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还八万六的网贷,我应聘了市殡仪馆夜班保安,月薪三万,包吃住。
老馆长塞给我一张塑封A4纸:《夜班执勤守则》,一共十条。
前九条还算能理解:凌晨别照镜子、听见哭声往反方向跑、化妆间门自己开了敲三下门框……
直到第七条:“焚化炉非工作时间自己启动,立刻往投料口扔一包辣条。卫龙、麻辣王子都行,别扔太辣的,它嫌辣。”
我寻思这破单位疯了编鬼故事吓唬新人。
第一晚,凌晨两点四十,3号炉轰的一声自己烧了,炉膛里传出指甲刮铁皮的声音。
我扔了包卫龙进去。
炉子安静了。
然后投料口里传出一个沙哑男声:“还有吗?”
我腿都软了,结果回宿舍掀开床板,发现上一任保安留的手写纸条:
“前九条都是真的,但第十条是馆长编的,他让你烧掉这张纸条——千万别烧。1号炉里关着的东西,才”
可守则第十条明明写着:“任何手写纸条都是假的,立刻烧掉。”
我到底听谁的?
一、月薪三万,阴间夜班
我叫陈默,二十四岁,大专肄业,负债八万六。
网贷这东西跟蟑螂一样,你发现一只的时候,墙缝里已经爬了三百只。
催收电话从早七点响到晚十一点,对方从“陈先生请您尽快处理”进化到“陈默你妈买菜必涨价”。我换过三次号码,每次撑不过三天就被精准定位。
后来我悟了——在江城这种地方,只要你还在喘气,催收公司比你亲妈都了解你行踪。
所以我决定找份包吃住的工作,工资低无所谓,关键让我消失在人海里。
招聘软件翻了八十页,要么月薪四千要求硕士学历,要么“无责底薪八千”点进去是卖保健品骗老头老太太。
我都准备去跑外卖了,突然刷到一条:
市殡仪馆急聘夜班保安,月薪三万,包吃住,要求胆大心细,能熬夜,无学历要求。联系人:周馆长。
我盯着“三万”看了几秒,拨了电话。
对面接起来是个老头声音,含含糊糊像在嚼东西:“喂?应聘保安?今晚能来上班吗?能就来,不能就算了,我这儿缺人缺得炉子都快自己烧了。”
我说能能能,地址发我,马上到。
下午六点,我骑共享单车杀到江城市殡仪馆门口。
这地方在城西荒山脚下,大门倒是挺气派,汉白玉柱子黑漆匾额,门口两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叶子黄了一半,像两个脱发的门卫。
传达室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秃顶圆脸,穿一件印着“殡仪馆是我家”的红色文化衫,正端碗老坛酸菜面吸溜。见我来了抹把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劳务合同拍桌上。
“陈默是吧?先签。”
我一看,月薪三万,夜班晚八点到早六点,包一日三餐加单人宿舍。合同最后一行手写加粗:“乙方自愿遵守《夜班执勤守则》全部条款,如因违反守则造成人身伤害,甲方概不负责。”
我咯噔了一下,但想到那八万六的债,咬牙签了。
周馆长收好合同,从同一个抽屉掏出另一张塑封A4纸递给我。
“守则,一共十条,背熟。今晚就上班,我带你转一圈。”
我接过来,标题黑体二号加粗:《江城市殡仪馆夜班保安执勤守则(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下面十条黑体小四,我一条条往下看。
第一条:每晚十一点后,禁止进入一楼东侧洗手间。内急去二楼西侧。如果二楼也锁了,憋着。
第二条:凌晨零点到三点,如果听到女人哭声,立刻往反方向跑。分不清方向就原地蹲下抱头数三十。千万别顺着哭声走。
第三条:化妆间门如果自己开了,别进去,站门口敲三下门框,说“打扰了您继续”。等门自己关上再走。
第四条:每天凌晨一点,往太平间门口洒一碗生米。米粒自己动别管,米粒排成字,立刻扫进垃圾桶,桶盖压砖头。
第五条:值班室电视凌晨两点自动开机。放《动物世界》可以看,但赵忠祥老师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必须换台。放《新闻联播》立刻关。
第六条:走廊里看见穿寿衣的人溜达,别打招呼别对视,低头假装系鞋带。他也蹲下来系鞋带,立刻跑回值班室锁门。
第七条:焚化炉非工作时间自己启动,立刻往投料口扔一包辣条。卫龙、麻辣王子都行。别扔太辣的,它嫌辣。
第八条:每天下班前检查影子。影子比你慢半拍,直接跑,别回头。
第九条:凌晨四点,穿红马甲老太太来收垃圾。开门别看她脸,把垃圾袋递过去就行。她说“今天垃圾有点少”,把值班室垃圾桶也倒进去。她说“你长得像我孙子”,马上关门反锁,今天别出值班室。
第十条:如果你在宿舍床板底下发现任何手写纸条,别信,立刻烧掉。前九条都是真的,但任何自称“上一任保安”写的补充说明都是假的。
我读完,抬头看周馆长。
老头正嗦最后一口面汤,见我表情复杂,咧嘴一笑:“看完了?记住。尤其第七条,辣条别买杂牌,杂牌它吃了拉肚子。”
“它……是谁?”
周馆长把面碗往垃圾桶一扔:“你今晚值完班就知道了。走,带你转转。”
二、第一夜
殡仪馆占地不小,前院业务大厅和告别厅,后院停尸间、化妆间、焚化炉操作间和员工宿舍。周馆长领我从前到后走一圈,重点指了指几个地方。
“一楼东侧洗手间别去。二楼西侧能用,门锁有时候自己弹开,踹一脚就行。”
“化妆间门关着就是没人,开着也别进,敲三下门框。”
“太平间门口米缸看见没?每天凌晨一点洒一碗。”
“焚化炉操作间,三台炉子,1号2号白天用,3号……3号有点个性,按第七条来就行。”
我问他3号什么个性。周馆长想了想:“挑食。”
然后带我去宿舍。办公楼二楼十平米小屋,铁架床、办公桌、衣柜、独立卫浴,空调热水器都有。
比我之前租的八百块隔断间强十倍。周馆长把钥匙给我,叮嘱一句“床头抽屉有辣条,别偷吃太多,公物”,骑电动车突突突走了。
我坐床上发了十分钟呆,搜“殡仪馆夜班保安守则辣条”之类的关键词。
全是“殡仪馆招聘骗局揭秘”“火葬场上班真实体验”“辣条能不能带上飞机”。
行吧。
晚上八点,我换保安制服拿手电筒对讲机开始巡逻。前院后院转一圈,一切正常。
告别厅空荡荡,化妆间门关着,我敲三下门框说“打扰了您继续”,里面没动静。
十一点半回值班室泡面,凌晨一点去太平间门口洒一碗米。米粒稍微乱点,仔细一看蚂蚁搬东西有点字的意思了,扫了倒垃圾桶压砖头。
到凌晨两点电视果然自己开了,放《动物世界》,赵忠祥老师正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我赶紧换台。换到戏曲频道,花脸唱《铡美案》,看五分钟关掉。
风平浪静。
我心想这工作就这?守则写得吓人,实际糊弄新来的。三万月薪包吃住夜班刷手机,比我干过的所有活都强。
然后凌晨两点四十,出事了。
我正靠椅子刷短视频,后院传来一声闷响——轰。
燃气灶点火放大几十倍那种。紧接着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像指甲刮铁皮。
我抓着手电冲出去,跑到焚化炉操作间门口。铁皮门烫手,透过观察窗往里看,3号炉炉膛火光熊熊,温度表飙到八百多度。
3号炉自己启动了。
我脑子嗡一声想起第七条:立刻往投料口扔一包辣条。
转身冲回值班室拉开抽屉,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卫龙。抓两包跑回去,投料口是二十厘米见方铁门,平时送燃料遗体用。拉开小铁门热浪扑面,里面黑黢黢只有火光在深处跳。
我把两包卫龙扔进去。
炉膛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投料口深处传出一个沙哑男声,含含糊糊像嘴里塞东西:
“还有吗?”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守则没说扔完还要干啥,我寻思扔都扔了再给一包?跑回去拿包麻辣王子扔进去。
里面嚼了两下:“这个牌子还行,下次多买点。走吧,别看了。”
炉火自己灭了,温度表慢慢回落。我站操作间门口后背全是冷汗,手抖得手电筒都握不稳。
哆嗦着给周馆长打电话,响七八声老头才接,带着起床气:“喂?炉子闹了?”
