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贵宾的马桶堵了
上灯城最后一艘避难飞艇起飞前,头等舱的马桶堵了。
我的电话因此响了。
对面开价八千热币,要求十分钟内到场。平时同样的活只值八十,看来世界末日,也没耽误有钱人拉屎。
我把垃圾车往港口一停,花姐留在驾驶座上喝茶,提醒我回来结今天的油钱。我拎着工具上去。
保安先搜包,再搜身,最后嫌我外套有味,要求脱掉。
“外面冻得能把唾沫摔碎。”我说。
“上面有暖气。”
“你给我送回来?”
他不耐烦地扬起枪托,旁边负责招人的管事及时拦住,指了指不停闪的催修灯。
贵宾的急事,终于救了我的衣服。
管事递来一张临时维修证,允许我进入六号客舱服务层,半小时后失效,不准碰任何驾驶设备。我以前就是这类飞艇的地勤,扫一眼便知道,他给的权限恰好够我修完马桶,连蹭杯热水都费劲。
头等舱铺着白毯。
我进去时,一个胖男人正指挥侍者往箱子里装金杯。他叫温重海,城里有名的仓储老板,前两年压过我们工钱,说暖冬会来的,要一起共渡难关。
暖冬没来,他先订了头等舱。
看见我,他捂住鼻子,叫我快点。
我戴上手套,把卡在排污口里的东西拽出来。
不是抹布。
是一张镶金的船票。
温重海立刻伸手来拿,手伸到一半,又嫌脏。
“冲一下。”
“冲下去,我还得再捞一次。”
他气得说要投诉,我把卡扣在洗手台边,继续清余下的堵塞物。卡里夹着一枚弯掉的胸针,后面还缠着半幅孩子画的纸船。
我看着那幅画,手停了一瞬。
妹妹余苗小时候也爱画船,画得很差,像两根香肠背着房子。她现在在下城热井站帮忙发饭,今天一早还问,我那辆破车能不能再跑一次。
城里宣布,今晚冷潮越过外墙后,下城停止供暖。
我们的生活费,已经只剩最后几个小时的用处。
“好了吗?”温重海催。
“好了。”
我收工具,要钱。
管事在旁边翻了翻终端,忽然笑了。
“你本来就欠港务维修费,直接冲抵。另外,清洁程序损耗三百,临时登船管理费五百,账还差六百。”
温重海已经拿回金卡,朝门口挥手。
“送他出去,别留味。”
两个保安走进来。
我望着他们,好一会儿,点头。
“行。不过得等三分钟。”
“为什么?”
我指了指洗手台下那根正在发抖的银色管道。
“因为你们修马桶的钱,省到暖气上去了。”
飞艇并不是只有马桶堵了。排污加热那一支回路结了霜,压力被顶到客舱。温重海以为地板很暖,是贵宾待遇,其实地板正在烤他的金杯。
管事以为我吓唬人,直接叫保安拿下。
我把工具箱一合,按住温重海正要弯腰捡卡的肩,往旁边一推。
墙角的管箍崩开。
一股热得发白的雾冲进房间,白毯翻起半边,侍者尖叫着后退。保安举枪的手一下缩回,枪口差点顶到自己同伴。
我抄起床边银色托盘,挡住短促喷出的第一股热雾,拉开检修柜,将紧急分流拨到卸压位。
这不是修好了整艘船,只是别让这一间屋里的人先熟。
警报响起,门外冲进一个穿深蓝工作服的女人。
她一把推开管事,先看管道,再看我的手。
“谁让你动这个?”
“刚才没人愿意活得慢一点,我帮他们商量了。”
她没笑,伸手把我拨到旁边,连续闭合两道阀,直到压力表慢慢回落。
温重海从沙发后爬出来,先看自己的金卡,又瞪向我。
“这人破坏设备,抓起来!”
女人抬头。
“再晚半分钟,您得用铲子登船。人家救的。”
管事脸色难看,搬出高临先生的名字,说她已被停职,没有资格在贵宾区发号施令。
她把工作牌拍在柜上。
钟岚,原副机务长。
“我有没有资格,阀门不听你说。”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还想下船?”
我望了眼舷窗外的冷雾。
“想。下面有我妹妹。”
“那先别从他们给你开的那扇门走。”
二 免费冷冻,包到永久
我被安排去货梯。
钟岚没有跟着,只在与我擦肩时,将一枚螺帽塞进我手心。螺帽很普通,外沿有她用笔画的一道短线。
船员都懂,那是叫人注意维修口。
保安押着我,嫌我走得慢,推了两次。我没反抗,眼睛一直看墙边的指示。
客舱往上,货舱往下。
下层冷库,禁止无防护进入。
他们把货梯按到了最下面。
“这不是下船口。”
“临时安排。等着。”
保安退到外面,门合上。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小灯,照向门旁那个被新漆盖住的维修盖。里面果然有一道旧式机械开口,边缘积着灰,螺丝上却有新拧过的痕迹。
钟岚早来过。
货梯还没到底,我先卸开那块盖,爬上旁边狭窄的检修梯。下面的门缓缓打开,涌上来的不是港口风,而是一股冻得人牙根发酸的冷气。
我趴在梯上往下看。
冷库里一排排躺着人。
有穿厨师服的,有穿地勤工作服的,还有几个戴着临时维修证,跟我胸前一模一样。
墙上亮着温柔的提示。
为您提供免费低温休眠,醒来即抵新家。
我摸了摸那根没有通向任何维生装置的普通冷管,知道这里提供的只有冷,没有醒。
有人在下面敲门。
很弱,像用指甲点铁皮。
我顺梯爬下,找到一只尚未封死的隔离箱。里面躲着一个瘦小青年,手里攥着半截焊笔,冻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胸牌写着小尺。
我掰开箱盖,先把他拖到门边较暖的检修壁下。他摸到我袖子,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有没有看见一只橙色机器人。
“它叫福贵。”
“多富?”
“我们组的工具,都在它肚子里。”
我转身,看见角落一只扁圆的清洁机正缓慢转圈。它的轮子少了一边胶皮,屏幕裂开一道,仍在认真重复:发现大型未分类垃圾,请协助投放。
我叫了声福贵。
它停住,灯闪了闪。
“投放者,请出示身份。”
我递出维修牌。
它扫完,声音格外清楚。
“临时工。低价值可回收。”
“挺会说人话,跟你们老板学的?”
