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名和诸葛苍月的缘分,要从两家还是邻居的时候算起。
两家隔墙相邻,门对门住了二十多年,从会走路那天起,两个孩子就滚在一处。
无名是男孩里最皮的那个,苍月跟在他身后,学得有模有样,两人一起逃过学,躲在河堤后面啃偷买的零食,包装袋搓得哗哗响,怕被大人发现,头挨着头憋着笑。
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暑假,两人窝在他家客厅打游戏,打到深夜,最后双双困得歪倒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亮着,谁也没关。
更多的时候是夏天。
放学后书包一扔,两人跑到后山的草地上躺着看星星。
草叶扎着后背,蚊子在耳边转,谁也不肯先回家。
无名说以后要挣很多钱,住大房子,有阳台,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苍月侧过脸看他,星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大房子里要有两个人。
这些话他们说着说着就长大了,中间摔过跤,闹过别扭,也红过脸,可牵起的手从没真正松开过。
两家大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这两个孩子走到一起,是板上钉钉的事。
苍月喜欢无名,喜欢得坦荡,无名信她,信得彻底。
两人一起熬过升学的苦,也一起尝过无数细碎的甜,所有人都默认,毕业、工作、结婚、白头偕老,这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
十八岁的夏天,路还在脚下,望不到尽头。
1 第一个夏天(高中毕业)
蝉鸣是从操场南边那排老梧桐里漫出来的,一浪压过一浪,把六月的空气烤得发软。
高中部毕业典礼的主席台搭在跑道尽头,红布被太阳晒得发烫,话筒里漏出校长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学生们三三两两挤在草坪上,学士帽歪戴着,有人举着手机喊朋友的名字,有人把花束抱在怀里,花瓣被汗水浸得发蔫。
柳无名站在人群边缘,诸葛苍月就挽着他的胳膊。
“喂,无名。”她仰起脸看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也不拨,“你发什么呆呢,快轮到你上去领毕业证了。”
“在想晚上吃什么。”无名说。
“高考都考完了,你就这点追求?”苍月笑出了声,拿手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好的,我们俩分数都够得上同城那两所大学,学校隔一条河,过个桥就到。”
“婚房钥匙两家都给了,就在十七层,朝南,阳台能看见江。”
“嗯,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了,你就嗯嗯嗯。”她不依,指尖在他胳膊上点了点,“我跟你讲,装修我已经想好了,客厅要一面书墙,飘窗那里放懒人沙发,冬天可以蜷着看雪,厨房不能太大,不然你又要嫌弃我做饭难吃——”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
“高二那年你把我煮的泡面倒进垃圾桶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放了三包调料,很咸啊。”
苍月噗地笑出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上臂。
她的头发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桃子味洗发水的香气。
无名低头看她,她正眯着眼睛看主席台,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图画,此刻清晰得几乎可以伸手去摸:一条河,两所学校,一套朝南的房子,一个永远会跟他拌嘴、却从不松开他手臂的人。
十八岁的夏天,一切都还排在前面。
台上开始点名念名单,周围的人闹哄哄地往前面涌。
无名被人撞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稳,他本来想笑一声说“小心点”,可身体在那一秒先出了问题。
先是耳朵。
耳边的蝉鸣没有消失,反而陡然拔高,细成一根针,紧接着成千上万只蜂在他颅腔里同时振翅,尖锐的耳鸣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晃了一下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眼前的世界却跟着晃起来——草坪在脚下翻转,主席台和天空调换了位置,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只打转的陀螺,天旋地转。
胸口紧跟着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
他想吸气,气却进不去,肋骨下面憋得生疼,每一口都只吸到薄薄一层,空气像被烤干了。
手脚一阵阵发麻,指尖发凉,细密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
他扶着旁边人的肩膀想站稳,膝盖却先软了。
就在这时,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拧开了一个他从未知道存在的阀门。
他先是呛了一下,咳,想把那口甜腥味压回去。
可第二口、第三口血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捂着嘴的手掌被染得通红,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学士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世界在那一秒被抽走了声音。
蝉鸣没了,校长的话筒没了,周围同学的惊呼也退得很远。
耳鸣和眩晕还在,他却连呻吟的力气都聚不起来,腿一软,膝盖先磕到了草地上,随后整个人朝前倒下去。
他最后看见的,是苍月那张骤然失色的脸,她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
诸葛苍月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跪坐在他身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擦他嘴角的血,一擦又是一片红,她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回神,回头朝人群嘶声大喊:“打电话!谁有手机!叫救护车!快啊——”
她的声音劈了。
混乱像开水一样滚过草坪。
有人挤着看,有人往外掏手机,学生家长们被惊动了。
苍月把无名的头轻轻托到自己腿上,她不停地跟他说话,说你别睡,说柳无名你看着我,说你不许闭眼。
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
无名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张了张嘴,只又咳出一口血。
救护车的笛声从街角逼近的时候,夏天的太阳正最毒。
医院的走廊永远是同一种颜色。
白墙,白地砖,惨白的灯,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跟外面的盛夏像两个世界。
诊室的门是虚掩的。
柳承安站在门里,顾明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诸葛苍月的父亲诸葛铭、母亲沈慧兰也赶来了,还有几个跟两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把不算宽敞的诊室挤得满满当当。
医生把片子和报告一页页摊在桌上,语速平缓,平缓得近乎残忍。
“原发性的,进展速度远超预期,各项指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走。”医生推了推眼镜,“以现在的医学水平,没有有效的逆转方案。”
“我们评估过,乐观估计,最高还能坚持七年。”
屋子里静了一瞬。
“七、七年?”顾明澜的声音先抖了,“医生,你们是不是检查错了?”
