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青州府更夫陈九,夜夜能看见一条不存在的街。街上的每间宅子,都困着一桩没断的冤。他是这条街唯一的执灯人——靠的不是刀刃,是一张嘴,和一颗会算账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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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记豆腐·空碗
三月初三,三更。
陈九敲过梆子,正往更房走。
青州府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滴露。他低着头,粗布衣裳裹着瘦肩,梆子挂在腰边,一下一下,敲得不急不缓。
打更人规矩比命大。
这规矩不是衙门立的,是打更这一行一代代传下来的死规矩:
三更敲梆,不许回头看影。
四更过井,井沿不许站人。
五更鸡叫前,必须回到更房。
破一条,命就没了。
陈九入行三年,把这三条背得滚瓜烂熟。他是青州府最不起眼的更夫,话少,头低,见谁家姑娘都绕着走。
没人知道,他原是青州府有名的秀才。
也没人记得,他的功名是怎么一夜之间被革掉的。
街尾,忽然亮起一盏灯。
白灯笼,悬在半空,无绳无梁,就那么孤零零地亮着。
青州府,没有这条街。
陈九脚下顿住。
夜里见到不该见的街,迈进去,就是另一辈子的事。他该回头,装作没看见。
可他看见了灯笼底下那扇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李记豆腐。
陈九瞳孔一缩。
去年,青州府最凶的一桩鬼事,就出在这李记豆腐坊。坊主李寡妇,半夜吊死在自家屋檐下,舌头吐了三寸长,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空碗。
官府验尸,说她是思子成狂,自己上吊。
可青州府的老人都知道,李寡妇不是疯死的。
她儿子,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那年她满城找儿子,逢人就问:“可见我儿?”
问到第三个月,有人对她说:你儿子,是被秤勾了魂。
李寡妇信了。
打那以后,她见秤就砸,砸完就哭,哭累了就对着空碗喂饭,说碗里坐着她儿子。
再后来,她就吊死了。
“秤勾魂”——这桩案子,陈九记得最清。
因为三年前,他状告县令,递出去的第一样证据,就是一杆灌了铅的秤。那杆秤,是从衙门库房里搜出来的。
后来,它也“失火”烧了。
陈九望着那盏白灯笼,心里忽然一动。
那扇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隔着水:
“客官……进来,喝碗豆腐脑吧。”
陈九盯着那道门缝。
更夫行里还有一句没写进规矩的老话——冤死的人开的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可若是不进去,她这辈子,就困在这条街上,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自己那桩没断的官司。
“进来吧。”他说。
他抬脚,一步跨过门槛。
身后的白灯笼,“啪”地,灭了。
眼前的景象一变。
不是豆腐坊。
是一间空荡荡的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头朝里,尾朝外,横在屋当中。棺材前,跪着一个白衣妇人,背对着陈九,面前放着一只空碗、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是青色的。
“客官。”那妇人开口,声音依旧又轻又飘,“你进来了,就得守我这屋里的规矩。”
陈九没答话,先扫了一眼四周。
墙上没有字,梁上没有绳。整间屋子,只有棺材、空碗、油灯,和这个白衣妇人。
“什么规矩?”他问。
“规矩不多。”妇人的声音带着点笑,“就三条。”
“第一,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多问。”
“第二,你问我,我答你一句,也只答一句。”
“第三,这一夜,你莫要提'秤'字。”
陈九垂着眼,默默记下。
三条规矩,句句都落在“问”和“答”上。他做更夫三年,听过无数怨鬼的规矩。有怨鬼不让看影,有怨鬼不让关门,有怨鬼不许说“死”字。
像这样,规矩全压在“说话”上的,少见。
他在心底,把三条规矩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忽然品出一点不对来。
第二条规矩,是“你问我,我答一句”。
那意味着——他不仅能问,而且问了,这妇人必须答。
主动权,在他手里。
陈九没急着问。
他先走到棺材前,蹲下,看了一眼棺材底。
棺材底,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泥是湿的,颜色发黑,是河边才有的那种淤泥。
青州府城东,就有这么一条河。
“你儿子,是去年三月丢的?”陈九开口。
妇人肩膀一颤:“是。”
“丢的那天,是不是下了雨?”
“是。”
“你儿子失踪前,是不是刚吃过你做的豆腐脑?”