小尺虚弱地笑了一声。
钟岚从另一道管井里下来,背着两个折叠保温罩。她没有能救全库的神奇设备,只是把尚有反应的人一个个拖到热管边,让我先去开服务间的门。
她早发现临时工被送走,却一直被撤权、盯梢。今天那次管压事故让保安分开,她才拿到一点空当。
我和她合力带出十三个人。
还有更多已经没有反应。她蹲在其中一人旁边,手很久没收回,最后用一块布遮住那张脸,起身继续做能做的事。
这时候,广播宣布,天堂号登船即将结束。
持普通资格的乘员,请尽快进入休眠舱。
我抬头看向扬声器。
“所以他们不准备让穷人睡醒。”
钟岚看我一眼。
“也不准备让下面的人再等到下一艘。”
她拉开墙角的线路图。
飞艇带走的不只是乘客。
上灯城最后三枚供热炉芯,今晚全部要运到船上。
三 把我当垃圾,就好办了
小尺醒过来后,坚持要去控制室报警。
钟岚把他按回去。
“警卫听谁的?”
他愣住。
“高临。”
“冷库是谁批的?”
小尺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高临是上灯城最大的能源商,也是天堂号的主人。最后一批炉芯由他掌管,最后一艘船由他卖票。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愿意留多少暖,取决于多少人付得起。
可大多数人仍以为,起码船是真的,睡醒也是真的。
我把一只空热水瓶踢到脚边,坐下。
“控制室去不了,下船也有人守。你有什么打算?”
钟岚指向地图底部。
“回收仓。那里接外部废料车,还有两小时装载时间。你开的车是不是还在?”
“在,旧得保安都懒得查。”
“那就先把人送出去。”
我看着福贵,忽然觉得它的嘴没那么讨厌了。
天堂号的货运系统会查人员权限,却允许下层各区向回收仓转运废弃物。福贵是原装清洁机,只能接本区任务,不能凭空打开驾驶舱,但推着货箱走回收通道,是它每天都干的活。
人藏在拆掉内隔板的保温料箱里,我和钟岚走旁边检修梯,负责遇到卡口时手动解锁。十三个人分两趟,不把所有希望塞进一只箱子。
第一趟很顺。
第二趟,在半路被人叫停。
一名值守拿扫描仪靠近箱口,看见热迹,立即皱眉。
“废料怎么还热?”
我从检修口钻出去,扯着嗓子骂福贵。
“谁让你把客舱热水管也收了!”
值守的视线被我引过来,我把那枚刚卸下还烫手的金属管箍递过去,他摸了一下,立刻缩手。
我不给他继续检查的空当,打开箱子外层隔板。里面全是沾着泡沫的旧管件,底下的人与金属之间隔着一层拆下的保温板。
“回收任务,六号客舱。刚才那声爆你没听见?”
值守确实听见了。
他仍然没有全信,要查我的维修牌。我递过去,屏幕刚好显示剩余三分钟。
他看了两遍,终于摆手。
福贵缓缓驶过门槛。
到了回收仓,我冲小尺竖起大拇指。他正是设计这层外隔板的人,瘦得像一根线,干起活却比好几个大汉还稳。
我的垃圾车停在仓门外。
驾驶座上坐着花姐,手里捧一只搪瓷杯。
她是我旧队的炊事兼后勤,平时修锅,急时能开装甲铲车。见我出来,先上下看一遍,确定没缺胳膊,才骂我半小时没消息,欠她的油钱准备让谁还。
我打开箱盖。
她不骂了。
“几个?”
“十三。先送去热井站,找余苗。别走正门。”
花姐放下杯,把车里的破家具一件件扔下去,腾出空间。没有问会不会惹麻烦,她活到这个年纪,早知道有些麻烦不是闭眼就能躲开。
人上车后,我把自己的外套塞给最后那个发抖的厨师。
花姐问我上不上。
我看向身后明亮得过分的飞艇。
“他们要把炉芯带走。”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偷回来?”
“先看看能偷多少。”
“有出息。”花姐点头,“以前只会偷空睡觉。”
垃圾车驶出港口,我转回仓里。
福贵扫过我胸前已经失效的维修牌,认真提醒:身份过期,请回原投放点。
我拍了拍它。
“别急。今天我们换个大的回收。”
四 天堂也有地下室
回收仓上方是热交换层。
我跟着钟岚钻进检修道,脚下全是发烫的管子,头顶却能听见优雅的弦乐。头等舱正在办末日前最后一场酒会,杯子碰得很响,像只要够贵,玻璃就不会冻裂。
钟岚停在一处观察口,指给我看下面的炉芯柜。
两枚已经装上船。
第三枚还在港口主井,等大人物最后登船,便会被抽走。
“能拆一枚送下去吗?”我问。
“能拆。送不出去。”
炉芯柜不是金库,只要她的机械钥匙还能用,便能打开外层。难的是搬运。那东西外壳极重,必须走专用吊架,吊架一动,驾驶舱就会知道。
我低头看了半天,发现她说得对。
钱可能靠兜装走,暖气不行。
观察口旁有一块航程屏,显示整艘船的载重和目的地。广播里宣传的白昼海岸,不在这张已确认的航线上。真正终点是近得多的北苑堡,一座本来就属于高临的私人要塞。
乘客买到的船票,只保他们到堡外。
后面的入堡资格,要再买。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空白的舱位栏,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么多人被送进冷库。
有人不能占位置。
不是因为船真的装不下,是因为空出来的地方正装着别的东西。
我们沿一段隔板看过去。
下面堆满金属箱,箱角印着高氏资产。金锭、稀有矿、昂贵酒液与精密机器,被保温系统照顾得比活人还舒服。
福贵通过短程工作线发来一条提示,询问是否将大型无主金属判为垃圾。
我按住通话键。
“先别判。你这觉悟容易惹人打。”
钟岚却忽然蹲了下来。
她在箱子下面发现一串鲜红标记,是新增压舱重量。她原定的载重安排已经被人改掉,货物占据了本给临时避难者留出的舱位。
那个修改人,正是如今顶替她的机务长袁度。
她盯着屏幕,脸绷得很紧。
“他明知道,这样起飞吃不住下一轮冷潮。”
“那老板知道吗?”
她看向最上面的签认灯。
高临的个人标识亮在那里。
我们没有拍两张照片就宣布所有人会相信。照片发不出去,船上的外联已被压缩到官方通道,真把文件随便丢给一个警卫,很可能先换来两枪。
我问她谁还肯自己看一眼。
“柏川。警卫队长。”
“他的人刚把我往冷库送。”
“临时港卫归高临的管事调。柏川带的船上护航队,不是同一支。他只信亲眼确认的东西。”
这句话听着不算轻松。
却比“他是好人”管用。
我们决定先把他带到能亲眼看见的地方。
问题是,他守在酒会厅外,身边八名护卫,我这张刚从冷库逃出来的脸,进不了正门。
我低头看了看旁边一排空的餐运箱。
“你会不会做菜?”