“周馆长,3号炉自己烧了,我按守则扔了辣条,里面有人说话……”
“说啥了?”
“说……吃了不够还要。”
周馆长沉默两秒叹口气:“这孩子,越来越挑。行,明天批经费你去超市多买几包麻辣王子。别买五毛一包的,买三块五的,它吃得出好坏。”
“不是,周馆长,炉子里那个到底是……”
“明天再说,今晚先这样。对了,第九条看了没?四点钟红马甲老太太收垃圾,别忘开门。”
老头挂了。
我攥手机站走廊里,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三、红马甲老太太
后半夜没合眼,把值班室门反锁搬桌子顶上,坐椅子上熬到凌晨四点。
四点零三分,后院垃圾站铁门响了。哐哐哐三下,不紧不慢。
我咽口唾沫拎垃圾袋过去。铁门外站个老太太,不到一米五,鲜红马甲,脸藏阴影里看不清。推着绿色塑料垃圾桶,桶沿挂半截没吃完的黄瓜。
我把垃圾袋递过去。
她接过来扔桶里低头看一眼:“今天垃圾有点少啊。”
我立刻想起第九条后半句:她说“今天垃圾有点少”,把值班室垃圾桶也倒进去。
转身跑回去把满满一桶泡面盒纸巾矿泉水瓶拎出来倒她桶里。
老太太满意点头推车要走,走两步回头歪脑袋看我一眼——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她在笑。
她说:“你长得像我孙子。”
脑子里警报拉满。她说“你长得像我孙子”,马上关门反锁,今天别出值班室。
我哐当把铁门甩上插销插死,一路狂奔回值班室反锁门堆桌椅,抱着对讲机蹲墙角,蹲到早上六点。
六点天亮。按第八条检查影子——正常,没慢半拍。按守则去焚化炉操作间打开3号炉炉门看一眼。
里面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就一包卫龙空袋子烧得剩半截透明塑料。
正常。下班。
回宿舍第一件事掀床板检查。第十条说得清楚:发现手写纸条别信,烧掉。
床板底下什么都没有。
松口气,心想三万月薪果然不好拿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洗澡倒头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肚子饿,想起抽屉辣条。拉开一看卫龙麻辣王子亲嘴烧大面筋码得整齐。拿包麻辣王子撕开塞嘴里,手机响。
周馆长微信:“今晚继续,辣条批二百经费,留小票。3号炉今晚可能还闹,连闹三天才消停。”
回“好的”,嚼完辣条顺手拉开衣柜找外套。
衣柜底层摞两床旧被子,掀开想找干净T恤,结果被子底下压着对折A4纸,手写字迹潦草跟鸡爪子扒拉的。
展开一看开头第一行头皮发麻:
“兄弟,前九条都是真的,但第十条是周馆长自己编的。别烧这张纸。”
下面密密麻麻一段话:
“我是上一任保安王强,干了半个月跑路。3号炉里那个东西是以前烧炉工姓赵,操作失误把自己关里面烧了一半爬出来,后来就住炉子里。
他吃辣条别给太多,吃多上火从炉子里往外喷火星。红马甲老太太附近村的,精神不太正常但是活人,她孙子前年死了在咱这儿火化的,她天天翻垃圾找孙子遗物。你认她当奶奶不丢人,她还会给你带煮鸡蛋。”
看到这松口气,原来这么回事。接着往下:
“但是周馆长有问题。他给你的守则第十条写‘发现纸条就烧’,其实这句话专门加的,就怕你看到这个。3号炉住着老赵没错,但1号炉里住着另一个东西。周馆长每月十五号凌晨往1号炉扔一只活鸡,不让人看。我偷看过一次,1号炉里伸出一只手把鸡拽进去,那只手长了六根指头。”
“周馆长不是人。他来殡仪馆当馆长之前是隔壁县火葬场烧炉工,九几年有批遗体连烧三天三夜没烧完,后来那批遗体自己爬出来了。
周馆长那会儿在现场,活下来的就他一个。从那以后他到处应聘殡仪馆馆长,每个地方干不到半年就走,走的时候那个殡仪馆的炉子就会多吃几具尸体。”
“他让你扔辣条,是因为老赵吃了辣条就不闹,不闹就发现不了1号炉的事。你今晚别听他的,凌晨两点去1号炉看看,炉门有个暗扣按下去能打开。里面有什么自己看。看完赶紧跑,别回宿舍直接去火车站。”
“对了,别信守则第十条。周馆长让你烧纸条就是怕你看到这些。烧了下个月进1号炉的就是你。”
落款:“王强,2023年11月跑路前留”。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三遍,手心全是汗。
守则第十条说“任何上一任保安写的补充说明都是假的”,但这纸条偏偏自称上一任保安写的。信第十条就该烧,信纸条就该查1号炉。
但纸条有句话对上了——红马甲老太太确实说“你长得像我孙子”,守则确实说这时候关门。说明纸条作者知道真实情况。
可万一这纸条本身就是周馆长设的套?故意放假纸条试探我信不信守则?
蹲衣柜前纠结十分钟,最后决定:今晚先去超市买辣条正常上班,找机会偷看1号炉。有六指手就跑,没有就当没这回事。
晚上七点半骑电动车去超市买五包麻辣王子三包卫龙两包亲嘴烧,小票揣兜。
回殡仪馆周馆长门口等着,接过小票看一眼点头:“行,今晚3号炉再闹扔一包就行,别多给,昨晚吃三包今天拉一天火星子,保洁扫了半簸箕。”
我趁机问:“周馆长,1号炉今晚用吗?”