妇人猛地回头。
她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得发光的皮。
陈九盯着她,没有后退。
“你认得我。”妇人说,声音变了调,“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吃过豆腐脑?”
“因为你怀里抱着的空碗。”陈九说,“碗沿上沾着黄豆浆的印子,洗了三遍都没洗掉。”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碗。她的手在发抖。
“你儿子被人拐走那晚,最后一个到你豆腐坊的,是谁?”陈九问。
妇人沉默了很久。
“是……我叔父。”她说,“李二麻子。”
“你认得他?”妇人又问,声音尖起来,“你怎么认得他?”
“他顿了顿:"可你们两家,都有秤。"
妇人身体剧烈地抖起来。
“你莫提那个字!”她尖叫,“第三条规矩,不许提!”
“我知道。”陈九说,“我没提。”
他抬起眼,看着妇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字一句:
“李寡妇,你儿子不是被那东西勾的魂。”
“他是被你叔父,用一杆灌了铅的东西,骗到船上,卖掉的。”
“那东西称的不是豆腐,是人心。”
妇人僵住了。
她怀里的空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棺材里,忽然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撞。
陈九后退一步,却不是害怕。
他眼睛反而亮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困在这里吗?”他问。
妇人摇头。
“因为当年,没人告诉你,你儿子还活着。”陈九说,“没人告诉你,你只要去东河边上的牙行问一句,就能找到他。”
“你信了‘勾魂’的话,把自己吊死在这。”
“可你死后,你的魂不肯走,是因为你心里明白——”
“你儿子不是被鬼勾走的,是被活人害的。”
“你困在这,是想等一个,能替你翻这桩案子的人。”
堂屋里的油灯,青色的火苗猛地蹿高三尺。
棺材盖“咣当”一声,掀开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伸出半截枯白的手。
陈九不退反进,一步跨到棺材前。他伸出手,在那只枯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儿子没死。”他说,“他被卖到城南陈家做长工,去年,我亲眼见过他。”
“他活得好好的,可他不认你这个娘。”
“因为你死后,他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妇人的哭声,突然停了。
“你不该忘了他吗?”陈九问,“你不该告诉他,你是被人害死的吗?”
“你该活着,替你自己,讨个公道。”
堂屋里的灯,青火骤灭。
棺材里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棺材盖,缓缓合上。
一切归于寂静。
陈九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里透进一线灰白。
鬼街的“天”,亮了。
天光大亮时,陈九发现自己站在青州府东街的街口。怀里多了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李”字。
他低头看了半天,把铜钱贴身收好。
铜钱贴上胸口那一瞬,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像有人拿香头,在他心口按了一下。
这是李寡妇给他的“功德”。也是她在告诉他——她终于明白,她儿子不是被鬼勾走的。她是被活人逼死的。
而她困在鬼街这么久,等的就是有个人替她把账算清楚。
陈九收好铜钱,抬头看了眼天。
更房里,五更梆子还没响。
他一路赶回去,推门进更房时,鸡叫了第一声。
陈九靠着门板坐下,摸了摸胸口。铜钱还在,掌心里多了一圈红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年他还是秀才,递状纸,告青州府正堂贪墨。一纸诉状,石沉大海。隔了半月,他反倒成了诬告,革去功名,抄没家产。
老父气得当场呕血,没熬过那个冬天。母亲哭瞎了眼,不出半年,也跟着走了。
陈九没死,也没疯。
他只是把自己,缩进了一身更夫的粗布衣裳里。
他打更,不为糊口。为的是夜里清静,能慢慢想一件事——那桩官司,到底是谁,在背后做的手脚。
三年来,青州府那些“结不了案”的冤事,他一桩一桩,记在心里。
他等着,也等着鬼。
李记豆腐这桩,了了。
可他知道,鬼街不止这一条街,冤案也不止这一桩。
他打更的第三年,第一夜,破了李寡妇的怨。
他隐约觉得,这只是个开头。
第二夜,三月初五。
街尾,又亮起白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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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喜顺班·哑戏
三月初五,三更。
陈九刚敲过梆子,街尾又亮起白灯笼。
这次,灯笼挂在一座戏楼前。