钟岚看着我。
“会烧水。”
“够了。有钱人吃饭,主要吃名字。”
五 这盘菜,叫人间
我推着餐车进酒会厅时,温重海正拿着一只新金杯,向别人描述自己如何冷静处理客舱管压危机。
“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当场指挥他们关阀。”
我从他身边经过,差点没笑出来。
餐车上摆着六只大银罩,罩里不是豪华餐点,是回收仓工作人员今天没来得及吃的干饼和一壶热水。
我当然没打算用这些骗到一笔钱。
我只需要一个能让护卫过来的理由。
高临站在厅中央,穿着白色礼服,胸前一枚小小的金色温控扣,热得脸上没有一点末日该有的紧张。
他举杯,说人类总会在最艰难的时候,先保护文明的种子。
我掀开第一只罩。
一块黑乎乎的干饼,安静地躺在雪白盘子中央。
附近的人先是一愣。
我用尽这辈子最认真的语气介绍:“今日特供,下城记忆。天然风干,多重口感,适合慢慢体会生命的韧性。”
一位贵妇拿起小叉,敲了两下。
饼没动,叉尖弯了。
“这么硬?”
“生活给的。”
温重海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我在他喊出来以前,把第二只罩揭开。
一只旧工作手套。
“这道是劳动的余温,不建议食用,建议结工钱。”
人群终于起了骚动。
柏川从门外走来,手已经按在枪套上。高临转过身,第一眼看的是我的衣服,第二眼落在餐车底下。
他比温重海聪明,没有继续站着听我表演。
“带走。餐车隔离,检查有没有危险物。”
柏川抓住我的胳膊,我把手里第三只罩掀开。
里面坐着福贵。
它屏幕闪了闪,以全厅都听得见的声音报出工作任务。
“已完成十三名休眠废弃物回收转运。当前异常任务:六号客舱临时维修员未交付。请确认冷库接收。”
厅里安静下来。
这段不是我伪造的录音,是它刚才执行救人任务时一路生成的分类提示。措辞难听,却正好沿用那套原来的分类方式。
柏川抓着我的手停了一下。
高临立刻说,清洁机坏了,旧设备的识别错误,没必要打断酒会。
我看向柏川。
“冷库里还有你们的厨师。你去看一眼,再决定这机器坏没坏。”
“他是闯入者。”高临冷声说。
“所以你更该亲自去查。查完如果没有,我自己走上你那副手铐。”
柏川没有当场相信我,更没有向老板拔枪。他叫人把我带到外廊,封住餐车,同时联系冷库当值。
对面说一切正常。
他问具体人数。
对面停了一瞬,说不知道。
柏川脸色沉下去。
他让两名信得过的护卫下去,自己盯着我。钟岚没有出现在酒会厅,她已经把冷库的门打开,等着那些人的眼睛。
高临走到外廊,要求柏川将我立即移交港务。
柏川说,三分钟。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高喊正义。
高临却很清楚,这三分钟意味着有人不再只听自己的描述。
厅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温重海捏着金杯,不知道该站近老板,还是离那辆会说人话的餐车远一点。
通信器响了。
柏川听完,脸上最后那层平静终于碎开。
他抬眼看向高临。
“那些休眠箱,为什么没有供养管?”
高临沉默两秒。
“特殊节能安排。你不是医生。”
我慢慢把被抓红的手腕收回来。
“他不需要是医生。”
“他只是认识活人该怎么喘气。”
六 老板先别走
高临没有拿一句狡辩硬顶到底。
他直接按下胸前的通信键,宣布柏川暂时停职,警卫由港务副统领接管,所有人原地待命,飞艇提前起航。
厅里的音乐还在响。
有人甚至以为,那声低沉的引擎轰鸣是准备好的庆祝环节,举起酒杯欢呼。
柏川的副手却已经拔出枪,对准跟着管事冲来的港卫。
“队长还没移交。”
两拨人隔着长廊对上。
我趁他们僵持,把餐车往中间一推,牵着福贵钻进服务口。临走前,我冲柏川喊了一句,暖气图就在机务层,别让他只给你看酒会账单。
他没追我。
钟岚在下面接住我,递来一件从仓里找的保温服。
“船动了。”
“还在港口上方?”
“刚离架。绳桥要收。”
我们沿检修道向炉芯柜冲。小尺已经等在那里,他没跟花姐离开,担心福贵和我们出事,又从回收仓爬回来。他抱着拆下来的外层护板,眼神倔得像一根弯了还不肯折的铁丝。
“不是说送你走?”
“我已经走过一次了。”
我没时间骂他,只把保温服拉链替他拉到顶。
第一枚炉芯外柜打开。
热光不是耀眼的火,而是一层很稳的橙,照在钟岚脸上,让她疲惫的眼睛亮起来。她切换固定架,我和小尺去拉搬运吊臂。
吊臂转到一半,停了。
袁度站在对面的隔栏后,手里拿着主控器。
“岚姐,别让大家难做。”
钟岚看着他,没有骂叛徒。
“你改过载重,知道外壳会吃不住。为什么签?”
袁度嘴唇动了动。
“总要有人先活。”
“所以你负责挑谁不活?”
他避开她目光,按下另一处控制。
炉芯周围的温度开始升。
不是要直接把芯烧坏,是想让我们无法继续靠近,逼人放手。高临宁愿多耗掉一段能量,也不愿把一枚完整的炉芯交给下城。
我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废料箱。
里面有许多客舱退下来的厚银箔隔热板,原本用来保护酒和贵金属。我抓起一块,挡在吊臂前方,另一块递给小尺。
热隔开一点。
不是安全,只是能再多做一件事。
钟岚没去跟袁度抢主控,而是抬手打断吊架侧边那枚旧机械卡扣。她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角度:吊臂已经离开底座,主电控能锁住转动,却不能替重物永远挡住滑轨。
炉芯轰地滑下半寸。
我和小尺拉住外层牵引绳,几乎被拽倒,福贵驶过来,咔地卡进我们早放好的轮轨,拖着那只临时拼出的载架往后走。
它的声音依然讨厌。
“超重。建议投放者减肥。”
“先闭嘴,回头给你换轮子!”
