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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1:08:43

原创古风青春文学 · 爱情 / 少年 / 家国 / 悲剧

序章 倘若人间真的有来生

后来,沈知春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住在天下最高的宫殿里,穿着最好的绫罗,戴着最珍贵的凤冠。每到冬天,四方诸侯都会进献珍奇的宝物,怕她冷,怕她饿,怕她有一点不高兴。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候,其实穷得只剩下两枚铜钱。

那年她十七岁,有个少年陪她走过一条下着雨的长街。

他把唯一的一把油纸伞塞给她,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还笑着说:“公主殿下,你看,我如今可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她问:“为什么?”

少年指着她。

“因为我有个特别漂亮的媳妇儿。”

她气得去踩他的脚。

他便一边躲,一边笑,最后牵着她的手,跑过满街的雨水和泥泞。

那时候,他们还不懂得离别。

他们以为山河辽阔,人生漫长,只要跑得足够快,便能追上春天,只要把手握得足够紧,就没有什么能够把两个人分开。

后来,少年真的拥有了天下。

他骑着战马踏破旧山河,亲手夺回了自己的故国。曾经欺辱他的人跪在他的脚下,曾经高不可攀的皇位成了他每天坐着的地方。

可他依旧喜欢叫她阿春。

他说,那些人管他叫陛下,只有阿春,才知道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说,等天下太平,他就不当皇帝了。

他们去乡下买一间小院,种两棵杏树,养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猫。早晨一起赶集,晚上一起看星星,谁先白了头,就罚谁替另一个人洗一辈子的碗。

她笑他傻。

“你是皇帝,哪有皇帝天天洗碗的?”

他却一本正经。

“那我便做第一个。”

只可惜,他们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后来,边关起了很大的雪。

后来,北境的狼烟烧红了半边天空。

后来,有一匹浑身是血的战马,独自穿过三千里风雪,回到了皇城。

马上没有人。

只有一面残破的军旗,和一封已经被血浸透的家书。

再后来,所有人都告诉沈知春,她的丈夫死了。

太医告诉她,陛下已经驾崩。

大臣告诉她,山河不可一日无君。

史官告诉她,皇帝战死沙场,是足以传颂千古的功业。

他们有很多很多道理。

每一句都很对。

可沈知春只是想问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回家?”

没有人敢回答。

她就在宫里等。

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春天等到下一个春天。

她等过无数个天明,等过无数次花开,等过许许多多从边关归来的将士。

只是不曾再等到那个少年。

人这一生,原来真的可以很长。

长到足以经历山河更替、王朝兴衰,长到足以忘记许多人的名字,忘记许多件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小事。

却又短得可怜。

短到她和他的故事,竟然只够走过几个春天。

倘若人间真的有来生。

沈知春想,她不要再做公主了。

他也不要再做皇帝。

他们就做两个很普通的人,生在同一座城里,住在相隔不远的两条巷子里。

她十七岁的时候,他还是个喜欢捉弄姑娘的穷小子。

他十九岁的时候,应该恰好能攒够娶媳妇儿的钱。

他不用懂得如何治国,不用学会怎么杀敌,更不必在每一次分别之前,都笑着说自己一定会回来。

他只需要在一个寻常的黄昏,敲响她家的门。

然后对她说:

“阿春,我回来了。”

而她会跑过去,打开门。

像他们年少时约定的那样。

一次也不迟。

第一章 公主殿下,你相公跑了

南胤景和七年,四月。

沈知春十七岁,干了一件足以让她父皇气得少活十年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公主金印,当进了当铺。

事情的起因,是她在渡州城里看上了一匹马。

那匹马毛色雪白,四蹄乌黑,长着一双不太聪明的眼睛。

马贩子说,此马乃西域千里良驹,日行八百,夜行六百,连着跑上三日都不喘气。

沈知春从小生在皇宫,什么样的名马没见过?

她一眼就看出这马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问:“它为何一直闭着一只眼睛?”

马贩子面不改色。

“姑娘有所不知,此乃千里马独有的习性,只睁一眼,便能辨别千里之外的方向。”

沈知春肃然起敬。

“当真?”

“千真万确。”

“那另一只眼睛呢?”

“留着看万里之外。”

沈知春当场就被说服了。

可惜她银子不够。

她此次随皇兄沈砚前往渡州巡视河工,原本只想趁午后溜出行馆,看看民间的热闹。

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连贴身侍女都没带。

更糟的是,她忘记自己身上只带了几枚碎银。

于是,在马贩子热情的介绍下,她头脑一热,跑进隔壁当铺,将腰间的金印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这个值多少钱?”

掌柜的拿起来一看。

第一眼,觉得有些眼熟。

第二眼,手开始发抖。

第三眼,看见金印底下刻着的“端宁公主之宝”六个字,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草民……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沈知春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把将金印抢回来,捂住掌柜的嘴。

“不许喊!”

“呜呜呜!”

“你再喊,本公主就……”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样,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让开!让开!马惊了!”

沈知春回头。

只见刚才那匹传说中能够一眼看千里、一眼看万里的绝世宝马,正撒开四蹄,疯了似的冲进长街。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袍,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两条腿被甩得几乎飞起来。

他一边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边还不忘大喊:

“谁的马!谁的马!再不来认,我就骑走了!”

沈知春:“……”

如此不要脸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

那马冲到长街尽头,一头撞进卖菜的摊子里。

白菜飞了。

萝卜飞了。

那人也飞了。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十分优美的弧线,然后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筐新摘的芹菜里。

长街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沈知春也没忍住。

她站在当铺门口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个倒霉鬼从芹菜里爬起来,头顶挂着两根菜叶,脸上沾着泥。

他抬头时,恰好对上沈知春的目光。

那一刻,她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个约莫十九岁的少年。

眉骨清朗,鼻梁挺直,眼睛漆黑,明明生得极为俊秀,却偏偏有一种不太正经的神情。

他也看见了她。

然后,他抬手摘下头顶的芹菜,郑重地问:

“姑娘,好笑吗?”

沈知春诚实地点头。

“好笑。”

“有多好笑?”

“能笑三天。”

少年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姑娘替我笑五天。”

“为什么?”

“后面两天算利息。”

沈知春又笑了。

直到马贩子气急败坏地追过来,指着少年大骂:“你偷我的马!”

少年一愣。

“这怎么能叫偷?”

“我亲眼看见你把它牵走的!”

“我是在救它。”

“放屁!”

“你看你这马,刚才一直闭着眼睛,明显是病了。我好心替它活动活动筋骨,谁知道它竟然连路都看不见。”

说着,他指向地上那匹正悠闲嚼着白菜的白马。

“你瞧,它现在是不是睁开两只眼睛了?”

沈知春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马贩子脸色一变。

周围的百姓也逐渐反应过来。

原来这马根本不是什么千里良驹。

不过是眼睛受了伤,平日走路尚且勉强的老马。

少年趁众人议论之际,忽然走到沈知春跟前,向她伸出手。

“姑娘,借二十文钱。”

沈知春眨眨眼。

“做什么?”

“赔菜钱。”

“你自己闯的祸,凭什么我赔?”

少年理直气壮。

“因为你刚才笑了。”

“笑了就要给钱?”

“看戏还得买票呢。我这人亲自上阵,摔得如此精彩,收你二十文,不过分吧?”

沈知春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会胡搅蛮缠的人。

她挑起眉毛。

“我不给呢?”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只好委屈姑娘一下了。”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拔腿就跑。

沈知春惊得险些叫出来。

“喂!你做什么!”

“逃命!”

“我为什么要跟你逃命!”

“因为你笑得最大声!”

两个人一口气冲过半条长街。

身后马贩子还在骂,卖菜的大娘举着一根白萝卜追出老远。

直到跑进一条僻静的石巷,少年才松开她。

沈知春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这混账!”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骂人可是要讲证据的。”

“我堂堂……”

沈知春猛地闭上嘴。

差点说漏了。

少年却歪着头。

“堂堂什么?”

“堂堂良家女子!”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少年一本正经,“只是觉得良家女子骂人的功夫,果然与众不同。”

沈知春气得踢他。

他早有准备,轻巧地往后一躲。

“姑娘小心,踢坏了脚,可没人背你回家。”

“谁要你背!”

“那就好。我方才摔了一跤,腰还疼着呢。”

沈知春瞪着他。

少年也不恼,反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她掌心。

“方才拿你做挡箭牌,算我欠你的。”

沈知春低头。

两枚铜钱都磨得发亮。

她顿时更生气了。

“你把我从当铺门口拽到这里,就值两文?”

“嫌少?”

“废话!”

少年想了想,将她掌心里的铜钱拿回去一枚。

“那就先给一文,另一文欠着。免得你以后找不到我。”

沈知春愣了一下。

少年已经笑着转身,往巷口走去。

“喂!”

他回头。

“怎么?”

“你叫什么?”

少年扬了扬眉。

“裴照野。”

“哪个照,哪个野?”

“日照山河的照,四野无边的野。”

他站在四月明亮的阳光里,衣衫上还沾着泥和菜叶,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沈知春将那一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好,本姑娘记住你了!”

少年笑起来。

“那可千万别忘。”

很多年后,沈知春仍旧记得那个春日。

记得渡州城里吵闹的市集,记得满地飞舞的芹菜,记得少年鼻尖那一点洗不掉的泥。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裴照野。

她从来不曾想过,那个灰头土脸、连二十文赔偿都拿不出来的穷小子,日后竟然会身披龙袍,坐拥万里江山。

更想不到,很多年以后,她会捧着这枚早已磨得发白的铜钱,在一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章 我夫君这人,脑子不好使

沈知春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见裴照野。

谁知第二天,她就在渡州最大的赌坊门口,再次看见了他。

少年蹲在门槛旁,手里举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代写书信,代骂负心汉。”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骂不赢,不收钱。”

沈知春盯着那块木牌,足足看了半晌。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裴照野抬起头。

“谋生。”

“你昨天不是还骑马吗?”

“马不是我的。”

“你不是说要骑走?”

“人总得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沈知春被他逗笑了。

她蹲下来,指着木牌。

“代骂负心汉,也有人找你?”

裴照野点头。

“多得很。”

“骂过几个?”

“目前还没有。”

“……”

“不过我有信心。”

沈知春抱着膝盖笑起来。

裴照野望着她,忽然从袖中取出半张皱巴巴的纸。

“姑娘,能帮个忙吗?”

“什么忙?”