戏楼没有门,只有一座高高的戏台。台口挂着一排白惨惨的灯笼。台上唱着一出戏,台下空无一人。
陈九站在台下,望着空荡荡的戏台。
台上那个角儿,穿一身大红戏服,脸上画着旦角的妆,正咿咿呀呀地唱。
可那声音又哑又破,像喉咙里塞了把沙。
根本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陈九忽然明白,这是“哑戏”。
他做更夫三年,听戏班子的老人讲过——青州府三年前,有个“喜顺班”,班子里有个旦角,是金嗓子,名动全城。
后来,那旦角一夜之间哑了。
说是得罪了贵人,被灌了哑药。
再后来,戏班散了,那旦角也失踪了。
有人说,她吊死在后台。
陈九正想着,戏台上那角儿忽然停了唱。
她转过身,面朝着台下,张了张嘴。
嘴里,没有舌头。
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
“看戏的,守规矩。”
“台上唱到哪,台下不许停。”
“不许学台上的腔。”
“戏唱完,天就亮。”
“唱不完——”
“你替她,接着唱。”
陈九站在台下,望着那个没舌头的角儿,没有动。
他心里飞快地转。
三条规矩:不许停,不许学腔,戏唱完天才亮。
“不许学腔”——因为她的腔是哑腔,学了就再也说不出话。
“不许停”——停了,戏就断在台上了。
“戏唱完,天才亮”——要破局,就得让这出哑戏唱完。
可她的舌头都被拔了,这戏怎么唱完?
陈九盯着台上的角儿,忽然看出了门道。
她不是在唱。
她是在“演”。
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下——不,是盯着台下某个方向。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朝台下某个空位一指。又指向自己的喉咙,比划了一个“割”的动作。又指向那个空位,比划了一个“银子”的手势。
陈九懂了。
她不是在唱戏。
她是在用身段,演一桩冤案。
她指的那个空位,就是当年害她哑、害她失踪的那个人,当年坐着看戏的位置。
“你在指谁?”陈九问。
台下那尖细的声音,忽然不响了。
那角儿的动作却越演越快。她指着那个空位,指着自己的喉咙,指着银子,又指着戏台后一块蒙着布的匾。
可每当她快比划到关键处,台下那个空位就会“嗡”地一下,暗了一瞬。
戏,就卡住了。
她演不下去。
陈九眯起眼。
他看出来了——台下那个空位,不对劲。
每次旦角快要“指”出真凶,那个位置就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场,伸手把戏按住了。
他做更夫三年,练就一双夜眼。他看得清,那不是鬼。
那是个人。
一个活人,坐在台下,正伸手按着这出戏。
不许它唱完。
陈九心里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出戏唱不完,不是因为旦角哑。
是因为台下,有个活人,在挡着它。
“台上的戏,唱到哪,台下不许停。”陈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直直压过戏台,“这是规矩。”
“可台下这位,你伸手按着戏,算不算‘停’?”
台下那个空位,没人应声。
可那一瞬的暗,又“嗡”地颤了一下。
陈九接着道:
“你不是鬼。”
“你是个人。”
“你坐在这,不是来看戏的,是来‘堵戏’的。”
“当年拔了这旦角舌头的,除了师爷刘半山,还有一个人——”
“一个‘喜顺班’的班主,姓牛,叫牛大眼。”
“刘半山出哑药,你出人。”
“是你,灌的她哑药。”
“也是你,事后把她卖进了窑子,灭的口。”
“你不放心,怕她的魂还困在戏台上,唱出当年的事。”
“所以每夜,你都坐在这,堵着这出戏,不许它唱完。”
台下那个空位,忽然缓缓浮出一个影子。
影子不高,胖,穿一身团花绸衫,脸上横肉挤成一团。
正是牛大眼。
他死死盯着陈九,声音发抖:“你……你一个打更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戏台上那块匾。”陈九说,“匾上‘喜顺班’三个字,是你亲手刻的。”
“你刻字的时候,手抖,把‘顺’字最后一笔写歪了。”
“三年前,我状告县令那桩案子,验过这块匾。”
“认得这笔字。”
牛大眼身子僵住了。
“还有。”陈九看着他,“你每夜来堵戏,不是只为了灭口。”
“你是被这出鬼戏缠住了。三年前你害死她,这戏就夜夜在你耳朵里唱。你不坐在这按着,回去就喉烂舌肿,说不出话。”
“你堵戏,是给自己续命。”
牛大眼的脸,在灯笼下白得像纸。
“你想堵戏?”陈九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告诉你——”
“这出戏,你堵不住。”
“因为你忘了,戏是活的。”
“台上唱到哪,台下不许停。”
“你越堵,戏越往你身上演。”
“你越拦,你当年干的那点事,就越是满台的人,都看得见。”
“这出戏,是要唱完的。”
“你拦得住鬼,拦不住戏。”
陈九话音落下。
他不再看牛大眼。
他转向台上那个没舌头的角儿,一字一句,替她“接”完了那出戏:
“喜顺班旦角,姓沈,艺名沈盼儿。”
“三年前,她替青州府一介秀才,递了一份指证县令贪墨的口供。”
“师爷刘半山喂她哑药,班主牛大眼灭她口。”
“她死后,冤魂不散,困在这戏台上,日日夜夜,唱这出哑戏。”
“她等的,就是一个能替她把戏唱完的人。”
“今日,这出戏,唱完了。”