“他才十八岁,他才刚刚高中毕业,活蹦乱跳的,上午还在学校领毕业证,你们再查一遍,好不好?”
“做更贵的检查,检查的更全面更详细点!钱不是问题——”
“冷静点,”柳承安按住妻子的肩,他自己的声音也发紧,转向医生时努力维持着一个父亲的镇定。
“医生,我儿子从小身体就好,连感冒都很少得,会不会是指标看错了?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病,治好了就能恢复?”
诸葛铭往前一步,他比柳承安沉得住气,双手撑在桌沿,一字一句地问:“医生,国内外有没有同类型的病例?有没有临床试验、前沿用药可以考虑?费用我们四家一起担。”
他在体制内做协调工作,人脉广,第一反应是把能找的门路先列出来。
沈慧兰站在女儿身边,一只手始终搂着苍月的肩。
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发僵,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些,自己眼圈通红,却先不出声,只是一下一下拍着苍月的后背。
朋友里有人忍不住插嘴:“对,换一家医院再看看,换最好的医院,我们陪他去,一定有办法的——”
一句接一句,像在朝一堵墙喊话,盼着墙里能传出不同的答案。
医生等他们都说完了,才轻轻开口。
“我也希望是我们检查错了。”他说,“这份报告我们科室复核过两轮,所有检查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你们,接受现实。”
这句话不重,却把满屋子人最后的力气都卸了下去。
顾明澜捂住了嘴,柳承安扶着椅背站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再问出来。
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好像声音大一点,那个数字就会再往下降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过来轻声说,病人醒了。
众人进病房的时候,无名已经半靠在床头,手上扎着输液针,脸上还没什么血色。
看见一屋子人,他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轻松得反常。
“都来了啊。”他说,“妈,你怎么红着眼,爸,你手往哪儿藏呢,我的情况如何?严重吗?”
“瞎说什么。”顾明澜立刻接话,她用力把嘴角往上牵,牵出一个笑。
“你就是一时没吃好,低血糖晕了一下,没事,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就碎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自己也慌,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明澜!”柳承安皱眉,“儿子又没啥问题,你哭什么。”
他这句话本来是劝,说到一半,自己的鼻子先酸了。
他别过脸,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那点撑着的镇定像纸糊的,一碰就塌。
屋子里几个朋友也别过头去,肩膀跟着轻轻起伏。
病房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却又都在拼命地笑。
无名的目光从父母脸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床边站着的诸葛苍月身上。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双手紧紧绞在身前。
眼睛红得像浸过水,脸上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只剩下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铺天盖地的、压都压不住的悲伤,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无名心里那根弦,就在这一下断了。
他从小就认识她,她考砸了会装得意,被他欺负了会鼓着脸,天塌下来她都能先笑给他看。
他从没在这张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苍月。”他开口,声音很轻,“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苍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告诉我。”无名又说了一遍,他的目光很稳,稳得不容回避,“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权知道。”
沉默了很久,顾明澜想上前拦,被柳承安轻轻拽住了。
苍月终于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医生的话复述给他听。
七年。
十八岁,最好的年纪,刚考完高考,刚拿到婚房钥匙,人生刚刚掀开第一页,被告知还剩七年。
无名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脸上是一瞬间空白的错愕,像是脑子还没来得及把这几个字翻译过来。
苍月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崩溃,怕他喊叫,怕他像书里写的那样质问老天。
可错愕只停留了短短片刻。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认命后的松弛。
“七年啊。”他喃喃地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呢。”
他转过头,看着苍月,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最起码,还能活七年。”他说,“七年够我们做完好多事了,哭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没了。”
这天夜里,大人们谁都没回家。
柳承安在走廊尽头挨个给相熟的医生、老同学打电话,把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暗里明灭。
