呼,只把屏幕给他们看。原本靠门一边不断缩小的有效区域,向水泵房延伸了一小块。
许闻舟将一颗螺母放到刚才那件外套旁。
一轮过去,螺母还在。
第二轮,它往右歪了一点,没有变薄。
杜广成捂住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有用。”他说。
许闻舟没接。他看着有效区边缘的一段消防水带。水带正在一点点变成扁平的红线,螺母得救了,水带没有。
他们只能保住有限的地方。
第二个点在货梯底坑,需要重铺一段通信线。丁野蹲在积水里接线,许闻舟托着灯。宋知微报接口号,她报得很慢,每次先让丁野复述,再继续。
接到第六根时,丁野忽然问她:“你下午要走的话,能走吗?”
“能。”
“那为什么不走?”
宋知微没说研究重要,也没说一时没想清。
“我怕他们真做出来,我错过了。”
丁野低着头,用压线钳夹紧端子。
“我那年进这医院,也是怕别人抢了岗位。培训说两周,第三天就叫上高压柜。我说我不会,他们说哪来那么多事。”
宋知微看着他。
“后来我师兄替我去的,烧伤,赔了六万。公司让我签一张纸,说培训都做完了。”丁野把接头推回绝缘套,“我签了。”
井道里响着滴水声。许闻舟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旧疤在指腹底下微微发硬。
第二个点亮起绿灯,电脑上的区域又扩了一点。
宋知微转过屏幕,把两次接线前后的变化保存下来,连同原始记录一起发往所有还能接通的节点。网络很差,文件发到百分之七十一就停住,她没有反复点,只把自动重发打开。
检修井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四个人同时抬头。
停在一层的货梯轿厢,不见了。
两根承重钢丝绳垂在井道中间,绳端悬着一片薄铁。那片铁在手电光里摆了摆,露出侧边一截绿色的乘梯须知。
丁野摸了摸脖子,想起不久前自己还站在轿厢下面。
许闻舟把安全绳扣进他的腰带,拉紧,试了两次。
“现在上面没东西挡了。”他说。
丁野抬头,发出一声很难听的笑。
“你真会挑好消息。”
第十一章 十八米
宋知微最先爬不动。
到六楼的位置,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平时跑步,能一口气跑五公里,但那不包括背着十二斤设备,穿着别人的鞋,贴着一座随时会失去厚度的井壁往上爬。
许闻舟让她把箱子挂到自己背后。
“还能爬就爬,不能就说。”
“能。”
“别说给自己听。”
宋知微闭了闭眼,换了一只手。
他们出发前已经激活了地下一层西侧的第三个辅助点。药房没了大半,原来梁药师站的位置,只剩贴着墙的一道细黑线。丁野没再往那边看,用梁药师留下的钥匙打开西侧弱电箱,给最后一段线贴了个手写标签。
不要接错。
如今四个点只差屋顶。
下面的杜广成没有上来。他留在底坑守着临时隔离开关,手边一只对讲机、一只断路器,按约定,没听见完整口令不能切换。程岑则守着水泵房和病人,罗奶奶负责中转计数。
“还剩多少?”许闻舟问。
对讲机里一阵噼啪声。
“一百七十七。”罗奶奶说,“听清了回一句。”
“听清,一百七十七。”
“上头冷不冷?”
许闻舟顿了一下:“不冷。”
“那行。”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平常上课的那种耐心。许闻舟听着,几乎觉得自己只是来修一台很难修的电梯。
七楼的井壁少了一段。导轨在这里拐出了一个微小的角,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许闻舟先将卷尺送过去,再用绝缘杆量对面的距离。杆子伸出去一米六,另一端忽然从自己背后探了出来。
丁野看见了,嘴唇一下发白。
许闻舟没有动,缓慢把杆子往回收。身后的那一截也退了进去。
“这边绕不过去。”他说。
“另一边?”
他照向井道对面,那里原本没有梯子,只有电缆支架。支架间隔一米二,爬上去得用安全绳过一道横梁。正常作业绝不能这么干。许闻舟摸了摸横梁上的焊缝,用锤柄敲了一遍。
声音还实。
他把两条绳固定好,让丁野先过。年轻人身子轻,从侧面一点点挪,脚踩着支架,像小时候翻学校后墙。只是后墙下面不会是一座被挖空的大楼。
宋知微第二个过去。
她到中间时,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近的呼唤。
“知微。”
她抬起头。
许闻舟一把抓住她的绳子:“别找。”
“是我爸。”
“先站稳。”
“他去年已经——”
绳子突然松了一截。
宋知微的脚从支架上滑下,整个人朝下坠。许闻舟用力拽绳,腰带勒进肋骨。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左手在导轨边上蹭开,血抹上了女儿画的鸭子。
丁野扑过来,从另一头抓住绳子。
宋知微吊在井道中间,脚下黑暗里出现一层白光。光里有人坐在餐桌旁,伸手递一个碗。那人的头发、背心和手上的老年斑,都清楚得令人恶心。
她闭上眼,没再看。
两个人把她拖上平台,她趴在铁架上干呕了一阵。许闻舟重新检查扣具,发现扣锁没有断,断的是安全绳中间十几厘米的一段。两头被接在了一起,绳子因此突然缩短,把人从支架上拉了下来。
“看见熟人也别动。”他对她说。
宋知微点头,泪水从眼角流进头发。
“不是他。”她说。
许闻舟没说是不是。他想起大厅里那张闭着眼的脸,也想起周敏第一次喊程医生时,仍然知道手背上有水。
他现在分不清这里到底留下了什么。
九楼到十二楼,井道里漂着很淡的药味。某些楼层的门向两侧展开,门后却没有房间,只有一个个垂直站立的影子。它们很安静,有人仍保持着抬手输液的姿势。
宋知微看了一眼,就摘下眼镜,擦了很久。
丁野没看。他一直问下面还有多少次,罗奶奶每次都给他重复,直到他正确复述为止。
爬到十四楼,许闻舟发现对讲机里多了一道声音。
是女儿。
“爸,听得到吗?”
他立刻按住通话键:“怎么了?”