戏台上,那角儿的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滚下来。
她朝陈九,深深地弯下腰。
台下,牛大眼猛地惨叫一声。
他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却捂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哑的、绝望的嘶声——
他从此,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身团花绸衫,在灯笼下慢慢地塌成一滩泥。
那排白灯笼,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戏,唱完了。
天,亮了。
天亮时,陈九发现自己站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戏楼前。
怀里,多了一枚铜钱。
这一枚,刻着一个字——
“革”。
铜钱贴胸,又是那股灼烫。陈九捏着铜钱,指节泛白。
他忽然全明白了。
鬼街不是随便挑冤。
鬼街挑的,是和他陈九有关的冤。
李寡妇的案子,是被“勾了魂”、压了案。
沈盼儿的案子,是替他递状、被灭了口。
这两桩,都是他三年前那桩大案的边角。
鬼街在一条一条地,把线,往他那桩案子身上引。
更房里,五更梆子还没响。
陈九赶回更房,鸡叫头声时,他刚把门闩落下。
胸口两枚铜钱,烫出两圈红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灯下,影子好像比昨夜,淡了一分。
“下一盏灯。”陈九把铜钱收好,抬头望向街尾,“该轮到青州府衙了。”
他转身,往更房走。
可他心里清楚——
这一夜,不是结束。
是真正开始前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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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倒城隍·七魂
三月初六,三更。
陈九刚敲过三更,街尾又亮起那盏白灯笼。
这次,灯笼挂在一座庙前。
青州府,没有这座庙。
庙是倒的。
庙门朝地,庙顶朝天,整座庙像被人从中间翻了个个儿,倒扣在地上。
庙门半开,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牌匾。
匾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陈九凑近一看,才勉强认出那三个字——
城隍庙。
他心头一跳。
青州府确实有座城隍庙,就在城南,香火很盛。可那座城隍庙,庙门朝南,神像朝北,规规矩矩。
眼前这座,是倒着的。
陈九站在庙门口,没有急着进。
他先绕着庙走了半圈。
庙是倒扣的,可庙门却开在半腰,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
门口的地上,画着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进。
陈九盯着那个“进”字,看了很久。
打更的老规矩,他又想起一句——鬼给你指路,别顺着走。
他记下这句话,却没走。
因为他看见了,庙门里隐约跪着一排人影。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跪在香案前,像一排木桩。
陈九数了数,七个。
七个人。
他想起了最近青州府传得最凶的那桩怪事——
一夜之间,府城有七个活人,同时“死”了。
死了,可尸体是热的,心口还在跳,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官府说是“鬼上身”,把人全锁进了城隍庙后的偏殿。请了三个和尚、两个道士来驱邪,没一个管用。
有人私下说,这是“替死”。
说是有个要死的大人物,用七个活人的魂,替自己挡了阴司的官司。
陈九站在庙门口,望着那七个人影,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他总觉得,今晚这座倒着的城隍庙,和那七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正想着,庙门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又干又哑,像破锣:
“进来了,就关上门。”
陈九顿住。
“进庙,右脚先跨。”那声音说,“左脚先跨的,踏地即死。”
“进门,不许回头看香案。”
“庙里有人问你‘你是谁’,不许答真名。”
“香案上三炷香,只许一炷燃着,其余两炷,必须灭。”
“天亮之前,把七个人点齐,你才走得出去。”
“点不齐——”
“你替他们死。”
陈九站在庙门口,把这几条规矩一字一字记下了。
五条规矩。
条条都是死的。
他抬脚,右脚先跨,一步迈进庙门。
身后的庙门“轰”地合上。
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只有香案上那炷燃着的香,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陈九站在黑暗中,一动没动。
他在心里过那五条规矩。
第一条,右脚先跨。他做到了。
第二条,不许回头看香案。