诸葛铭陪着他,两人一起把国内顶尖的医院和专家列成一张单子,约定第二天分头去跑。
顾明澜和沈慧兰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两个母亲肩靠着肩,谁也没劝谁,只是偶尔互相递一张纸巾。
苍月坐在病床边,一直握着无名没扎针的那只手,整夜没松开。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人生第一页刚翻开,就被告知只剩七年,说不慌是假的。
可他转头看见苍月的脸,忽然觉得,七年听上去短,真要一天一天过,也够长了。
既然时间都已经固定好了,那就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能陪她走多远,就走多远。
2 第二个夏天(大一结束)
两人都考上了同城的好大学,隔着一条河,过个桥就能碰面。
没人再提“七年”这两个字,好像只要谁都不说,那两个数字就会自己长脚跑掉。
大一这一年,无名的身体出人意料地平稳。
例行检查的指标时好时坏,可他自己几乎没什么不适,照样逃课、聚餐、熬大夜,像所有十八九岁的新生一样,对大学的一切新鲜得不行。
大一放暑假,他像要把往后的日子加倍过回来似的,疯得没边。
两人挑了个没课的日子,坐最慢的绿皮火车去邻市看海。
车站广场的太阳晒得人发蔫,苍月热得直跺脚,鼻尖通红,他把自己的遮阳伞整个歪到她头顶,自己半个肩膀晒得发烫。
回来的车上,两个人困得东倒西歪,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一起,醒来时发现坐过了站,又傻乎乎地换乘,在站台上来回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暑假里他们也回后山的草地去过。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草还是那样扎人,两人并排躺着,聊以后。
区别只在于,小时候聊的是“以后”,现在他们聊的每一句,都在偷偷算着日子。
无名说起毕业要带她去看的地方,苍月听得眼睛发亮,一条条应下来,像在列一张迟早要兑现的清单。
大人们也没闲着,柳承安托关系安排了一次又一次专家会诊,把儿子的病历装订成厚厚一册,每次复查都亲自抱着去。
顾明澜每天换着花样炖汤送进学校宿舍,生怕他在外面吃不好。
诸葛铭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上一位海外的罕见病研究员,来回邮件沟通,沈慧兰则把苍月的作息管起来,逼着女儿按时吃饭睡觉,怕她先熬垮。
苍月自己则一头扎进图书馆,翻医学文献,查罕见病的所有公开资料,给国外的研究机构发邮件。
她满怀期待,觉得总能撞上一个被别人漏掉的机会。
无名闹腾,苍月就陪着闹。
他熬夜她陪到熬夜,他一时兴起想去看海,第二天两人就站在了浪里,鞋里灌满了水也不肯上岸。
不管他出什么花样,她都在他身边,眼睛弯着,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值得她退缩。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原来“一起浪费时间”本身就是顶奢侈的事。
他从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可现在他知道了,能和她并排躺着看一晚上星星,谁也不赶时间,就是赚到。
这个夏天他偷偷把自己的愿望清单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打钩,多打一个,心里就踏实一分。
3 第三个夏天(大二结束)
大二这一年,身体开始给无名递信号了,只是都很轻,轻到他自己选择忽略。
先是容易累。
从前打一下午球都不喘,现在上完一堂大课回宿舍,爬三层楼就要扶着栏杆歇一口气。
偶尔会头晕,眼前黑一下,几秒就过去,他只当是没睡好。
还有几次,他毫无征兆地出冷汗,心慌,坐一会儿又缓过来。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跟苍月提,复查时也挑轻了说,怕她担心,更怕那堵墙又往高里砌一截。
暑假里,两人照旧窝在无名家里打游戏。
从前能打到凌晨四点,泡面吃三桶,这一年打到后半夜,无名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苍月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他也不催,只是把她滑下去的毯子重新盖好,自己替她操作,可没撑多久,他自己先趴在桌上睡着了。
苍月醒来时看见他睡熟的侧脸,愣了很久,没叫醒他,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天亮时两人趴在窗边看日出,苍月忽然说,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就好了。
无名说会的,语气笃定得像在承诺一件必然发生的事。
说完这句,他自己心里却空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会的”这两个字,正在一年比一年轻。
这个暑假,诸葛铭帮着联系的海外研究员回了信,结论偏冷:没有可行的逆转路径,只能对症维持。
沈慧兰看完信,背着苍月抹了把眼泪,转头还是把汤炖好。
柳承安不死心,又托人问了第二家、第三家,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他只是把那些回复一张张收进文件袋,不在儿子面前提起。
顾明澜开始悄悄研究各类补方,听说什么有用就试什么,试完自己先尝,没问题再端给儿子。
苍月的资料越查越深,论文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一次又一次把她从希望里拽回地面。
她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倾尽所有,也够不到命运划定的那条线。
那种无力不像一刀砍下来,更像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她明明还在拼命往上够,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
