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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1:11:58

飞升之后,爹娘让我用毕生的修为换弟弟的一条命。

我没答应,他们便在人间到处散播我的谣言,破坏我的供奉,让我身败名裂破。

后来,我坠入魔道,成为了堕仙。重返家乡,踏上故土。

……

小时候家里很穷,爹娘说我吃得多,便要将我送人。

我那时年龄虽小,却也知道弟弟吃得比我还多。

可爹娘看着他的时候,总是满眼慈爱。我当时便觉得,可能饭量这种东西,男女有别吧。

后来,村子里来了一个游历的道士。我爹娘去打探了一番,觉得这道士人品还不错,便使了个法子,将我送给了他。

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是在护城河边的树林里。他穿着干净的白色道袍,身上背着一柄长剑,身姿轻盈地在树林上空穿梭,好像正在和一个我看不见的精怪打斗。

我是被爹娘故意放在这树林里的,他们说师父心善,看见我一定会收留我的。

那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师父这么好看的人。看见了他,我便忘记了哭闹,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旁边,仰起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在空中飞来飞去。

他雪白的衣角在空中随风飞舞,仿佛谪仙一般,我看的出了神。

直到那妖怪落在我的身后,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指捏住了我的脖子。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可能是被这妖怪当作了人质。

那妖怪站在我的身后,从喉咙里发出尖细而诡异的笑声。

我惊慌失措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师傅,想起爹娘教我的话,便哭喊着叫他:“仙人,求你救我一命。”

师傅站在那里,神情淡淡地看向我身后的那只妖怪。

他手中握着那柄利剑,剑身微微震颤,泛着白光。

那剑似乎有生命一般,恨不得挣脱师傅的手,冲向我身后的这个妖怪。

可师傅看了那妖怪和我一会儿,对那妖怪说道:“你放了她,今日我便放过你。”

妖怪的喉咙间发出一声粗鲁的吼叫声,然后在我颈间的那双手微微收紧。

师傅见状眉头微蹙,然后便把佩剑收入剑鞘之中,继续和那妖怪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放了她,你就可以走了。”

这妖怪是个十分谨慎的妖怪,他在我身上下了毒,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如此一来,师傅即便是不想收留我,也不得不把我收入门下,因为离了他,我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我就跟在师傅身边四处游历。

直到5年后的一天,我们在京城的街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在一处桥洞之下,衣衫褴褛,面前放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烂不堪的被褥。

那人的身形我看着有些熟悉,尤其是他耳垂上的那颗痣。

我看着那身影怔愣片刻,师傅便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阿锦,你认识那人?”

“那好像是我父亲。”

师父闻言,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父亲与我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也扭头茫然的向我这边看过来。

可我如今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离开家乡的时候,我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衣服。

如今的我出落得亭亭玉立,比那京中贵女还要清冷许多,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师傅为我用云锦特制的修行道袍。

我站在人群中,向父亲看了许久。

可他并未认出我,很快便将视线转向别处。

“或许你父亲他现在变了,也说不定。”

我疑惑的看向了师父。

可随即我便明白了,师父对我太过于了解。这些年来,虽然我整日没心没肺地跟在他身边。

但是他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对家庭和亲人仍然抱有期待。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道,师父,不存在你说的这种情况。

“人在困境中做的取舍,便是他内心深处最真的想法。抛弃我,是他们自保的一种手段罢了。”

可师父似乎对人性仍是不太了解,他说,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师父微微一笑:“赌你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真的变好了?”

我知道,这场赌局必然是我赢。

但看师父如此期待的眼神,我也便没有扫兴地答应了。

我问:“既然打赌,那总要有赌注吧?”

师父好奇地问:“你想要的赌注是什么?”