老头看我一眼表情没变化:“1号炉?不用。坏了等厂家修。你只管3号炉,别的别碰。”
骑电动车走了。
我站大门口看老头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翻来覆去想那张纸条。
今晚凌晨两点,去不去看1号炉?
四、1号炉
晚上八点正常巡逻。前院后院转一圈,一切照旧。化妆间门关着,敲三下门框没动静。太平间门口洒米,米粒老实。值班室电视凌晨两点自己开,放《动物世界》赵忠祥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我换台。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我拿手电筒摸到焚化炉操作间。3号炉安安静静,温度表指零。1号炉在最里面角落,炉门锈迹斑斑,跟2号3号崭新不锈钢门比像上个世纪遗物。
炉门右侧有个不起眼小铁片,我按纸条说的按下去——咔哒一声,炉门弹开一条缝。
我拉开炉门,手电照进去。
炉膛不深,两米左右,内壁焦黑。底部散着几根鸡骨头和干涸发黑的血渍。没看见六指手。
我松了半口气,心想纸条可能也是编的。正打算关门走人,手电光扫过炉膛最深处角落——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对折的信封,牛皮纸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给陈默收”。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叫陈默。信封上写着我名字。这信封放在1号炉里不知道多久,纸边都发黄了。
哆嗦着伸手把信封够出来,拆开。里面一张A4纸,也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跟打印体似的:
“陈默你好。我叫周春祥,是这家殡仪馆的馆长。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看过王强留在你床底下的纸条了。对,是我故意让他放的。王强是我上一个保安,干了半个月非要打开1号炉,我没拦住。他打开之后看见里面是空的,觉得我骗他,跟我吵了一架跑了。但他跑之前写了张纸条塞你床底下,内容我看了,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老赵确实在3号炉里,老太太确实是活人,她孙子确实在这儿火化的。假的部分是:1号炉里没有六指手。
我每月十五往1号炉扔活鸡是真的,但那是我自己吃的,我有个小烤炉在操作间后面,鸡烤熟了撒辣椒面,你要不要尝尝?”
“我为什么让王强写假纸条?因为我需要筛选。殡仪馆夜班保安这活,胆子小的干不了,胆子太大不要命的也干不了。
王强胆子太大,非要去碰不该碰的,所以我把他吓跑了。我需要一个胆子够大但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人。
你这两天的表现我看在眼里:3号炉闹了你没跑,扔辣条也扔对了,红马甲老太太喊你孙子你知道关门。你合格了。”
“所以陈默,1号炉你查过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纸条你也看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纸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干保安,月薪三万一分不少。
第二,拿着纸条来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个房间找我,我请你吃烤鸡,顺便跟你聊聊下一阶段的工作内容。”
“对了,3号炉的老赵让我给你带个话:明天多放亲嘴烧,他说麻辣王子吃腻了。”
落款:“周春祥,2024年1月”。
我蹲在1号炉前面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所以周馆长知道王强留了纸条,甚至可能就是周馆长让王强放的。
王强纸条里说“1号炉里有六指手”是假的,实际是周馆长自己烤鸡吃。王强看见炉子里有手——可能是周馆长伸手进去拿烤鸡?角度问题看岔了?
那王强为什么跑?周馆长说他非要打开1号炉,看见里面空的觉得被骗了。但王强纸条里写的是“看见六指手”,他没说看见空的。两个人说法对不上。
要么王强说谎,要么周馆长说谎。
我又把王强纸条掏出来仔细看一遍。王强写:“1号炉里伸出一只手把鸡拽进去了,那只手长了六根指头。”周馆长信里说:“1号炉里没有六指手,鸡是我自己吃的。”
如果王强说的是真的,那周馆长在骗我。如果周馆长说的是真的,那王强要么眼花要么编的。
但王强已经跑路了,我联系不上他。周馆长就在办公楼三楼。
我抬头看了一眼操作间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
手电筒光照在1号炉炉膛底部那几根鸡骨头上,旁边还有一小撮灰色粉末——烧烤料?辣椒面?
我拿手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
是孜然。
周馆长没骗我。他确实在这儿烤过鸡。但是在焚化炉里烤鸡吃也确实瘆人。
王强为什么要编故事?他跟周馆长有仇?周馆长说他俩吵了一架跑了,但没说什么仇。
我又想起王强纸条最后一句:“看完赶紧跑别回宿舍直接去火车站。”
如果王强真想帮我,他应该留个联系方式让我核实。但他没有。他就留一张纸条让我跑,跑了之后呢?我工作没了,他图什么?
除非——王强压根就不是什么上一任保安。
除非那张纸条是周馆长写的,故意塞床底下让我发现。周馆长信里说“王强写了纸条塞你床底下,内容我看了”,但他怎么看的?他搜了王强宿舍?还是他根本就知道纸条内容因为就是他写的?
我脑子快炸了。
蹲在1号炉前面深呼吸了十次,做了个决定:去办公楼三楼找周馆长。
原因很简单。纸条上写我名字“给陈默收”,这封信是专门留给我的。周馆长知道我会来查1号炉,知道我会看到王强纸条,知道我会纠结。
他算准了每一步。如果他真想害我,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让3号炉把我烧了就行,反正守则写得清楚“违反守则造成人身伤害甲方概不负责”,我签了字的。
而且他说请我吃烤鸡。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周馆长信叠好揣兜里,王强纸条也揣兜里。手电筒关掉,往办公楼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听见三楼传来“滋啦”一声——像肉下油锅的声音。紧接着飘下来一股香味,辣椒面混着孜然,香得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周馆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陈默是吧?上来吧,鸡腿给你留着了。对了,路过二楼把你宿舍门带上,别敞着,老赵半夜爱串门。”
我脚步一顿。
老赵?3号炉里那个老赵?他能从炉子里出来串门?
周馆长又补了一句:“哦对,老赵说亲嘴烧要买独立包装的,散装的他不吃,嫌不卫生。”
五、烤鸡、老赵、和六根手指
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个房间,门虚掩着,暖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混着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五秒钟,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间屋子跟楼下办公室完全两个画风。整面墙挂着各种烧烤料和厨房用具,角落摆着个小烤箱,旁边一张折叠桌上铺着报纸,上面搁着一整只烤鸡,皮焦肉嫩,辣椒面撒得红彤彤的。
周馆长坐在桌对面,换了件干净的“殡仪馆是我家”文化衫,面前摆着两罐啤酒,正用筷子拆鸡腿。
“坐,别客气。”他把一个鸡腿夹到我面前的报纸上,“尝尝,我手艺还行。”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手插兜里捏着那两张纸条,脑子里过了八百种开场白,最后憋出一句:“周馆长,1号炉里那封信……真是你写的?”
“废话,不然还能是老赵写的?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周馆长啃了口鸡翅膀,嘎嘣嘎嘣嚼骨头,“王强那张纸条你看过了?什么感觉?”