“小满在睡。”程岑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许闻舟的手一紧。
耳机里的女儿又叫了一声。
“爸,别走那道门。”
丁野抬头,屋顶机房的层门就在头上,离他们只剩十八米。
第十二章 私人号码
许闻舟没有问那声音是谁。
他将对讲机调成单向监听,继续量梯子。耳机里那个小满像急了,开始叫他的全名。孩子平常赌气时也这样,许闻舟,许闻舟,连着喊,最后一个舟字拖得很长。
她说自己在上面,说下面那个不是自己。
丁野的嘴抿成一条线。他看了许闻舟好几次,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宋知微让他不要回应,那声音却开始替她接话。
“不要回应。”它说。
和她一模一样。
许闻舟把对讲机音量调小,剩下一点低低的电流声。下面的程岑可能听见了,不再用语音,改发短信。文字发来十几秒后才到,只有一行。
孩子在我旁边,呼吸平稳。
许闻舟回了一个好字。没发出去。
他继续往上爬。
顶层机房的门框少了一角,露出里面的应急灯。那盏灯不是绿色,是说不清的灰,像旧电视没有信号时的底色。许闻舟先拿绝缘杆试探,杆子进去以后,影子从门外另一边出来。
“这扇不能进。”
丁野看向他:“它说对了。”
“可能。”
“那是不是——”
“说对一句,不代表后面也对。”
许闻舟从侧面检修孔挪过去,孔外是一间窄小的配电室,三个人好歹落到了实地。脚踩地面时,丁野两条腿都在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配电室外有一扇小窗。窗玻璃没碎,外头的城市却像被碎玻璃割开了。
整片高架路侧着悬在半空。桥上那些车仍保持着前后顺序,车灯有的亮着,有的灭了,红白两条线朝天上延伸,到了很高的地方忽然消失。远处住宅楼的窗户挤成一个巨大的亮面,密密麻麻,没有楼间距离。
还有天空。
许闻舟原本以为那是夜里的云。看久了,才发现云中透着街道、屋顶,甚至一片晾着衣服的阳台。不同位置叠在同一个深度上,像许多张没对齐的照片。
没有月亮。
“黑洞吗?”丁野问。
宋知微摇头:“真有一个黑洞到了这么近,我们没工夫这样爬梯子。”
“那外面是什么?”
她看了很久。
“我们不知道怎么叫的东西。”
许闻舟从窗边退回来,手里手机突然亮了。不是有信号,是屏幕自己从熄灭变成了待机。上面有一个来电,号码没有名字,但他背得出来。
前妻陈蓉。
他接了,听见很大的风声。她在南方另一座城市,昨晚还跟小满视频,说这个月忙完,请两天假来看她。
“闻舟。”
他攥紧手机:“小满在医院,跟我一起。她没事。”
“我知道。她刚打给我了。”
许闻舟的后背慢慢凉下去。
电话另一边,陈蓉说自己从家里出来,走到停车场,发现楼下那棵树成了一条线。她不敢开车,又走回去,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小满。孩子说自己很害怕,问她能不能抱。
“你没碰吧?”许闻舟问。
陈蓉没说话。
许闻舟听着风声,突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产房外风也这么大。旧楼窗户关不严,他去护士站借胶带,贴了两条,被陈蓉说多此一举。后来每次吵架,她都会说他只会修东西,不会听人讲话。
“蓉蓉。”他说。
很久没有这样叫过。
“没有。”她说,“我没抱。她袖口没那块蓝布。我想起来你上次在视频里给我看过。”
许闻舟低下头,手撑住膝盖。
“你先往墙少的地方走。不要进电梯,量一下路。东西突然变薄就退,别碰。别追人。”
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讲了,前妻在那头嗯了一声,又问她是不是真的在他旁边。
“她在地下,我在屋顶修东西。”
电话里安静片刻。
“你让她离门远点。”陈蓉说。
“知道。”
“还有,你手别总往裤子上擦。那道口子老不好。”
许闻舟看见自己流血的左手,想说这不是那道旧口子,信号已经断了。
他试着回拨,拨号盘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变成小黑点。他按灭屏幕,站直,将手机塞回口袋。
丁野没问是谁,只递来一截胶布。
许闻舟接过,缠了两圈。血慢慢透上来,把胶布染得发深。
宋知微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她先报了姓名、所属实验和参与的阶段,再逐项说明下午的警告、异常钢块、自己为什么留下。说到贺平川时,她停了一下,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对方。
“原始日志已经存进隔离器,能看到的人请保留。以上不是完整结论,后续需要调查。”
她按下保存,把文件发给了程岑。
配电室外,机房里的蜂鸣越来越密。
地下室传来罗奶奶的短信。
一百二十一。
第十三章 屋顶的人
屋顶上还有一个人。
他靠着机柜坐,穿医院保安制服,右脚不见了,裤管底下齐整得像刚熨过。一条皮带勒在膝盖上方,旁边放着一支断了的警棍。
“别过来。”他看见他们,先说了这句。
许闻舟停在配电室外,拿手电照地。屋顶防水层上有一道很直的亮痕,从保安旁边斜斜穿过去,切开了半只塑料桶。桶里的积水不往外流,沿那道痕慢慢往上挂。
“多久了?”程岑在电话里问。
丁野把摄像头转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保安说,“也可能不止。表坏了。”
他叫孙力,本来上来检查机房漏水。楼下响警报时,他往外走了一步,脚就没了。没有流血,过了好久才开始疼。他把皮带勒上,怕迟早会流,又怕松开人就散了。
程岑让他先别松,又让许闻舟观察切面。许闻舟只能看见裤布包着的一段灰,灰里面没有通常的血肉。他描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我没处理过。”程岑说,“先不要碰那边,能自己挪吗?”
孙力朝旁边挪了一点,身体立即歪过去。他伸手按地,手掌边缘变淡。许闻舟让他停,拿一根绝缘杆横在地面,推过去,杆子在距离孙力三十多厘米处变成一根扁条。
又是一条不能跨的边。
宋知微盯着屏幕,突然抬手:“等等,先别收。”
她把备用接口接上,将已经建好的三只辅助点投到屋顶局部模型里。那个原本极小的有效区开始缓缓转动,像一顶撑不开的伞。许闻舟按她的要求,把杆子往回抽两厘米,再送出。杆端虽然仍扁,但比刚才厚了些。
孙力也看见了,呼吸一下重了。
“能弄回来?”
宋知微没有马上应承。她用一枚垫圈再试,等一轮,垫圈没有恢复原样,只是停住了继续变薄。
“能把坏的地方隔开一点。已经没有的,暂时回不来。”
孙力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裤腿。
“先把我这身给保住。鞋不值钱。”
丁野去找板材。屋顶只有两块废弃风管盖板,他拿来搭在有效区边缘,许闻舟用绳索固定,再一点点推到孙力身边。每移动一次,宋知微都先看仪器,确认他们脚下的面没有跟着变。
孙力自己爬上盖板。许闻舟和丁野往回拽,直到整个人离开那道亮痕,他才突然叫出声。
叫了很久。
程岑在电话里一遍遍问能不能看见出血。许闻舟蹲在他腿边,终于看见裤管里渗出一点红色,不多,却是真的。宋知微面色变了,翻出急救包,将压力敷料递过去。
“现在别松皮带。”程岑说,“先把人送回去。”
他们用废帆布和两根铝条做了简易吊带。孙力没有昏过去,嘴里不停叫一个名字,叫到后来才解释,是他家里的狗,怕没人给它放粮。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用,干笑了一声,想再说点什么,疼得说不出。
杜广成在下面听见,叫他们把孙力送到七楼平台,他往上接。屋顶主机还没处理,往返一次要耗掉很多轮。许闻舟看了一眼仪器,剩余周期九十七。
丁野接过绳子:“我送。他在这儿也活不下来。”
许闻舟同意了,替他把每个绳扣摸了一遍。丁野下井前看了眼宋知微,说下面两个点的操作他教过杜主任,别让主任乱接。
宋知微点头。
两个人一上一下退入检修孔。孙力的喘息沿着井道往下传,慢慢变小。
屋顶只剩许闻舟和宋知微。主机柜外壳一半正常,一半像玻璃里的倒影。柜顶装着一个圆环,圆环中间本来空着,现在多出一片灰色的圆面。
那圆面没有映出他们。
宋知微接上终端,打开局部参考模型。屏幕上冒出四个小点,三个绿,一个黄。最后那个点在屋顶,状态栏写着等待主环授权。
宋知微输入密码。
授权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失败。第三次,终端显示该节点的私有控制权已经移交。
移交时间,二十二点二十二分。
申请终端,地下二层,后勤应急值守机。
许闻舟按下对讲机:“杜广成。”
没有回答。
宋知微的电脑上,一份提前生成的保护名单缓缓弹出来。十二个名字里,有许闻舟、许小满,有程岑,也有杜广成。
没有孙力,没有赵启安,没有抱婴儿的女人。
罗素琴的名字被划去了。
第十四章 名单上没有我
杜广成站在七楼平台,扶着孙力往下挪。他两手都是汗,腰部有块旧伤,一用力就疼,没走几步,衣领已经湿透。
对讲机里,许闻舟又叫他。
他停住,看了一眼丁野。
“先把他放稳。”
丁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低头替孙力拉好吊带。孙力满脸青灰,仍醒着,嘴唇抖得厉害。杜广成将水送到他嘴边,想让他润一下,被程岑在通话里阻止了。
他把水放下,拿起对讲机。
“我在。”
“控制权怎么回事?”