“认字。”

沈知春惊讶。

“你不识字?”

“识得不多。”

她将信纸接过来,发现纸上写的并不是普通家书,而是关于渡州河堤修缮的粮银账目。

几处数字被人涂改,墨迹下面隐约能辨认出真正的数额。

沈知春原本轻松的表情逐渐收敛。

这些日子,皇兄沈砚正奉旨巡视渡州河工。

朝廷拨下三十万两银子,可今年一场春汛,就冲毁了新修的长堤。

知府上奏,说是洪水太急。

皇兄却怀疑有人贪墨。

沈知春偷偷溜出行馆,本就有意查探民情,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账目。

“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河边。”

“你当我傻?”

裴照野抬眼,忽然笑了。

“姑娘,我们昨天才认识,怎么好说得如此明白?”

沈知春将纸拍在他面前。

“少贫嘴。你到底是谁?”

裴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周围,忽然压低声音。

“有人来了。”

沈知春回头。

只见巷子里走出三名穿短褐的壮汉,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刀疤,腰间藏着短刃。

三人看见裴照野,立刻加快脚步。

“姓裴的!你还敢露面!”

裴照野叹了口气。

“你看,我这人就是太受欢迎。”

沈知春眯起眼睛。

“你欠人钱了?”

“这回真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追你?”

“可能嫌我长得好看。”

“……”

下一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

“跑!”

沈知春被拽得一个踉跄。

“怎么又跑!”

“因为他们这回真带刀了!”

两人穿过赌坊后巷,一路冲进热闹的市集。

裴照野显然对渡州极为熟悉,左拐右绕,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然而临近西城门时,街口突然来了巡检的兵丁。

前有官兵,后有追兵。

裴照野停了停,目光落在街边一支迎亲队伍上。

那是一户城郊人家正在娶亲。

唢呐吹得震天响,大红花轿慢悠悠地往城门去。

裴照野眼珠一转,突然抓起迎亲队伍旁一块红绸,往自己肩上一披。

接着,他从摊贩那里抢来一朵大红绢花,塞到沈知春头上。

“娘子!”

沈知春浑身一僵。

“谁是你娘子!”

“夫人!”

“滚!”

“孩儿他娘!”

沈知春几乎要拔刀了。

裴照野赶紧小声道:“想活命就配合我!”

他拉着她混进迎亲队伍,装作一对随行的新婚小夫妻。

刚走到城门口,就被一个军士拦住。

“站住,你们两个做什么的?”

裴照野笑得满脸喜气。

“官爷,今日小人成亲,正要带媳妇儿回乡下拜见老母。”

军士狐疑地看着沈知春。

“你娘子怎么不穿嫁衣?”

裴照野张口便来。

“家里穷,买不起。”

“那怎么戴着绢花?”

“她非要。”

军士皱眉。

“她怎么一直瞪你?”

裴照野沉痛地叹息。

“因为成亲以前,她不知道我家这么穷。”

旁边几个军士顿时笑出了声。

沈知春额角直跳。

但她到底不是笨人,眼珠一转,立刻伸出手,狠狠揪住裴照野的耳朵。

“你还有脸说!”

裴照野疼得倒吸凉气。

“娘子!轻点!”

“你成亲前说家里有良田百亩、宅院三进,如今我嫁过来,才知道连门板都是借的!”

沈知春越说越起劲。

“昨晚你还敢骗我,说隔壁王婶家的驴是你爹留下的祖产!”

裴照野捂着耳朵。

“哎哟,夫人,别说了……”

“你说!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沈知春抬手,作势要打。

“那你为何从不让我看你的私房钱!”

四周军士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为首的校尉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小兄弟,往后娶媳妇儿可不能再说大话!”

裴照野连连拱手。

“受教了!受教了!”

两人终于混出城门。

一直走到人烟稀少的河滩,沈知春才松开他的耳朵。

裴照野龇牙咧嘴地揉着。

“沈姑娘,你可真下得去手。”

沈知春猛地一怔。

“你知道我姓沈?”

裴照野也顿了一下。

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方才听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许是姑娘说梦话。”

沈知春盯着他。

裴照野立刻岔开话题。

“今日多谢姑娘救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沈知春冷哼一声。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

她伸出手。

“昨天那枚铜钱呢?”

裴照野愣住。

“干什么?”

“你不是还欠我一文吗?”

“这你都记得?”

“当然。”

裴照野翻了半天口袋,最后摸出一颗小小的、用红线拴着的木珠。

木珠雕得十分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一只圆滚滚的老虎。

他递给她。

“拿去抵债。”

沈知春皱眉。

“这是什么?”

“小老虎。”

“为什么像只猪?”

“因为它比较富态。”

沈知春没忍住,又笑了。

她把木珠拿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老虎只有一只耳朵。

另一只大概雕坏了,被人用刀削平。

“好丑。”

“不要还我。”

“谁说不要了?”

沈知春将木珠收进怀里。

“既然你这么穷,本姑娘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裴照野看着她。

那双总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眼睛,忽然安静了些。

“阿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沈知春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我猜的。”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远处渡州长堤上的工人正抬着石料,一步一步走过泥泞的堤岸。

裴照野望着那条尚未修复的堤坝,轻声说:

“我知道有人把救命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还知道,倘若今年夏天再来一场大雨,河下游的七个村子,恐怕一个都剩不下。”

沈知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纸。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我们就把银子找回来。”

裴照野有些意外。

“姑娘,你可知这件事有多危险?”

“知道。”

“你不怕?”

“怕呀。”

沈知春坦然地说。

“可我总不能因为害怕,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少年望着她。

四月的河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荒凉的河滩上,裙角沾着泥,头上那朵大红绢花歪到一边。

实在算不上什么端庄的姑娘。

可裴照野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珠玉,都要耀眼。

“好。”

他笑起来。

“那便一起。”

第三章 如果你不会撑伞,那就来牵我的手

查账的事情,足足折腾了半个月。

两人先装作收购旧粮的商贩,混进城西粮仓;又借着夜色潜进河工衙署,翻出了被人藏起来的旧账册。

期间沈知春闹过一次大笑话。

她从小住在宫里,虽然读过不少书,却不太清楚民间买卖的规矩。

为了打探粮价,她带着裴照野来到米铺,张口就问:

“掌柜的,你这家店卖多少钱?”

掌柜的看了她半天。

“姑娘要买店?”

“不是,我买米。”

“那你问店做什么?”

沈知春沉默。

裴照野在旁边笑得直拍柜台。

沈知春恼羞成怒,抬脚踩他。

他一边躲,一边赶紧替她问了米价。

等离开米铺,她黑着脸不说话。

裴照野偏还不肯放过她。

“沈姑娘,下回买烧饼,可千万别问人家一个烧饼铺子值多少钱。”

“裴照野!”

“在!”

“你再笑一声,我就把你卖给米铺老板当伙计!”

“那可不成。”

“为什么?”

“我这人太能吃,老板会赔本。”

沈知春最终还是笑了。

她发现裴照野这个人很奇怪。

他明明满身穷酸气,却懂得许多寻常百姓不懂的事情。

他看一眼河道,就能说出哪一段堤坝容易溃决;随手拿起一本账册,就能指出哪里有问题;甚至连渡州府各处仓廪的修建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偏偏他就是不肯告诉她,自己究竟从哪里来。

每次问起,他总是笑着打岔。

“我祖上阔过。”

“多阔?”

“很阔。”

“到底多阔?”

“大约能让你买烧饼不用问价。”

沈知春翻了个白眼。

“吹牛。”

裴照野便笑。

“嗯,吹牛。”

她渐渐习惯了他在身边。

习惯了每天午后去河边找他。

习惯了他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来逗她。

也习惯了走路时,只要自己落后几步,前面的少年便会自然而然地停下来。

有时候,她会故意藏在街角。

想看看他找不到自己会怎样。

裴照野总能发现。

第一次,他站在原地等她。

第二次,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向前走。

第三次,他干脆买了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酥,站在街对面吃。

沈知春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冲过去。

“你怎么自己吃!”

裴照野笑眯眯地看她。

“哟,姑娘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气得伸手去抢。

他将油纸包举得高高的。

“想吃?”

“拿来!”

“叫声哥哥。”

“裴照野,你找死!”

“那叫声好哥哥?”

沈知春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不到,急得脸都红了。

最后她忽然松开手,一脸委屈。

“我不要了。”

裴照野一愣。

“真不要了?”

沈知春低着头。

“反正你就是喜欢欺负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气。

“好了,给你。”

他将芝麻酥递过去。

沈知春一把抢到手,瞬间眉开眼笑。

“傻子!”

裴照野:“……”

她跑出去好远,还回头朝他做鬼脸。

少年站在原地,半晌后笑着摇头。

“完了。”

他轻声嘀咕。

“这辈子怕是要被她欺负死。”

五月底,渡州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两人查到河工衙署将贪墨的银两藏在城郊一处废窑里,正打算回城报信,山路却被雨水冲断。

沈知春穿着一身浅青色裙衫,鞋子早已湿透,走起路来一步一滑。

裴照野撑着伞,始终让伞面偏向她那边。

走了许久,沈知春忽然停下。

“裴照野。”

“嗯?”

“你的肩膀湿了。”

“没事。”

“你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一挪。”

“不必。”

“我又不是纸糊的,淋点雨又不会死。”

裴照野笑了笑。

“你不会,我会。”

“胡说什么?”

“我从小身体娇贵,见不得雨。”

沈知春看着他肩头那片早已湿透的布料,气得伸手夺过伞柄。

“我来撑!”

然而她个子比他矮上一截,伞举得再高,也只够勉强遮住两人的脑袋。

裴照野不得不弯着腰跟她走。

走了十几步,他终于忍不住。

“阿春。”

“干什么?”

“我觉得自己像只虾。”

沈知春没忍住笑出声。

“那你就再弯一点,正好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变成一只螃蟹。”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最终在山脚下找到一处废弃的守林小屋。

屋里有灶台,有几捆干柴,还有一张破旧的竹榻。

裴照野生起火,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晾在一旁。

沈知春坐在灶边,抱着膝盖烤火。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过夜。

窗外大雨倾盆,屋檐滴水,火光映在墙壁上,竟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裴照野在灶边忙活了一阵,最后端来一碗热乎乎的东西。

“吃吧。”

沈知春低头。

碗里是用面粉、野菜和盐煮成的面疙瘩汤。

卖相实在一般。

“这能吃吗?”

“能。”

“你尝过?”