袁度扑向紧急锁,门却先被人撞开。
柏川到了。
他手里没有高临新写的命令,身后两名护卫都挂了伤。方才那三分钟没能换来老板讲理,却够他亲眼看见死人,查清那些被叫作节能安排的东西。
他一枪打坏隔栏旁的控制盒,逼袁度放下主控器。
没人笑,没人喊翻盘。
所有人都在拉那一枚沉得要命的暖。
它终于离开原柜,滚进我们护住的服务道。
钟岚趴在墙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拿到了。”
我还没来得及喘气,舱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刮擦声。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发热的船壳往上爬。
七 贵宾现在不嫌脏了
上灯城外的霜兽没有眼睛。
它们靠热差找到猎物,平时伏在冷雾里,像一层安静的碎雪。只有暖气泄漏、热光突然变亮的时候,那些细长的肢体才会从雪中立起来。
袁度刚才增加的热量,已经穿过受损外壳,把船亮给了它们。
第一只从舷窗外经过时,温重海正端着那杯一直没舍得放下的酒。
他说,外面是不是有流星。
侍者扭头,看见一张贴在玻璃上的白色口器。
酒会终于停了。
主厅的防护罩能撑一段,外层几个轻货舱却没这么强。高临下令封闭侧舱,仍在里面取行李的乘客和侍者被一起留住,门越关越快。
我们搬着炉芯过服务道,恰好听见敲门。
柏川叫人开,值守说上头的命令不得更改。
他抬枪击碎门边控制锁,强行撑开一道缝,把人一个个拉出来。
温重海也在里面。
他抱着金箱挤到门口,堵住了后面的女人。柏川要他放,他死不松手,叫嚷里面是传家宝,价值能买这一船人的命。
我伸手扶住箱子。
他看见我,以为遇上了愿帮忙的苦力,立刻许诺一千热币。
我把箱子往旁边一推,直接让后面的人先过。
“等你传完家再救。”
温重海愣住,眼看门外的霜影越来越密,终于撒手,狼狈地爬过门缝。
箱子被丢在侧舱,金杯滚了一地。
他站在服务道里,胖脸煞白,盯着我这件刚才还被他嫌脏的外套。
“你能带我走?”
“能搬东西吗?”
“我出钱。”
“我问你手。”
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伸出两只圆滚滚的手,跟小尺一起扶住炉芯载架。
小尺看了他一眼。
“往左,贵宾。你再往右,我们一起变冰棍。”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直以来,头等舱和下层只有一道门,却像隔着两种人的世界。
现在,暖东西就这么一枚,谁松手,谁也别想装作与自己无关。
钟岚查看船况,确认主机仍能维持飞行,但高临已经将安全路线改向北苑堡。那边只接他的人,不接临时增加的工人与无资格者。
驾驶舱不在她权限内。
柏川可以命令自己的护卫,却也不能靠喊两句就接管整艘船。他的人正与港卫分守几道门,再继续正面冲,会死很多人。
我看向福贵。
它立刻倒退半步,屏幕亮起一行字:本机不负责驾驶。
“知道。没叫你当机长。”
我蹲下,打开它肚子里的工具格,找出最旧的那本维修手册。
天堂号如今是豪华避难船,原来的骨架却是大型货艇。我给它前身修过尾舵,那时没有这么多漂亮门,驾驶舱上方留着一条供外部检修的窄轨。
不是暗道,所有老地勤都知道。
只是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在霜兽贴满船壳时从外面走。
钟岚顺着我手指的位置看去,脸一点点沉下。
“你想出去?”
“你还有更暖和的路吗?”
她看着我,忽然脱下自己的护目镜,扣到我脸上。
“别逞能。到位置先等信号,我从里面替你找落点。”
我拉好安全绳,回头看温重海。
他还托着载架,没偷懒。
“温老板。”
“干什么?”
“八千维修费记着。世界真没完的话,我还得要。”
八 外面没有豪华座位
检修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像有人拿锉刀锉我的牙。
我从来没这么怀念过那件有味的外套。
钟岚把绳扣检查了两遍,才放我出去。她没有说你一定能行,只说右侧第二块踏板坏过,别踩中央;到了上方的黄色灯口,停下等里面的人转移。
我记住了。
然后爬出去。
船壳弯得像一座倒扣的山,下面是看不见底的冷雾。几只霜兽伏在远处热斑上,身体薄得半透明,只有抓住金属的爪子黑得发亮。
它们听不见我骂人。
这是我唯一觉得值得庆幸的事。
第一段轨道很好走,第二段结了一层硬霜。我用钩索固定自己,每挪一点便停一下,让呼吸别在护目镜上结得太厚。
走到那块坏踏板前,我发现中央果然凹进去,边上却被新铺的装饰板盖住了。
豪华改装很懂体面。
坏东西不修,先贴一层好看的。
我蹲下,用工具柄压住边缘,绕过去时脚下一滑,半边身体猛地吊出船外。安全绳勒进腰,疼得我眼前发黑,嘴里立刻尝到血味。
钟岚在耳机里叫我的名字。
“还在。”
“别动,先找着力点。”
我知道。
以前地勤培训的那些人,在暖屋里说得很平静。我那时还嫌他们啰嗦,觉得绳子多扣一道累手。
现在,我恨不得在身上扣二十道。
我把脚踩回轨沿,攀住一截没有封死的旧铆槽,慢慢把自己拖上去。手指被冻得不太听话,工具差点掉下去。
远处,一只霜兽抬起了头。
护目镜下沿冒出的那一口白气,让它注意到了我。
我立刻停住。
不是闭眼装死。防护服还能隔住大部分热,我只需要不让破损袖口继续往外漏。钟岚听我描述位置,让我把旁边备用的隔热毯罩到肩上,再贴着冷金属往后退。
霜兽靠近了两步,口器扫过刚才那块温暖的踏板。
我甚至能看见它腹下那些细小的霜刺。
船壳另一头忽然亮起一束橙光。
钟岚按计划打开了一处空置散热口,只开短短一瞬,便重新合上。那只霜兽立刻转头,循着更明显的热迹爬过去。
我没浪费这点时间,连滚带爬冲到黄色灯口。
下面就是驾驶舱。
透过顶窗,我看见两名领航员被赶到墙边,一名港卫站在主控前,高临在他旁边,拿着私人通信器说话。
他们正在联系北苑堡的护航艇。
一旦那艘真正武装过的艇赶到,柏川手里那点人,便不够看了。
我没有直接砸窗。
驾驶舱顶上有紧急人工通风口,但从里面锁着。我伸手摸到旧检修杆,扣上钩索,轻轻敲了三下。
钟岚从服务道接近舱门,按动故障通报,让舱内的人去看左边的短路警报。那名一直被逼靠墙的老领航员趁机抬头,终于看见窗外一个穿得像垃圾包的人冲他比划。
他愣了一下,嘴角抽动。
随后,抬脚踢开椅下的人工扳杆。
通风口松开。
我倒栽进去,头先磕地,痛得差点把两辈子的脏话骂完。高临转身,手已经伸向腰间,可我下落时拖进来的整片隔热毯正好罩住他和旁边的港卫。
不是武艺高强。
是这一身垃圾,终于轮到有钱人闻了。
领航员扑向门边放锁,钟岚与柏川同时冲进来。几声枪响打在舱壁,柏川按倒港卫,高临则从毯子底下钻出,打开背后小门,跑得比温重海丢金箱还快。
我没追。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向那张巨大航程屏。
“能回城吗?”