杜广成盯着脚下的铁平台。
“总站要求先上报名单,不然不保留备用通道。我怕你们上去不成功。”
“你签的什么?”
杜广成没答。
宋知微直接把协议的最后一段读了出来。申请者同意由总站统一分配本节点的参考容量,在合并倒计时结束时自动执行。地方终端不再具有取消权限。
“你看见这段没有?”
杜广成说看见了。
丁野抬起头,慢慢松开手里的绳子。
“你把我们卖了?”
“我留了你的名字。”杜广成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知道不对,脸一寸寸涨红。
“有名就行?”丁野问。
“我想先留个退路。这里有孩子,有医生,不能全跟着赌。我儿子在东站,他们已经救下来了,我跟他通过话。他说那里稳定了,连自来水都能出。”
许闻舟握着对讲机,听着风从屋顶缺口灌进去。
“东站原来多少人?”他又问了一遍。
杜广成这次回答了。
“一百一十三。”
“现在多少?”
“四十三。”
许闻舟低下头,看着名单上自己和女儿的名字,忽然没了骂人的力气。他知道假如对方只给小满一个位置,自己可能也会迟疑,可能更难看。他恨的是这个人让迟疑发生在别人不知情的时候。
“你答应过三十轮再商量。”他说。
杜广成的背贴着井壁,脸上汗慢慢凉了。
“我知道。”
宋知微试着从本地解除授权,屏幕立刻跳出一条保护提示。解除将触发强制合并,以免参考分裂。她试图调开日志,发现总站已经把屋顶的节点身份锁住了。
只要继续使用这只主机,最后就要被总站收回去。
许闻舟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宋知微看向机柜侧面一只巴掌大的铜壳,铜壳上贴着她自己的签名。这是当初随主机装上的实验耦合芯,备用隔离器只能管理它的输出,没法完全替代它。
“拆出来。”她说,“保留核心,自己接。”
“能拆?”
“设计上不允许。”
许闻舟蹲到机柜前,先拆掉一块护板。“那不是我问的。”
宋知微也蹲下来,看了三秒,开始报螺丝型号。
地下二层的程岑把情况讲给所有人,讲到名单时,没有把那十二个名字念出来。已经有人从手机上看到了,低声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没在。
罗奶奶将那张盖着复写纸的工作单收起,铺平,从背面重新核对四点位置。她没有跟别人议论杜广成,只让最靠门的小伙子把担架往里挪。
“先看眼前。”她说。
赵启安忽然冷得发抖。程岑去摸脉搏,发现脉搏越来越快,手术伤口的敷料上,暗红色的面积又大了一点。她叫护士准备补液,低头查看腹部。
“要手术吗?”他妻子问。
程岑没有说不要紧。
“这里做不了。我先把他稳住。”
女人张了张嘴,走到床另一侧,替丈夫攥住输液的手。
七楼平台上,杜广成再次拿起对讲机。
“闻舟,要我干什么?”
许闻舟把拆下的一颗螺钉含进嘴里,腾手拿扳手,没空回答。
过了片刻,宋知微说:“把孙力送下去,然后守着开关。以后每次都把你要做的操作完整念出来,等我们确认。”
杜广成说好。
“不是答应我。”宋知微说,“让下面的人都听见。”
杜广成朝井底喊了一声。
声音沿井道往下落,落得很远,像从一栋普通的楼里喊人。
第十五章 它在补全
铜壳底下只有四根线。
两根供电,两根连向圆环。许闻舟本来以为要把它们剪断,宋知微却让他连着接头一起卸。那两根灰线从外表看和普通信号线没区别,内芯却是实验封装的一部分,不能随便断,更不能拿另一段线替代。
“你早说我就带点好家伙。”
“带什么?”
“至少带个放大镜。四十了,眼睛开始花。”
宋知微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递给他,才发觉没用,两个人都短促地笑了一下。
铜壳被完整取下,装到备用接口板。宋知微将它接入从地下拉上来的临时线束,地下三个辅助点的绿灯逐一亮起,屋顶这个仍是黄的。她尝试生成新的节点身份,屏幕卡在等待边界响应。
随后,窗口里出现一行字。
已接收,准备覆盖。
宋知微的手离开了键盘。
“这是谁的回复?”许闻舟问。
“不知道。”
“总站?”
“我们还没给它接回去。”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圆环。圆环里的灰面开始起伏,像一张被风从背后吹动的薄膜,但屋顶的风是从侧面来的。
宋知微将输入缓存清空,写了一串简单数字,屏幕上很快返回了结果。不是她写的数字,是这个节点两年前安装时的初始编号。
她又换一种输入方式,返回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许闻舟在井道边坐着,闭着眼。他身旁放着那个工具包,手背被血染红。画面只有两秒,播完就停了。
许闻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大厅里那个,我眼睛也是闭着的。”
宋知微立刻停止输入,拔掉控制终端的发射模块,只留下读取。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回复?”许闻舟问。
“我想知道它会怎么处理不同的输入。”
“现在知道了吗?”
“它给我们的东西都来自本地。你、设备编号、先前存进去的语言。我们一问,它就拿这些填一个答复。”
“像人?”
“像我们希望得到的回答。”
许闻舟从灰面上移开眼。刚才那两秒里,自己手掌边缘似乎缺了点什么,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宋知微调出刚才的底层原始记录,将所有自动解释关掉。文字、图像窗口都消失,屏幕上只剩一片没有意义的数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一条曲线放大。
返回的每段内容前面,都带着一个完整度指标。越是像人、像正常现实的片段,指标越高。地下室里那些彼此不一致的测量,指标却被标成冲突。
“它在补全。”她说。
许闻舟没听懂。
“我们把删掉的地方叫伤亡,把没删的地方叫活着。对那个过程来说,都只是下一次计算能不能对上。它会拿最容易对上的版本继续算。”
“十二个人更容易?”