“尝过。”

“好吃吗?”

裴照野顿了一下。

“能吃。”

沈知春狐疑地尝了一口。

紧接着,她的表情变了。

裴照野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

她慢慢又吃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

“裴照野,你以后若是娶不上媳妇儿,不要怪别人。”

少年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做饭实在太难吃了。”

裴照野长长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

他接过碗,也尝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呸!”

沈知春终于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裴照野将锅盖掀开,惊讶地问:“我明明放了两勺盐,怎么会这么咸?”

沈知春伸头一看。

他所谓的盐罐里,装的竟是别人留下的一罐腌菜卤水。

两人面面相觑。

随即一起笑了起来。

最后,他们只好把那锅汤倒掉,重新煮了一锅没有盐的面疙瘩。

难吃依旧难吃。

可沈知春吃得很开心。

她坐在火边,一边吃,一边数落裴照野。

“你这人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懂,偏偏连饭都不会做。”

裴照野托着下巴。

“所以以后得找个会做饭的媳妇儿。”

沈知春立刻道:“那你可得找个厨娘。”

“为什么?”

“寻常姑娘谁受得了你?”

裴照野看着她,忽然问:

“那你呢?”

沈知春手里的木勺停住了。

“我什么?”

“你受得了吗?”

屋外的雨很大。

雨水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裴照野坐在昏黄的火光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可这一次,沈知春忽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一点认真。

她心跳快了一拍。

于是,她立刻低头去拨弄灶里的木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你又没娶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裴照野也愣住了。

火焰轻轻跳动。

沈知春只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

她正打算找个借口逃开,少年却忽然轻声道:

“那要不要试试?”

她抬起头。

裴照野望着她。

“我如今没钱,没房子,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家世。”

他顿了顿。

“不过我会修屋顶,会劈柴,会写字,也能替你挡雨。”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学会做饭。”

沈知春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着他,故意板起脸。

“光会这些就想娶媳妇儿?”

“那还要会什么?”

“要会哄人。”

“我会。”

“要会认错。”

“我也会。”

“不能骗人。”

裴照野沉默了一瞬。

沈知春没有察觉。

她继续掰着手指。

“不能三天两头惹我生气,不能偷偷藏私房钱,不能嫌我麻烦。”

裴照野看着她。

“还有呢?”

沈知春想了想。

声音慢慢轻下来。

“还要……一直对我好。”

少年安静了许久。

然后,他郑重地点头。

“好。”

沈知春忽然笑了。

她伸出小指。

“那就说定了。”

裴照野望着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勾住。

窗外大雨未歇。

屋里一盏小小的火,温暖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藏了进去。

后来,沈知春不止一次想起那个夜晚。

她想起少年湿透的衣衫,想起那锅咸得没法入口的面疙瘩,想起两个人坐在简陋的屋子里,为了一句玩笑似的婚约笑个不停。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人说出的承诺,真的会用一辈子去履行。

只是命运太残忍。

有时候,一辈子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长。

第四章 世间那么多人,我偏偏遇见了你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沈知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裴照野的外袍。

他坐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旧剑,正望着远处的山路。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嬉皮笑脸,此刻安静下来,眉眼间却隐约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疲惫。

沈知春悄悄走过去。

“裴照野。”

他回头,立刻笑起来。

“哟,小祖宗醒了?”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在哪里?”

“梦里。”

沈知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柄剑。

剑鞘是旧的,边缘磨出了铜色,剑柄却被擦得很干净。

“你会武功?”

“会一点。”

“有多厉害?”

“打不过你。”

沈知春得意起来。

“算你有自知之明。”

裴照野笑了笑。

她忽然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旧伤。

那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进衣袖,像一道褪了色的闪电。

她伸手去碰。

裴照野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了。”

“以前呢?”

他没有回答。

沈知春抬起头。

“是不是以前有人欺负你?”

裴照野望着她,半晌才轻声说:“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打回去?”

“因为打不过。”

“现在呢?”

他微微一笑。

“现在可以了。”

沈知春皱着眉想了想,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下次带上我。”

“带你做什么?”

“帮你打架呀。”

“你会打架?”

“当然会。”

“有多厉害?”

沈知春扬起下巴。

“我小时候把皇……把我家养的七条恶犬全打服了!”

裴照野终于忍不住大笑。

“你这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你管我!”

她也跟着笑。

笑过之后,她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疤,轻声说:

“裴照野,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

少年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呀。”

沈知春说得理所当然。

“我这个人很护短的。”

她不知道,那句话在裴照野心里停留了很多很多年。

在此之前,他已经独自走过了太多地方。

年幼时,他曾被人从雪夜里拖出皇宫,曾躲在装满死人的车底逃过城门,也曾在逃亡途中一连三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见过最忠诚的人背叛,也见过最慈祥的人举刀。

所以他很早便知道,世上的好意不能随便相信。

可这个姑娘就这样闯了进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藏着多少秘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她只是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一道旧伤。

便认真地说,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裴照野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好。”

他说。

“以后都告诉你。”

回到渡州城时,河工案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沈知春凭借查到的旧账,与裴照野一起将贪墨银两的线索送到皇兄手中。

当晚,沈砚亲自调动禁军,将渡州知府及其心腹一并拿下。

藏在废窑下的白银被重新挖了出来。

足足二十一万两。

沈知春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银子堆在一起。

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裴照野告诉她,那些银子若是早些用来修堤,春汛时便不会淹死那么多人。

当夜,两人坐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恢复平静的河流。

沈知春忽然问:“裴照野,你说一个人做了好事,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好?”

“不能。”

“为什么?”

“天下那么大,坏人那么多。”

“那我们岂不是永远也做不完?”

裴照野想了想。

“阿春,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人点灯?”

“当然。”

“如果一间屋子很黑,点一盏灯,是不是还会有很多地方照不到?”

“嗯。”

“那是不是就不该点?”

沈知春沉默。

裴照野望着城楼下的万家灯火。

“我小时候总觉得,一个人要做很了不起的大事,才算活得值得。后来才明白,有时候能让一个人平安回家,便已经很好了。”

沈知春轻轻靠在城墙上。

“那以后你想做什么?”

裴照野看着她。

“我想让很多很多人,都能回家。”

“真巧。”

她笑起来。

“我也这么想。”

那天夜里,沈知春没有再追问他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起的事情。

她想,等他愿意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夏末,沈砚奉旨留在渡州主持河工善后。

因沈知春在查账时确有功劳,沈砚破例允许她以郡主府女官的名义参与赈济,但规定出行必须带护卫。

裴照野则被聘为临时河工书吏。

名义上,他归沈砚调遣。

实际上,他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在沈知春准备闯祸时,赶紧把她拦下来。

有一次,两人去查看一处村庄的新建水渠。

村里正在办喜事。

新娘是个脸圆圆的姑娘,新郎比她还害羞,一见人就脸红。

偏偏负责唱礼的老先生突然病倒了。

村长急得团团转。

沈知春一听,立刻站出来。

“我会!”

裴照野正喝水,险些呛死。

“你会什么?”

“主持婚礼呀。”

“你成过亲?”

“没成过还不能见过?”

“你在哪儿见的?”

“……”

沈知春狠狠踩了他一脚。

她确实见过宫中大婚的仪典。

但民间婚礼,与宫里的规矩完全不同。

于是,村里那场喜事办得格外热闹。

新郎新娘刚站到一起,沈知春便端端正正地喊:

“一拜天地!”

众人跟着起哄。

“二拜高堂!”

双方父母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红着脸互相行礼。

沈知春觉得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正要继续喊下一句,裴照野突然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行了行了!”

沈知春拼命挣扎。

“你干什么!”

“再喊下去,你是不是要让人家去祭祖、封妃、谢恩?”

沈知春一愣。

众人哄堂大笑。

她这才知道,自己险些把宫中的婚仪搬到了乡下。

新娘笑得直抹眼泪,新郎更是笑得脸都红了。

沈知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等喜宴散了,她躲在墙角,气鼓鼓地不肯理人。

裴照野端着两碗甜米酒过来。

“怎么还生气呢?”

“不想跟你说话。”

“真不想?”

“不想。”

“那我走了。”

“你敢!”

裴照野笑得肩膀一抖。

他将米酒递给她。

沈知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仍旧板着脸。

“裴照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

“不笨。”

“那我今天为什么闹笑话?”

“因为你以前没主持过婚礼。”

“可是大家都笑我。”

裴照野沉默片刻,忽然站了起来。

“阿春。”

“嗯?”

“来。”

他伸出手。

沈知春狐疑地看着他。

“干什么?”

“我教你。”

说着,他从院子里摘来两朵小野花,一朵簪在她头发上,一朵别在自己的衣襟上。

又从桌上找来一截红绸,轻轻放在两人之间。

沈知春瞪大眼睛。

“裴照野,你疯了?”

“不是要学婚礼吗?”

“可我们……”

“权当排练。”

裴照野笑着向她伸出手。

“请吧,沈姑娘。”

沈知春的脸一下红了。

她犹豫片刻,终于捏住红绸的另一端。

两人站在夕阳下的小院里。

院墙外有狗叫,有村民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远处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裴照野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他们一同朝着晚霞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朝空荡荡的北方又拜了一次。

“夫妻对拜。”

沈知春抬起头,撞见他的目光。

两个人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只是玩笑。

明明没有红烛,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亲朋见证。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拜,他们谁都没有笑。

裴照野慢慢弯下腰。

沈知春也低下了头。

两人的额头差点碰到一起。

等直起身来,沈知春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轻声说:“这样便算学会了?”

“算。”

“那以后……”

“以后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以后真的成亲,你可不能让我出丑。”

裴照野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郑重地说:

“好。”

“我会让阿春做天下最漂亮的新娘。”

院墙外,不知是谁家的小孩看见这一幕,突然扯着嗓子喊:

“娘!快来看!裴哥哥偷偷娶媳妇儿啦!”

两个人同时僵住。

片刻后,沈知春羞得抓起一把稻草便朝裴照野扔过去。

“都怪你!”

