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宋明远高中探花那天,我摔下悬崖死了。
奇怪的是,我的灵魂没入轮回,一路飘到了京城。
我跟了他五年。
看着他成了户部尚书家的上门女婿,步步高升。
他红袍加身当天,我消失了。
再睁眼,我手脚没了。
成了四个毛茸茸的白球。
我下意识想站起来,结果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时一张漂亮的脸蛋凑了过来。
镇北王—祁安!
传闻这位爷杀人不眨眼啊!
结果,他竟然把我捞了起来,冷着脸,开始...挠我下巴。
手法极其熟练,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停下动作,我睁开眼,愣住了。
他手腕上系着一条旧得泛白的红绳。
那是我当年亲手编给村里小哑巴的。
1.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大脑一片空白,这红绳怎么会在他手上?
难道……
小哑巴被他杀了!
天杀的镇北王!
可怜的小哑巴啊。
不会说话就算了,怎么还遇上杀人越不值钱玩意的勾当。
正腹诽着,猫猫头被狠狠地揉了一把,吓得我一个激灵。
条件反射地伸出爪子,就要狠狠地拍在罪魁祸手上。
可一对上他的眼神,我怂了。
强撑着把爪子收了回来。
他可是杀神啊!
我缩了缩脖子,装模作样地把爪子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小命要紧。
我一边舔,一边偷偷斜眼看他。
只见他微眯着眼睛,正认真打量着我。
我内心尖叫,“完蛋了!他是不是看出来我不是他的小狸奴了?”
我吓得尾巴的毛都竖了起来,完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呵呵。”
突兀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很轻的抚摸从我的脖子一直到尾巴根部。
我又害怕又舒服,嘴比脑子快,发出了"呼噜"声。
我听见他嘀咕:“这傻狸奴,好像变聪明了。”
你才傻!
你全家都傻!
我哼唧了两声表示反抗。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恭敬的行了个礼,“主子,查清楚了。”
“呈上来。”
他把手里的信件拆开,我忍不住凑上去看,只看到三个字:郑有德。
好耳熟的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
“啪”,
一声刺耳的巨响,面前的桌子直接裂开了。
“哼!好得很,真是好的很!”
感觉每个字都冒着寒意,冻得我一个激灵,脑袋都灵光了。
我想起来了。
郑有德,我相公宋明远新妻子的亲爹,如今的户部尚书。
2.
郑有德是人人称赞的好官。
为官三十年,他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从正七品的知县到如今的正三品户部尚书。
是寒门学子中的典范,都以他为目标。
他的事迹流传甚广。
传闻曾有位富商当众献上白银求他办事,他拍案而起,痛斥了这名富商,命人将箱子抬到府衙门外,一把火烧毁了。
凡有富商和平民打官司,他先斥责富商“为富不仁”。
再判平民胜诉,百姓赞他“青天”。
每逢初一十五,必穿打补丁的旧官服上朝,午饭吃的都是稀饭和咸菜。
每年七月,他还会带着家人去广寒寺祈福。
若他有事去不了,也会让家人代劳。
年年不落下。
人人赞他清正廉明。
宋明远便是在六年前进京赶考的路上结识了郑有德的女儿,郑金枝。
后来宋他高中探花,顺利成章地做了郑家的上门女婿。
我每日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对郑金枝百般呵护,珍之重之。
我看着他由着她撒娇,满眼笑意。
我看着他为她画眉,一笔一笔,很轻很轻,却像重重的落在我的心上。
婚后不过两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郑宝珠。
足足生了两天,郑金枝也因此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宋明远红着眼眶,在她塌前发誓。
此生绝不纳妾,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郑金枝感动到落泪。
我也哭了,可是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
我已经死了。
3.
从那之后,宋明远美名远扬,郑金枝也成了夫人圈里人人艳羡的对象。
后来啊后来,我看着郑宝珠一天天长大。
看着她叫爹爹。
看着他把她举过头顶。
听着她咯咯笑。
我的心像被针扎般疼痛。
看着宋明远官越做越大。
看着他对郑金枝越来越好。
而我的灵魂,变的越来越透明,一点点消失了。
好在老天也不是瞎眼的,我竟然又活了!