“你。”我看向师父微微一笑说道。

“孽徒!放肆。”

我话音落下,师父耳尖微微泛红,故作肃穆地轻斥一句:“孽徒!放肆。”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之意,反而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发顶。

我仰头看着他,眉眼带笑。

我知道师父一生清心寡欲,不沾情爱,最看重大道本心。

我说赌注是他,不过是随口顽话,赌赢了,我要他陪我多游历人间数年,不必急着闭关悟道。

师父无奈轻叹,算是默认了这场赌约。

敲定赌局之后,他并未立刻带我离去。

只是暗中寻了一处契机,稍稍插手了人间运势。

我那原生父母半生勤恳却运道极差,种地歉收、做点小买卖也次次折本,常年拮据度日。

师父便寻了一处他们村后山荒废多年的古矿脉,稍稍引了一丝灵气,掩去矿脉痕迹,只留浅显的矿砂裸露在外。

又暗中托了个外地客商,恰好路过村落,放出消息,高价收购当地矿砂。

一切机缘做得天衣无缝,半点仙迹不露,任谁看了,都只会当是时来运转,天降横财。

不出半月,老家那边便传来消息。

我父母偶然挖山开荒,挖出了可换银钱的矿砂,靠着这份意外之财,短短月余便攒下了大半辈子都挣不到的积蓄。

他们搬出了破旧土房,翻盖了青砖瓦房,添置良田农具,昔日窘迫贫寒的家,一下子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

弟弟原本孱弱的身子,也日日补品不断,养得白白胖胖。

我站在云端,透过云雾遥遥望着故里烟火,心底毫无波澜。

师父立在我身侧,白衣拂风,声音清淡:“机缘我已送到。如今他们衣食无忧,境遇逆转,人心或许会随之向善。阿锦,你且回去验证,一月为期。”

我颔首应下。

临行前,师父施了掩貌术,褪去我一身仙泽灵气。

精致云锦道袍化作破烂粗布衣衫,发丝枯黄杂乱,面色憔悴蜡黄,手脚刻意添上几分冻伤擦伤,看着便是常年漂泊乞讨、受尽苦楚的孤女模样。

他看着我,眼底藏着担忧,又怕扰我心境,只低声叮嘱:“万事随心,不必勉强,委屈便归。”

我转身踏下云端,一步一步,重回阔别五年的故土。

村口的石板路依旧老旧,只是两旁多了不少新屋。

我拖着破败的身子,踉跄走到那崭新的青砖宅院前,久久伫立。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弟弟爽朗的笑闹声,还有母亲温柔的叮嘱,烟火暖意,是我从小到大从未沾染过的温柔。

我深吸口气,垂眸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开门的是母亲。

她看见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我,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细细打量我眉眼轮廓许久,才迟疑开口:“你……你是阿锦?”

五年光阴,我褪去孩童稚气,可眉眼根底未变。她终究还是认出来了。

我垂着眼,淡淡应声:“是我。”

母亲脸上瞬间涌上复杂神色,有错愕,有愧疚,最后化作一副心疼怜惜的模样,连忙伸手拉我进门:“我的好孩子,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过得这般苦?快进来,快进屋暖和。”

屋内暖意融融,桌椅器物皆是崭新。

父亲闻声从里屋走出,看见我的模样,脸上也露出愧色,连连叹气,念叨着这些年亏欠我太多。

弟弟已经长高一截,不再是幼时只会抢食的孩童,怯生生看着我,小声喊了声姐姐。

他们热情地给我烧水沐浴,找了干净的布衣给我换上,桌上日日摆满鱼肉吃食。

从前家里一口粗粮都要分三瓣,弟弟独占大半,我饥一顿饱一顿。

可归来这几日,他们待我极尽温柔,饭菜最先夹给我,冷暖事事顾及我,日日说着亏欠弥补的话。

村里邻里见了,都夸我父母心善,发达了不忘弃女,待人宽厚。

我静静承受着这份迟来的温情,不闹不怨,坦然接受。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所有的善待,都建立在家财充裕、衣食无忧的根基之上。

若有一天家道中落,只能养活一个孩子,那送走的必定是我。

师父站在暗处,隐匿身形,日日看着这一切。

前半月,家里光景依旧富庶,父母待我始终温和体贴。

矿脉被挖尽了,家里再没有了经济来源。

坐吃山空,从无营生,再多横财也经不住肆意挥霍。

弟弟年少贪玩,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父母又溺爱纵容,导致他日日享乐奢靡。

不过二十余日,家中积蓄便肉眼可见地见底,良田典当大半,往日阔绰的日子,渐渐捉襟见肘。

家中氛围,也一日比一日沉闷。

母亲不再日日温柔,时常对着账目叹气,看我的眼神也渐渐疏离淡漠。

父亲少了往日的温和,常常坐在院中抽烟,眉眼沉沉,频频落在我身上打量。

我心知,赌局的结局,快要到了。

站在院中,抬眸看向半空中的一朵云,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那日傍晚,我在院中择菜,无意间听见堂屋父母压低声音争执。