我把王强的纸条掏出来放桌上:“他说1号炉里有六根指头的手。”
周馆长瞥了一眼纸条,嗤笑一声:“这小子,想象力真丰富。我手伸进去拿鸡,他隔着观察窗看,火光晃来晃去,看岔了。”他把左手伸到我面前晃了晃,“你看,几根?”
我数了数。五根。正常。
“那王强为什么跑?”
周馆长把鸡骨头往垃圾桶一扔,擦了擦手:“他胆子太大,非要去开1号炉。我跟他说里面是烤鸡他不信,非要自己看。我拗不过他,让他开了。他看见鸡骨头和孜然粉,愣了半天,然后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吓唬他,骗他工资,收拾东西跑了。跑就跑吧,还顺手把我冰箱里两只生鸡带走了。”
我:“……所以他纸条上写看见六指手……”
“编的呗。他跟我要三个月工资补偿,我没给,他就编个恐怖故事恶心我。”周馆长又开了一罐啤酒,“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老头脸上没任何不自然,该吃吃该喝喝,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信鸡。”我说。
周馆长乐了:“行,聪明。吃鸡腿,凉了不好吃。”
我确实饿了。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辣椒面孜然配比刚好,比外面烧烤摊强三条街。我俩吭哧吭哧吃了半只鸡,气氛缓和了不少。
“周馆长,那老赵呢?”我嚼着鸡肉问,“3号炉里那个,到底什么情况?”
周馆长灌了口啤酒,抹抹嘴:“老赵啊,以前是我同事。九八年我刚来殡仪馆那年,他是3号炉的烧炉工。
人老实,就是爱喝酒。有天晚上值夜班喝了一斤白的,迷迷糊糊开炉子进去睡觉——那会儿3号炉刚烧完一具,余温还有点高,但也不算烫。他爬进去睡了一觉,结果半夜炉子自己启动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拉出来送医院,抢救三天,活了。
但整个人不太对劲,皮肤烧没了又长了一层,黑黢黢的跟炭似的,说话含含糊糊,就爱吃辣条,吃什么都没味,就辣条能吃出味道。
后来他不干了,没地方去,我就让他住在3号炉里,晚上帮我看看炉子。有人来火化的时候他躲着不出来,没人了他就出来溜达溜达。”
“所以他真是……人?”
“人。活人。就是长得磕碜点。”周馆长撕了块鸡胸肉,“你昨晚扔辣条他跟你说话了是不是?那就是他。平时我给他买,最近我腰不好懒得跑超市,让他自己跟新来的保安要,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多,就每次要一两包。”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老头住在焚化炉里,吃辣条看炉子,还他妈脸皮薄。
“那红马甲老太太呢?”
“真活人,住后头村里的。孙子前年车祸没了,在咱们这儿火化的。老太太受了刺激,天天来翻垃圾找遗物。我跟村里打过招呼,不让她进院,但她凌晨趁没人偷偷翻墙进来。
你给她开个门让她翻翻垃圾,给她瓶水,她就走了。她喊你孙子你就关门,她不会赖着,就是叫一声心里舒服。”
“那守则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一楼东侧洗手间不能去,化妆间门开了要敲门框,穿寿衣的人溜达别对视——这些都有讲究?”
周馆长嘬了口啤酒:“洗手间那个是水管老化,凌晨水压不稳,马桶会自己冲水,胆子小的吓一跳,我就编个规矩让你们别去。
化妆间门锁坏了,风一吹自己开,里面挂着几件寿衣,新来的保安看见怕,我就让敲门,其实就是给自己壮胆。穿寿衣溜达那个——”他顿了顿,“是老赵。他有时候半夜从炉子里出来上厕所,路过走廊被你撞见,他不好意思打招呼,你也别盯着他看,他脸皮薄。”
我:“…………”
所以守则前九条,一半是设备老化,一半是老赵脸皮薄,还有一半是老太太精神状况。
“那第十条呢?”我把王强纸条拍桌上,“你让我烧纸条,是不是怕我看到王强写的这些东西,觉得你是个骗子不干了?”
周馆长嘿嘿笑:“有这个考虑。但主要是王强那张纸条写得跟恐怖小说似的,我看了都瘆得慌,新来的保安看了直接跑路,我招人成本很高的。
你看看我这儿,荒山野岭,夜班,跟尸体打交道,本来就不好招人。王强那张纸条要是传出去,我月薪五万都招不到人。”
好像……也说得通?
但我脑子里还挂着一件事。
“周馆长,王强纸条上说,你之前待过好几个殡仪馆,每个干不到半年就走,走了之后那个殡仪馆的炉子就多吃了几具尸体。这个也是编的?”
周馆长嚼鸡骨头的动作停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他吐掉骨头渣子,喝了口啤酒:“这个啊……半真半假吧。”
“哪半真?”
老头把啤酒罐捏扁扔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年轻时候确实在隔壁县火葬场干过。九几年那会儿设备老旧,经常出故障。有次连着烧了三具没烧透,我寻思第二天返工,就下班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去看——炉子自己烧了一整夜,里面三具遗体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那晚没人动过炉子。”
他转过身,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后来那个火葬场又出过几次类似的事,炉子半夜自己启动,烧的东西第二天全没了。
场长说撞邪了,请人来看,没看出名堂。我在那儿待了半年,觉得不对劲就走了。再后来那个火葬场倒闭了,现在改成仓库。”
“所以你是怀疑……”
“我怀疑炉子这东西,时间长了都成精。”周馆长走回来坐下,“你想想,每天烧人,烧几十年,那火里能没点东西?老赵就是被炉子烧了之后没死透,身上沾了炉子的邪性,才会变成现在那样。
我后来换了几家殡仪馆,每家的炉子都闹过,但都能对付。3号炉的老赵算好的,认人,吃辣条。1号炉我压根不敢让人用,就自己偶尔烤个鸡。”
“那王强说你每个月十五往1号炉扔活鸡……”
“烤鸡不用活鸡,超市买的冷冻白条鸡。王强看见我拎鸡进操作间,以为我搞什么邪门仪式,实际上我就是嘴馋。”周馆长叹了口气,“这孩子啥都好,就是脑子太能编。”
我啃完最后一块鸡腿肉,把骨头扔报纸上,擦了擦手。
“行,周馆长,我信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辣条经费翻倍。老赵吃麻辣王子吃腻了,要换亲嘴烧,还要独立包装的。”
周馆长愣了一下,然后拍桌子大笑:“行!翻倍!明天你去超市买,小票给我,我批。”
事情看起来就这么解决了。我下楼回宿舍,路过二楼把门带上,老赵在走廊尽头拐角探出半个黑黢黢的脑袋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缩回去了。
回到宿舍我躺床上,把两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周馆长解释得通,王强那张纸条的漏洞也找到了——他说“看见六指手把鸡拽进去”,周馆长说“我伸手进去拿鸡”,火光晃眼确实容易看岔。至于“周馆长不是人”那段,纯粹是王强脑补过头。
我正准备把纸条撕了扔垃圾桶,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
这个点谁会打座机?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传过来,压得很低:“你是新来的保安?”
“你谁?”