只是不是人。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
狸奴好啊!
富贵人家的狸奴更是好上加好!
有吃有喝,可享福了。
我的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镇北王。
那我可就是小名鼎鼎的小狸奴啦!
在这上京城可以横着走。
哼!
越想越有底气,我弯了二十三年的脊背,这会儿越发挺直了。
祁安的手一下又一下的从我的脖子缓缓滑到尾椎骨。
很有技巧。
没有三五年是练不出来的。
我惬意地眯起眼睛,下巴不自觉的往上抬。
尾巴尖轻轻卷起,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脊背弯一点也无妨啦!
我扭了扭身体,在他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卧下。
他一只手顺着我的毛,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又划掉。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总算写好。
"影一。"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桌子前,"属下在。"
"把这个,送去城外土地庙。"
影一点点头,就消失了。
4.
我抬头看着他。
他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轻笑出声:"饿了?"
我"喵喵"叫了两声。
"刘伯,传膳。"
很快,桌上摆上了四道菜,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鱼,一碗羊肉圆子汤,还有一道清炒葵菜。
刘伯拿来了一只白瓷小碗搁在了桌边的案几上,里面是捣碎的鱼肉拌着米饭,上面还有几块猪肝。
旁边还放了一只琉璃盏,里面竟是白花花的牛乳!
我盯着那碗饭,再看着面前价值不菲的器具,心里很不是滋味。
活着的时候能吃口糙米饭就不错了,鱼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
现如今变成一只猫,吃得倒是比当人的时候还金贵。
我凑过去闻了闻,香的我直咽口水。
我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
那边祁安刚拿起筷子,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骂。
结果他用筷子屁股敲了一下我的头,"吃你的。"
我谄媚的蹭了蹭他的手背,低下头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碗里的饭。
真香啊!
这王府的大厨手艺比我们镇上明月楼厨子的手艺还好。
一碗鱼肉拌饭下肚,还喝了小半盏牛乳,肚子圆滚滚的。
我四脚朝天的摊在案几上。
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他放下筷子。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
但嘴角好像往上抬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看来,他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
5.
饭饱神虚,小狸奴也不例外。
我趴在旁边的案几上,眯着眼打盹。
一个黑影从从窗边翻了进来。
影一回来了。
好好的门不走,翻什么窗?
我微微掀起一点眼皮,看着他凑到祁安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祁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这事情有点难办。
很快,影一消失了。
祁安在塌上坐了很久,中途还顺手把我捞到腿上,一下又一下的顺我的毛。
我在他怀里翻了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渐渐的,我眼皮好重,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被人轻轻抱起,一个温润的触觉落在我额头上。
耳边时不时传来交谈声。
可我太困了,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几日,我都没见到祁安。
我每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
好不惬意!
又过了几日,临近傍晚,祁安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眼睛红的像兔子。
衣服也脏兮兮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汗臭味。
我听见他吩咐刘伯去准备热水。
我凑近他,他后退了半步。
"雪姑,脏。"
我抬眼,歪头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俯身凑近了我。
墨色般的头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
我微微抬起头。
很快,刘伯准备好了热水,他去了净房洗漱。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袍子。
墨色长发全部披散在身后,发尾微微潮湿,时不时会有小水珠滴落。
我凑到他头发下,伸出爪子去接掉落的水珠。
他反手把我捞起,放到怀里。
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我的毛,他眼睑轻阖,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我从他怀里挣脱开。
用嘴巴叼住旁边的小被子,一点一点的拉了盖住他。
然后在他旁边躺下。
6.
第二日午饭之后,刘伯过来了。
“王爷,尚书府千金所出的郑小姐,四岁生辰,郑家派人送了帖子来,可要回绝?”刘伯恭敬的问。
“郑有德?”