裴照野一边躲,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傍晚,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来了两个很好看的年轻人。

男的嘴欠,女的爱生气。

他们在夕阳下偷偷拜过堂。

第五章 我偷偷喜欢你,喜欢得全天下都知道

秋天来临的时候,沈知春已经习惯了有人天天来找她。

裴照野每天清晨会在行馆外的巷口等她。

有时手里拎着刚蒸好的米糕,有时带着两颗青涩的野枣,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书。

他总能找到新鲜事。

今天带她去看渡州城外的水车。

明天带她去听一个老说书人讲前朝将军的故事。

有一次,他甚至带她跑到乡下,帮一位独居的老婆婆收庄稼。

沈知春握着镰刀,干得气喘吁吁。

裴照野在旁边不住地提醒她。

“慢点,别割到手。”

“腰不用弯那么低。”

“你握反了。”

“沈姑娘,你割的是草,不是我的脑袋。”

沈知春气得把镰刀放下。

“裴照野!你自己来!”

裴照野立刻接过。

他看似瘦削,干起农活却极为利落。

没多久,便收好了大半块田。

沈知春蹲在田埂上,认真地看着他。

“裴照野。”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小时候没人帮我做。”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辛苦。”

少年握镰刀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了。

“也还好。”

沈知春想了想。

“那以后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做事呀。”

“你会什么?”

她掰着手指想了许久。

“我会念书,会写字,会画画,会骑马。”

“还有呢?”

“还会打架。”

裴照野忍俊不禁。

“这么厉害?”

“当然。”

“那以后家里的饭谁做?”

“你。”

“衣服谁洗?”

“你。”

“柴谁劈?”

“还是你。”

裴照野震惊地看着她。

“那我到底娶了个媳妇儿,还是娶了位祖宗?”

沈知春抬起下巴。

“祖宗。”

他笑得弯下腰。

“好好好,祖宗。”

“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呢?”

话一出口,沈知春自己也愣住了。

她本是随口一问。

可裴照野竟认真思考起来。

“若是男孩,我教他骑马射箭。”

“女孩呢?”

“你教她念书画画。”

沈知春忍不住问:“那若是女孩也想骑马呢?”

“我就教她骑马。”

“男孩想画画呢?”

“那便让他画。”

“若是他们都不想学呢?”

裴照野想了想。

“那就随他们高兴。”

沈知春看着他。

少年站在金黄的稻田里,阳光落在肩上,笑容明朗。

他说起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神情竟然有几分温柔。

她忽然很喜欢这样的裴照野。

喜欢他不把女子看得比男子低。

喜欢他说话时的认真。

喜欢他总在她生气时逗她笑,也喜欢他偶尔不说话的时候。

更喜欢他从不觉得她的那些古怪念头有什么不好。

于是她站起来,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裴照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春?”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秋风吹过稻田。

四周一片金黄色。

沈知春轻轻说:

“我就是突然觉得,认识你真好。”

裴照野放下镰刀。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沐浴在阳光里。

少年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拥。

没有打闹。

没有玩笑。

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秋风里,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许久以后,裴照野低声说:

“阿春。”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沈知春抬头。

“有点?”

“嗯。”

“只有一点?”

少年故意想了想。

“可能比一点多一些。”

“多多少?”

“比渡州城的米铺还多。”

沈知春立刻笑了。

“那也没多少。”

“比整条渡河还多。”

“还不够。”

“比天下所有的山加起来还多。”

沈知春终于满意。

“那还差不多。”

裴照野望着她。

“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沈知春故意不回答。

裴照野弯下腰,凑到她面前。

“说呀。”

她躲开。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骄傲。”

“我保证不骄傲。”

“真的?”

“真的。”

沈知春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秋叶。

少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沈知春已经红着脸跑远了。

跑出去十几步,她又回头。

“裴照野!”

“啊?”

“我也喜欢你!”

她站在金黄色的田野尽头,双手拢在嘴边,声音清脆得像秋日里的一阵风。

“特别特别喜欢!”

裴照野怔怔地站着。

过了好久,才终于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开心。

仿佛这些年来受过的苦,挨过的饿,走过的黑夜与风雪,都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尽头。

他朝她跑过去。

两个人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惊起一群停在稻草上的麻雀。

那一天,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没有黄金,没有爵位,没有权势。

却偏偏觉得,自己拥有了全天下。

傍晚时分,那位受过他们帮助的老婆婆,将两人留在家里吃饭。

老婆婆姓宋,已经七十多岁,老伴早亡,儿女也都不在身边。

她不晓得沈知春是公主,只当他们是一对打算成亲的小夫妻。

吃饭时,宋婆婆笑着问:

“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沈知春差点把饭喷出来。

裴照野倒十分镇定。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等我攒够聘礼。”

宋婆婆点点头。

“那可得好好攒。姑娘这么好看,聘礼少了,人家可不答应。”

沈知春偷偷在桌底下踢他。

裴照野面不改色。

“婆婆放心,我一定给她最好的。”

“那你家在哪里?”

裴照野沉默了一瞬。

“很远。”

“多远?”

他望向北方。

“在山那边。”

宋婆婆叹道:“远些也没什么。人活这一辈子,最后总归要回家的。”

裴照野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知春看见了。

她悄悄伸过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微微一怔。

她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可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年中秋,渡州城举办了盛大的花灯会。

裴照野用自己攒下的银子,买了两盏最便宜的纸灯。

灯上没有漂亮的花纹,只绘着简单的山与月。

沈知春举起来看了看。

“怎么这么丑?”

“因为便宜。”

“裴照野,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意境高远吗?”

“好。”他立刻改口,“因为意境高远。”

沈知春满意地点头。

两人提灯走过长街。

月亮很圆。

河上漂满祈福的河灯,城楼下有人弹琴,有孩童追逐,有老人互相搀扶着看热闹。

沈知春忽然拉着他来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

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系满了红色祈愿绸带。

她向庙祝讨来两条红绸。

“裴照野,我们写愿望吧。”

“写什么?”

“写最想实现的事情。”

沈知春拿起笔,十分认真地写了几个字。

裴照野凑过来想看。

她立刻遮住。

“不许偷看!”

“这么小气?”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裴照野笑着摇头,也拿起笔,在另一条红绸上写下心愿。

随后,两人各自爬上石阶,将绸带系在槐树的枝丫上。

风吹过来。

两条红绸紧紧挨在一起,轻轻摇晃。

沈知春望着它们,突然问:

“裴照野,你相信世上有一辈子吗?”

“相信。”

“那一辈子有多长?”

少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很长。”

“有多长?”

“长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拄拐杖。”

沈知春扑哧一笑。

“那你呢?”

“我也老了。”

“会不会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

“会。”

“那我可不要你了。”

裴照野立刻叹气。

“唉,原来阿春只喜欢年轻的我。”

她笑着伸手揪他的袖子。

“骗你的。”

“真的?”

“真的。”

沈知春认真地看着他。

“就算你以后老得走不动路了,我也喜欢你。”

裴照野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到时候,我就每天牵着你出去晒太阳。”

“你要是记性不好,忘记我叫什么,我就天天告诉你。”

“你要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就告诉你,你叫裴照野,是我的夫君。”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不能先走。”

裴照野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我怕疼。”

“怕什么疼?”

“怕没有你呀。”

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悲伤。

只有十七岁才会有的认真与天真。

她相信只要自己说出来,眼前的人便一定会答应。

裴照野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好。”

他轻轻说。

“我尽量不让阿春一个人。”

后来,那两条红绸在槐树上悬挂了许多年。

风吹日晒,颜色渐渐褪去。

沈知春写的是:

“愿裴照野一生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而裴照野写的是:

“愿沈知春所求皆如愿,所爱皆长存。”

两个傻乎乎的年轻人,谁也没有替自己求过什么。

他们只是把对方的一生,悄悄许给了神明。

第六章 原来你也是一颗流落人间的星星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那年初冬。

渡州下了第一场雪。

沈知春原本约好与裴照野去城外看梅花,却在出门前,被皇兄沈砚拦住。

沈砚是南胤太子,年长她七岁,素来疼爱这个妹妹。

可那日,他的神情却十分严肃。

“阿春,你不能再见裴照野了。”

沈知春愣住。

“为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只将一封密报放在她面前。

密报来自北雍。

八年前,北雍宫廷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

雍帝裴崇临被其弟裴崇岳所害,太子与诸皇子相继遇难,唯有最小的七皇子裴照野,在一名老将的保护下逃出皇都。

此后多年,北雍不断派人搜寻这位流亡皇子的下落。

近来,北雍密探终于查到,他可能藏身南胤渡州。

而沈砚的人也查明,那个每天陪着沈知春胡闹的穷书吏,正是传闻中的北雍七皇子。

沈知春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把密报翻过来,又翻过去。

仿佛那些字突然变得不认识了。

“皇兄,是不是弄错了?”

沈砚摇头。

“不会错。”

“可他连二十文钱都拿不出来。”

“因为他流亡多年。”

“他还不会做饭。”

“皇子也未必会做饭。”

“他连一匹瞎眼的老马都骑不好。”

沈砚沉默片刻。

“阿春。”

他轻声说:

“你其实不是不相信,对不对?”

沈知春慢慢低下头。

是啊。

她怎么会不相信呢?

她早就觉得裴照野不是普通人。

他识得兵法,懂得河工,熟悉朝廷制度,有时看着远处山河的神情,像是心里装着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

她从来不傻。

她只是一直不问。

因为她觉得,裴照野若是喜欢她,总有一天会自己告诉她。

“北雍已经派出杀手。”沈砚说,“而你是南胤公主。阿春,你不能再卷进去。”

沈知春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那我的身份就注定我不能喜欢一个人吗?”

沈砚皱眉。

“这是两回事。”

“不是。”

沈知春望着哥哥。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他睡破屋子,穿旧衣服,为了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

“那时候我就喜欢他了。”

“如今你告诉我,他其实是个皇子,难道我便要因为他多了一个姓氏、一段往事,就把他丢下吗?”

沈砚半晌没有说话。

沈知春眼睛渐渐红了。

“皇兄,他一个人走了那么远,好不容易才遇见我。”

“我不能让他觉得,连我也不要他了。”

那天傍晚,她终于找到裴照野。

他站在城外一座废弃的驿亭里。

雪落在他的肩头。

脚边躺着三个已经死去的黑衣人。

裴照野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沈知春第一次真正看见他杀人的模样。

没有市井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也没有平日里笑起来的温柔。

他站在雪中,神情冷得像刀。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看见她的一瞬间,眼中的杀气才慢慢散去。

“阿春?”

沈知春望着他。

过了许久,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北雍的皇子?”