“我叫王强。”
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了。
“你别挂别挂!听我说!”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像是在跑,“纸条你看到了吧?周馆长是不是跟你说都是假的,说六指手是我看错了?”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我告诉你陈默,我确实看岔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偷看1号炉,把周馆长的手看岔了。
但后来我又看了一次,第二次我离得近,从投料口往里看的,炉膛深处角落蹲着个东西,六根指头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东西听见我动静还抬头了,脸是人的脸,但眼睛不对。周馆长每个月十五往1号炉扔活鸡,是喂那个东西的,不是什么自己吃!”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完我第二天就跑了,周馆长发现我看过1号炉,给我涨了五千工资让我别跟人说,我没敢要。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他为什么给1号炉单独接了个投料口?1号炉的投料口是焊死的,从外面根本打不开,里面东西出不来。但那个东西会从投料口缝里往外伸指头,你见过哪家烤鸡需要往里扔活鸡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1号炉的投料口。我昨天检查的时候确实没注意。3号炉的投料口是活动铁门,我扔辣条就是从那儿扔的。1号炉的投料口……好像是焊死的?我当时注意力全在炉门上,压根没看投料口。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跑路之前把工资卡绑了手机号,周馆长每个月给我打钱,说是封口费。这个月没打,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怀疑他准备换人了,你懂我意思吧?
我把你换上去,1号炉那个东西喂饱了就不闹了,但喂东西的人得从外面往里送。之前是我送,我跑了之后他找了你。你想想,他给你月薪三万,就让你值夜班看炉子扔辣条?三万块在江城能雇三个保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王强像是在过隧道:“我先挂了,我打这个电话周馆长肯定知道。你记住,明天白天趁他不在,你再去看一眼1号炉投料口,焊死的铁板上有没有刮痕。有刮痕就是我说的是真的。还有——”
电话断了。
我坐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
王强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周馆长刚给我解释完,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明天白天,周馆长要去市里开会。等他走了,我再去看一眼1号炉投料口。
焊死的铁板上有没有刮痕,一看便知。
六、刮痕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早上七点,听见周馆长的电动车突突突出了大门,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王强那个电话让我心里扎了根刺。周馆长的解释听上去合理,王强的说法也对得上细节。问题是两边的核心矛盾——1号炉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周馆长说没有,他伸手进去拿鸡,王强看岔了。王强说第一次看岔了,第二次离近了看,炉膛深处蹲着个六根指头的东西,还抬头了。
关键是第二次。如果王强真趴在投料口往里看了,那投料口到底能不能打开?
周馆长说1号炉的投料口焊死了。
王强说投料口焊死了,但缝里有刮痕。
我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殡仪馆白天有人上班,业务大厅开着门,两个窗口坐着穿制服的小姑娘。我装作巡逻的样子从后院绕过去,焚化炉操作间没锁,推门进去。3号炉安安静静,2号炉也不烫手,最里面角落的1号炉跟昨晚一样,锈迹斑斑的炉门关着。
我蹲下来检查投料口。
1号炉的投料口在炉膛正下方偏左,一块二十厘米见方的铁板,四边焊得严严实实,跟炉体连成一体。确实焊死了。我拿手指头顺着焊缝摸了一圈——焊点粗糙,有年头了,锈迹把大部分焊痕都盖住了。
摸到左下角的时候,指腹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我低头凑近看。
焊缝边缘的锈迹被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面。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划痕,细长、弯曲、一道道平行排列,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痕迹。有几道深得能卡住指甲盖。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再往旁边摸,在投料口右下角的缝隙里,夹着一样东西。我掏钥匙串用指甲刀尖把它挑出来——一根骨头,细长,发黄,关节处粗大,前端分叉成两个小尖。
数了数节数。一节、两节、三节、四节、五节、六节。
六节指骨。正常人的手指只有三节。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根骨头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把周馆长昨晚说的话全过了一遍。他说王强看岔了,说1号炉里什么都没有,说烤鸡是超市买的冷冻白条鸡。
但投料口焊死的缝里有六节指骨,铁板背面全是刮痕。刮痕是从里面往外抓的。
我慢慢站起来,把指骨揣进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然后转身准备走——先去大门口看看周馆长电动车在不在,如果不在我就直接骑自己车跑。
走到操作间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馆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有东西在扑腾。他穿着那件“殡仪馆是我家”文化衫,脚上踩着人字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
昨晚吃烤鸡的时候还没有。他说他今天要去市里开会。
“陈默。”周馆长看着我,语气平淡,“大早上来操作间巡逻?”
我把手揣兜里,指骨在裤兜里硌着大腿:“就转转。”
“转一圈转到1号炉跟前去了。”周馆长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提,袋子里的东西咕咕叫了两声,“王强昨晚给你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打给你了?”周馆长歪了歪头。
“没有。”我硬着头皮说,“他打的座机,我宿舍座机。”
周馆长笑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手机朝我晃了晃:“他先打的我。凌晨三点四十多,我没接。然后打的我办公室座机,骂了我五分钟,说我不给他打钱了,要曝光我。我就知道他也得打给你。”
“周馆长,1号炉投料口焊死的铁板背面,全是刮痕。”我盯着他眼睛,不躲了,“缝里卡了手指骨头,六节。”
周馆长脸上的笑收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挺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王强这孩子,”他把塑料袋又换了个手,里面那只鸡扑腾得更厉害了,“怎么就不肯消停呢。”
七、真相?
周馆长没让我去办公室,直接领我去了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平房,平时锁着,说是仓库。他掏钥匙开了门,里面一股消毒水味,墙角码着几箱辣条,中间一张旧沙发,对面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画着些我看不懂的图表和日期。
“坐。”周馆长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那只鸡从袋口探出脑袋,红冠子黑羽毛,看着挺肥。
我坐沙发上,他坐我对面一把折叠椅上,从兜里摸出包烟点上。我头一回见他抽烟。
“你看到六指骨头了,对吧?”他吐了口烟,“那骨头是王强的。”
我脑子卡了一秒:“王强的?”
“他自己的骨头当然好好长在手上。我说的是另一个王强。”周馆长弹了弹烟灰,“你听我慢慢说。
九八年我在隔壁县火葬场烧炉子,有一批遗体连着烧了三天没烧透,后来那批遗体自己爬出来了——这事王强纸条上写了,是真的。
我当时就在现场,值班室看电视,听见操作间有动静,过去一看,三具烧了一半的遗体从炉子里爬出来往门口挪。我吓得锁了门跑出去报警。警察来了之后发现那三具遗体已经被炉子重新烧成灰了,自动烧的,炉子自己启动自己熄火。”
“后来呢?”
“后来那个火葬场倒闭了,我换了几家。每家的炉子都有点毛病,有的轻有的重。3号炉的老赵是烧了一半没死透,身上沾了炉子的邪性,变成现在那样。1号炉不一样,1号炉是那批爬出来的遗体里,有一个没被烧干净的东西留在了里面。”
“什么东西?”