老领航员把主控转回自己面前。
“能。但有人把货装得像搬家,急转会掉。”
我指了指头顶还在刮擦的霜兽。
“老哥,咱们现在就是在掉与被吃之间,找个舒服姿势。”
九 对不起,头等舱取消了
掌舵的老领航员姓喻,跟这艘船的旧骨架打了二十年交道。
他没有凭热血猛拉操纵杆,而是先慢慢降低爬升,让全艇的受力重新稳住。钟岚回到机务屏前,报出各处还能用的状态。我和柏川守住舱门,小尺把福贵从外面挪进来,替两名受伤的人送水。
高临离开之前,已经锁住了部分特许功能。
可人不是按钮。
喻师傅知道哪段航路不能走,钟岚知道哪个表是被改过的,柏川知道哪一队人还在照真命令守船。我最大的用处,是把卡在门槛上的那团昂贵毯子扯出去,不让门关不上。
广播第一次没有用高临的声音。
柏川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明船上发生了非法弃置人员,警卫正在控制局面,任何人不得自行封舱、抢夺热源。
他没把我捧成临时皇帝。
我也没那个兴趣。
我借过话筒,只补了一句。
“头等舱暂时取消优先送餐。能站的来帮忙,不能站的报位置。您的贵宾身份,现在主要用来证明您吃得比较饱。”
通信里响起一阵骂声。
骂完,仍有人走出来。
一位穿皮草的女人是外科医生,停业多年,手却还稳;一个珠宝商以前修过精密器械,抱着工具去了升降井;温重海搬炉芯搬得满身汗,一路喊自己不是工人,一路又怕别人松手。
还有人把门反锁,等着老板回来收拾我们。
人就是这样,不会因为喊了救命,就忽然变成同一种东西。
喻师傅将飞艇缓缓转向,隔着冷雾,上灯城的光又出现了。
比起离港时,已经少掉一大片。
我的通信器总算重新接上下城的旧频,余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热井站收到十三个人,有两个伤得重,花姐在帮忙。第三枚炉芯已经开始拆,城里许多人还以为只是短暂检修,蹲在路边等暖重新来。
我问她还能撑多久。
她没说漂亮话。
“等你是一回事,我们也在往能保温的地方转。哥,你别为了快,带船砸回来。”
我闭了闭眼。
这丫头小时候画船像香肠,长大了也没指望哥哥忽然学会开飞机。
“知道。找个大点的落点,货场那块旧地别堆人。”
我把听到的情况告诉钟岚。
她算了一会儿,说一枚炉芯足够守住几片集中安置区,不足以让全城维持原来那种耗法。若能在港口截住第三枚,就能留两枚在城里,另一枚保船基本航行;再耗大功率往高处冲,就得少跑几趟。
“那就先停,接人。”我说。
“停稳以后,可能得放掉大部分商货。”
我转头看向温重海。
他眼皮一跳。
“你看我干什么?”
“您刚才不是一直说这船装得太满?”
他抱着最后那只金杯,半天没吭声。
就在我们接近城市外沿时,前方冷雾里忽然亮起两道强光。
一艘黑色护航艇横在回航路上。
它的炮口已经对准我们。
高临的声音,从通信器里重新响起来。
“余先生,偷东西以前,是不是该问问失主?”
十 他真的给我开了个好价
高临没有留在刚才那扇小门后。
他从私人逃生舱离船,被北苑的护航艇接走了。那艘艇更小,更快,装甲能扛住几次霜兽撞击,炮也比我们舱门口那几杆枪有用。
他把频道切到单独通话,先谈条件。
两张真正的入堡名额,我和妹妹各一张;一笔足够过后半辈子的资源额度;只要我把炉芯重新装回去,让柏川离开驾驶舱,今天发生的事都可以被当作临时误会。
我听完,竟然有点想笑。
前几个小时,他连八千维修费都不想给。
如今这条命终于长出价格了。
“我还有朋友。”
“可以谈。”
“下面还有等着的人。”
高临停了一息,语气仍温和。
“所有人都救,你知道那不可能。先救你认识的,没什么可耻。”
这不是一句完全没吸引力的话。
我知道寒冷是什么,知道妹妹把最后一块干饼掰给别人时,我会生气,会想她为什么不能先顾自己。
可他的报价里没有一个平等站着的人。
只有他随时能收回的允许。
我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钟岚正与喻师傅低声确认航向,小尺蹲着给伤员固定腿,柏川守在门边,肩上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刚才他们替我留的,不是一张付得起才有效的票。
我重新拿起话筒。
“价不错。”
高临呼吸松了一点。
“所以——”
“就是我妹妹不爱跟欠工钱的人住邻居。”
他终于不再温和。
炮口亮起第一道警示光。
我们没有突然得到能反打的武器。喻师傅只能把航线往下压,借一段残存高架遮挡,避免被直接打中主机。
护航艇紧跟过来,距离收得很快。
钟岚盯着热像屏,忽然发现不对。
对面的艇不只带炮,还在用高热护罩逼退外层霜兽。这种做法短时间有效,长时间却会把更远处的东西全引过来。
高临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赌自己能在它们聚齐前拿回船。
“这套护罩只能从里面关。”钟岚低声说,“他若真贴上来,咱们外壳也吃不消。”
我看向回收仓的位置。
那里还有六只退下来的热水保温箱,和我以前每天拉走的大量含热废料。
上灯城把它们叫垃圾。
霜兽不认识垃圾。
它们只认识哪一处更亮。
我把想法说出来,钟岚先摇头,指出风向不对,投出去会先擦回我们自己。
喻师傅听完,却把航线轻轻往右带。
“过前面那个旧塔,能让气流先转一段。只有一次,别等扔完又问能不能重来。”
我抓起手边的绳扣。
“这辈子我都没买过第二次机会。”
温重海在门口听着,忽然抱紧金杯。
“要我干什么?”