裴照野的笑容消失了。

两个人隔着纷飞的雪,静静站着。

很久以后,他低下头。

“是。”

沈知春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裴照野以为她害怕,想走近,却又停住。

“对不起。”

他说。

“我不是故意骗你。”

沈知春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原本姓裴,北雍先帝是我父皇。八年前,我皇叔弑君夺位,我母后死在宫门前,我被人护送着逃出皇都。”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召集旧部,等我能回去,把属于我父皇的江山夺回来。”

他抬起眼。

“阿春,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普通人。”

“我身后有很多仇敌,也有很多等着我回去的人。”

“我可能会死。”

雪越下越大。

裴照野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知春忽然跑过去,狠狠打了他一下。

裴照野愣住。

她又打了一下。

“混蛋!”

“阿春……”

“你这个混蛋!”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往下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照野没有躲。

“我怕你离开。”

“你是不是傻!”

沈知春终于哭出了声。

“我生气,是因为你受了那么多苦,竟然一件也不肯告诉我!”

“我生气,是因为你每天都在笑,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我生气,是因为有人想杀你,而你连一句害怕都不肯跟我说!”

裴照野怔怔地看着她。

她抓住他的衣襟,哭得眼睛通红。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保护你?”

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

仿佛抱住了自己漂泊半生才终于找到的一点人间烟火。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阿春,对不起。”

沈知春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问:

“裴照野,你是不是要回北雍了?”

他轻轻点头。

“是。”

“要打仗?”

“嗯。”

“要打很多年?”

“不知道。”

“会很危险?”

“会。”

沈知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那你一定要活着。”

裴照野闭了闭眼睛。

他想说好。

想像往常那样,笑着答应她。

可他知道,这一次自己不能随便说谎。

于是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春,我会拼尽全力回来。”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少年看着她。

“因为我还欠你一场真正的婚礼。”

雪落得无声无息。

沈知春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亲过他。

很笨拙。

甚至还碰疼了彼此的鼻尖。

可裴照野没有笑。

他只是低下头,珍重地回应了这个吻。

那年冬天,他们第一次明白。

原来相爱不只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田埂上嬉闹。

相爱还意味着,有一天你明知道前方是一条很危险的路,却还是想握住对方的手,陪他走过去。

第七章 少年提剑去,山河万里春

南胤景和八年,正月。

裴照野启程北归。

送行那日,皇城外落着细雪。

沈知春站在长亭里,身上披着件厚厚的白狐裘。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裴照野牵着马走来,看见她,立刻故作惊讶。

“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愁眉苦脸的?”

沈知春瞪他。

“不许闹。”

“好,不闹。”

他走到她面前。

沈知春抬手,替他仔细整理衣领。

领口明明已经很整齐,她却还是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北边冷,衣服要穿厚一点。”

“嗯。”

“到了军中,不许什么事都自己往前冲。”

“嗯。”

“受伤了要找军医。”

“嗯。”

“按时吃饭,不许挑食。”

裴照野忍不住笑。

“阿春,你怎么像个管孩子的老娘?”

沈知春抬头。

“你再说一遍?”

“不敢不敢。”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沈知春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给你。”

裴照野打开。

里面是一双护腕。

用旧皮革做成,针脚却十分细密,边缘绣着两朵极小的杏花。

“你做的?”

“嗯。”

“公主殿下还会做这个?”

“不会。”

沈知春诚实地摇头。

“所以拆了好多次。”

裴照野低头看着那双护腕。

过了很久,他轻轻将它们戴在手腕上。

刚好遮住那道多年以前留下的伤疤。

沈知春伸手,替他系紧。

“好了。”

裴照野望着她。

“阿春。”

“嗯?”

“等我回来。”

沈知春眼睛一下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

裴照野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

“谁哭了!”

“好,没哭。”

“你不许忘记我。”

“不会。”

“不许喜欢别的姑娘。”

“不会。”

“不许在北边娶媳妇儿。”

“阿春。”

少年笑了笑。

“我的媳妇儿,不是在渡州乡下就已经拜过堂了吗?”

沈知春终于没忍住,破涕为笑。

她伸手打他。

“那不算!”

“怎么不算?”

“没有聘礼。”

“我补。”

“没有凤冠霞帔。”

“也补。”

“没有父母亲朋见证。”

“都补。”

沈知春望着他。

声音轻得像雪。

“那你一定要回来。”

裴照野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敲了三下长亭的木柱。

咚、咚、咚。

沈知春一怔。

“干什么?”

“这是暗号。”

“什么暗号?”

“以后我回家,都敲三下门。”

裴照野笑着说:

“第一下,告诉你我回来了。”

“第二下,告诉你我没受伤。”

“第三下……”

“第三下是什么?”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告诉你,我很想你。”

沈知春再也忍不住。

她扑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他。

“裴照野。”

“嗯。”

“我等你。”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还那么年轻。

本该无忧无虑地住在温暖的宫殿里,喜欢什么便去买,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可因为遇见自己,她从此要学会等待,学会担惊受怕,学会在每一个深夜里猜测远方战场上的生死。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紧紧抱了抱她。

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积雪。

三百名北雍旧部在长亭外列队,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裴照野回头望了一眼。

沈知春站在雪里。

她没有再哭。

只是拼命朝他挥手。

于是少年也笑着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年少时最后一次毫无顾忌的告别。

从那以后,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永别。

裴照野离开后,沈知春开始学着给他写信。

最初,她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裴照野,今天御膳房做了蟹黄酥,我觉得很好吃,你若是在就好了。”

“裴照野,我今日练了箭,十箭中了八箭。你之前说我射不准,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裴照野,宋婆婆托人送来了新晒的枣,说留给我们成亲时吃。我偷偷吃了两颗,你不许生气。”

她写了一封又一封。

有些能送出去。

有些送不到。

北方战事混乱,驿路时断时续,常常一两个月都没有回音。

沈知春便每天去问。

“今日有北边的信吗?”

“没有。”

“那明日呢?”

“公主,明日尚未到……”

“我知道。”

她轻轻低下头。

“我只是问问。”

裴照野第一次回信,是离京后的第三个月。

只有寥寥几行。

“阿春,北境尚寒,军中诸事繁忙。”

“今日吃到了烤羊肉,想起你从前总嫌我做饭难吃。”

“我问火头军学了一手,待回去做给你吃。”

“另,借你的那一文钱,我还没有忘。”

沈知春拿着信,笑得眼睛弯弯。

她立刻回了一封。

“裴照野,我现在不想要钱了。”

“我要你回来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若还是那么咸,我就罚你洗一辈子的碗。”

北归第一年,裴照野夺下雁门三城。

他率领三千旧部,在北境雪原上奔袭七日七夜,奇袭叛军粮道,逼退了盘踞边关数年的守将。

北雍百姓终于知道,先帝那个传闻早已死去的七皇子,竟然真的回来了。

第二年春,裴照野收复河西六郡。

那一战,他中了三支箭,险些死在军营里。

沈知春收到消息时,正在宫中参加春宴。

她手里的酒杯当场摔在地上。

满殿贵妇惊愕地看着她。

她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跑回自己的寝宫,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整整七日,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第八日清晨,终于等来一封信。

信封上沾着一点血。

她颤着手拆开。

裴照野写道:

“阿春,前几日不小心被人砍了一刀。”

“你放心,没什么大事。”

“只是军医说,近来不能骑马。”

“我想了想,觉得也好,终于能偷懒几日。”

信的最后,他画了一只十分难看的老虎。

旁边写着:

“你从前总说我雕的老虎像猪,如今用左手画,果然更像了。”

沈知春看着看着,忽然哭出了声。

她把信捂在胸口。

哭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他在骗她。

明明伤得那样重。

却还是要逗她笑。

那晚,她在灯下写回信。

写了又撕。

撕了又写。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裴照野,我不要你做大英雄,我只要你活着。”

第三年,北雍各地义军纷纷响应。

裴照野率十万大军逼近旧都。

大战前夜,老将军霍行山来到他的营帐。

霍行山曾是先帝旧臣,也是当年拼死将他护送出皇宫的人。

老人看着营帐里挂着的舆图,忽然问:

“殿下,您后悔吗?”

裴照野没有回头。

“后悔什么?”

“当年离开南胤。”

少年沉默了许久。

“有一点。”

霍行山愣住。

裴照野低声笑了笑。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姑娘。”

“若不是因为我,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开心。”

霍行山想了想。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留下?”

裴照野望着舆图上千里之外的故国。

“因为还有很多人在等我。”

他低声说:

“霍叔,你知道吗?我刚逃出来时,曾恨过所有人。”

“我恨那些背叛父皇的大臣,恨没有救母后的禁军,甚至恨那些不敢反抗的百姓。”

“可后来,我在南胤见过灾民,见过饿肚子的孩子,也见过明明穷得什么都没有,却还肯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旁人的老人。”

“我才明白,世上有太多人只是想好好活着。”

“他们不该因为一个人的野心,就失去自己的家。”

霍行山没有说话。

裴照野转过身。

“所以我要回去。”

“不是为了那个皇位。”

“而是因为我既然还活着,总该替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夜,北境起了大风。

裴照野披甲出营。

临行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虎。

虎只有一只耳朵,早已被摸得光滑。

那是离别前,沈知春悄悄塞回他行囊里的。

她说:

“你小时候没人保护,那以后便让它保护你。”

裴照野笑了一下,将木虎重新放回贴身的衣袋。

三日后,北雍旧都城破。

篡位多年的裴崇岳被俘,旧朝叛军尽数投降。

裴照野骑着战马走进皇城。

城门两侧,百姓跪满长街。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万岁。

二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披上属于帝王的玄色大氅。

所有人都在叫他陛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不是登基,不是庆功,也不是饮酒。

而是写一封信。

告诉千里之外的那个姑娘。

“阿春。”

“我终于可以回家娶你了。”

第八章 我终于娶到了那个陪我吃苦的姑娘

北雍永宁元年,三月。

裴照野即皇帝位。

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百官之间缓缓走过。

万千臣民伏跪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响彻宫城。

然而大典结束后,新皇帝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问身边的内侍:

“南胤的使臣到了没有?”

内侍赶紧回答:“启禀陛下,南胤太子已抵达驿馆。”

裴照野眼睛一亮。

“阿春呢?”

“端宁公主也到了。”

皇帝顿时笑了。

“备马!”

内侍吓得扑通跪下。

“陛下!您今日刚刚登基,尚有群臣朝贺,万万不可……”

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跑了。

堂堂北雍新君,连朝服都没换,便策马出了宫。

于是那天,雍京的百姓看见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一位穿着龙袍的年轻皇帝,在前面策马疾驰。

后面跟着一大群慌慌张张的禁卫和内侍。

有人大喊:“陛下!慢些!”

