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天我就想明白了——女主是大腿,必须抱死。
别人送女主毒药,我替她挡。
别人给女主下套,我替她拆。
我把自己活成了女主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
终于,女主拍着我的头说:“放心,姐罩你。”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这辈子稳了。
结果她师兄把我单独叫出去。
“你对她那么好,对我呢?”
我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大佬你不是应该喜欢女主吗?
01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门正贴在一张冰凉的桌面上。
太阳穴跳了两下,一整本书的记忆一股脑灌进来。
我叫苏棠,十六岁,裴家远房表亲,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书里的她排不上号,第三十二章出场,第三十七章退场。
退场方式是被人诬陷偷了东西,赶出裴家大院,冬天冻死在城外。
五章,活了五章。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
屋子小得转个身能碰到墙,窗户糊着纸,桌上一碗冷粥。
行,认清现实了。
我是炮灰,标准的、一次性的、用完即扔的炮灰。
但我看过书。
我知道谁是女主,谁是反派,谁将来会执掌整个裴家。
女主谢昭宁,裴家老夫人的外孙女,被接来裴家教养,所有人都得给她面子。
书里她一路开挂,逢凶化吉,最后嫁了个顶顶好的人,风光无限。
这就是我的大腿。
抱死她,我就能活。
我把冷粥一口闷了,擦擦嘴出了门。
裴家大院规矩多,丫鬟婆子各有各的路线,小辈们在花厅请安。
我埋着头进了花厅,角落一蹲,等着散场。
然后我看见了谢昭宁。
十七岁,眉眼生得张扬,坐在老夫人右手边,正拿茶盏的盖子拨茶叶。
她身旁的丫鬟端了一杯新茶过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一幕我认得,书里第二章写过。
这杯茶被人动了手脚,谢昭宁喝了之后嗓子肿了三天说不出话,查不出是谁干的,只能吃了哑巴亏。
我没想。
腿比脑子快。
三步冲到她面前,一把端过那杯茶。
茶盏烫得我手心一缩,滚水泼了半边手背。
但我端住了。
满花厅的人都看过来。
谢昭宁抬起眼,盯着我。
“谁让你碰我茶的?”
我手在抖,后背的汗把里衣湿了一片,硬着头皮说:“这茶凉了,我去给姑娘换一杯热的。”
然后我端着茶跑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有婆子低声嘀咕:“哪来的丫头,没规没矩。”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到后厨,把那杯茶往泔水桶里一倒。
手背烫出一片红,火辣辣地疼。
但没事。
我活过了第一个情节点。
当晚,谢昭宁身边的大丫鬟找到我。
“我们姑娘让你去一趟。”
我心跳到嗓子眼,跟着走进了谢昭宁的院子。
她坐在灯下翻书,头都没抬。
“手伸出来。”
我乖乖伸了。
她拿过一罐膏药,挖了一块,往我手背上抹。
动作不轻不重,很随意。
“下次别用手接。”
她翻了一页书。
“烫。”
我鼻子一酸。
稳了,大腿抱上了。
02
从那天起,我跟谢昭宁跟得比她影子还紧。
她去花园散步,我跟着。
她去老夫人那请安,我跟着。
她跟裴家几个姑娘坐一块儿做针线,我蹲在门槛边,给她穿线递剪子。
裴家的人都觉得我巴结,但没人说什么。
谢昭宁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她愿意带个小尾巴,旁人管不着。
第七天,书里第二个情节点到了。
有人在谢昭宁换洗的衣裳里塞了虫子。
不是一般的虫,是巴掌大的活蜈蚣。
书里谢昭宁被吓得摔了一跤,手腕扭伤,又是查不出谁干的。
但我知道。
因为我看过书。
做这件事的人叫周蕙,也是寄住裴家的远房亲戚,比我早来两年。
她长了一张温温柔柔的脸,讲话细声细气,见谁都笑,连裴家的粗使婆子都说她好性儿。
书里她从头到尾没被人怀疑过。
因为她每一步都做得干净。
但我知道。
那天下午,谢昭宁沐浴更衣之前,我提前一步去翻了她的衣柜。
打开叠好的袄子,一条黑褐色的蜈蚣从衣缝里窜出来。
我吓得差点把衣柜掀了,但我咬牙拿火钳子把那东西夹住,扔进了炭盆。
然后我把那件袄子单独拎出来,搁在谢昭宁桌上。
她回来看见桌上摊着的袄子和炭盆里烧焦的黑点,沉默了两秒。
“虫子?”