“家里银子快没了,田地也典得差不多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是母亲焦虑的声音。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算计:“家里养三张嘴本就吃力,如今光景不好,更是撑不住。阿锦这孩子,命硬克家,当年送走她家里才安稳几年,如今她一回来,家里财运就散了。”

我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无波无澜。

母亲迟疑道:“可她毕竟是咱们亲生女儿,刚接回来没多久,再送走,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闲话值几个钱?”父亲声音冷硬,“我打听了,镇上富商府上,要买干净乖巧的丫鬟,出身孤苦无依的最好。

阿锦无依无靠,模样清秀,正好能换一大笔银钱,够咱们撑过难关,将来给你儿子娶妻置业。”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我的亲生父母竟然说我是无依无靠,哇,太过可笑,甚至羞于启齿,这句话被师父听到。

时隔五年,境遇轮回。

当年家贫,他们弃我保命。

如今家道将败,他们依旧毫不犹豫,打算牺牲我,成全弟弟的安稳人生。

所谓亏欠弥补,所谓骨肉亲情,不过是富足闲暇时,用来装点门面的假象。

一旦落入窘迫,他们心底最本能的取舍,从来没变过。

我静静听完,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回了偏房。

心中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期许,彻底烟消云散。

其实我本来就知道他们的选择,可我还是听了师父的,打算赌这一次,也算是彻底让自己死了心。

第二日午后,一辆精致华贵的青篷马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车夫掀开车帘,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缓步走下。

男人身着顶级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尊贵,周身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家底深厚的巨商富贾。

正是改头换面、伪装成外地富商的师父。

父母看见这般贵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殷勤迎上前,恭敬讨好。

师父故作随意地扫过院落,淡淡开口:“听闻府上有位孤女,无依无靠。我府上缺个贴身侍女,品性干净便可,愿出重金买下。”

我在门后冷笑。

父母健在,何以称为孤女?

可是,父亲当即喜不自胜,连连应下,转身就去偏房唤我。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虚伪的温和,语气却藏着迫不及待:“阿锦,有贵人看中你,带你去过好日子,以后衣食无忧,是你的福气。”

我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没有半分抗拒。

我跟着师父走出家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对假意待我一场的父母,也没有看那个被全家偏宠的弟弟。

坐进华贵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俗世烟火。

周遭的市井嘈杂尽数褪去,马车里只剩清浅的草木仙气。

师父卸了伪装,恢复了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温柔地看向我。

“阿锦,赌局结果,我已知晓。”

他输了。

“是我输了。”

他赌人性可改,困境炼本心,富贵养良善。

可到头来才看清,有些人的凉薄自私,刻入骨髓,穷亦弃我,富亦卖我,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我靠在车壁上,轻笑一声,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通透的凉:“师父,你输了。”

师父垂眸看着我,指尖轻轻抚过我鬓边散乱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是,为师输得心甘情愿。”

“那赌注,可要兑现?”我抬眼望他,带着几分少时顽劣的笑意。

他望着我,眼底盛着漫天温柔,郑重应声:“兑现。”

“往后漫漫仙途,人间万里山河,我弃闭关,弃悟道。岁岁年年,伴你左右,不离不散。”

“可是师父,我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我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父指尖骤然掐算卦象,素来稳如磐石的神色瞬间错愕。

“坏了。”他低声蹙眉,满是失算,“今日是我东海三界讲经大典,竟被你扰得全然忘尽。”

他来不及多陪我,只能将马车停在青松云雾间,抬手凝出一方雅致小院。

青竹围篱,青石铺院,几株琼花静静开着,灵气安稳,无人惊扰。

这是他特意为我择的静养福地。

他替我拢好衣襟,语气是万年难有的软意:“阿锦,你在此安心住下。三月为期,待我东海讲经归来,便带你回凤栖山,从此岁岁相伴,再不分离。”