这些她一个字都没让无名看见,回到他面前时,脸上永远是准备好的笑。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身体在往下滑,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肯认,也不肯让她认。
这个夏天他学会了一件事:累了就歇,不必逞强给所有人看,尤其是给苍月看——他越硬撑,她越要跟着揪着心。
他开始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记录自己的症状,又把那些记录全删掉,像是删掉了,病就不存在。
4 第四个夏天(大三结束)
大三结束的这个夏天,信号已经藏不住了。
无名爬楼会喘很久,不能再打球,走快一点都头晕,脸色常年发白,换季必感冒,一病就拖很久。
各项指标明晃晃地往下走,医生的措辞一次比一次重。
他不再瞒苍月了,瞒不住,也不忍心看她自己一点点猜。
他开始做一些后来回想起来像交代的小事。
他把自己攒了多年的游戏碟、漫画、手办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写好标签。
哪些送朋友,哪些留给苍月,一件件说给她听,像在布置一场自己不在场以后的生活。
他带她去了小时候常去的河堤、后山草地、那家拆了又盖的老小卖部,每到一处就讲一段旧事,讲得很细,好像怕她以后忘了。
他还把手机密码、社交账号、存款,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说万一哪天自己不清醒了,这些由她打理。
苍月一件件听着,笑着应着,夜里回到家却抱着他的衣服坐了半宿,不敢哭出声。
柳承安把多年积蓄取了出来,单独开了一个账户,全留给无名治病和以后的开销,他跟顾明澜说,钱这东西,人没了就是纸。
顾明澜则把家里能配的营养、护理用品备了满满一柜子,又跟着护工学会了帮人擦身、翻身、量血压。
诸葛铭托人把苍月查文献时卡住的几篇外文资料找人译了出来,又联系上一位愿意私下提供用药建议的老专家。
沈慧兰心疼女儿,隔三差五把苍月接回自己家睡,逼着她卸下担子歇一晚,第二天再放她回去。
苍月的战线依旧没停,只是期待一天比一天薄。
她列的那张疗法清单,被她一项一项划掉,划到最后,纸上只剩零星几个名字,她也清楚,那几个也落不了地。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他以为自己会怕,真走到这一步,怕倒是次要的,更多的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苍月一个人,舍不得还没陪她把清单上的地方走完,舍不得那套还没住进去的房子。
可他也想通了,怕没用,哭没用,他能做的,是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把能笑的时间都留给她,让她往后想起自己时,记住的都是好的样子。
5 第五个夏天(大学毕业)
第五年的六月,蝉又叫起来的时候,两人大学毕业了。
可也是在那一年,无名的身体急转直下。
先是容易剧烈咳嗽,随后是动不动就晕,再后来,他连下床走到窗边都要喘很久。
各项指标全面恶化,身体像一只被用了五年、终于撑不住的旧机器,零件开始大面积报错。
他只能躺在病床上,输液、检查、吃药,重复得像一个已经排好队的流程。
顾明澜每天上午来送饭,伺候儿子吃完,替他擦手擦脸,收拾完病房才走,走到门口才敢把脸上的笑卸下来。
柳承安跑前跑后,协调病房、护理、费用,夜里就守在走廊的折叠床上,儿子一有动静他第一个醒。
诸葛铭帮着把最新的治疗方案和专家意见汇总成一份清楚的材料,沈慧兰则总在苍月身后,看她熬得太狠就硬把她按回家睡一晚,第二天再拎着早饭送回来。
苍月每天都来。
她白天在实验室和公司之间跑,傍晚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里,坐下就跟他讲今天发生的事。
她给他讲她新做的产品设计,讲界面上那个她自己都得意的小动画,讲她改了第七版的方案终于被通过。
讲着讲着,又绕回他们那套房子:“飘窗的懒人沙发我下单了,米白色,你那个位置靠垫我选了深灰,耐脏。”
“书墙我留了一半给你的游戏碟,厨房我重新量过了,不大不小,这次我一定练到让你离不开我的手艺。”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描述一件明天就能搬进去的真事。
无名靠在床头听苍月讲,他看得分明,她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人也瘦了,下巴尖了,笑起来的时候,那点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守在他这里,夜里多半也睡不踏实。
他看了很久,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重,重到他终于说出口。
“苍月。”那天傍晚,她刚讲完设计稿,他忽然开口,“放弃我吧。”
她正低头翻文件的手一顿。
“我就是一个累赘。”无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磨过一遍,磨掉了疼,只剩下平直的调子。
“我这个样子,给不了你幸福了,你还年轻,别耗在我身上,去找一个正常的、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比我好的,多的是。”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
苍月抬起头。
无名认识她十七八年,从小到大,他爬树摔破她裙子、抢她零食、躲在门后吓她,变着法子欺负她,她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发过一次火。
最多鼓着脸,瞪他半天,最后自己先绷不住笑出来。
可这一句话,让她第一次发了火。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用力而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
“柳无名!你什么意思!?”她盯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你怀疑我对你的爱!?”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打断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觉得我跟着你是吃苦,认为你是累赘,是我自己一个人在牺牲?”