“蜈蚣。”我比了个巴掌大的手势。
“谁放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能直接说是周蕙,我没有证据,而且穿书的事不能暴露。
“我不知道,但以后您的衣裳,我先过手再给您穿。”
谢昭宁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上心。”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管用。
第八天,我在去打水的路上碰见了裴衍。
裴家大公子,老夫人嫡亲的孙子,谢昭宁名义上的师兄。
书里写他“性冷面沉,少言寡语,通身气度压人三分”。
见了真人,我发现书里写得还含蓄了。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目光落到我身上。
不是扫一眼那种,是盯着看了三秒。
我条件反射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惹这尊大佛。
书里裴衍是男主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后期权势滔天。
但他的感情线我没看到。
因为我只看了半本书就穿了进来。
所以我的策略很清楚。
抱谢昭宁,离裴衍远点,搞定反派周蕙,平安活到大结局。
完美的计划。
不可能出错。
03
第十二天,周蕙对我笑了。
吃饭的时候,裴家小辈们在一张大圆桌上坐。
谢昭宁坐主位右边,我挨着谢昭宁坐,再往下是裴家三姑娘,然后是周蕙。
周蕙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边上。
“苏棠妹妹,尝尝这道鱼,味道不错。”
我笑着接了,没吃。
书里这个女人笑着给人送过三次东西,每一次背后都跟着一把刀。
她又转头对桌上的人说:“苏棠妹妹来得晚,许多规矩不大懂,大家多担待。”
语气温柔极了。
但我听出来了,她在提醒所有人:我出身低,不配坐这张桌子。
裴家三姑娘果然接了话茬:“可不是嘛,前儿个请安的时候,她连行礼都行错了,祖母没说什么,但我替她尴尬。”
几个人笑起来。
我筷子没停,低着头扒饭。
忍。
我现在根基不稳,跟谁吵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然后谢昭宁放下筷子。
她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啪”地搁进我碗里。
“我妹妹爱吃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桌上安静了。
周蕙的笑僵在脸上,维持了两秒才收回去。
“昭宁姐姐说的是,我多嘴了。”
谢昭宁没再看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还顺手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猛吃,差点被骨头卡住。
大腿就是大腿,实在太稳了。
饭后散了,我扶着撑得发胀的肚子往回走。
走到拐角,被一个人拦住了。
裴衍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月光打在他肩膀上,影子拉得很长。
“你叫苏棠?”
“是。”
“你天天跟在昭宁身边,替她挡茶、替她翻衣裳、替她试菜,图什么?”
我后背的汗又来了。
这问题太直接了,我没法回答。
说“因为我穿书了,她是女主,我抱大腿求生”?
那我比被赶出去还死得快。
“谢姑娘对我有恩,我想报答她。”
裴衍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分辨真假。
半晌他收回视线。
“下次挡茶,别用手。拿帕子垫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等等。
他怎么知道我挡茶的事?
那天花厅里,我确定裴衍不在场。
那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而且那句“别用手”,跟谢昭宁说的一模一样。
这姐弟俩什么毛病?