“他们之间差异更少,互相矛盾的参考更少。总站的方案是在主动减少冲突。”
“那我们要做什么?”
“让它承认这里已经是一块自洽的东西。四个点各自保存真实测量,别再用总站那一份模板去改。不是求它放过我们,是给这块空间另外一条能继续存在的路。”
许闻舟盯着她。
“能翻成接线的说法吗?”
宋知微拿笔,在机柜内侧画了一张图。
底下三个点,各自连到屋顶;屋顶不再跟主环同步,而是将四点之间的距离互相校验。哪里对不上,先保留读数,允许误差,不再自动删掉那个方向。隔离器负责维持这一小片的兼容,耦合芯让局部修复仍能运作。
这是一个极不经济的办法。需要保留大量冗余,能撑住的范围小,耗电很快,甚至连这里的时间都可能跟外面慢慢分开。但它不需要先把人减成十二个。
“能多久?”许闻舟问。
“先过今晚。”
对讲机响起程岑的声音。
“赵启安不太好。别给他算位置,他现在要的是能开刀的地方。”
宋知微的笔停住了。
许闻舟看着机柜内侧那张很简陋的图,问下面三个点准备得怎么样。丁野已经回到底坑,杜广成在水泵房,两处都可以执行。药房那一点需要有人去复位,程岑正抽不开身。
罗奶奶拿起对讲机:“我去。”
许闻舟还没开口,老人又说:“别急着说不。你说清楚,走哪边,按哪个。有年轻人扶我。”
程岑让一位能走动的陪护跟去,给她们画了路。留在地下的人将一捆临时线放进通道,替老人拉着后端,防止她碰到墙边。
屋顶这边,宋知微输入了第一组新参数。
黄灯闪了三次。
变绿。
许闻舟还没来得及松手,脚下的屋顶突然向左滑了一寸。宋知微身子一偏,左腿撞上机柜底座。一条很细的灰线从她裤腿中间掠过。
她看着自己的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钟后,血从裤脚里涌了出来。
第十六章 不要拔
许闻舟没有去拖她。
那条灰线还贴着宋知微的左腿,小腿前方少了一小块,伤口却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身体一动,血就涌得更快。
他跪在她右侧,把她的肩膀按住,先看脚下。屋顶有效区的边界被新参考拉动了,一部分机柜保住了,一部分走道被挤向另一面,她的腿正好跨在两者之间。
“别动。”他说。
宋知微盯着自己的左脚。鞋子还完整,鞋尖却转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把我拉出来。”
“先别。”
“许闻舟,别让我也贴在这里。”
他把对讲机放到她身边,叫程岑。程岑问出血部位,问有没有布带,问他带了多少纱布。他照实回答。她让他把布带固定在伤口上方,别压在关节上,固定好以后持续用力压迫,别反复掀开看。
这些话她说得很快,每一句都让他重复。
宋知微伸手够电脑。许闻舟以为她是要继续工作,正要发火,发现她只是想让屏幕照亮腿边,好让自己看得清。
她在怕。
这个发现让他手上松了一点。她其实跟地下抱孩子的母亲没什么区别,疼起来也是一个人,肩膀会缩,指甲会抠住旁边随便什么东西。
“我把边界挪开。”她说。
“动哪一个?”
“第二行,最后那个数,减小。一次一点。别快。”
许闻舟照做。数字从零点八九降到零点八八,灰线没动。再降,机柜边上一根螺栓变薄。再降,宋知微的鞋底突然从灰线里露出来,连着里面的脚,往旁边滑了一寸。
许闻舟立刻扶住她。
小腿还在,但中间缺了一层,皮肉被挤得错开。现实终于重新接住这条腿,血也跟着找到了出口。他不去看错位的骨头,将备用敷料整块压上去。
宋知微疼得叫了一声,紧接着咬住自己的衣领。
程岑让他找能固定的长条物。许闻舟拆下一块线槽盖,包上布,固定在她腿侧。做完以后,他的前额都是汗,眼睛被汗刺得睁不开。
“她得下来。”程岑说。
许闻舟抬头看井口。从屋顶吊一个失血的人下五十多米,不是刚才送孙力那样的伤情。他一时不知道要先扣哪条绳。
宋知微松开衣领,白衬衫领边全是咬出来的血。
“先别送。我还有四十八轮。把这边接稳,我在这里等。”
“你可能等不到。”程岑说。
“我知道。”
“别说你知道。”
程岑那头突然有护士叫她,她按下静音,过了很久才回来。她没有再劝宋知微,只说每几分钟报告一次意识和出血,别自己站起来。
许闻舟把她靠在一只空柜旁,给她垫上自己的维修服。他去拿工具,手指一碰包带,反光小牌翻了过来。
不要独自走开。
他抹了一把脸,将牌子重新扣好。
宋知微的终端上,新参考图已经闭合,但状态仍显示无法独立。主环的同步输出有两路,一路是柜后那束很粗的线,另一路藏在机柜底部,通过旧楼的接地网络传下去。第一路有隔离开关,第二路没有。
许闻舟这才知道,拆掉四根线,并不等于拆掉所有连接。
“杜广成。”他按下对讲机,“水泵房底下那根壳体连线,还在不在?”
“在。”
“不能接回去。现在要把它从主环那边整段卸开。”
“卸开以后,楼顶没有接地,漏电怎么办?”
许闻舟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淌血的宋知微。
“另接保护。接到独立回路。丁野知道做法,让他指给你。”
丁野在对讲机里开始报工具和端子,许闻舟听了一遍,补了两句。他们像在一场普通的夜间抢修里核对工序,声音都不高。
地下室另一端,罗奶奶终于爬到药房西侧的检修门前。陪护扶着她坐下,她喘了好一阵,才把手电交给对方,让光照在那个黄色按钮上。
按钮旁边有两个字:复位。
她没有立即按。
“我到了。”老人说,“现在等谁?”
“等我。”许闻舟答。
第十七章 三十次
第三十次亮起时,所有人都停了手。
不是因为来不及,是他们约好了在这里停一次。即便现在谁都知道时间不够,也得停。
宋知微靠在机柜上,嘴唇发青。她把终端里已经算出的东西发到地下,让那位还在用笔记数的老人也能看到。四个点都活着,局部空间闭合了,最后还剩一次切换。切换会脱离总站,失去那条能自动挑出十二个名字的路。
保持现在这样,则会在三十轮后按旧名单合并。
她没说哪条必死,也没说哪条必活。
程岑把手机递给每个清醒的人看,逐个问。输液的老头问,切换完还能不能喝到热水。她说不知道,大概可以想办法。他说那就切,冷热没关系,别把旁边人变没了。
抱孩子的女人问,自己能不能留在宋知微说的中心区。程岑说会让所有人往中心靠,她才点头。
一个从停车场跑下来的男人不肯。他说自己在名单上,只想等总站。程岑没有训斥,让他坐在原地,问他有没有别的可以实行的办法。男人双手抓着膝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那我不拦。我就是害怕。”他说。
“我也怕。”程岑说。
赵启安没醒,妻子替他说了两个字:“切吧。”
许小满最后拿到手机。她看不懂模型,只认得屏幕上那枚反光小牌的一角。她问爸爸是不是还在上面,程岑说是。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程岑把电话接上。许闻舟正将备用继电器压到机柜边,听见女儿叫,手上一停。
“爸,你回不回来?”