“回王爷,是的。”
祁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面前的桌子,不知在想什么。
“雪姑,你说去不去?”
嗯?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我抬头看着他。
他也垂眸看着我,“刘伯,去回帖,说我们准时到达。”
“是,王爷。” 刘伯退了出去。
我们?
我,一只小狸奴,也要去?
三天后,我白白的毛发被洗的更加白净蓬松,脖子上还挂上了一串不会响的"纯金"的小铃铛。
不就是金子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已经是一只见过世面的小狸奴啦。
我舒服的窝在祁安的怀里,随他一同前往尚书府。
尚书府,我熟。
我在这里呆了五年,哪个角落有一个狗洞,我都一清二楚。
一到尚书府门口,门口的小厮都迎了上来,向祁安问好。
我察觉到他们偷偷的打量我,眼神里满满都是“敬意”。
等我和祁安朝着大门走进去,我瞥见门房的小厮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在祁安怀里蹭着他的手,他低头浅笑,伸出只手指点了点我的头。
我骄傲的抬起下巴。
这就是狐假虎威的快乐吗?
7.
宴会开始,祁安用眼神示意随行的小厮。
只见小厮从包袱里面拿出白瓷碗和琉璃盏,一件一件地摆放在祁安的碗筷旁边。
同桌的其他几位大人互相递眼色。
我想大抵他们也是羡慕我的。
我“雪姑”就是这么好命!
我小小狸奴,竟用上了他们用不上的金贵物件。
我没理会他们的眼神,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吃饱之后,我想去逛逛。
我蹭了蹭祁安的手臂。
他懂了,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我喵了一声,跳下桌子跑开了。
我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女眷们在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郑金枝。
她今日穿了红色的齐腰衫红色襦裙,满头珠翠,明艳又张扬。
她出声问,"这谁家的小狸奴?"
她伸手就要来抱我,我躲开了。
被驳了面子,她怒了,吩咐周围的侍女,“抓住它。”
我跳上桌子,借助桌子又跳到树枝。
可很快,还是被其中一名侍女抓住了。
我不停地朝她哈气,尖叫,全身毛发炸开。
她吩咐侍女把我捆住。
她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布条,把我身子全部裹起来,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我挣脱不开,发了疯地尖叫。
周围有贵女劝阻到,"郑小姐,我看这狸奴脖子上还挂了一串价格不菲的金铃铛,恐怕是谁家大人的爱宠,如此恐有不妥?"
"哼!我堂堂尚书府千金,区区一只狸奴,弄死便弄死了。难道还要我赔命不成?"郑金枝斜眼扫着我,嘴角一瞥,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这个眼神,这个动作,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可我想不起来。
8.
这里的动静不小,很快便惊动了旁边的男客们。
“夫人,发生了什么事?”一道清冽的声音传入耳朵。
宋明远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他头发高高束起来,只戴了一顶素银冠,身着一件暖玉色的长衫。
眉眼舒展,目光柔和,嘴角浅浅上扬着。
一看到宋明远,郑金枝小跑着迎了上去,挽住他的手臂。
可怜巴巴地说着,"相公,这狸奴伤了我。“
宋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安慰到,"夫人何苦和一只小畜生生气?不值当。"
他眼神嫌弃地看着我。
听到“小畜生。”三个字,我胸口发闷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我停止挣扎,身体慢慢的软了下来。
9.
“宋大人,郑小姐。”
祁安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压迫感十足。
他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
看到我被裹成粽子的模样,他蹙起了眉头,冷冰冰地开口,"给雪姑道歉。"
边说边伸手解开捆着我的布条,仔细检查我的身体。
见我身上没有伤口,他松了口气。
把我抱到怀里,脊背笔直的站在宋明远和郑金枝面前。
大有不道歉不罢休的气势。
郑金枝梗着脖子,"让我给一只小畜生道歉,它也配!"