“一团火。”周馆长把烟掐灭,“这么说吧,普通炉子烧完人,火就灭了。但有的炉子烧的人多了,火里会攒出点东西来,说灵也行说邪也行。1号炉里攒出来的那团火,它想吃东西。你不喂它,它就自己找东西吃。以前喂活鸡,后来王强来了,他值夜班的时候偷看1号炉,那团火就盯上他了。”
“所以王强说炉子里有六指手……”
“那是王强自己的手。”周馆长盯着我,“那团火吃活物的时候会先‘取形’,它吃过什么东西,就会变成什么东西的样子。
王强偷看那天,那团火正抓着一只鸡啃,王强趴在投料口往里看,火团感知到他了,就把他手的形状‘取’过去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那根六指骨头,是火团照着王强的手变出来的假东西,专门长一根多余的手指头让你起疑。”
我脑子转得飞快:“那王强说他看见炉膛深处蹲着个东西抬头了……”
“火团取了他的形,他看见的就是自己。所以他吓跑了。”周馆长又点了根烟,“他跑了之后那团火闹得更厉害,因为王强跑了,它‘取’的形散了,它得重新攒。
我没办法,只能每个月十五喂只活鸡,让它别闹。但鸡毕竟小,它越来越馋。前几天我跟你说批辣条经费二百,其实我拿去买了两只鸡,今晚十五号,得喂。”
我看着他缠纱布的左手腕:“你手怎么回事?”
周馆长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上周喂鸡的时候,火团从投料口缝里伸了根指头出来把我手腕勾了一下。不严重,皮外伤。”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周馆长看着我,眼神跟昨晚完全不一样了,昨晚他像个忽悠新员工的圆滑老头,现在看着像真累了:“因为王强那张纸条写得半真半假,我要是一上来就告诉你1号炉里有团吃人的火,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了想:“跑。”
“对。跑了之后呢?我接着招人,下一个来的胆子不一定比你大,干两天发现不对劲又跑了。我这儿三年换了十一个保安。你是唯一一个看见老赵从炉子里出来串门还能跟他点个头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把兜里那根六指骨头掏出来放茶几上:“那这骨头怎么处理?”
周馆长瞥了一眼:“扔1号炉里烧了,它自己的东西它自己收。”
“今晚十五号,你喂鸡的时候我能看着吗?”
周馆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烟屁股摁灭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你确定?看了之后你要是也跑,我不拦着,但这个月工资你得退我。”
“不退。看完再说。”
周馆长乐了:“行,你小子比王强强。晚上八点,操作间见。”
八、喂火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殡仪馆白天上班的人全走光了,就剩我和周馆长。
他换了身旧工作服,手里提着两只活鸡,红冠子黑毛,绑着脚扔在地上。我拿着手电筒站旁边,3号炉的老赵从炉子里探出半截脑袋看了一眼,周馆长说“没事你睡你的”,他又缩回去了。
周馆长蹲在1号炉投料口前面,从兜里掏出把锉刀,顺着焊缝锉了几下,铁板上磨出一道口子。他拿撬棍把铁板往外别了别,别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就这条缝,王强那会儿偷看就是从这条缝看的。”他朝我招招手,“你站远点,别靠太近。”
我退后三步。周馆长蹲下来,把第一只鸡从缝里塞进去。鸡扑腾了两下,咕咕叫着往里钻。铁板缝里伸出来一只手——黑黢黢的,手指头确实比正常人多一根,小指旁边多出一截短指头。那只手一把攥住鸡腿,把整只鸡拖了进去。
铁板后面传来咀嚼声,嘎吱嘎吱,连骨头带肉嚼得响。
“它吃饭的时候别出声。”周馆长压低声音。
我点头。那只手又伸出来了,指头在缝口扒拉了两下,像在摸什么。周馆长把第二只鸡递过去,那只手抓住又拖进去了。
这次吃得快,两口就没了。然后铁板缝里传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跟3号炉老赵说话那个调调有点像,但更低沉,更沙哑,像隔着一层铁皮在说话:
“你手上缠着布,血腥味。谁把你伤了?”
周馆长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没事,蹭了一下。”
“蹭的?蹭的能出这么多血?”那只手又从缝里伸出来了,指头在空气里扒拉着,像在闻味道,“你旁边还蹲着个人。新来的?”
周馆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往后退了半步。
“新来的保安,叫陈默。”周馆长说。
缝里安静了两秒。那只手缩回去了。然后铁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像是有点失望,又像是有点无奈:
“新来的都待不长。上一个跑了,这个估计也跑。周春祥你不如把我也焊死在里面算了,省得天天惦记谁给我送鸡。”
周馆长笑了一声:“别扯淡了,吃饱睡觉。”
他把撬棍插回缝里,准备把铁板别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下。
我猛一抬头看周馆长,老头正拿锤子把铁板往回敲,没注意我这边。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馆长的消息:
“你现在看到的周馆长,右手没戴手套。但真正的周馆长右手食指短一截,九八年烧炉子烫掉的。你仔细看。”
我攥着手机抬头。
周馆长正蹲在1号炉前面拿锤子敲铁板,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右手食指——完整,指甲盖圆润,长度正常。
跟左手一模一样。
但我昨天吃烤鸡的时候亲眼看见他右手食指短了一截。他当时用那根短指头按着鸡腿撕肉,我还多看了一眼。
现在那根指头长回来了。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周馆长还在敲铁板,嘴里哼着歌,敲锤的节奏不紧不慢的。
我转身就跑。从后院跑到前院,大铁门锁着,我从侧门溜出去,撒丫子往大路上跑。跑出去大概两百米,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一边跑一边掏出来看,还是“周馆长”那个头像:
“聪明。别回头,往东跑,东边路口有出租车。你现在看到的周馆长是那团火取的形,真的周馆长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间屋子,左手缠着纱布,右手食指短一截。你跑到出租车上再给他打电话,他手机在我这儿,我刚从他兜里掏出来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快要过载了。
发消息的人用周馆长的微信号,说“真的周馆长在办公楼三楼”,还说“他手机在我这儿我刚从他兜里掏出来的”。
谁在给我发消息?
我边跑边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面秒回:
“王强。我今晚根本没跑,我下午就回来了,藏在办公楼配电间里。周馆长被那东西堵在三楼一天了,我趁那东西下楼喂鸡的工夫把他手机掏出来了。
你别回宿舍拿东西了,直接跑,明天白天带人来,最好是消防队,那东西怕水。”
九、出租车上的两个电话
我拉开车门蹿上后座,跟司机说“往东开,上大路,越快越好”,然后哆嗦着掏手机。
后视镜里,殡仪馆大门口空荡荡的,路灯底下就剩两棵歪脖子松树。没人追出来。
我喘了半天气,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周馆长是假的,那团火取了他的形在喂鸡;另一个说王强去年就死了,发微信那个才是假的。
问题是,王强第一通电话打的是座机,我宿舍座机确实响过。我接起来他说的那些话,跟纸条内容对得上,连1号炉投料口焊死、缝里有刮痕这些细节都说对了。如果他是那团火变的,他怎么会知道刮痕的事?