“回来。”
“你上次说去拿药也回来晚了。”
“这次也可能晚。”
小满在那边吸了吸鼻子。
“那我给你留饭。”
许闻舟看向那锅已被分完的面,当然看不见,只能看见屋顶防水层上小小的一片积水。他嗯了一声,没敢说不用留。
通话结束后,程岑让罗奶奶重新报数。老人已经在药房检修门边等了很久,膝盖酸得厉害,却没坐到旁边那张椅子上。那张椅子只有两条腿,看起来仍旧笔直地站着。
“二十六。”
许闻舟检查最后一处连接。他把自己的工具按顺序排在地上,螺丝刀、尖嘴钳、扳手、绝缘胶布,最右边是一把平常根本用不上的小钢锯。
主环底部的机械联接已经被变形卡住。直接拔,不可能;电动工具不在有效区,拿过来只剩一片塑料壳。他只能锯开外层保护架,把连着耦合芯的接头完整取出来。
锯齿碰到钢壳,发出尖厉的声响。
宋知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别停。不是我。”
许闻舟继续锯。
没有人再提重新商量。三十次那个约定,到二十次的时候就没人说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许闻舟已经在锯了,而宋知微的腿还在往裤脚里渗血。
每十几秒,屋顶就暗一次。暗的时候锯条会轻微发飘,他便停住,等灯重新亮起来再用力。切口越来越深,细细的铁屑落在他的鞋面上,是真实的碎屑,不是凭空消失。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喜欢过铁屑。
地下的赵启安突然醒了。
妻子俯下身,以为他要说话。他却在找什么,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手上。
“票。”他说。
“不要了。”
“能退……”
她把火车票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说已经退了,钱也退了。他似乎放心一些,嘴唇动了动,像还要问钱退到哪张卡。
程岑将听诊器放在他胸前,听了几秒,示意护士过来。她们拉开妻子,开始按压。空间本身的危险暂时退到一边,地下室里出现了大家至少认识的那一种死亡。
许小满被领到墙角,罗奶奶不在,她自己捂住耳朵,又觉得这样不好,把手放下来。
程岑数着按压节奏,额角全是汗。她没有呼吸机和完整的手术条件,甚至不能把人送到楼上的抢救室。但她做了自己还能做的事,没让任何人因为那条空间曲线而提前停手。
“二十。”老人报。
锯条卡了一下,断在保护架里。
许闻舟将断头拔出来,换上包底最后一条。那条已经生锈,去年就说要扔,因为什么都想留一留,最终没扔。他摸了摸锯齿,拧紧螺母。
宋知微看着他手背上的鸭子,忽然说:“如果后面看见什么,不一定会发生。”
许闻舟没抬头。
“刚才那段画面只是被选出来的一个版本。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给你看,也不知道那是回声,还是预测。不能当通知。”
许闻舟锯得很用力,汗落在切口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才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他终于停了半秒,看向宋知微。
“那你也别把自己的腿当成赔进去就够了。”他说,“下去以后把事说完。不能只留个录音,后面没人问你了。”
宋知微把头靠回柜子,缓慢地点了一下。
保护架在下一次灯闪前断开。
许闻舟接住那块铁,没让它砸到信号线上。接头终于露出来,带着一点冷冷的灰光。
“底下准备。”他说。
第十八章 一毫米
丁野第一次听见完整的切换口令,是在职业学校的实训室。
那时候他觉得老师麻烦,一个人拉闸,一个人盯着,一个人再确认,三个人绕着一个开关走半天。后来进工地,没人照那个来,他便以为学校教的东西落后了。
现在他蹲在底坑里,把许闻舟刚才的话抄在膝盖上,又认真读了一遍。
先断总站同步,三个辅助点各自复位,确认本地参考保持,最后从屋顶转入独立耦合。
每个操作都要有回话,不能凭一声响动猜别人做完了。
杜广成在水泵房,手里也有一张。他用老李留下的圆珠笔写,笔尖时不时断墨,就在纸角划两道。
“小丁。”他叫。
“说。”
“你那里如果我没回话,别替我接。”
“用不着你说。”
杜广成嗯了一声,不再说。
许闻舟报第一步,杜广成握住开关。他右手手心破了,塑料柄上沾了血,有点滑。他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重新握牢,才把开关推到隔离位。
“总站同步已断。”
宋知微看屏幕,第一条曲线退出主环。
“确认。辅助点复位,水泵房。”
杜广成按下复位,绿灯灭了,再亮起来。
“已复位。”
“底坑。”
丁野照做,灯亮得慢。他盯了两秒,以为坏了,正要伸手,想起不能重复操作,硬生生将手扣在自己大腿上。
绿灯终于亮了。
“已复位。”他说,声音破了一点。
“药房。”
没有声音。
许闻舟抬眼。宋知微又叫了一次,仍没有回答。屋顶风很大,圆环里的灰面朝外鼓了一点,像一个人从另一头把脸贴了上来。
许闻舟不看它,盯着对讲机。
药房那端的老人没有失踪。只是对讲机里的电池死了。原本只剩一格电,通话太久,屏幕在她举起来的时候灭了。旁边的陪护拿手机试,没信号,短信发不出去。
她们听得见屋顶的声音从备用有线耳机里传来,却说不回去。那根耳机线从临时接口接出,只留了一条接收声道。
老人看着黄色按钮,又看向走廊。灰线已经从原来的东侧向西挪了两块地砖,离检修门只剩一米。陪护拉她,想往回走。
罗奶奶摆摆手,摸到随身那支签字笔,在盒子外壳上写了三个字。
已复位。
写完,她用力按下按钮,见绿灯亮起,才把那三个字圈住。
她敲了敲外壳。
金属柜传出两声闷响。
屋顶的许闻舟听见了。那声音沿着临时通信线的屏蔽层,或许也沿着楼里的管道,轻轻传到机柜里。他转头看向宋知微。
“不能算确认。”宋知微说。
“我知道。”
“她的点亮了。”
“也不能算。”
他们谁都没动。那道程序每次以为读数足够,就会替人补掉中间的不一致。许闻舟已经见过那个办法把人变成什么样,他不能在最后一步自己也开始猜。
“罗老师。”他对着对讲机说,“听得见,敲三下,停,再两下。”
机柜里没有动静。
过了几秒,三声轻响,停住,然后又是两声。
许闻舟没有立刻继续。
“按完了,三下。没按,两下。”
三声。
宋知微在终端上确认药房参考的实时微小变化,它还在更新,不是旧记录。她抬起手,手心朝许闻舟展开。
“确认。”
剩余周期十一。
许闻舟拔掉主环接头,将它固定到独立接口。接头上的定位片变形,插不进去,差了不到一毫米。他拿锉刀轻轻修了一下,仍旧不行。
宋知微的呼吸越来越慢。
“别锉接口。”她说,“锉外壳。”
许闻舟换个方向。他的右手开始抽筋,拇指不听使唤,便用左手托住接头,右手握锉刀。血和机油糊在一起,他用嘴咬住衣袖,把手背擦了一下。
楼下,丁野问还有多少次。没有人回答他,罗奶奶的机器仍没电。
许闻舟心里数着,八,七,六。
这时圆环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爸,你弄错了。”