还有人边追边喊:

“陛下!冠!您的冕冠歪了!”

裴照野充耳不闻。

他一路骑到南胤使馆门前,翻身下马。

沈知春正在院子里等候。

三年不见,她已经二十岁了。

少女的青涩渐渐褪去,眉眼变得更加明丽,发间簪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

她听见马蹄声,转过身。

下一刻,就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裴照野站在院门口。

身上穿着贵得吓人的龙袍,头上顶着歪歪扭扭的冕冠,手里还攥着马鞭。

两个人隔着满院春光,静静望着对方。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沈知春曾在无数封信里想象他的模样。

想过他会不会长高,会不会晒黑,会不会变得不爱笑。

她甚至偷偷担心过,做了皇帝的裴照野,会不会不再是从前那个裴照野。

可是,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忘。

她记得他微微上挑的眉梢。

记得他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

记得他每次想捉弄她之前,眼睛里都会闪过的一点坏心思。

甚至记得,他说“阿春”两个字时,声音里那种轻轻扬起的笑意。

裴照野忽然张开双臂。

“阿春。”

他说。

“我来娶你了。”

沈知春站在原地。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想走过去。

又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点。

毕竟他如今是皇帝。

自己也是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

于是,她努力挺直腰板,正准备行礼。

裴照野却突然向前跑了两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想死我了!”

沈知春所有的矜持瞬间烟消云散。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

“裴照野!”

“嗯!”

“你怎么才来!”

“路太远了。”

“你骗人!”

“真的。”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没有。”

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阿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沈知春哭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

他瘦了。

肩膀却宽了许多。

眉骨旁多了一道淡淡的伤疤。

曾经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能够独自撑起万里江山的男人。

她轻轻摸了摸那道伤疤。

“疼不疼?”

裴照野立刻皱起脸。

“疼死了。”

沈知春吓了一跳。

“现在还疼?”

“嗯。”

“那怎么办?”

他一本正经。

“亲一下就好了。”

沈知春:“……”

她举起拳头。

裴照野立刻笑着躲开。

院里的侍卫、宫女和内侍纷纷低下头。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新皇帝,此刻正被一个姑娘追着打。

而他笑得像个刚刚偷到蜜糖的孩子。

婚礼定在五月。

南胤皇帝亲自赐婚,两国结为姻亲。

那场大婚盛大得惊动了整个天下。

从皇宫正门到皇后寝殿,铺着长长的红毡。

九十九盏宫灯照亮了整座宫城。

百官朝贺,礼乐齐鸣。

沈知春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高高的喜轿里。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自己和裴照野站在一座乡下小院里。

一人簪着一朵野花。

手里牵着一截从喜宴上借来的红绸。

那时候,他们连像样的喜服都没有。

却已经偷偷拜过天地。

如今山河千里,繁华如梦。

她终于真的要嫁给他了。

婚仪上,裴照野比她还紧张。

拜天地时,他差点先迈错脚。

夫妻对拜时,他的冕服下摆又被自己踩住,险些摔倒。

沈知春隔着盖头,听见周围宫人的轻笑,忍了半天,也忍不住笑起来。

裴照野小声道:

“阿春,不许笑。”

她轻声回他:

“陛下,您不是说会让我做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吗?”

“当然。”

“那您能不能先别摔跤?”

裴照野无奈地笑。

“遵命,皇后娘娘。”

洞房花烛夜。

裴照野亲手挑开沈知春的红盖头。

烛光下,她眉眼如画,脸颊微红。

那一瞬间,裴照野忽然安静了。

沈知春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紧张。

“怎么了?”

他摇头。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因为好看。”

她红着脸低下头。

“又不是第一次见。”

“可这是第一次看见你穿嫁衣。”

裴照野坐在她身旁。

过了许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边缘磨得光滑,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沈知春愣住。

“这是什么?”

“聘礼。”

她睁大眼睛。

“你娶我,就拿一文钱做聘礼?”

裴照野一本正经。

“这可不是普通的一文钱。”

“那是什么?”

“这是我当年答应欠你的那一文。”

沈知春怔住。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渡州城里那个从芹菜堆里爬起来的倒霉少年。

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巷子里争吵。

想起他拿一只丑得像猪的木虎,抵掉了一文钱的债。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裴照野将铜钱放进她手心。

“阿春。”

“嗯?”

“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银子了。”

“嗯。”

“有很多土地,很多房子,还有许多人愿意听我的话。”

他轻轻笑了笑。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最好的东西,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给了你。”

沈知春低头望着那枚铜钱。

眼眶渐渐红了。

“什么东西?”

裴照野握住她的手。

“我这一生,第一次真心实意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抬头看他。

少年已经成了皇帝。

却仍旧用许多年前那样温柔的目光望着她。

“以前,我总想着复仇。”

“后来遇见你,才发现原来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值得喜欢的东西。”

“有热闹的集市,有下雨的山路,有难吃的面疙瘩。”

“还有一个明明怕累、怕疼,却总要逞强的姑娘。”

沈知春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裴照野。”

“嗯。”

“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轻轻抱紧她。

“是啊。”

“让阿春等了这么久。”

烛火微微晃动。

良久,裴照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往后的日子,我慢慢赔给你。”

那夜,春风吹进皇宫。

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

他们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的日子,比沈知春想象中更加有趣。

裴照野虽然做了皇帝,骨子里却仍是那个喜欢逗她的少年。

他会在批阅奏折时偷偷给她画小像。

画完还要郑重其事地题字:

“天下第一凶的皇后娘娘。”

沈知春看见,气得把他追到御书房外。

他便躲在廊柱后面,一边笑,一边喊:

“护驾!皇后要谋害亲夫!”

内侍们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有一次,沈知春说想吃渡州城里的米糕。

裴照野便亲自跑进御膳房,折腾了大半日。

最后端出来的糕点黑乎乎的,连御厨都不敢认。

沈知春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裴照野紧张地问:

“怎么样?”

沈知春认真道:

“陛下,要不咱们还是让御厨活着吧。”

裴照野笑得直拍桌子。

夜里,两人时常坐在宫殿的屋檐下,看远处万家灯火。

沈知春喜欢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裴照野便握着她的手,给她讲从前打仗时见过的奇闻。

讲北地有人把酒埋在雪里。

讲草原上的星星多得像撒在黑布上的盐。

讲某个老兵想媳妇儿,竟然把一只野狐狸误认成家里的狗,追着它喊了半里地。

沈知春常常笑得眼泪直流。

笑完又心疼。

她会伸手摸摸他的脸。

“裴照野,你以后不要再去打仗了,好不好?”

他总是沉默片刻。

然后笑着握住她的手。

“等天下真正太平。”

“要等多久?”

“不会很久的。”

“真的吗?”

“嗯。”

沈知春便相信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天下太平以后,他们要去哪里住。

她想在南方买一座小院。

院子里种两棵杏树。

最好还有一口井,一张石桌,夏天可以把瓜果浸在井水里,冬天可以围着火炉吃栗子。

裴照野说,屋里还得有一张很大的床。

沈知春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皇后娘娘睡觉不老实,老是抢我的被子。”

沈知春气得去掐他。

他便笑着将她拉进怀里。

“好啦。”

“都依你。”

后来,那座小院画好了图。

连院门该朝哪个方向开,他们都商量了许久。

唯独没能等到真正动工的那一天。

第九章 山河尚未安宁,我怎敢贪恋春天

永宁三年,北境再燃烽火。

昔日北雍内乱,西北六郡趁乱被数股边地军阀侵占,百姓多年流离。

裴照野登基后,一直试图与各方议和。

可那年秋天,西北军阀联军突然毁约南下,连破四座城池。

村庄被焚,百姓遭掠。

消息传到雍京时,已有数万难民逃往内地。

朝中主和与主战的声音争论不休。

裴照野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下诏亲征。

沈知春知道的时候,正在寝殿里替他缝一件冬衣。

针尖刺破了手指。

血滴在浅灰色的布料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滴血。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身边的宫女:

“陛下说什么时候走?”

“回娘娘,三日后。”

“哦。”

她低下头。

“知道了。”

宫女不敢再说什么。

三日里,沈知春没有与裴照野争吵。

没有哭着求他留下,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许许多多的话。

她只是每天陪他吃饭。

替他整理行装。

夜里,他批阅军报,她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

到了最后一夜,裴照野终于忍不住。

“阿春。”

“嗯?”

“你生气了?”

沈知春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她翻过一页书。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裴照野伸手,轻轻将书合上。

“阿春,看着我。”

她抬起头。

裴照野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的心忽然疼得厉害。

“对不起。”

沈知春轻轻摇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很轻地问:

“裴照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渡州的时候?”

“记得。”

“那时候我们很穷。”

“嗯。”

“你还说,等以后有钱了,就带我天天吃好吃的。”

裴照野笑了笑。

“是。”

“可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

她声音颤抖起来。

“为什么却连好好吃一顿饭,都变得那么难呢?”

裴照野没有回答。

沈知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皇帝。”

“我知道天下有很多人在等你。”

“我也知道,你若是不去,可能会有许多人死。”

“可是……”

她紧紧抱住他。

“可是我也是人呀。”

“裴照野,我也是会害怕的。”

他闭上眼睛。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刀。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哭着说要保护他的姑娘。

如今她已经是他的皇后。

可他却依旧没能给她一份真正安稳的生活。

“阿春。”

他低声说。

“我知道。”

沈知春抬头。

“那你能不能不走?”

裴照野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摇头。

沈知春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既是她的丈夫,也是北雍的皇帝。

有些路,他可以不喜欢,却不能不走。

那夜,两人相拥着坐到天亮。

谁也没有睡。

天将破晓时,裴照野忽然说:

“阿春,等我回来,我们就去住那个小院,好不好?”

沈知春轻轻点头。

“好。”

“我亲自给你种杏树。”

“嗯。”

“再养只猫。”

“嗯。”

“猫要胖一点,别像你以前给我雕的老虎。”

沈知春终于笑了一下。

“明明是你雕的。”

“那便算我的。”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阿春。”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回来……”

沈知春猛地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

裴照野看着她。

她眼泪汪汪地摇头。

“裴照野,不许说这样的话。”

他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

“好。”

窗外天色渐明。

远处传来整军的号角。

裴照野起身,披上铠甲。

沈知春替他系紧护腕。

仍旧是很多年前的那一双。

皮革已经磨旧,边缘的小杏花也褪了颜色。

他却一直舍不得换。

临出门时,沈知春忽然喊住他。

“裴照野。”

他回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吗?”