“我什么时候这么觉得过?你告诉我啊!”
“我哪一天,哪一个小时,哪一分钟,把你当成过负担!?”
她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越来越亮。
“我只要一想到你的脸,我就能自己笑出来。”
“每次跟你说话,我都开心得不得了。”
“每次跟你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我也觉得幸福得不得了。”
“这些你都看不见吗?柳无名,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她哽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
“我不许你再说那种伤人的话。”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没有一丝退让。
“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弃爱你,所以,求你一个字都别再说了。”
无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
苍月冷静了下来,重新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没有扎着输液针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爱你,跟你没有关系。”她的声音放柔了,柔到像怕惊着他。
“所以你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你一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的,这你是知道的。”
无名沉默了片刻,问她:“那要怎么样,你才会开心?”
苍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她却笑出了平时那种弯弯的眼睛。
“简单呀。”她说,“只要看到你笑,我就会跟着开心,所以,笑一笑吧,让我看到你的笑容。”
无名望着她。
然后,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那不是哄人的、宽慰的笑,是从胸口深处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苍月看着他的笑,也笑了,两个人隔着病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满屋子消毒水的味道里,笑得眼角都弯了。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他说放弃,原本是替她打算,想听她亲口否定,又怕她真顺着台阶走。
她那一通发火,把他心里那点自怨自艾烧得干干净净。
他这才明白,在她那里,他从来不是累赘,是她自己选的、愿意扛的人。
那好,既然她不肯走,他就不再说丧气话,他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就是笑,一直笑到最后。
6 第六个夏天(开始嗜睡)
第六年的夏天,无名的情况依旧很差,却奇迹般地又能下地走路了。
可以走,但伴随而来的是怎么都赶不走的嗜睡。
他常常说着话,眼皮就沉了下去,一顿饭能睡过去两次。
医生说继续留在医院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治疗只是维持,哪里都一样。
于是无名对苍月说:“带我回家吧,回我们共同的家。”
他们共同的那个家,是两家在高考前合资买下的房子,朝南,正对着江,本来是给两人备下的婚房。
如今拎包入住,位置一点没变,用途也没差——只是住进这屋子里的人,没打算再往外搬了。
房子按苍月描述过的样子一点点装起来:一面书墙,靠窗的米白色懒人沙发,深灰靠垫留给无名,厨房不大不小。
柳承安和诸葛铭牵头采买家具,两个父亲一起量尺寸、盯安装,顾明澜和沈慧兰张罗软装,窗帘、床品、碗筷,一样样添齐,像在办一场真正的喜事。
两人把钥匙挂进门后的那一刻,无名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忽然觉得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他清醒的时候,两个人就腻在这间屋子里。
玩游戏,他打不过就耍赖,抢她的手柄,苍月在旁边笑得直拍沙发,闹到最后两人一起倒在懒人沙发上。
看电影,选来选去最后还是挑了部老片子,看到一半他睡着了,她就把片子静音,给他盖好毯子,自己接着看,看到动人处回头看他一眼。
有时候也不开灯,两个人靠在飘窗上,看着江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讲小时候逃学的糗事,讲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女孩怎么这么能哭,她笑着捶他,讲未来还想跟他去哪些地方,把那些没实现的计划一条条数给他听。
清醒的时间里,他们把日子填得满满的,仿佛空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是浪费。
可他一旦睡着,这间屋子就只剩下苍月一个人醒着。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床边,一边工作一边守着他。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敲代码的手很稳,可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侧耳听听床上的呼吸声,确认还在,才重新低头。
她智商高得惊人,在软件和智能体领域接连做出几个受市场认可的新产品,赚的钱数目不小。
这些钱她几乎没有花在自己身上,全部投回到无名的生活里。
最好的病房资源,进口的药物,专人护理,屋里恒温的空调,他随口提过一次想吃就立刻订到的东西。
她要给他这世上能拿到的最好的环境和资源,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从病魔手里买回来一点。
但很可惜,时间没能被买回来。
无名的嗜睡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整天,他只能清醒几个小时,其余时间都陷在沉沉的睡眠里,叫也叫不醒。
苍月从不说一句抱怨的话,每次他睁开眼,她都笑脸相迎,把温好的水递到他手边,跟他说他睡着时她又做完了什么。
可无名躺着没睡着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她眼底的黑圈一圈比一圈重,像化不开的墨。
她笑还是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好几年的、连轴转的疲惫。
他心里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清醒的那几个小时里,拼命对她笑。
【这个夏天,无名这样想:】
能回家,能躺在自己的房子里,闻着她洗发水的味道醒过来,他已经很知足了。