我乖乖点头,目送他白衣乘风、破空远去。

小院岁月清净无扰,我日日静心打坐修行,修为一日千里。

不过短短两月,我已隐隐触碰到仙阶门槛,周身灵气澄澈纯粹,早已脱尽凡尘俗气。

我本以为,往后日子便是静待师父归来,仙途安稳,岁月绵长。

可凡尘因果,早已缠我入骨,避无可避。

那日午后,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夹杂着女人嘶哑的哭嚎。

我心生诧异。此处是师父布下的隐灵结界,凡人肉眼难寻,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我推门出去,只见篱笆外跪着两个衣衫狼狈、满面风霜的中年人。

是我的爹娘。

两人鬓角已染风霜,满脸愁苦憔悴,死死扒着竹篱,哭得肝肠寸断。

我怔在原地。

我从未想过,他们还会主动寻我。

原来自我被师父重金买走之后,家中富贵转瞬空落,挥霍无度、坐吃山空,家底彻底败尽。

而被他们万般娇宠的弟弟,自幼体弱纵欲、不知惜身,小小年纪便积下一身顽疾,缠绵病榻,日渐危重。

遍寻凡间名医,药石罔效,最后走投无路,一路四处求神拜佛、寻仙求医,竟阴差阳错撞破了师父的结界缝隙,寻到了我这里。

他们抬眼看见我那一刻,哭声骤然止住。

昔日枯黄瘦小、任人拿捏的弃女,如今身姿清绝、气质出尘,立在满院灵气之中,眉眼清冷,早已不是凡尘之人。

二老瞬间反应过来,我成仙了。

扑通两声,他们重重磕首在地,连连哭喊求饶。

“阿锦!我的女儿!求求你救救你弟弟!”

“他快死了!只有你能救他!你是仙家神人,你一定有办法的!”

看着他们痛哭流涕、卑微哀求的模样,我心底那点早已沉寂的骨肉牵绊,终究微微松动。

纵然他们弃我、薄我、卖我,可血脉相连,是我挣脱不开的凡尘执念。

我心软了。

我轻叹一声,抬手渡去自身精纯灵气,隔着虚空缓缓送入远在家乡的弟弟体内,替他稳住心脉、压制顽疾。

灵气入体的那一刻,弟弟垂危的气息瞬间平缓,命算是暂时吊住了。

爹娘大喜过望,连连叩拜谢恩,嘴里不停念叨我孝顺、心软、终究顾念家人。

可我清楚,他积疾太深,根基尽毁,单凭灵气压制,治标不治本。

凡人朽躯,撑不住根深蒂固的死症。

我如实告知他们:“我只能暂保他性命,拖得一时,拖不得一世。他的身子,早已无药可救。”

方才的狂喜瞬间僵在他们脸上。

感激褪去,眼底只剩不甘与偏执。

他们不肯接受这个结果,日日守在院外哭求,四处打听偏方异术,疯了一般想寻救命之法。

不知从哪听来的邪门传言。

新晋上仙仙骨纯净无垢,以仙骨入药,可活死人肉白骨,能续凡人寿数,治天下顽疾。

那一刻,他们心里最后一点愧疚彻底散尽,只剩下疯狂的执念。

我的仙骨,成了他们眼中唯一能救儿子的良药。

那日傍晚,他们一改连日哭求的狼狈,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走进院里,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温和笑意。

“阿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爹娘知道亏欠你太多,没什么能补偿你的,给你泡了碗暖茶,歇歇吧。”

我看着那碗茶,心底微凉,却没多想。

我终究是太过心软,也是太过天真。

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腹中骤然传来刺骨剧痛。

浑身灵力瞬间紊乱溃散,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穿梭撕裂,一身精纯仙力被硬生生禁锢、封锁。

我双腿一软,踉跄跪倒在地,浑身脱力,连抬手运功的力气都没有。

药性歹毒,专门克制仙体。

爹娘脸上最后的伪装彻底撕开,再无半分温和,只剩冰冷的决绝。

“阿锦,别怪我们狠心。”

“你是仙人,仙骨再生,少一块无碍仙途。可你弟弟是凡人,没这仙骨,他必死无疑!”