裴照野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他走到殿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第一下,我回来了。”

“第二下,我没受伤。”

“第三下……”

他笑着看她。

“阿春,我很想你。”

沈知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努力笑着朝他挥手。

“好。”

“我在家等你。”

裴照野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

那一天,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看见她,自己便会舍不得走。

第十章 他把最后一个春天,留给了天下人

北雍永宁四年,二月。

西北战局陷入最艰难的时刻。

裴照野率军连克三座重镇,击溃敌军主力,一度收复失地。

然而战事并未就此结束。

残余敌军与数支叛乱部队合兵,突然绕过北雍主力,直扑西北重镇朔安。

朔安城中尚有两万余百姓。

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不足三千。

若朔安失守,整个西北粮道便会被截断。

更重要的是,城中百姓将无路可逃。

军报送来时,裴照野正在军帐中部署最后的合围。

诸将主张暂时后撤,等待援军。

裴照野望着舆图,沉默了许久。

“朔安还能守几日?”

“最多三日。”

“援军多久能到?”

“至少五日。”

营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裴照野伸手,取下舆图上象征朔安城的那枚木签。

“朕去。”

众将大惊。

“陛下不可!”

“朔安地势险恶,敌军重兵围困,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

裴照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地图上那座孤零零的城池。

许久以后,他轻声问:

“城里那些百姓,难道就不是万金之躯了吗?”

无人回答。

裴照野缓缓站起身。

“他们信朕。”

“他们相信朝廷会守住边境,相信只要还有一面北雍的旗帜在城头飘着,便有人会来救他们。”

他看着面前的将领。

“朕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二月十九日,裴照野率八千精骑驰援朔安。

二十一日,他突破敌军外围,护送百姓从西门撤离。

二十二日,西北突降暴雪。

敌军倾巢而出,试图截断撤离道路。

在朔安城以西,有一座名叫归鹤桥的石桥。

桥下是冰雪消融后暴涨的急流。

桥南的山谷,是数万军民唯一能够撤往内地的通道。

敌军已从北侧追来。

守桥的兵卒越来越少。

主将岑肃浑身是血,跪在裴照野面前。

“陛下!百姓尚未撤完,末将愿率死士断后,请陛下先行!”

裴照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

大雪被风吹得几乎看不清人。

远处传来妇孺的哭喊和战马的嘶鸣。

他问:

“还有多少人没过桥?”

“约三千。”

“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裴照野沉默片刻。

然后,他翻身上马。

“朕替他们争这一个时辰。”

岑肃脸色大变。

“陛下!”

裴照野已经拔出佩剑。

“传令,留两千精骑随朕守桥,余部护送百姓撤离。”

“待最后一人过桥,立即拆毁南岸桥头。”

“可是陛下您……”

裴照野回头。

那一瞬间,岑肃忽然发现,年轻的皇帝竟然在笑。

“岑肃。”

“末将在!”

“朕从前是个特别怕死的人。”

岑肃怔住。

裴照野望着远方的漫天风雪。

“因为朕的皇后还在家里等。”

他顿了顿。

“朕答应过她,等天下太平,要带她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岑肃眼眶瞬间红了。

“那陛下更应保重龙体!”

裴照野轻轻摇头。

“朕也想回家。”

他望着归鹤桥上那些被士兵护送着向南逃去的百姓。

“可是他们也想。”

那是北雍史书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后来的史官把它称作“归鹤血战”。

裴照野率两千精骑,在风雪中迎击数倍于己的敌军。

第一次冲锋,他亲手斩断敌军前锋的战旗。

第二次冲锋,他身中一箭,仍旧率军夺回险些失守的桥头。

第三次冲锋,战马被长枪刺倒。

他从马上摔下来,翻身拔剑,继续向前。

雪地上的血越来越多。

远处归鹤桥上,最后一批百姓正在撤离。

岑肃带人死死守住南岸。

每隔一刻钟,便有兵卒向裴照野报告桥上的情况。

“陛下!尚有一千四百人!”

“守!”

“陛下!尚有六百人!”

“守!”

“陛下!最后一批妇孺已经到桥头!”

裴照野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的左肩被长枪贯穿,胸甲也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可他仍旧没有退。

直到远处终于升起一道青色烽烟。

那是双方约定的信号。

最后一名百姓已经平安渡桥。

裴照野忽然笑了。

“好。”

他说。

“真好。”

身旁的亲卫拼命喊道:

“陛下!我们撤吧!”

裴照野回头望去。

身后只剩下不足百名兵卒。

敌军已再次逼近。

他知道,自己若在此时退向石桥,追兵便会随之涌上,南岸的人根本来不及毁桥。

于是他将手中的剑重新握紧。

“传令南岸。”

“毁桥。”

亲卫失声痛哭。

“陛下!”

裴照野大喝:

“传令!”

不久后,石桥南端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

桥面断裂,巨石坠入奔腾的河流。

通往内地的道路终于被截断。

南岸的万千军民得以继续撤离。

北岸的年轻皇帝,却再也没有了回家的路。

黄昏时分,最后的战斗结束了。

裴照野靠着一面残破的北雍军旗,坐在雪地里。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身边横陈着许多战死的将士。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稀疏。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

血还在慢慢往外流。

很冷。

真的很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与沈知春在山中避雨。

那姑娘抱着一碗咸得没法入口的面疙瘩汤,皱着脸骂他笨蛋。

想起中秋夜里,她把红绸系在槐树上,踮着脚问他一辈子究竟有多长。

想起他们在乡下偷偷拜过天地。

想起她穿着凤冠霞帔,隔着盖头偷偷笑话他。

那些曾经以为早已遗忘的小事,竟然在这一刻,清晰得不可思议。

裴照野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只要一面。

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他远远地看一看她。

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因为想念自己,又把眼睛哭肿。

看看她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一生气就喜欢皱着鼻子。

他想告诉她,自己这一次真的没有偷懒。

他拼尽了所有力气。

只是没办法回家了。

他慢慢抬起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木虎。

木虎被血染得很脏。

他将它握在手心,忽然想起那个下午。

少女把木虎塞给他,说以后谁再欺负你,我替你打回去。

裴照野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阿春。”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又叫了一声。

“阿春。”

声音更轻了。

好像只要再轻一点,就能顺着风雪,飘到很远很远的皇城。

他想,她现在应该正在宫里。

也许在看书。

也许在给自己缝衣裳。

也许正在窗边望着北方,盘算他究竟还有多少日子才能回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知道自己又受伤时,会是怎样一副又心疼又生气的神情。

真可惜啊。

他原本还想带她去住小院子。

想亲手给她种杏树。

想学会做一顿真正好吃的饭。

他还想看她老去。

看看那个总笑他老了会不好看的姑娘,究竟会不会像当年说的那样,依旧愿意牵着他的手。

可是没有以后了。

裴照野抬头望着南方。

风雪迷住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

不是皇帝。

不是将军。

也不是什么复国的英雄。

他只是渡州城里那个身无分文、喜欢胡说八道的穷小子。

长街上人声鼎沸。

春天的阳光正好。

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站在当铺门口,笑得眼睛弯弯。

他向她伸出手,说:

“姑娘,借二十文钱。”

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裴照野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他还是会走过去。

还是会牵住她的手。

还是会喜欢她。

只是这一次,他一定不去打仗了。

他要带她离开那些太大的山河,去过两个人的小日子。

他们可以穷一点。

住的房子可以旧一点。

没有锦衣玉食也没关系。

只要她在。

只要她一直在。

可惜啊。

阿春。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一年的二月二十二日。

北雍皇帝裴照野,战死归鹤桥北岸。

终年二十五岁。

同日,三千余名被困朔安的百姓全部脱险。

史书载:

“帝亲率孤军断敌于归鹤,鏖战至暮,力竭不退。桥毁,军民得渡,帝崩于阵。闻者皆恸。”

寥寥数十字。

写尽了一位帝王的最后一战。

却没有写下,那个死在雪里的年轻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旧在想念远方的妻子。

第十一章 那年春天,皇宫里没有等到归人

裴照野战死的消息传回雍京时,沈知春正在院子里种杏树。

那日天气很好。

春风温暖,宫墙外的柳枝已经抽出了嫩芽。

她挽着袖子,亲手挖了两个不深不浅的树坑。

宫女春禾问:

“娘娘,宫中有的是花匠,何必您亲自动手?”

沈知春笑了笑。

“因为有人答应过我,要种两棵杏树。”

“如今他不在,我先替他种上。”

春禾笑道:

“陛下回来见了,一定高兴。”

沈知春低头,把树苗扶正。

“那当然。”

她笑得很开心。

“他这个人,最喜欢捡现成的便宜。”

就在这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春抬头。

内侍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

他跑得太急,在石阶上重重摔了一跤。

沈知春皱眉。

“怎么了?”

总管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

浑身发抖。

沈知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是不是边关有信了?”

总管哭了。

他伏在地上,声音嘶哑:

“皇后娘娘……”

沈知春忽然觉得,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院外的鸟鸣。

枝头的风声。

远处宫女们的说笑。

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被人轻轻拿走了。

她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许久以后,轻声问:

“陛下呢?”

总管重重叩首。

“陛下……驾崩了。”

沈知春眨了眨眼睛。

“什么?”

“陛下于归鹤桥为救军民,力战殉国……”

“不对。”

她轻轻摇头。

“你说错了。”

总管哭着不敢抬头。

沈知春望向院门。

“他前几日还写信给我,说今年春天要回来。”

没有人回答。

“他说想吃渡州的米糕,我已经让人学着做了。”

她低头指了指脚边的树苗。

“你看,我还替他把树种好了。”

总管泣不成声。

沈知春忽然笑了。

“是不是裴照野又在捉弄我?”

“他这人最坏了。”

“从前就喜欢吓唬我。”

她慢慢往院门走去。

“我去找他。”

春禾哭着上前扶她。

“娘娘!”