嗜睡让他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黑暗里,他便把醒着的几个小时当成金子用,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一句话。
他偷偷盼着,自己睡着的时候,她能歇一会儿,别总这样熬着。
7 第七个夏天(人生的暑假)
第七年的夏天,事情忽然朝另一个方向拐了。
无名不再嗜睡了。
他早上能自己醒过来,气色一天天回涨,不再虚弱,能下楼散步,能自己去厨房倒水,甚至还能帮苍月收衣服。
身体的机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拧紧了发条,一点一点恢复到近乎正常的样子。
苍月起初不敢信,紧跟着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她几乎每天都要盯着他看半天,确认他是真的精神了,然后偷偷红一次眼眶。
她想,大概是上天终于听见了,眷顾了他们一回,要把这个人还给她。
两方父母也松了一口气,甚至开始琢磨之后的复查计划。
直到复查,现实的残酷再一次无情的落下。
诊室里,医生看着那一叠新的化验单,沉默了很久,久到苍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算不上好转。”医生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是大脑察觉到身体快撑不住了,正在全方面强行增强机能去维持运转,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被人踩到底转速硬撑。”
“这种超越常人的运转表现,本身就在给身体造成巨大的负担,会急剧加速地消耗他剩下的寿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就算不这么代偿,他的时间,也只在这几个月里了。”
苍月拿着报告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拾好,想像往常一样装出强硬、装出没事。
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抬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地哭。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先让她看见希望,再把希望抽走。
为什么要让他看起来会好起来,让她以为熬到了头,然后再告诉她这只是回光返照、是最后的燃料在燃烧。
希望过后的绝望,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要疼得多。
无名正在走廊那头等着她,靠在窗边,看见她出来,冲她笑。
苍月快步走过去,一句话没说,直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无名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
两个人就那样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彼此安慰彼此,谁也不用把那句话说出口。
这个盛夏,无名带着苍月出门了。
他们去了好多地方。
去看海,咸腥的风灌进衣领,他在沙滩上替她挡住浪,自己裤脚全湿了。
去爬不高的山,半山腰有个卖竹筒饭的老婆婆,两人分着吃了一份,他把里面的糯米饭挑给她。
去古镇的巷子闲逛,青石板被雨打湿,苍月在一家手作店挑了一对不相称的小挂件,一个挂他包上,一个留自己身上。
去尝那些他以前提过、却一直没来得及吃的小吃,排队排到腿酸也不嫌烦。
一路上无名显得很精神,有说有笑,替她背包,替她排队,看见新奇的玩意儿还像个孩子一样拉她去看,吃了好吃的先递到她嘴边让她尝第一口。
苍月比谁都清楚,他是在强撑。
他每一处逞强的细节她都看得见。
走一段路就要找借口歇一下,夜里回酒店要扶着门框缓很久,笑到一半会忽然背过身去喘,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出门。
可她没有点破。
她不想在他最后的时光里,让他为了她的难过而难过。
于是她也配合着,笑得比他还开心,看见他偷偷喘气就假装去看路边的风景,把所有心疼都咽进肚子里。
两个人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事物和人,在海边看了一次完整的日落,又在山顶等过一场日出,拍下一大堆照片。
翻照片的时候,苍月发现每一张里无名都在笑,笑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回来的路上两人还兴致勃勃地约定,等这阵子歇够了,一起去爬那座最高的山,山顶能看见整片云海,要在那里照一张合影。
约定定下来的前两天,无名在家里突然又口吐鲜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张又一张。
医生出来谈话说准备的时候,苍月站在走廊上,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是没有倒下。
四位老人轮流赶来守着,顾明澜和沈慧兰一左一右攥着她的手,柳承安和诸葛铭在廊下低声跟医生沟通,谁都红着眼,但谁也不肯先散。
最后在苍月的再三叮嘱下,两方父母才肯先去休息。
苍月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替他擦脸,替他掖被角,握着他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后半夜,困意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她实在抵挡不住,就伏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背睡着了。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情况明明危急到了极点,按说她应该一夜都合不上眼。
可这一觉,是她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最舒服的一觉。
没有惊悸,没有半夜惊醒,梦里也没有人要走。
她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苍月迷迷糊糊地先往床上看,无名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从前每一个普通的清晨。
“你醒啦。”他说。
苍月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欢喜撞上来,她扑过去抱住他,声音又哭又笑:“你坐起来了!你能坐起来了——”
抱了一会儿,她才察觉到不对。
自己此刻精神前所未有地好,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像是积压了好几年的疲惫在这一觉里被一并清空。
她松开手,疑惑地看着他。
无名没有解释这些,他只是说:“去收拾一下东西,做准备。”
“准备什么?”苍月问。
“吃完早餐,”他笑了笑,“我们去爬山吧。”