“你是姐姐,你本该让着他、护着他!今日,只能委屈你了!”

父亲上前,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母亲手里握着一枚磨得锋利的玉刃,眼神狠戾,直直对准我的后心脊背——那是仙骨生根之处。

剧痛席卷全身,毒素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我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抖。

我从未想过,我一次次心软换来的,竟是至亲骨肉最残忍的谋害。

玉刃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彻骨寒意从心底炸开。

就在这命悬一线、我即将被活生生剜去仙骨的刹那

天际长风骤起,云海翻涌。

一道白衣绝尘的身影自九天之外极速坠落。

清冽剑鸣震彻山野,万丈仙光破开云层,稳稳落在小院之中。

是师父。

他提前结束东海讲经,回来了

长剑出鞘的锐响划破院内凝滞的空气,剑气一卷,直接将按住我的父亲掀飞出去

母亲手里的玉刃脱手,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师父快步走到我身侧,单膝落地,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他指尖探入我的经脉,感受到那封锁仙力的剧毒,眉峰紧蹙,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怒。

“阿锦,撑住。”

他掌心覆上我的后心,温润磅礴的仙力源源不断渡入我体内,一点点中和茶水里的毒。

那对夫妇跌坐在地,看着白衣仙尊,吓得脸色煞白,却依旧不死心,父亲强撑着爬起来,大声辩解:“仙尊!是她亲弟弟命在旦夕!骨肉至亲,她本就该舍身相救!”

师父抬眼,目光淡漠如冰,没有半分波澜:“仙骨乃修者道基,剜之便是毁其仙途。你们为救一子,要害亲生女儿,这便是你们口中的骨肉至亲?”

母亲哭喊:“可她是我们生养的!她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如今不过是还我们恩情!”

我靠在师父怀里,毒性稍缓,喉咙发涩,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当年家里穷,你们将我丢在树林里。后来富贵了,又打算把我卖给富商。如今我已经出手救过弟弟,仁至义尽。”

师父侧头看我,眼底满是心疼。他不再和这二人多言,袖袍一挥,一道禁制将他们困在原地。

“今日,我不杀你们。”师父声音平静,“但此地结界,自此关闭,你们永世不可再来打扰阿锦。”

禁制落下,那两人还在不停哭喊咒骂,却被一股力量直接送出这片山谷,再也找不到小院所在。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师父将我打横抱起,放到琼花树下的石榻上,继续替我清毒。

毒素虽解,可方才那一番算计,还有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偏心与贪婪,像一根毒刺,扎进我的道心。

我闭着眼,轻声问:“师父,你早就知道人心难测,为什么当初还要和我打那个赌?”

“我本以为,人历经起落,总会生出几分悔悟。”师父低声叹道,“是为师想当然了。”

之后的日子,我继续留在这处小院休养,潜心修行。

经此一事,我的道心生出裂痕,可天资依旧卓绝,数年苦修之后,成功渡过飞升雷劫,白日飞升,位列仙班,受人间香火供奉。

飞升之后,我依旧没有彻底斩断凡尘。

可那对爹娘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们不知从哪里打探到我在仙界的名号,千里跋涉,再次寻到我的仙殿。

这一次,弟弟的病已经彻底恶化,濒临死期。

他们跪在仙殿阶前,声泪俱下,求我用毕生修为,换弟弟一条命。

我拒绝了。

修为是我历经千难万险得来,我凭什么要为了一直牺牲我的人,亲手废掉自己全部仙途。

被我拒绝之后,他们恼羞成怒。

他们离开仙界,回到人间,四处奔走,在凡俗乡里散播谣言,说我成仙之后忘恩负义,冷血无情,见亲弟弟濒死都不肯出手相救,是不孝逆女。

谣言越传越广,原本供奉我的庙宇,香客渐渐散去,供奉香火一点点衰败。

世人信了流言,毁我神像,拆我祭台,我赖以修行的香火之力大幅折损,名声尽毁,身败名裂。

天道对仙者品行自有评判,香火崩坏、谤言缠身,我的仙基开始动摇,心魔滋生。

昔日那个一心向善、还对亲情抱有期待的上仙,在无尽的背叛、诋毁与怨恨之中,道心彻底崩碎。

仙身堕转,灵气染成黑紫,我成了堕仙。

再次踏回故土的时候,正是深秋。

昔日的村落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爹娘早已因为弟弟病故,变得苍老颓丧,守着破败的旧屋,度日艰难。