我看着他,笑了。
“温老板,帮我烧点钱。”
十一 有钱人的光,特别亮
我们把那几只保温箱推到回收仓门边。
箱子装不满整艘艇所需的热,也不是什么一扔出去就能炸天的武器。它们只需要在短时间里,给霜兽一条更清楚的追逐方向。
钟岚用机务层本来必须释放的余热把它们充起来,外壳涂上刚从酒会厅地毯下面扯来的反射膜。温重海带着两个人搬箱子,累得骂了半天,最后问这东西得扔多准。
“不用扔中他。”
我指了指外面的冷雾。
“让他来追。”
福贵站在一旁,看着贴满金色膜的箱子,语音忽然变得积极。
“发现高价值可回收物。是否收纳?”
“你刚才叫我低价值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精神?”
它屏幕闪了闪,没有反省。
船从旧塔侧面掠过时,护航艇果然跟着调整角度。高临不敢让我们钻回城中工务管网密集的区域,那里障碍多,也有能够接应的地面人手。
他的炮先打断一根空架,碎钢在风里飞过,擦得舱门一片火花。
柏川把我按到地上。
第一只保温箱被撞偏,没有按预定方向出去,而是卡在外侧滑槽上。
温重海惊得往后退。
钟岚在通信里急声叫停第二只。若卡在这里,霜兽会先扑我们的仓门。
我盯着那只箱子,骂了一声,扣好绳,爬到外沿,用脚去蹬卡住的轮架。
它纹丝不动。
温重海忽然从后面伸手,拿自己那只金杯狠狠砸向轮轴。
第一下,杯口瘪了。
第二下,轴上的薄铁片卷起,箱子脱开,滑入风里。
他望着手里的金杯,脸上简直像死了亲爹。
我拍了拍他肩。
“这回它真救过您了。”
余下几只箱子依次离仓。
喻师傅趁气流转向,把天堂号压进旧塔后的冷影,主机短暂降低外排热量。船里一阵明显的冷,客舱的人忍不住叫骂,但没有哪一处因此被封死。
护航艇扑向那串金色热迹。
高临很快看出不是人,立即命令拉开。
可已经有霜兽追过去。
一只,两只,十几只,从冷雾里浮起,沿着那些逐个变暗的箱子,追向后面热得最稳定、最明亮的护航艇。
护罩第一轮确实烧退了它们。
第二轮,更多的东西扑上去。
护罩不能直接关,已经贴住的霜兽会趁那一瞬咬进艇壳;继续开着,又会招来更远处的东西。高临终于也得面对一件不能只靠加价解决的事。
黑色艇身被一层密密的白影包住,高临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催主机全力升空。他的驾驶员很熟练,没有继续死追,而是向上拉,想趁装甲还完整时摆脱。
这也意味着,他不得不把回城那条路让开。
我们没有追着补刀。
船上带的是人,不是赢一次就必须杀尽所有人的脾气。
喻师傅把航向拉正,上灯城的货场终于出现在前方。
花姐已经在那里清出一块空地,站在垃圾车顶,挥着两根临时信号棒。余苗在下面带人后退,所有人都离落点远远的,没有围上来靠欢呼接飞机。
我望着那些小得几乎分不清的身影,胸口才松了半寸。
随后,警报骤然尖起来。
超载。
尾部热舱受损。
飞艇沉得太快,来不及按原角度落下去。
钟岚看向压舱显示,脸色发白。
下面那二百多吨值钱东西,终于要让整艘船替它们赔命。
十二 金子先下船
机务警报里有个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抛载。
钟岚一边看图,一边报出可以卸掉的几片货舱。最里面那间装满金属箱,位置正好,可高临离开前把它锁进了私人保全,普通抛载操作不再响应。
值守提议,先让普通舱乘客转入救生箱,从侧面卸下去,能减多少算多少。
柏川猛地回头。
“你管那种没有动力的箱子叫救生箱?”
对方不说话了。
船外还在刮着冷风,地面离得不算远,可远到足够让一个人摔碎。扔下去,不管舱门印得多漂亮,都只是在换一种顺序死。
我奔向压舱区。
那些金属箱在震动里互相碰撞,发出一种相当富有的声音。旁边贵宾的行李柜也锁着,有人听见要卸货,已经冲下来护住自己的东西。
一个戴蓝宝石戒指的男人挡在门前,嚷自己买了票,财产必须受保护。
我没时间跟他辩。
我把旁边的透明观察盖拉开,让他看见下面越压越弯的支撑梁。
“你这箱子能游泳吗?”
“你什么意思?”
“不能的话,咱们就把它留着,一会儿一起沉。你抱你宝石,我抱我妹妹,谁也别占别人便宜。”
他脸色一下白了。
可门仍然锁着。
小尺摸过下面的旧机械止挡,立刻喊我过来。那不是为了帮人偷货预留的洞,而是货艇时代万一主控失效时,供地勤断开最末层配重的应急拉点。
豪华改装把外面包了一层金板,没能把旧骨架也变成纯金。
我看向温重海。
他刚跟着跑下来,喘得说不出话,手里还抓着那只瘪了的杯子。
“您仓库那么多,知道这东西怎么卸。”
他当然知道。
可他看着那些印有自己姓氏的箱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他可以买几张票,卖几个人情,随时说钱不重要,可真的要自己松手时,他还是站住了。
我没再催。
我和小尺先拆了一块板,钟岚的声音在耳机里越来越急。舱底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响,所有人身体都向前一倾。
温重海终于扑过来。
“不是那块,旁边这根是保险撑!你先拆了它,整排砸下来,我们都出不去!”
他抹了把脸,抓住一根长撬杆,指挥我们将内层挡梁先固定。那个蓝宝石男人也被他揪过来,推到绳头旁边。
“你力气留着以后摸石头?拉!”
三个有钱人,两个穷人,一台旧清洁机,终于在同一件事上出了力。
外侧货门缓缓张开。
风吼着冲进来,地面那块空出的旧料场在下方一晃。花姐已经把人带远,喻师傅将船身倾到钟岚报出的角度,留给货物一个不会砸进人群的方向。
我握住最后那根拉杆。
“温老板?”