除非刮痕是他自己抓的。
我甩了甩头,把手机掏出来。周馆长的微信头像还在消息列表里,最后一条是“别回头往东跑”。我往下翻了翻,翻到一条昨天白天的消息,周馆长发的:“今晚继续,辣条批二百经费,留小票。”
两条消息对比——昨天那条有标点符号,今天凌晨这几条全是空格断句。
“陈默 看手机”
“聪明 别回头 往东跑”
我盯着空格断句的消息看了三秒。周馆长平时发微信跟写公文似的,句号逗号一个不落,连“好的”后面都带句号。但刚才这几条,一个标点都没有。
王强干活半个月就被吓跑了,他不一定知道周馆长发微信的习惯。那团火更不可能知道,它连手机是什么都不一定搞得明白。
但有人知道。那个天天跟我对班、知道我所有习惯的人。
我咬着指甲想了半天,做了个决定。拨周馆长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喘着粗气:“陈默?你跑出来了?”
“周馆长?”
“是我。你听我说,别管王强发什么你都别信,那东西取了他的形在骗你。我现在被堵在三楼办公室出不去,那东西把我手机抢走了,你打这个号它肯定能看见。你赶紧跑,跑远点,天亮再回来。”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陈默?你听见没有?”
“周馆长,”我说,“你昨天跟我吃烤鸡的时候,右手食指短了一截。现在那东西变的那个周馆长,右手食指长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发现了?好,那我跟你说实话。那团火取形有个毛病,它只能取个大概,细节对不上。我右手食指九八年烧炉子烫掉的,它长不出来。所以你记住,看到手指头完整的周馆长就是假的。现在你赶紧跑,别回来。”
我吸了口气:“但是周馆长,刚才我在1号炉跟前站着的时候,你蹲地上敲铁板,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右手食指是完整的。可我昨天看你吃鸡的时候,你右手食指确实短了一截。所以刚才那个是假的,我信。”
“那你跑就完了,别废话。”
“可我有个问题。”我说,“你左手缠纱布,那团火变的那个周馆长左手也缠纱布。它取形连纱布都取,为什么偏偏取不了手指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有点长。
“陈默,”周馆长声音沉下来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那团火取形是取活人的形还是死人的形?王强去年是不是真死了?如果王强死了,他写的纸条是谁放我床底下的?如果王强没死,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东西取了王强的形?”
对面没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我接着说,“你给我解释1号炉的时候说,王强偷看炉子,火团取了他的形,他看见的是自己,所以吓跑了。但王强纸条上写的是他第二次凑近投料口看见炉膛深处蹲着个东西抬头。
如果火团取的是他自己的形,那炉膛里蹲着的‘东西’就是他自己。他看见自己蹲在炉子里,确实会吓跑。但问题来了——他第一次看岔了,把周馆长的手看成六指,第二次凑近看又看见‘自己’蹲在炉子里。
那第一次他看岔的到底是谁的手?你说你伸手进去拿鸡,王强看岔了。但王强说第一次看见的是‘周馆长的手伸进去把鸡拽进去了’。你伸手进去拿鸡,鸡是你自己吃的。那第二次他看见自己蹲在炉子里,那个‘自己’是谁变的?”
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默,”周馆长的声音突然不喘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你比王强聪明多了。王强要是像你这么多想几步,他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去年就死在这炉子里。”
我后脖子一凉。
“你现在打车到哪儿了?”周馆长问。
我看了一眼窗外:“关你什么事。”
“掉头回来。”
“我不回。”
“你不回也行。但你听我把话说完。”周馆长的声音慢悠悠的,“王强去年干了半个月,非要去开1号炉。我拦不住,他半夜自己去了。
那团火从投料口缝里伸了只手出来,把他手腕攥住了往里拖。我听见动静跑过去,他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
我拽他,没拽住。那团火吃完他之后变了他的形,在操作间里溜达了两天,我差点以为他活过来了。第三天那形散了,火团又变回原样。”
“所以王强真死了。”
“真死了。你现在收到的那些消息,是那团火变了他的形在骗你。它现在变不了我了,因为我刚才在楼上把手机抢回来了,它拿不着我的形就发不了我的消息。”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手机被抢走了?”
“我那是怕你被它骗,先稳住你。结果你脑子转得比我快。”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长长吐了口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行,周馆长,我信你一回。但我现在回去也帮不上忙,我总得带点什么东西吧?水?消防队?”
“带水。操作间后面有个消防栓,你回来之后直接去开消防栓,把水带接上,往1号炉投料口里灌。那东西怕水,灌进去它就灭了。灭了之后把投料口焊死,以后就不用喂了。”
“行。我掉头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司机说“师傅掉头回殡仪馆”。司机犹豫了一下:“小伙子,你大半夜去殡仪馆?”
“上班。”
司机没再问,前面路口调了个头。
然后我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红马甲,矮个子,手里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老太太站在路灯底下朝我这边招手,另一只手举着塑料袋晃了晃,袋子里圆滚滚的像是煮鸡蛋。
出租车减速了。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车头前面。
司机按喇叭。她不躲,就站那儿举着袋子晃。
“师傅别停,绕过去。”我说。
司机往左打方向,老太太跟着往左挪了一步,还站在车头前面。嘴里喊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清。
“这你认识?”司机问。
“不认识。”
老太太突然把塑料袋举高,使劲晃了两下。袋子底下好像坠着什么东西,圆滚滚的,把塑料袋坠出好几个尖角。
我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那袋子底下坠着的东西,形状跟煮鸡蛋不一样。太尖了,太长了,有一个还打着弯。
像手指头。
“师傅,从右边绕,赶紧走!”
司机一脚油门从右边蹿出去。后视镜里老太太站在原地没追,低头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着车尾灯的方向笑了一下。
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微信,周馆长头像,就一行字:
“她袋子里那几根指头是刚从1号炉里捡的。那团火今晚吃了两只鸡,吐了几根骨头出来,老太太以为是她孙子的,捡了一袋子。你别管她,她认不出真假。赶紧回来灌水。”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馆长发微信从来带标点。这条又没标点。
十、灌水、打牌、和老赵搬家
出租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我付了钱跳下车,从侧门溜进去。后院操作间的灯还亮着,1号炉投料口那条缝里隐隐透出红光。
我摸到操作间后面,找到消防栓,把水带拽出来接上,拖着水枪冲进操作间。周馆长蹲在1号炉跟前,手里攥着第二只鸡,正往缝里塞。听见我脚步声回头一看,咧嘴乐了:“回来得挺快,水带接上了?”
“接上了。开阀直接灌?”
“灌。对准投料口那条缝往里滋。”
我拧开阀门,水压冲得水带猛地一鼓,水柱从水枪口喷出去,照着1号炉投料口那条两指宽的缝往里灌。铁板后面传来“滋啦”一声巨响,像烧红的铁锅浇凉水,白烟从缝里呼呼往外冒。
然后炉子里传出声音了。
但不是惨叫。
“卧槽!别灌了别灌了!水漫进来了!”是个沙哑的男声,跟刚才喂鸡时那个低沉调调完全不一样,带着股急眼的劲儿,“周春祥你个老王八蛋!提前说一声啊!我牌刚码好!”