他们看见一身暗紫仙袍、周身萦绕魔气的我,吓得瘫坐在门槛上。

我站在故土门前,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声音淡漠:“当年我心软救他,你们要剜我仙骨。后来我飞升,你们要我献出毕生修为。我不肯,你们就毁我供奉,污我名声。”

“如今,我回来了。”

风卷起枯黄落叶,落在我的脚边。

这一场从幼年被弃开始,贯穿半生的因果,终于在我重返故土这一刻,迎来最后的了结。

我一身魔气缠身,拂袖远去,穿梭在云海之间。

三界风声鹤唳,仙门早已知晓昔日最年轻的飞升上仙堕入魔道,无数仙牒传下,要缉拿我归位受审,废去魔性、重罚道行。

我早已无所谓。

正道容不下半分委屈,天道看不见我的半生苦楚。那便弃了正道,弃了仙位,做个逍遥无拘、世人唾弃的堕仙又如何。

可我飞不出三千里,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便再度追来。

师父没有动用仙力拘我,没有唤来仙门同道,只是遥遥跟在我身后,声音穿过长风,温柔却坚定:“阿锦,别走。”

我回身,紫黑魔气缭绕周身,眉眼冷冽疏离:“师父还要劝我归正?”

他望着我眼底沉淀的灰暗戾气,万年不变的道心,第一次彻底松动。

这些时日,他翻遍上古典籍、山海遗卷,踏遍九天藏书阁,只为寻一条能救我的路。

天道判我堕仙不可逆,仙门说我心魔不可除,可他偏不信。

他指尖握着一卷泛黄残破的《山海经》古册,册页纹路古老沧桑,字字皆是上古秘辛。

“我找到了一处地方。”

师父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大荒深处,隐于千山叠嶂之间,有一上古仙湖,乃天地灵脉本源所化。湖水可净化堕仙戾气,温养破碎道心,能一点点洗去你身上魔障。”

我怔了怔,只觉荒谬。

三界皆知,堕仙之气蚀骨融道,一旦生根,永世无法逆转。连天道都判我绝路,哪里还有什么救赎。

“不必白费力气。”我别开眼,语气淡漠,“我不需要正道宽恕,也不需要重回仙位。这般自在,挺好。”

“我需要。”

师父上前一步,白衣猎猎,无惧我周身狂暴魔气侵蚀。纯正仙力与黑紫戾气相撞,泛起细碎流光,他却分毫未退。

“我不要我的阿锦,终生困于怨戾,被魔性蚕食神魂、不得安宁。”

从前他守天道、守苍生、守世间规矩。

可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万千大道,不及我一人安好。

为了我,他甘愿破例,甘愿逆道,甘愿背负仙门非议、天道责罚。

不等我拒绝,他袖袍一展,柔和仙力裹住我周身,不伤人、不束缚,只稳稳托住我所有躁动戾气。

下一瞬,他强行抱住我,,眼前天旋地转。

我们转瞬落在大荒千山深处。

这里隔绝三界音讯,无仙门窥探,无凡人烟火,群山环绕之间,静静卧着一汪万顷仙湖。

湖水澄澈通透,泛着莹莹天光,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湖面常年氤氲薄雾,是上古留存、不属天道管束的净土。

“此后,我们在此隐居。”师父站在湖畔,轻声道,“无人打扰,不问正邪,不问仙魔。我陪你,慢慢痊愈。”