他闭了闭眼。
“扔。”
金属箱倾下去,翻过舱沿,成了一片极耀眼的雨。
有只箱子半空裂开,金条像成捆的光往下坠。那些能让人彼此抬价、彼此下跪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最有用的方式竟然是离开我们。
船身猛地一轻。
喻师傅在上面骂了一句,又立刻稳住角度,不让突然卸重把尾部带翻。钟岚连续调整,巨大的阴影终于停止了那种令人绝望的下沉。
最后一只箱子离船时,温重海坐倒在地,手里仅剩那个被他砸瘪的金杯。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
“恭喜,保住一件传家宝。”
他盯着杯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福贵滑到旁边,镜头对准下方废料场。
“检测到大量高价值回收物。建议返航。”
我和温重海同时吼它。
“闭嘴!”
十三 接您的车来了
天堂号落地时,不像一艘昂贵的船。
更像一个挨了半天打、总算找到门的巨人,先跪下一条腿,又一点点把全身重量放到支架上。
我抓着舱门边,听见外头有人喊我的名字。
余苗。
她没冲进还在调整的卸货区,只站在隔离线外,眼睛睁得很大。等钟岚确认支架稳了,我才跳下去,脚落地的一瞬,腿软得差点跪倒。
她跑过来,一头撞在我胸口。
疼。
我没推开。
“你这船,”她声音发闷,“比画的像。”
“废话。画那两根香肠的是你。”
花姐在后面催我们别抱太久,暖不是抱着就能从船上抱下来。她带来热井站的人、旧工厂的维修工和几辆还能动的重拖车,等钟岚点头,便开始接炉芯。
第三枚炉芯也没有被运走。
高临原本安排了一辆私人保温车,在港口后仓等它。主井那边听说船起飞,准备按令送出,花姐却正好接到我们发回的消息,带人堵住后仓通道。
她没有凭一把菜刀打赢一队枪兵。
她把后仓的装卸车全部横过来,又叫停了给保温车供电的地面接头。车上人不敢在狭窄仓里开火毁掉自己要运的炉芯,只能等支援,结果等来了柏川派下去的护卫。
高临比那辆车晚到一步。
他坐的逃生胶囊砸在后仓外侧,外壳结满霜,门一打开,人还没站稳,便看见了花姐的垃圾车。
她在车门上贴了一张纸。
接贵宾,车内勿吐。
高临还想拿钱。
她把通信器举到他眼前,里面是十三名被救出的临时工,有人披着毯子,有人正由医护照看,全都还活着。
“您安排的接送,我们给退了。”
柏川的人随后到,将他和几名参与弃置人员的管事带走。护航艇的驾驶员放弃继续追击,在近旁空地迫降,向地面求助。愿意放下武器的被救,仍想夺车逃跑的被按住,没有谁因为穿过敌人的衣服就全部冻在外面。
高临经过我身旁时,仍抬着下巴。
他身上的保温服很贵,脸却已经冷得发灰。
“你以为会开一艘船,就能照顾一座城?”
我看向旁边正在拉线、搬货、清点人手的众人。
“没这么想。”
“没有我,这些人明天怎么办?”
我转过头。
“现在他们不就正办着?”
他还想说什么,柏川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垃圾车门前,高临第一次不肯上,嫌里面脏,要求换一辆符合身份的车。
我看见车厢里那副熟悉的铲子,突然笑了。
“高先生,外面冷。”
“现在,还挑这个?”
车门关上。
余苗站在旁边,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拍拍空空的衣兜。
“八千工钱暂时还没拿到,但总算先给他安排了一趟接送。”
她笑了,可很快又指向远处那些仍在熄灭的灯。
“哥,还有人。”
我收起笑,看见城南大片楼群已经被冷雾吞去轮廓。
抢回船,不等于所有人已经活下来。
钟岚走过来,带来下一步安排。
两枚炉芯守集中安置点,一枚留在船上作往返接人。先把最需要照护的人送进暖区,别让大家抱着旧地址,等一条再也不会按原路来的供热管。
我拿起花姐递来的新外套。
这回还是有味。
煤烟、热汤和洗不干净的机油。
我穿上,终于暖了。
十四 这一趟,不查身价
第一趟接人,天堂号没有升很高。
它沿着城中旧货艇航标,慢慢移向南区。喻师傅掌舵,钟岚守机务,柏川留了一半护卫在船上维持秩序,另一半去地面开转运路。
我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的不是武器,是一只扩音器。
“能走的先往左,不能走的叫人,别抢楼梯。我们还会回来,不是最后一个人上不去就要死。”
这句话很难让人相信。
城里的人被最后一次、最后一张、最后一班骗得太久。舱门刚开,便有人拼命往前挤,后面的老人被挤倒,孩子哭声立刻淹没在脚步里。
我和几名工人一同挡住,不让更多人冲过狭窄的落点。有人骂我们也是一样,先救有关系的,指着船上的温重海,说有钱人不就坐得好好的。
温重海站在后面,抱着一箱空水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下一刻,他自己走下来。
“我下去,换老人上。”
我看向他。
他别过脸,把杯子往我怀里一塞。
“别看。我等下一趟。你们要是不回来,我就天天在港口骂你。”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问能不能加钱。
人群安静了一点。
先上去的人没有被送进什么看不见的休眠箱,舱门一直开着,大家能看见里面的座位、热水和医护。余苗在每个登船者手上系一条普通布带,标记要去哪个安置点,而不是谁更值钱。
一个老头掏出攒了半辈子的热币,手抖得厉害,问够不够买两个位置。他老伴坐在旁边的推车里,腿上盖着冻硬的毯子。
我把他的手合上。
“现在不收这个。”
他以为我嫌少,急得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要拿藏在鞋底的东西。
我蹲下来,替他穿回去。
“先上船。鞋留着,到了还要走路。”
第二趟,一家旧机械厂的楼顶没有人。
落点上的求救灯却一直闪。
我沿安全梯下去,看见七八个人堵在楼梯间。一名穿厚皮袄的工头抓着门钥匙,要求工人先把厂里的设备零件搬上来,才肯放大家去屋顶。他算准救援不会丢下人不管,想借我们的船免费给自己搬家。
我认得他。
去年我来拉废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说下面干活的人不用喝热水,喝了爱上厕所。
见到我,他先愣,随后笑着递烟,说都是老熟人,帮个小忙,日后一定重谢。
我没接烟。
我让他先打开屋顶门。
他却把钥匙往怀里一收,笑着说工人胆小,不盯着他们就会乱跑,万一摔下楼,谁负责。
我看看旁边那几张冻得发紫的脸,忽然点头。
“也是。钥匙别丢,您负责守好。”
他刚松口气,我已经走到楼梯间的外侧小窗,朝船上的柏川招手,指了指旁边旧车间伸出来的平台。
那平台曾经接过吊料,不必让人冒险跳过去。小尺带着两名地勤把短接驳板落稳,固定到完好的承重位置,另一头的人开始从车间走。
工头的脸变了。
他守着的楼梯突然没有人等了。
“喂,我说了不能走!东西还在下面!”