他没有抬头。
“插上就回不去了。”
许闻舟手里的接头向前动了一点。
定位片卡进凹槽,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他又往里推,确认锁定,拉了一下,没有松。
“独立接口已接。”他说。
宋知微按下最后一次确认。
灰面忽然朝两侧摊开。
整座楼里,所有声音同时没了。
第十九章 关门
许闻舟以为自己聋了。
锉刀明明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张嘴叫宋知微,只感觉到喉咙在动。宋知微的眼睛半闭着,胸口还有起伏,电脑屏幕上一片白。
屋顶的风也停了。
他感觉到左手一凉,低头时,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各少了一截。不是疼,是一种迟到的空。他立刻将手按进衣服里,右手去拖宋知微。
她抓住他手腕,摇头,指向电脑。
屏幕上的白慢慢退了,四条曲线重新显现。最低的一条正在往下掉,旁边跳出水泵房的编号。
下面没有确认独立参考。
许闻舟拿起对讲机,拍了两下。没有用。他贴着机柜听,连电流声都听不见。只剩屏幕上的一小块红色,不停提醒最后那个点还在往总站的旧模板偏。
水泵房里,杜广成倒在地上。
他切换后退了一步,本想去看旁边的总闸,右肩撞上管道,管道却在那一瞬间少了一段。被压在里面的压力冲开接口,热水迎面打下来。他用胳膊挡了一下,半边脖子立刻烫起大泡。
更糟的是,水带卷架倒了,压在他腹部和左腿上。他伸手去摸对讲机,摸到一只扁平的塑料壳。
独立参考的机械锁在柜底。需要在切换后压下,防止设备按原定流程自动寻回总站。操作单上写着,他也看过。但刚才忙着隔离副通路,柜门只来得及拆开一半,锁柄还挡在里面。
杜广成试着抽腿,抽不出来。
丁野从底坑出来,感觉世界忽然安静,耳朵像塞了一团湿棉。他先往救护区跑,确认人还在,随即看见程岑对着水泵房方向比画,让他过去。
他冲到门口,看见地上的杜广成。
他伸手去抬架子,架子纹丝不动,锚在下面的半截支架像与楼板长在一起。他去找撬棍,杜广成却抓住他的裤脚,指向柜底。
丁野摇头,又去拉他的胳膊。
杜广成的脸疼得发抖,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能听见的话。他把那张操作单拿出来,手指在最后一行重重划过,塞给丁野。
先锁本地参考。
丁野看懂了,跪到柜前,拆开剩下的挡板。螺丝滑牙,他用钳子夹,钳口也滑。旁边的热水沿着管道往外喷,手背被溅了一下,立刻起泡。他咬着牙,换了一只手。
屋顶屏幕上的红色变大。
宋知微从工具包抽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许闻舟看。
水泵点丢失,四点将退化。
许闻舟往井口跑。机房门外那道灰线移过来,挡住一半检修孔。他用手电照,孔后仍是向下的井道,距离却对不上,底下某个楼层近得像就在脚边。
他不能现在下去。下去也来不及。
他回来,拿起那只外接的铜壳,把它从临时座上抬高,朝水泵点丢失的相反方向挪。宋知微看懂了,立刻调参数,用另外三个点暂时撑住那条断开的基线。
机柜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嗡鸣。
许闻舟听见了。
水泵房那边,丁野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挡板落下,露出机械锁。他没有凭记忆按,先跟手里那张湿透的纸核对,再将锁柄压进本地位。
听觉在这一刻回到每个人身上。
最先听见的,是地下室里婴儿嘹亮的哭声。
丁野坐倒在热水里,大口喘气。杜广成闭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他过去摸脖子,摸到脉搏,转身就喊程岑。
程岑赶到时,先切断了热水,随后拉来两个人抬架子。架子已经恢复了重量与连接,撬棍终于能撬动。大家将它抬开一点,丁野抽出杜广成的腿,血从下方涌出来,沿着地砖缝往低处流。
“别抱。”程岑说,“拿板,平着。”
屋顶,第四条曲线慢慢抬上来。宋知微死死盯着屏幕,直到它跟另外三条进入同一个窄窄的波动区,才放开嘴里咬着的布。
“本地参考稳定。”她说。
许闻舟听清了,却没有欢呼。
对讲机里,罗奶奶的声音没有回来。药房检修点的通讯灯灭着,旁边那条生命活动估计也读不出清楚的数字。
他叫程岑去找人。程岑正替杜广成压着伤口,只能让一个护士和陪护往通道去。两人带着绳子,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
通道口变成了一堵墙。
墙面很平,原来的门框还在,门把手也在,却没有通向另一面的深度。
门后,突然传来三下轻敲。
许闻舟握着对讲机,闭上眼。
又是三下。
他睁开眼,按住通话键。
“罗老师,别开门。”
第二十章 那张火车票
“她们没事。”宋知微说。
许闻舟看着她。
她将屏幕转过来,指着药房点旁一小块绿色区域。那块区域没有被保留在救护所的主活动区内,却仍属于同一套独立参考。只是连接两处的检修通道被切断了。
“要从井道绕。她们门边不能开,另一侧的货梯口还在。”
许闻舟把路线告诉地下,丁野站起身,刚迈一步,又弯下腰捂住手背。烫伤的地方已经鼓起一大片透明水泡。
“我去。”他说。
程岑看了他一眼,没有派他。她叫了一个原来从停车场进来的男人,问能不能爬梯。男人点头,拿着丁野写好的路径,跟另一个陪护往底坑去。
两个原本一直在等别人救的人,开始学着摸导轨、扣绳、过平台。他们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先照,再量。丁野拿着耳机,留在路口给他们指路,声音抖得像发冷。
过了十几分钟,地下室终于听见了罗奶奶的埋怨。
“我就说等着。她非要开,开门把手自己都变薄了,还开。”
老人一只鞋不见了,被男人背着进来。跟着的陪护手里拿着那只死掉的对讲机,满脸都是泪,听她说什么都点头。
许小满跑过去抱住老人。罗奶奶先问她是不是又喘,孩子摇头,老人便拍拍她后背,让她慢一点,自己那把老骨头还没准备好。
地下室里有人笑了。笑完,才看见旁边那张担架。
赵启安蒙着一条浅蓝色床单。他妻子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火车票。票角被她揉得发毛,中间折出一条白线。
程岑刚才停止了抢救。她让妻子最后再听一次心音,妻子拿着听诊器,听了很久,然后把东西递回来,说好。
她没有哭出声。别人给她拿水,她就接,叫她挪开一点,她就挪。直到有人想拿走那张票,她才忽然紧紧握住。
“这个不用收。”她说。
没人再碰。
杜广成被放在另一张床上,半边脸肿起来,腹部的伤靠敷料压着。他醒了一次,问下面还剩多少人。
程岑说二十七个活着的,包括他,也包括刚送下来的孙力。外面丢失多少,她不知道。
杜广成听见二十七,嘴唇动了动,像在算。他忽然想起最初也是二十七,又想起孙力是后来多出来的,便不再问。
“我能跟儿子打电话吗?”