我终究,没能狠下心彻底推开他。

往后岁月,日日晨昏,我皆泡在仙湖灵水之中。

湖水温柔包裹四肢百骸,一点点剥离我体内沉淀的堕仙浊气,抚平我崩碎的道心。可戾气扎根数年,早已与我的仙骨神魂相融,哪有那么容易根除。

越是接近本源,积压半生的委屈、怨恨、背叛、寒凉,便越是疯狂翻涌。

每到夜深夜静,魔气便会彻底失控。

我会彻底失了神智,双目赤红,周身黑紫戾气狂暴肆虐,指尖生煞,心绪疯魔癫狂,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第一次失控时,湖水翻涌如浪,湖边草木尽数被魔气摧折,我嘶吼挣扎,抗拒所有灵气净化,近乎自毁。

师父二话不说,纵身踏入冰冷湖水深处。

满湖清灵水光之间,他伸手牢牢将失控的我扣进怀里。

师父双臂紧实有力,死死禁锢住我躁动挣扎的身躯,。

他的轻柔仙力层层包裹,温柔压制住我所有疯魔戾气。

“阿锦,别怕。”

他的唇贴着我的耳畔,声音低哑又温柔,一遍遍安抚濒临崩溃的我。

我神智尽失,只知疯狂挣扎、嘶吼冲撞。

魔气一次次狠狠冲撞他的仙身,震得他白衣染上风霜,仙脉隐隐震颤。

他是万年仙尊,一身正道仙骨,最克魔气。与我这般贴身相拥,强行禁锢安抚,对他自身亦是极大损耗。

可他从未松手过半分。

我挣不开也毁不掉又逃不脱,满心戾气无处宣泄,只剩极致的崩溃与痛苦。

混乱之间,我胡乱冲撞,痛苦的泪水混着湖水滑落。

下一瞬,他微微低头。

微凉柔软的吻,轻轻覆上我躁动颤抖的唇。

我愣住了,可是身体深处的魔杖,控制着我不住地向他索取着。

他的吻不是缠绵旖旎,是极致温柔的安抚与禁锢。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压制住了我所有的疯魔与癫狂。

唇瓣相贴的刹那,源源不断的纯净仙力顺着相触的地方缓缓渡入,一点点抚平我狂乱翻涌的心魔,压下我肆虐暴动的戾气。

湖水平静起伏,薄雾笼罩相拥的两人。

我剧烈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平复下来。

我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赤红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

混乱的神智,在他温柔的亲吻与怀抱里,渐渐归位。

我僵在他怀里,湖水漫过肩头,满眼酸涩。

原来这世间,终究还有一人,不惧我的魔、包容我的恶、接纳我所有的破碎与不堪。

此后,这样的日子成了常态。

日日疗愈,夜夜相伴。

我清醒时,便与他静坐湖畔,看山雾起落,看星月垂落,安静相守,岁月温柔。

我疯魔时,他便入湖抱我,禁锢我、安抚我、亲吻我。

任凭我戾气滔天,任凭我癫狂失控,他永远在。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恪守天道的无情仙尊。

他是独独护我、为我逆道、陪我沉沦、等我痊愈的师父。

漫长岁月流淌,仙湖灵水一点点洗去我身上的堕仙之气。

我的魔气日渐稀薄,道心慢慢重归稳固,眼底经年不散的寒凉戾气,被他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彻底化开。

我不再是被至亲背叛、被世人唾骂、被天道抛弃的堕仙。

我是被他倾尽万年温柔,从黑暗里一次次捞回来的阿锦。

某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湖水静谧,星光落满湖面。

我靠在他怀中,指尖轻轻摩挲他白衣袖口,轻声问:

“师父,你为我弃了天道规矩,弃了仙尊清誉,不怕万劫不复吗?”

他低头,吻去我眼角细碎的水光,眼底盛着亘古不变的温柔与偏爱。

“大道万千,皆不如你。”

“从前我守三界,守众生。”

“从今往后,我只守你一人。”

仙湖岁岁长青,山海岁岁无恙。

世人依旧议论堕仙逆道,仙门依旧惋惜仙尊破规。

可大荒深处,无人知晓。

昔日正邪殊途的师徒,早已在无人知晓的仙湖秘境,相守一生,岁岁不离。

我半生寒凉,半生颠沛。

终得一人,予我圆满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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