一个老工人停下,将手里那副厂里的厚手套放在地上。
“你的东西,还你。”
第二个人把配发的围裙摘下。
第三个人直接把拖着的零件箱推回他脚边。
没有人砸厂,没有人放火,大家只是终于不肯为了那口所谓的饭,再把命压在他的货上。
工头急了,立刻掏出钥匙开门,喊他们回来走近路。
已经没人回头。
到最后,他也拖着两只箱子挤向接驳板。我让他只带随身必需物,箱子留待货运,他便拉住我的袖子,指责我故意为难有产的人。
我掰开他的手。
“你上去,我救人。箱子不上去,我不搬家。”
他骂了几句,终究松开箱子,跟在那群曾被自己逼着挨冻的工人后面。
上船后,他看见前面有空座,刚要挤过去,一位原本给他烧锅炉的女工先坐下,抱着热水,抬头看他。
“后面还有。慢慢走。”
他站了半天,没再让她起来。
我回到舱门边,余苗递给我半块烤热的饼。
“熟人?”
“以前熟。”
“现在呢?”
我咬了一口饼,朝那把终于没了用处的门钥匙努努嘴。
“现在,按座位认识。”
我们来回飞了许多趟。
没有一趟所有事情都顺。有的落点结冰,有人不肯离家,有的旧楼里面根本联系不上。钟岚不断调整回程,喻师傅困得眼皮发沉,喝了三杯难喝的苦水仍坚持有人接班前不离位。
两名获救的原货艇驾驶员后来接过了其中一段,他终于在旁边坐下,手指还保持着握操纵杆的形状。
我没有把他叫醒,让他再看一看自己多伟大。
我给他盖了件干衣服。
凌晨,温重海上了最后一趟回航船。
他真在落点等着,帮人搬了半夜,鞋底冻住两次,脸肿得像又胖了一圈。我给他递热水,他捧着,喝了好几口才问我是不是把那些金箱都忘了。
“没忘,明天有人去封存。”
“我的——”
“认得出归属的按后续安排处理,违法占来的另算。不因为掉进地上,就全成我个人发财。”
他望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这人,明明不太会发财。”
“我会开票。”
我从兜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马桶维修,八千热币。
他瞪着那张纸,终于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天亮之前,集中安置点的第一排灯重新亮起来。
不是整座城都恢复了原样,也没有太阳突然从冷雾后面升起。但热井边的几个大棚里,人终于能松开冻得发麻的手,给身旁的人递一只杯子。
我站在舱门口,听见锅里水开了。
那声音,比酒会上的碰杯好听得多。
十五 头等舱里,得有张床
两个月后,天堂号重新刷了漆。
高临的名字从船身上去掉,旧货艇编号留了下来。参与弃置临时工、截走供热和持械攻击的人,由幸存的城市机构与各安置区共同核查,船、炉芯和争议财产先用于救援与赔付,不靠我一句谁惹我就算谁的来分。
高临再也不能隔着一扇暖门,决定谁有资格被看见。
我见过他一次。
他在看押区,问能不能雇我联系自己的旧部,价码比第一次高很多。
我告诉他,垃圾清运可以另算,其他不接。
出来以后,花姐笑了半条走廊。
温重海的事也没有因为搬过炉芯就全被抹掉。他过去欠的工钱有人来讨,仓储账被重新清点。该还的钱还出去,余下的仍是他的。他没再开原来那种价,也开始学着自己看货,不靠一句下面人弄错了替自己省事。
那八千热币,他结了。
多给了两百,我退回去,说多的要有名目。
他想了半天,写上金杯维修。
我看了眼那只瘪得无可救药的杯子,没收。
“修不好,留着吧。以后给人讲,您亲手救过自己的命。”
新天堂号由运输队、机务和出资维修的几家工坊一起经营。救援时按救援安排,正常运货明码标价,工钱按时发,不再拿你能活着就不错了当工资。
钟岚做机务负责人,喻师傅带出两组新领航员,柏川留在港口负责安全,不必每次都随船。小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具柜,第一天就贴上大字,谁拿谁放回。
福贵换了新轮子。
我原想顺便给它换个温柔点的语音,小尺说那是原厂模块,换了贵,而且大家已经听习惯。
我问那它会不会有一天学会闭嘴。
福贵滑过来,镜头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发现低价值可回收物。”
“看,维修很成功。”小尺说。
我差点把刚领的分红扔出去。
余苗没有继续给我做一辈子需要营救的妹妹。她去学供热设备维护,白天跟师傅跑管线,晚上仍来食堂帮忙。她画的船终于不像香肠,图上甚至能标出我看不懂的部件,我只好承认,有的人长大确实比哥哥快。
我也没被封成什么末日之王。
我拿着运输队的工钱和自己那份收益,挑了一间有窗、有热水、晚上不会随便被收走的房子。房间不大,床很结实,最重要的是,门从里面锁得上。
第一次休息日,我睡到中午。
钟岚来敲门,问我吃不吃饭。
我隔着门说不吃,今天谁也别让我修马桶。
她停了一会儿。
“那可惜了,花姐炖了肉。”
我立刻开门。
她靠在门边,笑得很轻,手里没有工具,也没有求救器,只拎着两副碗筷。
我们沿着重新热起来的走廊往食堂走。窗外仍是冷雾,远处的灯不算多,却没有谁需要把自己的名字从活人名单里划掉,才配分到一份暖。
门口有新来的乘客问我,天堂号现在还有没有头等舱。
我正要说没有,钟岚先看了我一眼。
“有。”
那人立刻紧张,问多少钱,要不要先验身份。
她指向食堂里那几张靠着暖管、留给老人和伤者的床。
“先看谁最需要睡一觉。”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碗。
那天的肉很多,花姐给我盛了满满一勺,还当着所有人宣布,余烬现在能买得起自己的饭了,谁也不准再拿救世主三个字哄他免费干活。
我举起杯子。
不是金的。
便宜,结实,洗得很干净。
“说好了。”
“今天只吃饭,不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