第三条,不许答真名。
第四条,三炷香,只许一炷燃。
第五条,天亮前点齐七个人。
前四条,都是“保命”的。
只有第五条,是“做事”的。
可偏偏,第五条和第二条,是矛盾的。
要“点齐七个人”,就得看清那七个人是谁。
那七个人跪在香案前,背对着庙门。
香案,在他身后。
他要看清那七个人的脸,就必须回头。
一回头,就犯了第二条规矩。
不许回头看香案。
陈九站在黑暗里,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明白了。
这五条规矩,不是给人活路的。
是给人设的死局。
要么,你守规矩,不看香案,可那样你永远点不齐七个人,天亮就替他们死。
要么,你回头看一眼,看清那七个人,点齐他们,却犯了规矩,当场死。
怎么选,都是死。
布这个局的人,根本没打算让进来的人活着出去。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退后半步,背贴着冰凉的庙墙。
他没急着回头,也没急着问。
他先想——如果我是设局的人,我为什么要设这么个死局?
我图什么?
他想起那七个“死”了的活人。
“替死”。
有人用七个活人的魂,替一个要死的大人物,挡阴司的官司。
那这个庙里跪着的七个人,就是那七个被抽了魂的活人。
而设局的人,就是那个“要死的大人物”身边的谁。
他借城隍庙的名头,布下这个死局,困住这七个魂。只要天亮前没有人能“点齐”他们,他们就永远被困在这,替那大人物挡着阴司的索命。
陈九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局,不是为他设的。
是为那七个魂设的。
而他,只是误闯进来的一个更夫。
可偏偏,布这个局的人算漏了一件事。
他算漏了,闯进来的不是个普通的更夫。
陈九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看香案。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庙里那位,布这个局的主儿——”
“你问一句,我也答一句。”
“我先问你,这七个人,你是不是用香案上那炷香,勾的魂?”
黑暗中,那个干哑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开口,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
“你怎么……”
“因为我闻到了。”陈九说,“这庙里,香是桂花香。”
“青州府,只有城隍庙的香是桂花香。”
“可城隍庙的香,是一炷三根的檀香,从来不用桂花。”
“你这香,是桂花香,还是从城南花市买的。”
“城南花市,卖桂花香的,只有一家——”
“你叔父,李二麻子。”
黑暗中,那声音彻底沉默了。
陈九却接着说下去:
“李寡妇的儿子,是你叔父拐走的。”
“李寡妇的魂,是我第一夜超度的。”
“沈盼儿的舌,是师爷刘半山拔的,班主牛大眼灭的口。”
“刘半山、牛大眼,昨夜已经各偿了各的债。”
“你叔父李二麻子给衙门供豆货,和师爷刘半山有账目往来。他怕你灭他的口,就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可你,不是李二麻子。”
“你是李二麻子的儿子,李栓。”
“你布的局,是想用七个活人的魂,替你自己——”
“挡一场你害出来的阴司官司。”
陈九话音落下。
庙堂里,那七个跪着的人影忽然齐刷刷地动了。
不是七个人影动了。
是七个人的魂,一齐转过了头。
七张没有五官的白脸,齐刷刷地正对着陈九。
而香案上那炷燃着的香,火苗忽然蹿高。
一道影子,从香案的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
那影子不高,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旧青布衣裳。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陈九。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影子开口,声音干哑,“你连我是谁,都没见过。”
陈九看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李记豆腐的‘勾魂’,城隍庙的‘替死’,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都是借鬼神的名头,做活人的勾当。”
“而你刚才跟我说话,用的是‘你’,不是‘我’。”
“你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设局的人’,而不是‘庙里的鬼’。”
“活人设局,才需要规则。”
“真正的鬼,不需要跟人讲规矩。”
那影子僵住了。
“你是个活人。”陈九说,“你藏在这庙里,借城隍的名头,困住这七个魂。”
“你想用他们,替你自己挡一场你躲不过去的官司。”
“可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你算漏了——”
“这七个魂,不是你想困,就能困住的。”
“他们是活人的魂。”
“活人的魂,只认活人的香火。”
“你那炷桂花香,勾得了他们的魂,也喂得饱他们。”
“可你喂了他们一夜,他们早就吃饱了。”
“吃饱了的魂,最想干什么?”