“郑小姐,慎言!”祁安眼神冷冰冰的。“雪姑是我聘来的,有纳猫契。她是我的家人。不是你口中的畜生。”
我能听出来,祁安很生气。
宋明远脸色微变,急切的把郑金枝拉到身后,弯下了腰,语气里满是歉意,“镇北王,今日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们给雪姑小姐道歉,还望雪姑小姐原谅我们。改日,我必准备厚礼登门道歉。”
看着面前的宋明远,我心理挺不是滋味的。
他之前不媚,不惧,不折。
可如今为了郑金枝,他低声下气的道歉。
心脏仿佛被蚂蚁啃食,酥酥麻麻的刺痛。
我不想看到他这样。
我伸出爪子拍了拍祁安,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懂我的意思。
他冷冷地盯了他冷冷地盯了宋明远一会。
猛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祁安带着我回了家。
一路上我就窝在他怀里,闷闷的。
晚上祁安给我准备了好吃的,我才心情好一点。
要是我能说话,我一定要骂死宋明远这负心汉!
他怎么能爱上别人?!
我气的睡着了,梦到还在暴揍渣男。
我一拳头直接砸在面前人脸上。
"哎呦!"
一道真切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不是做梦。
我砸到真人了!
一张放大的脸凑到了我眼前。
怎会是他?!!
10.
宋明远?!
他和祁安竟然坐在一起!
还不等我消化完震惊,清冽舒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雪姑有劲。"
祁安的低笑声传来,"是有劲,还能吃。"
不对,等会。
面前这是什么景象?
这还是白天剑拔弩张的两人吗?
现在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好奇地看着他两。
只见他两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个晚上。
我一样都没听懂。
直到子时,他们谈话才结束。
宋明远把手中厚厚的一沓东西交给了祁安,穿上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块玉佩。
"雪姑,我为白天的事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然后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开口,“我走了。"
看着这样的宋明远,我心跳的很快,说不上来的慌张。
我想抓住他,可他走的太快了。
我追不上。
11.
从那天之后,我又好多天没见到祁安。
我每天懒洋洋的趴在花园里晒太阳。
该吃吃,该喝喝。
很快,比祁安先回来的是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尚书府所有人,全部入狱。
听到这消息,我脑子咯噔一下。“怎么会?”
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现在只是一只狸奴,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只能干着急。
要是我能说话就好了。
要是有人能和我沟通就好了。
我焦急的上蹿下跳。
"雪姑,这是怎么了?"听到祁安的声音,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飞快的冲向他,跳起来直接撞在他鼻子上。
结果用力过猛,直直砸在他鼻梁上。
他被我撞了往后退,差点站不稳。
但他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我。
很快两股温热的红色液体从他鼻孔里流了下来,滴在了我的眉心上。
“哎呦,疼死我了!”我下意识的伸出爪子,捂住我的眉心。
我没注意到,祁安瞬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我。
我放下爪子,看着面前的祁安,以为是刚刚的动作吓到他了。
“天爷!忘了自己是只小狸奴!狸奴哪里会做这个动作?他不会吓傻了吧?”
我偷偷观察他,只见他嘴巴微张,眼睛定定的盯着我。
“真吓傻了!平时高冷的形象都没了。”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祁安伸出手,捂住了嘴巴,震惊从他的眼神里溢了出来。
我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祁安断断续续的说,“雪姑,我好像...能听见你说话。”
听到这话,震惊转移到了我脸上。
为了验证,我对祁安说,"祁安?你真能听到?你重复我说了什么。"
"祁安?你真能听到?你重复我说了什么。"
他全复述出来了!
他真能听到!
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我焦急地开口,“祁安,尚书府是怎么回事?宋明远怎么样了?”
12.