程岑找出他的手机,没有信号。她打开录音,问这样行不行。
杜广成看着那枚红色的圆点,许久没出声。
最后他只说,家里阳台那个水龙头关不严,回去叫物业换个垫圈,别总拧那么紧。又说冰箱下面有两盒药,不是保健品,别给扔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程岑:“这没用吧?”
程岑按住手机:“他能听见的时候,就有用。”
杜广成又说了一句,让孩子别往回找自己。随后把头转向墙,没再看那份名单。
屋顶的宋知微失血已经很重。许闻舟不能再等,让地下的人准备接应。他把她固定到吊带上,按程岑的要求垫高伤处,留出敷料的位置,不碰那条错位的腿。
他自己的左手开始疼,两个指尖断口被临时包住,包布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他用右手检查绳扣,检查完,让宋知微再看一遍。
她强撑着睁眼,摇头。
“第二个。”
第二个扣具扣在了设备拉环上,不是承重环。许闻舟后背出了一层凉汗,立刻换过去。
没有谁到了最后就不会犯错。
下降前,他回到机柜旁,确认独立供电时间。剩余电量预计能维持十一个小时,前提是区域规模不再变化,散热还能工作。下面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原本给防护所备用,可以再争取一些时间,但燃料只有三只油桶。
许闻舟把自动重启关掉,将手写操作单塞进透明袋,贴在机柜最显眼的地方。
未经确认,不要接回主环。
他坐在井口边,背靠着一段还算完整的墙,闭眼缓了一会儿。工具包搁在脚边,那枚写着不要独自走开的牌子碰到拉链,轻轻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屏幕里那段两秒的视频。
原来可能是这里。
原来一个闭着眼的人,也可以只是太累了。
许闻舟睁开眼,伸手抓住下降绳。他没去找摄像头,也没看圆环里的灰面。他只看了眼宋知微,确定她还醒着,便带着她往井道里慢慢降。
到七楼平台时,丁野来接。年轻人手背包得像一只拳击手套,还是把绳头接了过去。许闻舟把最费力的那一段留给自己,一点点放,直到下面有人说接住了,才松开。
下到最后一级梯子,许闻舟两腿忽然软了,几乎跪在水里。
许小满在检修道那头等。她没有立刻扑过来,先看他的脸,再看手。
两只手都包着布,鸭子看不见了。
她的脚停住。
许闻舟缓了口气,把工具包转到前面,让她看那枚反光牌。
“我迟到了。”他说。
小满的脸慢慢皱起来。她跑过去,先抱住他的腰,又怕他疼,松开一点,再抱紧。
“饭都凉了。”她说。
第二十一章 活着的地方
他们在地下过了第一个没有日期的早晨。
有人说到了六点,有人说还是夜里,墙上的钟依旧是九点十八分。最后程岑用手机里一段本地计时,把他们共同醒着的那一段定为第一天。不是为了准确,是为了知道药什么时候该用、换班什么时候该换。
许闻舟喝了女儿留给他的半杯面汤。
汤已经凉透,上面漂着一点榨菜油。他喝的时候,小满蹲在面前,像监工一样看着。喝完,她问还要不要,他说不要了,她才把藏在自己口袋里的两小块饼干拿出来。
“你怎么还有?”
“我留的。”
她把饼干掰了一块,另一块自己吃了。干渣掉在红外套上,被她一点点拈进嘴里。
许闻舟没看她太久。他怕自己看下去,会开始说一些孩子不必听的话。
杜广成在那天凌晨死了。
程岑一直守到最后。她能止住外面的血,没法处理腹腔里的损伤,也没有能够立刻带他去的手术室。杜广成最后一次醒来,问开关锁好没有。丁野说锁好了,还用笔标了位置。他才闭上眼。
大家从他的裤兜里找到一张写了两遍的操作单、一把库房钥匙,还有手机壳里那张男孩的照片。名单也在,纸角被水泡透,十二行字晕在一起。
程岑没把它扔掉,跟授权记录放到一处。杜广成抢先替别人做过决定,后来又守住了那个点,两件事都是真的,不能拿其中一件擦掉另一件。
赵启安的妻子帮着给他整理了衣领。她的眼睛肿着,动作却很仔细,把扣子一颗颗扣上。许闻舟这才知道她叫唐雁,原来在一家小厂做会计,夫妻俩来这座城市还不到半年。
“票没退。”她忽然说。
许闻舟抬头。
“我骗他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唐雁低头把那张火车票放回兜里,轻声说,早知道就不省那几十块钱了,该买卧铺,他来医院前一直说腰疼。
许闻舟坐在她旁边,陪她把一瓶水喝完。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完整的铁路,这点后悔却还按原来的尺寸,硌在她心里。
后勤库的门由丁野打开,里面找到了柴油、手摇充电器和六箱过期不久的压缩食品。程岑逐一检查,将包装变形的都挑出来。水暂时从未受损的蓄水箱取,任何靠近灰线的水不用。
许闻舟和丁野轮流往屋顶送电池、查散热、确认四个点的状态。新建的局部参考并非一次成功就永远安全,设备升温、楼体移动、备用线接触不良,都可能让保护区域改变。每次进井道,他们都在纸上写清楚自己要去哪里、预计多久回来。
没有人再说修完这一次就好了。
最开始,所有人都把这个地方叫医院。
后来他们走过那扇不再能打开的防护门,看见上方只剩半个字的安全出口牌,渐渐不叫了。二十六个活人,守着几间库房、一口电梯井、屋顶上一个不该亮着的圆环,这跟他们记得的医院已经不是一回事。
第三个共同早晨,有人提议给它起个名字。
有人叫避难所,有人叫三院站。许小满说还是叫三院,因为妈妈知道她在三院,改了名字怕妈妈找不到。别人笑了,笑完便都叫三院。
宋知微醒着的时间多了一点,腿伤仍很重。程岑给她做了能做的清创和固定,把设备日志留在床边,让她能说时就补一点,不逼她连续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宋知微说。
程岑给她看敷料的颜色,确认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我现在骂你,你也得躺着听,没意思。先活着。”
“后面呢?”