苍月下意识就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她迎上了他的眼睛,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可就在这层灰底下,还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苦苦地、固执地支撑着。
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现在的情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好转,这是最后的燃烧。
她望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把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一路上,无名没有任何不适。
脚步轻快,呼吸平稳,甚至还能跟她讨论路边哪棵树长得好看。
苍月扶着他,亦步亦趋,心里清楚这副完好无损的表象意味着什么,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把手臂挽得更紧一点。
到达山顶的时候,正是午时。
此时阳光正好,铺满整片山,风从云海那边拂过来,轻得像一句叹息,带着草木和远处水汽的凉意。
山顶有一棵大树,冠盖撑开,投下一大片树荫。
无名在树下坐下来,苍月在他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无名已经燃尽了。
火焰已经没了,眼前这副轻盈、温热、会说笑的样子,是最后的余温。
无名望着山下的风景。
江在远处闪着光,云影在山坡上慢慢移动,风拂过他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感受着这一切,像要把它们都记住,又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十八岁那年夏天草地上看星星的夜晚,绿皮火车上的海,出租屋里的泡面,书墙上那张还没挂上去的合影,全都在风里一掠而过。
他心里其实舍不得。
舍不得苍月,舍不得那套还没住热的房子,舍不得这个明明还想继续过下去的人间。
可他也清楚,撑到这里,已经是多赚来的时间了。
“苍月。”他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啊。”他说,声音很轻,“说好了要陪你走完一生的,但我要失约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别总想着我,往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熬那么深的夜。”
苍月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用力“嗯”了一声,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怕惊散了这最后一点时间。
风又吹过一阵,树叶沙沙地响。
无名的气息慢慢平缓下来,他看着远方,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逃学的下午,草地上两个人躺着看星星,那时候他说,以后要住大房子。
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的暑假,已经结束了.....”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
肩膀上那点重量一点一点沉下去,呼吸停了,风还在吹。
苍月一开始没有动。
她接受不了。
她不肯接受。
她骗自己,他只是睡着了,走累了,靠着她歇一会儿,等歇够了还会醒来,还会跟她拌嘴。
于是她开始自顾自地说,说得停不下来。
“等你醒了,我们去游泳好不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对一个熟睡的人讲睡前话。
“我要给你看我最性感的一面,你以前不是总笑我穿泳衣像裹粽子吗,这次我挑好看的给你看。”
“然后我们去探险,去那些没去过的深山,我要给你看我最脆弱的一面,我害怕的时候就抓着你,你不许笑我。”
“再然后.....我们就结婚。”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要给你看我最美的一面,穿婚纱的样子。”
“我们说好的,婚房都准备好了,书墙、懒人沙发、米白色的靠垫,都在等我们呢。”
她一个人说个不停,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伸手抱住他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感受着那具身体上尚未流散的温度,仿佛抱得再紧一点,那个人就不会走。
后来,是救援队把无名的遗体抬下山的。
两方父母赶来了,顾明澜被柳承安搀着,哭到站不住。
苍月的父母也到了,围着她,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苍月站在那里,眼睛红肿,却异常平静。
她说自己没事,想一个人静一静,便率先离开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遗体火化之后,苍月把无名的骨灰带回了他们的小家。
她把照片摆在书墙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无名笑着,还是十八岁的样子。
她对着那张照片,又哭又笑,一会儿说今天楼下的猫又来蹭她,一会儿说自己把他那件游戏外套洗干净收好了。
她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妥当,把外面的工作也一一理顺。
做完这些,她还出钱给两家父母的住处添置了新家具,安排得周全妥当。
无名的父母劝过她。
那天顾明澜拉着她的手,她红着眼,措辞小心翼翼:“苍月啊,你跟无名.....到底还没领证,也没办仪式。”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多为自己想想,就算以后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们也不会有意见,真的,我们都理解。”
柳承安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诸葛铭和沈慧兰站在一旁,沈慧兰悄悄握住女儿的手,没劝,只是陪着她。
苍月听完,摇了摇头。
“爸,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跟他是没结婚,可在我心里,无名早就已经是我的丈夫了。”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也只会嫁给他这个人。”
“不管什么样的苦难,都斩不断我对他的这份爱。”
她抬起头,看着两方父母,眼眶又红了,语气却没有一丝动摇。
“往后,我会给你们四个人养老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众人相顾无言,最后只能轻轻拍着她,低声安慰。
........