“别拦我。”

沈知春轻轻推开她。

“我去找他。”

她走了几步。

忽然发现自己还拿着种树用的小铲子。

于是又折返回来,认真地将铲子放在石桌上。

“不能拿着这个见他。”

她喃喃道。

“他又要笑我了。”

可走到宫门前时,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一匹浑身伤痕的战马,正被几名禁卫牵进宫。

马背上没有人。

只有一面残破的玄色军旗。

那是裴照野出征前,亲手举起的御旗。

沈知春认得。

她还认得那匹马。

那是裴照野最喜欢的坐骑,叫照雪。

从前他总说,这匹马跑得极快,等打完仗,便骑着它带她去看北地的山川。

沈知春站在宫门口。

呆呆地看着那匹马。

过了好久,她忽然轻声问:

“照雪。”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战马低下头。

鼻间喷出一口白气。

沈知春慢慢走过去。

她伸手摸着马颈。

声音越来越轻。

“裴照野呢?”

“你把他丢在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是不是又迷路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禁卫。

“你们快去找呀!”

“他这个人方向感很差的!”

“他以前连渡州城里的小巷都能绕错!”

她声音渐渐变大。

“你们快去把他找回来呀!”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满院哭声。

沈知春站在人群中间,茫然地望着他们。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马鞍旁那只染血的小布包上。

那是裴照野出征前,她亲手替他系在马鞍下的。

里面放着备用的针线。

她颤抖着手,将布包解下来。

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

纸张已经被血浸透,边缘皱得厉害。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春。”

“朔安的雪很大,比渡州那年下得还大。”

“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回来。”

“院子里的杏树先不要种,留着等我。”

“我还欠你一文钱。”

“往后慢慢还。”

信的最后,是一个写到一半、便再也没能写完的“裴”字。

沈知春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跪了下去。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自己等不到他了。

再也等不到了。

她张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

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封信,蜷缩在冰冷的宫门前。

过了很久,才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并不大。

甚至没有多少力气。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孩子,终于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裴照野……”

“你不是说……”

“你会回来的吗……”

春风从宫门外吹过来。

吹动她散落在地上的衣裙。

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三个月后,裴照野的灵柩终于被护送回京。

护送灵柩的将军跪在宫门外,双手奉上一只小小的木虎。

木虎缺了一只耳朵。

上面还有已经洗不掉的血痕。

将军哽咽着说:

“娘娘,这是陛下最后握在手里的东西。”

沈知春将木虎接过来。

她慢慢抚摸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小老虎。

忽然轻轻笑了。

“还是这么丑。”

她低声说。

“裴照野,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宫中为皇帝举行了盛大的国葬。

文武百官披麻戴孝,天下三月不奏乐。

裴照野没有留下子嗣。

宗室推举年仅九岁的宗亲裴承昀继位,尊沈知春为皇太后,请她辅佐新君。

那一年,沈知春二十三岁。

她成了整个北雍最年轻的皇太后。

从此以后的很多年里,人们都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她主持朝政,整顿军务,修复被战争毁坏的州县。

她在西北修建了十二座义仓,收养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

她还下令,每年归鹤桥战死将士的忌日,朝廷都要替他们的家人送去粮米。

她做了许多许多事情。

就像当年在渡州城楼上,他们说过的那样。

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平安地活着。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她开怀大笑过。

她仍旧会笑。

会在小皇帝读书犯困时,轻轻敲他的脑袋。

会在看见宫女们嫁得良人时,亲手赏赐首饰。

也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坐在杏树下,温柔地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嬉闹。

可每到黄昏,她总会一个人走到宫门前。

站上一会儿。

有时候,侍女忍不住问:

“太后娘娘,您在看什么?”

她便轻轻笑一笑。

“没什么。”

“等个人。”

尾声 春天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永宁二十六年。

沈知春四十六岁。

那年春天,皇宫里的两棵杏树开满了花。

宫人们都说,太后娘娘年轻时亲手种下的这两棵树,年年开花都比别处早。

沈知春便让人在树下放一张躺椅。

春日午后,她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有时看书。

有时什么都不做。

只是望着天上的云,一坐就是很久。

身边的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

年轻的宫女们已经不知道,那两棵杏树究竟是为谁种的。

她们只知道,太后娘娘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每年二月二十二日,她都会亲自去宫门前站一会儿。

不论下雨,下雪,还是刮风。

从不间断。

有一年冬天,一位新入宫的小宫女忍不住问:

“娘娘,您究竟在等谁呀?”

沈知春看着她。

忽然笑了。

“等我夫君。”

小宫女一怔。

她当然知道,太后娘娘的夫君,是那位早已战死多年的先帝。

可她年纪小,不懂得有些事情不能随便问。

于是又天真地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知春没有生气。

她想了很久。

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等?”

沈知春望向宫门外的天空。

过了许久,她轻轻回答:

“因为我答应过他。”

小宫女似懂非懂。

“可是,万一他永远都不回来呢?”

沈知春笑了笑。

眼睛里却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那我便一直等着。”

这一年,南胤送来一位年轻的使臣。

使臣名叫沈嘉言,是沈知春皇兄的孙子。

他来到北雍,除了递交国书,还奉祖父之命,给她带来一样东西。

一只旧木匣。

沈知春打开匣子,看见里面放着两条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红绸。

她愣住了。

沈嘉言说:

“姑祖母,这是有人从渡州城外的老槐树上取下来的。”

“那棵树年纪太大,去年被风折断了。”

“祖父知道您从前年少时在渡州待过,便让人寻了一番。”

沈知春将红绸捧起来。

绸带上的字迹早已模糊。

可她依稀认得。

第一条:

“愿裴照野一生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第二条:

“愿沈知春所求皆如愿,所爱皆长存。”

沈知春坐在窗边。

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骗子。”

她轻声说。

“连神明也骗。”

她伸手抚平褪色的红绸。

仿佛又看见那个笑嘻嘻的少年,站在槐树下,故意凑过来想偷看她写的心愿。

她突然有些想念渡州了。

想念那条吵闹的长街。

想念那匹闭着一只眼睛的白马。

想念盛夏的雨,秋天的稻田。

想念那一碗难吃得要命的面疙瘩。

想念一个会在她生气时故意逗她笑,会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抱住她的人。

她想念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这一生,竟然都没有忘记。

后来,沈知春活到了七十三岁。

她经历了两代帝王更替,见证了北雍从战乱走向繁盛。

她看见当年失去父母的孩子长大成人,看见边关渐渐有了重新开垦的田地,看见许多曾被战争毁掉的城池重新灯火通明。

她终于亲眼看见了裴照野曾经想要的那个天下。

只是他没有看见。

她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走路也不再稳当。

年轻时爱笑的眼睛渐渐浑浊,曾经能够骑马射箭的双手,如今连一把小小的木虎,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那年深秋,她病得很重。

太医说,她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宫人们哭成一片。

沈知春却很平静。

她让人扶自己到窗边。

院子里,两棵杏树早已高过屋檐。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问身旁的老宫女春禾:

“春禾,你还记得裴照野吗?”

春禾已经满头白发。

听见这个名字,她眼眶一红。

“奴婢记得。”

沈知春笑了笑。

“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是。”

“是不是特别会骗人?”

春禾忍着泪点头。

“是。”

“是不是还特别喜欢欺负我?”

“是。”

沈知春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过了好久,她轻轻说:

“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

“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走的路太远了。”

“我知道的。”

她抬手,指了指床头的小匣子。

春禾赶紧将匣子捧过来。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得发白的铜钱。

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木虎。

还有一封多年以前的家书。

沈知春将它们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她摸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了少年第一次冲她伸手的模样。

想起他说,看戏还得买票,自己摔得那么精彩,怎么也该值二十文。

她轻轻笑了。

“裴照野。”

“你真会做生意。”

“用一文钱,便把我的一辈子都骗走了。”

春禾终于哭出了声。

沈知春却没有再哭。

她只是将那枚铜钱轻轻握在手心。

窗外秋风渐起。

远处不知是哪座宫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咚。

沈知春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咚。

春禾正要起身去关门,却忽然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点光。

第三声轻轻响起。

咚。

沈知春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温柔。

仿佛漫长的人生在这一刻,终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明亮的春天。

她轻轻抬起头。

朝着宫门的方向,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小声问:

“裴照野?”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

沈知春等了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呀。”

那一夜,沈知春睡得很安稳。

再没有醒来。

后来,人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很旧的手札。

手札的纸页已经泛黄。

最前面,记着一个姑娘年轻时的许多小事。

“今日裴照野又惹我生气了。”

“裴照野做饭真的很难吃。”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

“裴照野说喜欢我,我开心了一整天。”

“今天下雪了,他要去北雍。”

“裴照野回信了。”

“裴照野受伤了。”

“裴照野要做皇帝了。”

“今天我嫁给了他。”

“今天他又去打仗了。”

那些字迹年轻、活泼,偶尔还带着些故意画出来的小花和小老虎。

可翻到后面,内容渐渐变了。

“今日无信。”

“今日亦无信。”

“今夜有雪。”

“杏树开花了。”

“我梦见他了。”

“今日又过了一年。”

一页又一页。

无数个春夏秋冬。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苍老,笔画微微颤抖。

却仍旧认认真真地写着:

“裴照野。”

“我已经不记得,你离开时穿的是哪一件衣裳了。”

“我也快记不清,你最后一次抱我时,说话的声音了。”

“可是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

“你从芹菜堆里爬起来,头顶挂着两片菜叶,站在那里问我好不好笑。”

“我笑了好久。”

“真奇怪啊。”

“那天明明只过去了一个下午,我却用了一辈子,才走出那条长街。”

手札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

最后,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裴照野,你还欠我一文钱。”

“我不催你了。”

“下辈子再还吧。”

《北雍史·永宁帝本纪》末载:

帝裴照野,在位三年,战死归鹤。后沈氏辅佐幼主,终身未改先帝旧宫。二人合葬于昭陵,陵前植杏二株。

每岁春深,杏花如雪。

史官写到这里,便搁下了笔。

他不知道,那位被后世称颂的年轻帝王,曾经穷得连二十文钱都拿不出来。

也不知道,那位一生守着北雍江山的皇太后,年轻时原本只是一个贪玩、爱笑、偶尔会闯祸的小姑娘。

他们曾经在渡州城的雨里牵过手。

在乡下的小院里拜过堂。

曾经一起盼着天下太平,盼着春天到来,盼着两个人慢慢变老。

只是少年把自己的一生留在了二十五岁。

而姑娘却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独自走过了漫长的人间。

其实他们都没有辜负当年的誓言。

他拼尽性命,守住了他们想守护的山河。

她用余生,等完了他们没能一起度过的春天。

只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大概莫过于此。

你终于拥有了我们年少时向往的一切。

而那个陪你一起向往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年少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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