“最想,回家。”
陈九话音落下的瞬间。
香案上那炷燃着的香,“噗”地,灭了。
那七个白脸的魂,齐刷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们不再看陈九。
它们一起转过头,看向那个佝偻的影子。
李栓慌了。
他后退两步,伸手去摸香案,想再点一炷香。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香案,就被一只白得发光的手死死攥住了。
“你……你干什么!”李栓尖叫,“规矩!规矩里说了,天亮前不许动!”
“规矩?”陈九站在黑暗里,声音平静,“你布这个局的时候,只写了五条规矩。”
“可你忘了,魂不是木桩。”
“香灭了,魂就醒了。”
“魂醒了,第一件事不是听你规矩——”
“是回家。”
那七个魂像七条看不见的蛇,顺着李栓的手臂,一寸一寸地缠了上去。
李栓的尖叫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的影子在黑暗里剧烈地扭曲、挣扎。
“你……你是故意的……”李栓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陈九说,“我从进门第一眼,就知道这庙是倒的。”
“倒的城隍庙,是困魂的局。”
“困魂的局,是活人设的。”
“活人设局,必有漏洞。”
“而你的漏洞,就是那炷桂花香。”
“你贪,你想用最小的代价困住七个魂。所以你选了最便宜的桂花香。”
“可桂花香,勾魂快,喂魂也快。”
“喂饱了的魂,你想困,就困不住了。”
李栓的身影在黑暗里彻底湮灭。
庙堂里,那七个白脸的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的样子。
它们站成一排,朝着陈九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七道白光顺着庙门的缝飞了出去。
那是七个人的魂,回他们的身体去了。
庙门“轰”地打开。
天,亮了。
陈九走出城隍庙时,天已经大亮。
他怀里,又多了一枚铜钱。
这一枚,是那七个魂凑给他的。
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字——
“清”。
三枚铜钱放在一起,胸口烫出三圈红痕。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淡了一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鬼街的每一间宅子,都是一桩没断的官司。
他每破一桩,鬼街就少一间,他也多得一分“功德”。
而这分功德,不是白来的。
是鬼街在借他的手,替他重审这满城的冤。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那桩被革了功名的案子。
那桩案子,青州府衙压得死死的,连案卷都被烧了。
可鬼街的规矩,他越品越明白——
鬼街,不认官,只认冤。
他陈九的冤,迟早有一天,会有一间宅子,替他翻出来。
更房里,五更梆子还没响。
陈九收好三枚铜钱,抬头望向街尾。
街尾,又亮起一盏白灯笼。
那盏灯,挂在一座高高的宅子门前。
宅子的匾上,写着四个字——
青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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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州府衙·灯到门前
陈九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
那盏白灯笼,比前三次都亮。
灯下没有门缝,没有声音,也没有“进”字。
只有一块匾,四个字,被照得雪白。
青州府衙。
陈九摸了摸胸口三枚铜钱。
“李。”
“革。”
“清。”
他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三年前状告县令时,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递状纸,石沉大海。半月后,他成了诬告,革去功名,抄没家产。老父呕血而死,母亲哭瞎眼,半年后也跟着走了。
他把自己缩进更夫衣裳里,等了三年。
等青州府那些结不了的冤,一桩一桩,记在心里。
等鬼街的灯,一盏一盏,亮到府衙门前。
现在,灯到了。
府衙那扇朱红大门,在灯下“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有人隔着公堂的屏风说话:
“陈九。”
“三年前的状纸,你还敢递吗?”
陈九站在灯下,没急着进门。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尾那三间宅子——李记豆腐、喜顺班、倒城隍——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条空街,和白灯笼照出的长长影子。
他的影子,比三年前淡了许多。
陈九转回头,望着府衙大门。
“敢。”他说。
他抬脚,朝那盏灯,走了过去。
身后的天,彻底亮了。
打更的第三年,第三夜,陈九破了城隍庙的局。
他成了鬼街的执灯人。
可他知道,灯一盏一盏地亮,冤,一桩一桩地断。
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