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头几个月,苍月是靠着“自言自语”撑过来的。
每天下班回家,她先走到照片前,跟无名讲今天发生的事:方案过了,楼下的水果店进了新品种的西瓜,路上撞见一只三花猫。
讲完这些,她才进厨房做饭。
哪怕是在做饭,她也没停下来。
“今天想吃什么?还是番茄炒蛋吗?”她一边切菜一边自问自答,“行,那就番茄炒蛋,你上次说盐放多了,这次我少放半勺。”
她像这样自言自语,把那些没来由的提问一个个接下去,用这种方式把“无名已经走了”这件事实覆盖掉。
好像只要她一直说下去,那个人就还在屋子里,还活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最开始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木的。
常常一个人坐在懒人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茶凉了也不知道续。
饭煮两人份,摆两双筷子,吃到一半才惊醒对面没人,又默默把另一副收走。
夜里她总开着他那一侧的床头灯,怕黑,更怕一睁眼这间屋子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幻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很轻。
她会在洗澡时恍惚听见他在客厅喊她。
会在沙发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坐着,定睛一看,只有叠好的毯子。
走在路上,偶尔觉得身边有人并肩,转头却空无一人。
起初她吓得浑身发冷,半夜惊醒,冷汗把睡衣浸透,可恐惧底下又藏着一点舍不得的贪恋。
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自己脑子里的影子,至少说明他还没完全走远。
她不敢去看心理医生,怕医生告诉她这是病,也不敢吃药,怕治好了,就连这点影子也没了。
沈慧兰最先察觉不对,隔三差五上门,陪她坐着,拉她出门买菜、散步。
诸葛铭帮她把工作上的杂事分担了一部分。
顾明澜和柳承安也常来,带着汤,不劝她放下,只陪她吃饭。
四位老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像护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幻觉没有消失,反而慢慢变多、变自然。
她不再害怕了。
她开始把那些声音、那些轮廓,当成他还在的证据。
做饭时她会自然地问一句“咸不咸”,等一个并不存在的回答。
出门旅行,她拍了风景先发给照片里的人看,讲给他听。
买水果照旧挑两人份,吃不完的就冻起来,像他只是临时出了趟远门。
她甚至开始故意把生活填得很满:工作、健身、学做菜、跟朋友聚会、去那些清单上还没走完的地方。
她渐渐摸到一个奇怪的道理,只要她自己保持活力,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就越能感觉到他还在身边。
她低落发呆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她一旦笑起来、忙起来、认真地生活,他的气息就像又回来了,仿佛他正坐在旁边,看着她,跟从前一样。
于是她不再逼自己“走出来”,也不再否认他已经离开。
她换了一种方式把他留下。
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把两个人没走完的路替他走下去,把两个人没看过的风景替他看回来。
悲伤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生活底下,成了底色,不再把她压垮。
她会在某个傍晚看着江对面的灯,忽然笑着跟照片说一句“你看,今天的天很好看”,眼里有泪,嘴角却是扬着的。
她就这样带着他,认真地、热闹地,又过了一段日子。
一切的一切,在那个平凡而又普通的日子迎来转机。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结束工作的苍月回到家。
她照旧先走到照片前,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再进厨房,一边切菜一边像往常那样跟无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讲到一个冷笑话,自己先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苍月疑惑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窗外正刮着风,下着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这种天气,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敲门?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苍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门问:“请问你是谁?”
门外的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静:“我有办法,能让你重新见到柳无名。”
苍月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这种事离奇得近乎荒唐,换作平时,她只会以为对方是骗子。
可她几乎没有多想,手已经落在门把上——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都要去试。
门开了。
苍月终于看清了门外女人的容貌。
高挑的身材,一头黑长直垂落下来,是万中无一的大美人。
可有一点说不出的违和。
她长着一双如同黄金般的眼眸,而那张美丽无比的脸上,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扭曲与虚无,像精致的瓷,内里却是空的。
女人也不急,只是淡淡开口,看着她。
“你想再次见到柳无名吗?”
苍月没有去管那双金眸,也没有去管那张诡异的脸。她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想。”
女人再问:“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行?”
“行。”
女人最后问了一遍,要她确定不会后悔。
苍月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确定。”
女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笑着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钟嫣,很高兴认识你,诸葛苍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