祁安疑惑地看着我。
我又催促了他一遍,他才娓娓道来。
“从前我驻守边关时,每年朝廷拨下来的粮草远远不够,天气暖和的时候还能捱过去。可一到冬天,将士们死的死,病的病。”祁安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每次运粮的军队总说运输途中损耗大,直到我五年前回到京城,才发现每年朝廷拨付的军饷和我们实际收到的差距太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损耗范围。我意识到不对劲,着手开始调查,一查就是两年。”说到这,祁安死死捏紧拳头。
“贪污源头在京城。可诡异的是,线索一查到京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祁安叹了口气,“我们知道幕后主使一定在京城,可京城这么大,官员这么多,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祁安顿了一会,“就在这个时候,宋明远找到了我,他说他有贪污的线索。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他穿着一身黑衣,连夜登门,头戴帏帽,对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祁安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我原以为这个条件会是升官发财。谁曾想,他让我准备好聘礼,挑一个吉利的日子,去他府上给一只狸奴下聘。还要立下纳猫契。于是,你就被我聘回来了。”祁安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头。
我愣住了。
原来我这只小狸奴,是他家的。
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祁安继续说,“宋明远说最大的幕后主使可能是郑有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如果说在上京城谁最不可能贪污,所有人都会想到郑有德。”
祁安自嘲一笑,“我也不例外。他为官三十年的确为国为民做了很多好事。可也正就是这好名声给他敛财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他可以白天在府门口痛骂富商,就能在晚上接待富商,这两件事完全不冲突。他可以一把火烧了装银钱的箱子,可又有谁去看过箱子里面有没有银钱?只要是他,大家都会默认箱子里面本来就有钱。若非是宋明远意外撞破,恐怕这天下所有人都被瞒在鼓里。”
听到这,我头皮发麻。
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背地里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可郑有德太聪明了,所有的线索都被处理地干干净净。可只要做过,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取得他的信任,就可以抓到他的把柄。可取的他的信任谈何容易?”
祁安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宋明远用了什么法子,他很快取得了郑又德的信任。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步步高升。短短三年,他从翰林院编修升为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等他开始经手边关军饷的拨付和河工银两的核算,他才发现每年户部都虚报损耗。一开始每年只敢挪一点点,到现如今已经胆大包天到军饷每年截留三成,河堤套走四成。”
祁安深深叹了口气,“可这些证据并不够,若此时揭发,他最多落得是一个“工作失察”的罪名,无法把他一网打尽。”
说到这,祁安停顿了好久。
我伸出爪子,碰了碰他,催促他赶快说。
祁安捏了捏我的爪子,缓缓道来,“宋明远也贪了。只有这样,郑有德才放心他。把他当自己人。”
听到这,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
大半夜,宋明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脚边堆满了空酒壶。
可自那之后,我经常在他院子里看到有人借着各种名义送银票给他。
他和这些人迎来送往,谈笑风生。
看的多了,我觉得恶心。
就偷偷藏了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愿去见他。
可他呢?
他是不是也觉得恶心?
他从前最厌恶的就是贪污受贿。
祁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从那之后,他一边收集证据,一边悄悄把消息传递出来,每次我们都在城外土地庙接头。七天前,郑府生辰宴他便给我传了消息,说可以收网了。”
“五天前,我写好奏折,拿着收集到的证据,在早朝时弹劾了所有的贪污官员,包括宋明远。其中郑有德贪污的数额巨大,足足够边关将士衣食无忧用上十年。他该死!”
听到“包括宋明远”,我的心凉透了。
宋明远虽然有功劳。
可贪了就是贪了
这罪名洗不掉。
可我还是不死心。
我颤抖着声音问,“宋明远他...?”
我还没问完,祁安对我摇了摇头。
一瞬间,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13.
祁安盯着我,突然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变成了一只狸奴?”
“我叫许玥,是宋明远的前妻。他中榜那天,意外掉下悬崖,死了。灵魂消散后就成了雪姑。”
祁安猛地站了起来,“你就是宋兄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的妻子!”
“你知道我?”我疑惑的望着他。
“宋兄之所以入赘郑家,是为了给他的妻子报仇。”
听到这,我懵了,“我不是意外坠崖而亡吗?”