“后面再说。”
她把梁药师那张纸取出来,放在床边。纸上只有五行字,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有冰箱冷冻室里有什么、上个月体检报告放在哪里、猫粮在阳台柜子里。最后一行写,昨晚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
宋知微看完,眼泪一点点流进枕头。
程岑没劝她,只把纸收回胸袋,去看下一个病人。
第四天,屋顶终端终于收到一个完整的外部文件。
不是总站,也不是贺平川。发件人来自城西一所职校,学校的精密测量实训室保留着一只旧实验节点。他们收到宋知微先前发出的部分记录,自己补足了没发完的那一段,撑住了一片包括食堂在内的区域。
文件里附了一张手画地图。
三院和学校之间,大部分街道已经变成一片没有厚度的折面,但旧防空通道有一段仍能保持独立距离。对方问,能否在各自边界上建立一段重复测量的缓冲区域,让人有机会穿过来。
他们那里有一个外科医生,两个储水池,一辆还能用的三轮车。
缺抗感染药物,缺绝缘端子。
许闻舟把清单抄下来,交给程岑。她先看外科医生那一行,又去看宋知微的腿,马上写了回信。
谁都没有说救援来了。
他们说,那里还有人。
第二十二章 给后来的人
第九天,许小满收到了妈妈的消息。
不算电话。是一段三十一秒的录音,辗转了三个还能工作的节点,到三院时损坏了一部分。前九秒只有风,随后陈蓉说出自己的名字,说所在的城市、附近一座水塔的编号,以及小满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
最后一句被截断,只剩“袖口那块”。
许小满把录音听了十几遍。听到后来,她按住手机,告诉父亲妈妈没事。许闻舟点头,没有提醒她这段录音可能是五天前、八天前,也可能更早。录音里有时间,但每个地方的钟都不一样。
至少在说那句话的时候,陈蓉还活着,而且没有去抱电梯里那个缺少蓝布的孩子。
许闻舟给前妻回了一段。他先报三院的四点位置和联系路径,再让小满说话。孩子一开始不肯,说自己不会。后来把手机拿过去,想了很久,说:“我没乱跑。爸也没有。就是有点晚。”
发完,系统显示等待转交。
许小满每天检查一次,检查完就交回,不再隔几分钟问送到没有。
职校与三院之间的通道打通,花了整整四天。
他们没有让两套独立参考直接合并,只在相邻的两端各设了一段小小的过渡带,重复测量,允许读数有误差,确认某个人在前后两边都能保持完整,才慢慢放行。第一批走过来的不是战士,也不是带着答案的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外科医生和一个开三轮车的小伙子。
医生进门先问热水和照明,第二句才问谁的伤最重。
宋知微后来截去了左小腿的一部分。手术条件很差,术后仍有感染风险,但她醒来的时候,终于不必再盯着那只转向错误角度的鞋。
孙力坐在隔壁床,看见她醒,把自己的拐杖举起来,说等好一点可以一起试,反正他也不会用。
她笑了一下,笑完哭了。孙力将拐杖放下,把纸巾推过去,没有再讲笑话。
原始日志保存了三份。三院一份,职校一份,还有一份随那辆三轮车送去下一个活着的节点。里面既有宋知微的录音,也有贺平川的通信、杜广成的授权,以及他们切换时每一步的记录。
宋知微将自己做过的事补充完整。她没有把那晚写成一个成功案例。第一行就注明,四点隔离只是一种暂时保全局部空间的办法,适用条件未明,不能照着名字相同的接口乱接,更不能把它当成外部现象已经结束的证据。
城市没有回来。
屋顶往外看,半片高架仍悬在灰色天空里,住宅窗户依旧挤成发亮的薄片。风偶尔从不该来的方向吹来,吹过灯牌、路口和一间间已经没有深度的屋子。某些时候,人能听见水声、脚步,或一句不完整的问候。
他们学会了不立刻追过去,也学会了不把所有声音都当成骗局。先确认路线,先找相互独立的证据,再决定有没有办法靠近。周敏第一次说凉的时候,程岑一直记得。她不愿把那件事轻易改写成从头到尾只有一段录音。
世界还剩多少,谁也数不清。
旧有的国家、城市、街道名称仍被写在消息前面,像在一件破得快认不出来的衣服上,保留原来那块领标。各地传来的做法有的有效,有的害死人,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区分亲眼看见的事、猜到的事,以及只是希望发生的事。
有人坚持这是高维生物在清理世界,也有人觉得不过是一场没有意识的灾难。宋知微没有参与争论。她将圆环里所有自动生成的人话都关掉,只保留原始读数。
有一次,终端在没有输入的时候,传来一段极短的异常波形。它不属于已知任何节点,连续重复三次,又自己停了。
她存了,标注来源不明,没有命名为问候。
后来人问,外面是不是有东西在看他们,她说不知道。
那不是谦虚。她为不知道还要硬说知道,付过太大的代价。
许闻舟的两截指尖没能长回来。医生替他修整了伤口,告诉他今后得慢慢适应。那段时间他扣不好衬衫,也握不住细螺钉,稍一用力,手就抖。丁野替他做了一个加粗的螺丝刀把,用剩下的胶布一圈圈缠,最后看起来像个很丑的粽子。
许闻舟说太粗,丁野让他先用,用不好再改。
罗奶奶在地下开了个临时课堂。孩子只有小满和后来过渡带送来的两个,她照样写课程表。上午读字,下午帮着分物资,数学课算饮水和电量。小满说别的学校用电算钱,她们学校用电算还有多久能活。
罗奶奶停了一会儿,改了那道题。改成油桶够给三轮车跑几趟,能接回来几个人。
许闻舟修好了一只旧机械钟。钟能走,走得不准。他把它挂在地下室,没校成灾变前的日期,只按大家共同的起床时间定了刻度。
墙上的九点十八分仍留着。新钟挂在它旁边,有人觉得晦气,想把旧钟扔掉,唐雁摇头,说留着吧,免得以后只记得自己修好的东西。
那天的晚饭仍是面。
食堂送来的干面条,掰成三截,煮得有一点过。许闻舟端着杯子坐在女儿旁边,发现她袖口那块蓝布开了线,线头拖在手背上。
他去工具包里找针。包底还放着那只裂开的水杯,小鸭子被磨掉半边,另一半仍歪着嘴。许闻舟把它拿出来,用胶布补住裂口,先接一点水试,没漏,才让女儿继续用。
“都这样了,换一个吧。”小满说。
“还有用。”
她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再争,伸出胳膊让他缝。
他现在穿针不太容易。小满把针接过去,对着灯看,试了三次,终于穿进。许闻舟用受伤的手托住她袖子,另一只手慢慢落针。这回缝得比上次更歪。
女儿忍了半天,说:“你别拆了。”
“嫌丑?”
“拆了还得重新缝。”
许闻舟笑了。小满把袖口翻过来,挡住歪线,又靠近了一点,看他将最后一个线结系紧。
远处有人从检修道进来,喊屋顶的温度又高了,得去看看。许闻舟把针收好,先将女儿那杯面搅开,确定不再烫,才起身拿包。
小满没拉他。
“爸。”
他回头。
“钟走到哪儿,你回来?”
许闻舟看了眼墙上的新钟,指针正在一点一点往前挪。他没说一定,也没说很快,只按今天要做的工序,认认真真算了一遍。
“长针走到十二。慢了就叫人给你传话。”
小满点点头,将父亲那杯面盖好,放在自己身边。
许闻舟走到检修道口,先等丁野将灯打开。光照出一道窄窄的路,量过了,今天还有宽度。他摸了摸腰间的安全绳,试两次扣具,再往前走。
身后的钟没有停。
那天夜里,屋顶终端的异常波形又响了一次。不是职校的节点,不是总站的信号。它重复了七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短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学他们的语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