周馆长冲我摆摆手:“关阀关阀,灌两下吓唬吓唬就行,真灌多了它得感冒。”
我关了水阀,水带瘪下去。投料口缝里还在冒白烟,但红光灭了。铁板后面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像有人在里头踢铁皮,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劝:“老赵你消消气,周馆长也是按规矩办事……”
等等。老赵?
我凑近投料口听了一耳朵。铁板后面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骂骂咧咧的,是刚才喊“牌刚码好”那个,嗓门粗,一听就是老赵。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有点委屈,正在劝:“赵哥你别踢了,炉壁薄,踢漏了周馆长又得焊。”
周馆长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朝投料口努努嘴:“老赵,别踢了,出来见见新同事。”
铁板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缝里伸出一只手——黑黢黢的,手指头六根——朝外摆了摆:“见什么见,我长这样别吓着人家。”
“人家陈默早见过你了,昨晚你还跟他要亲嘴烧。”
那只手顿了一下,缩回去。又过了几秒,铁板缝里探出半张脸——黑得跟炭似的,就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咧嘴一笑跟黑人牙膏广告似的。老赵从炉子里钻出来了,浑身黢黑,穿着件烧得只剩半截的工装裤,手里还攥着几张扑克牌。
他身后跟着钻出来另一个——更年轻,二十来岁,穿一身保安制服,脸上白净,就是脖子上一圈焦黑的印子。小伙子手里也攥着牌,冲我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我叫王强。去年那个保安。”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没死?”
王强挠了挠头:“没完全死。那团火吃我的时候没嚼透,我就住这儿了。平时帮老赵看看炉子,偶尔给周馆长打打下手。你收到的那些微信是我发的,周馆长手机没电了我拿他充电器充上发的。我打字不带标点,周馆长老骂我。”
周馆长吐了口烟:“我骂你是因为你发消息吓唬陈默。你好好说‘我是王强我没死’不行吗?非整那些悬疑的。”
“那不是怕他不信嘛。”王强嘟囔。
我靠在水带上,把前后逻辑捋了一遍。王强去年偷看1号炉,不小心掉进去。火吃了他一半,跟老赵一样住在炉子里。但王强比老赵活泛,能顺着投料口缝溜出来,在操作间附近晃悠。周馆长嫌他在外面晃吓人,把他赶回炉子里待着,但他偷偷藏了个手机在配电间,没事就拿出来刷短视频。
“那老太太呢?”我问,“她袋子里那些手指头……”
“那是我从炉子里掏的鸡骨头,剔得干净,她以为是孙子遗物。”周馆长叹了口气,“我跟她说了八百遍她孙子骨灰在寄存处,她不听,就爱翻垃圾。今晚看见王强从投料口往外递鸡骨头,她凑过来要,王强就给了一把。”
王强举手:“我给了她三根,她嫌少,蹲那儿等着。周馆长让我别给了,我就缩回去了。她捡了骨头高高兴兴走了,还给我留了俩煮鸡蛋,搁投料口旁边了。”
老赵从兜里掏出俩煮鸡蛋,递给我一个:“吃不吃?老太太煮的,火候正好。”
我接过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咸淡适中,确实不错。
“那1号炉那团火呢?”
老赵指了指炉膛:“在里头睡着呢。我给它取了个名,叫小火。平时它就在炉子里窝着,饿了我给它扔辣条,渴了它自己烧点自来水喝。挺好养的,就是有时候脾气上来爱喷火星子。你以后值夜班帮我喂喂它就行,不用喂鸡了,鸡太贵,辣条便宜。”
王强补了一句:“亲嘴烧独立包装的,散装的它嫌脏。”
周馆长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行了,事情都清楚了。你要是还愿意干,明天开始你顶王强以前那个班,月薪三万照发。王强虽然死了但社保还没销户,我给他走劳务派遣,工资照打他卡上,他拿手机点外卖。”
王强点头:“我要吃麻辣烫,加双份脑花。”
“加个屁,你还吃脑花。”
“要吃脑花补补。”
我站在操作间里,左手攥着啃了一半的煮鸡蛋,右手拎着消防水带,听一个活人馆长、一个烧伤的烧炉工、一个死了但没完全死的保安掰扯麻辣烫加不加脑花,觉得今晚的信息量比我过去二十四年加一起都大。
但我做了个决定。
“周馆长,我干。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宿舍床板底下那纸条你给我收走,别让别人看见,吓着下一个新来的。”
“行。”
“第二,老赵和王强以后出来溜达提前跟我说一声,别半夜猫在走廊拐角吓我一跳。”
“那必须的,我给他俩排班。”周馆长转头瞪了一眼,“听见没?以后出来先敲值班室窗户。”
“第三,”我把鸡蛋咽下去,“老太太的煮鸡蛋以后归我。你们别跟我抢。”
周馆长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我:“成交。这是操作间钥匙,明天开始你管。对了,1号炉投料口我今晚焊死,以后你喂小火直接从3号炉投料口扔就行,它俩底下通的,小火爬过来吃。”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底下通的是我挖的,挖了半年呢。别告诉别人,违建。”
我啃完鸡蛋,把水带卷起来归位。王强凑过来小声问:“陈哥,明天麻辣烫你真给我点啊?”
“你吃什么麻辣烫?”
“口腹之欲嘛。要不你给我点杯奶茶,我拿吸管嘬嘬味儿也行。”
周馆长在后面喊:“王强你他妈给我回炉里去!明天白天火化场有人来送遗体,你别在外头晃!”
王强哎了一声往1号炉里钻,钻到一半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陈哥,守则第十条你烧了没?”
“没烧。”
“那留着。以后再有新来的,你就照着周馆长说的办,让他烧纸条。烧了他就不慌了。”
“那你当初写那玩意儿吓唬我干什么?”
“我不吓唬你你能这么谨慎吗?你要是一上来就大大咧咧啥也不怕,早被小火当夜宵吃了。”王强说完缩进炉子里,铁板缝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缩回去了。
周馆长把投料口铁板焊回去,拿锉刀锉平,刷了层防锈漆。老赵和王强在炉子里打牌,隔着铁板能听见“对二”“要不起”“老赵你出老千”的嚷嚷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按守则第八条检查影子——正常。去1号炉打开炉门看一眼——里面三根鸡骨头、一包亲嘴烧空袋子、俩扑克牌。正常。
下班。
现在我在殡仪馆干了快两个月了。每天夜班巡逻、给老赵扔辣条、给红马甲老太太开门倒垃圾、偶尔帮王强点个外卖让他嘬味儿。周馆长上周去市里开会,回来给我带了条烟,说市殡仪馆那边也想招个夜班保安,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推荐。
我想了想,说:“我有个朋友,胆子挺大的,就是爱贪小便宜。”
周馆长眼睛一亮:“月薪十万他干不干?”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