祁安试探的开口,“你都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
我的确不记得。
祁安看着我,认真道,“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不记得。但宋兄告诉我,她的妻子,被郑金枝找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尸骨无存。”
听到这话,脑袋突然好疼。
突然,缺失的记忆拼了命地从脑袋里钻。
我都想起来了。
14.
六年前,我送宋明远去参加秋闱。
在渡口送别时,他拉住我的手,让我等他。
等他高中,他就来接我去京城。
我笑着帮他拉了拉洗的发白的衣服,然后点头说:“好,我等你回来。"
他俯下身,轻轻地帮我把耳边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满心欢喜。
八个月后,家里突然闯入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
她斜眼扫着我,嘴角一瞥,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就你也配让他念念不忘?”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请她离开。
她趾高气扬地说,“我给你一百两,离开宋明远。”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认识明远。
我直接用扫把把她赶了出去。
可是晚上的时候,一伙人闯进了我的家,把我打晕了。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了白天这个女人的声音,“丢下去。”
等我醒来时,我发现我已经死了。
灵魂飘飘荡荡,竟然到了京城。
又见到了明远,可他已经结婚了。
看到他成亲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想离开,我不想看他对别人这么好。
可是我走不了。
我被死死困在尚书府,哪里也去不了。
我知道了他新妻子的名字,郑金枝,也就是当初去我们家威胁我的人。
至于祁安,则是三年前郑府满月宴上,我远远见过。
每天看着明远对郑金枝关怀备至,我心里面都不舒服。
我尝试过离开,可是走不了。
我就这么看着我的灵魂颜色一天比一天浅。
直到宋明远升为五品官当天。
他身着红袍,我的灵魂一点一点消散。
再醒来就变成了小狸奴。
15.
我忽然抬眼看向祁安,紧接着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这红绳,你哪里来的?”
祁安低下头,摸着手上的红绳。
不知想到了什么,久久都没有开口。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暗哑的声音才传来,"我弟弟的。”
我惊讶到,“你是小哑巴的哥哥?”
祁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
“我是他的姐姐。但我,必须是他。”
!!!!!!!!!!!!!!
姐姐?女的!
如果我能看到我的表情的话,必然是双眼瞪圆,嘴巴大张。
祁安对着我灿烂一笑,这一笑可谓是倾国倾城。
难怪他平时都冷着脸。
我有点理解了。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小哑巴是我逃亡路上认识的弟弟。他不会说话,总是被别人欺负。我看不下去,帮了他几次,他就一直跟着我。我凶他,让他离开,他也只是傻笑。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带着他一起。”
我点了点头,“小哑巴在十岁那年失踪了。”
祁安摸着手上的红绳,“他天天把这条红绳当宝贝似的装在兜里。只要停下来,他就把红绳拿出来看一眼,又小心翼翼,珍重地放到胸口的兜里,藏好。”
“我问他这个红绳为什么这么重要,你知道他怎么回的吗?”
我看着祁安摇了摇头,但内心隐隐有了答案。
“他写在地上给我看,只有四个字—‘挚爱所赠’。他写完的时候,我看到他耳根发红。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嫉妒这个女孩子。”
祁安酸溜溜地看了我一眼。
接着说道,“我还打趣他,让他可一定要藏好,不然我可要抢走了。”
“可后来,他亲自把红绳给了我,都不需要我抢。”祁安苦笑,“他死了。病死了。他把红绳塞我手里,看着我,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可是说不了。”
祁安哽咽,“他是哑巴。”
“我想,他大概是想让我帮他把红绳藏好,或者是替他照顾好红绳的主人。这傻子,这不值钱的玩意谁要?”祁安嘴上嫌弃,手却紧紧攥着红绳。
我看到祁安眼眶发红。
“你知道吗?小傻子还把他玉佩也给我了。他竟然是镇国大将军流落在外的孩子。我刚把他埋好,他们就找到我了。” 他自嘲一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明明就差一点点...这小傻子,好日子,全让我给过了。"
虽然祁安说这是好日子,可我知道,哪有什么好日子。
我曾听说过她的故事,十三岁就去边关上战场杀敌。
拼杀了整整七年,到最后所有家人都没了,只剩她一人。
班师回朝后,才被封为镇北王。
传言他一个人撑了整整五天,才等到了援军。
这五天内,她杀了很多人?流了多少血?
才有了“杀神”的名号。
可她,真优秀!
男儿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她做成了。
可她,也太苦了。
我好想抱抱她。
我纵身跃到她怀里,蹭了蹭她,紧紧贴着她。
轻声说,“将军,辛苦了。还有小哑巴,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
16.
知道祁安是女孩子后,我更加肆无忌惮了。
从前总顾忌着祁安是男的,有所收敛。
现在我随时随地跳到她身上撒娇卖萌,她也由着我胡闹,还时不时和她拌嘴。
又过了一个月。
祁安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
郑有德以及所有贪污之人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祁安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里面有不好的预感。
“原本皇上已经赦免了他的死罪,可他...”
祁安欲言又止,“宋明远弄死了郑金枝,然后自杀了。”
祁安从怀里掏出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布料,递到我面前。“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我用嘴死死叼住布料,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挪回房间。
17.
吾妻玥儿:
见字如面。然此一别,即为永诀矣。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吾首先当向汝谢罪。昔因吾一时心软,救下一女子,竟致吾妻死无全尸。每念及此,悔恨交加,日夜难安。吾常自问:当时何故救她?何故!
然吾尚不能即刻为汝报仇,反须娶她为妻。
日日面对杀妻仇人,恨不能手刃之。
然吾不能。
吾须佯装敬她爱她,与之同处一室,虚与委蛇。
吾妻玥儿,吾白日与她逢场作戏,夜则绝不碰她分毫。
每至傍晚,吾亲端药,令其沉睡,再遣他人代行夫妇之事。
其所生之子,非吾骨血。
吾言此,非求汝原谅,只愿汝知吾未染污浊耳。
吾初以为此女最恶,本欲杀她之后,即来陪汝。
然其父更恶,以一己之私,害死无数百姓。
吾读书二十载,所愿者,报效朝廷。
吾不能眼睁睁看生灵涂炭。
此事终须有人为之。
纵使背负千古骂名,吾亦不辞。
唯愿汝信吾。
吾终是昔日之明远。
祁安兄,可托付之人也。
三年前,吾已将狸奴托于他。
然狸奴病重,最多不过三年之寿。
望三年之后,汝能以狸奴之身,续命而活。
吾欲令汝重新为人,然道长言,此事太难。
能重投狸奴之身,已属不易。
吾忆汝昔日曾言,羡陈员外家小狸奴生活安逸。
吾想,或许化为狸奴,汝亦能欢喜。
吾已为汝寻得祁安兄,彼必善待汝。
不求汝原谅,只愿汝日日欢颜,不负此生。
一滴又一滴泪水砸在面前的布料上,鲜红的血迹晕染开来。
血迹之下,还有一层颜色发浅的印记。
明远,我想对你说:
看你和仇敌亲近时,我心如刀割。
可如今再想,我那点痛,不及你的万分。
我从未怪过你。
我如今,全想起来了。
我伴你那五年,你日日夜夜对着一无字牌位祭拜。
我原以为你祭拜的是你父母。
可我大错特错。
谢谢你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我会好好珍惜。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当父亲了!
咱们的女儿叫福宝。
如果有一天,你在黄泉路上遇到一个小罗卜头跑过来拉住你的裤腿。
你别推开她,她识得你。
如果你遇到她的话,一定要抱抱她。
她怕黑,怕一个人。
还要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是她娘亲不好,把她弄丢了。
还要告诉她,她的娘亲最最最喜欢她。
你找到福宝后,请务必等等我。
狸奴寿命最多就六岁。
你再等我三年。
三年后,我就来找你和福宝。
咱们一家三口,要在一块。
让我们福宝,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