我摇摇头,把这事按下去了。
别多想,继续抱大腿。
但我没注意到的是,裴衍走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院子。
他去了花厅。
花厅的老管家后来跟旁人说,大公子那晚把当值的丫鬟婆子全叫去问了一遍,问的是那天那杯茶,到底经了谁的手。
查了整整一夜。
04
周蕙被罚是第十五天的事。
起因是账本。
谢昭宁管着裴家内院的一部分开支,老夫人有意培养她,让她练手。
但她不爱算账,每次对账都皱着眉头,恨不得把算盘扔出去。
我在现代好歹念过大学,会计基础课还拿了优。
“我帮你看看?”
谢昭宁二话没说把账本推过来。
“看吧,看完给我讲哪儿不对就行。”
我翻了一个时辰。
越翻越不对。
采买布料的账,每个月多出来一笔。
数目不大,三两五两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仔细看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月月都有,笔迹一样,走的都是同一个布庄。
我把几页有问题的折了角,递给谢昭宁。
“这些数对不上,有人吃回扣。”
谢昭宁翻了两页,脸沉下来。
“这笔账谁经手的?”
我没吭声。
我知道是谁。
经手人不是周蕙本人,是周蕙院子里的一个婆子,但钱最后进了周蕙的口袋。
书里这件事从来没被发现过,因为原来的苏棠不会算账,而谢昭宁自己也粗心,没往细了查。
但现在有我。
谢昭宁当天就把账本呈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让管家去查,半天工夫就查清楚了。
周蕙院子里的婆子招了,说是周蕙吩咐的。
周蕙跪在老夫人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母明鉴,我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贪心,我平日管教不严。”
她哭得梨花带雨,膝盖跪得发红,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老夫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罚了她三个月月例银子,禁足七天。
不重。
因为周蕙在老夫人面前经营了两年的好形象,哪是一次就能推倒的。
但这是第一道裂缝。
裂缝有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谢昭宁出了正堂,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忽然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那几笔账我翻了三遍都没觉得不对。”
“数字对得太整了,真实采买不会每次都是整数。”
她斜着眼睛看我。
“你以前干过账房?”
“我爹教过。”
胡扯的。我爹在现代开出租。
但她信了,还挺高兴。
“往后账本都归你。”
我受宠若惊地点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大腿越抱越紧了。
当晚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正准备吹灯睡觉,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外面没人。
门槛上搁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罐伤药,比谢昭宁给我抹的那种好得多,罐子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手可好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挡茶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
谢昭宁第一天就给我抹了药,后来再没提过。
但有人还记得。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
把药收了,灯灭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房梁想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用力闭上眼。
别想了。
裴衍是大佬,大佬给小角色送药,那叫施恩,不叫别的。
我就是个抱大腿的工具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睡觉。
05
第二十天,出大事了。
老夫人六十八岁生辰,裴家摆了三天流水席。
族里的亲戚来了一大拨,院子里人挤人,忙得脚不沾地。
周蕙禁足刚解,逢人就笑,端茶倒水比丫鬟还勤快。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直发毛。
书里周蕙被罚之后干了一件大事。
偷老夫人的玉镯。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栽赃。
栽赃的对象,原书里是一个不相干的丫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她的财路断了,账本的事让她在老夫人面前丢了脸。
她要报复,对象只会是我。
我提前了三天开始防备,出门落锁,贵重东西贴身放,连衣柜夹层都翻了一遍确认没被人塞东西。
但周蕙比我想的更狠。
寿宴第二天,午后,我去库房帮忙搬东西。
前后脚的工夫,不到一炷香。
回来的时候,我的屋门敞着。
锁被人撬了。
我冲进去,翻箱倒柜地查,什么都没少。
但多了一样东西。
枕头底下,一只碧绿的玉镯。
我认得这只镯子。
书里写过,老夫人最爱的一只翡翠镯子,是她亡夫当年下聘的信物。
我拿着镯子的手在抖。
这东西出现在我枕头底下,就是死罪。
偷主家的传家宝,还是在寿宴上偷的,打死了赶出去都没人说一句不对。
我深吸了两口气,逼自己冷静。
周蕙的手段就是这样,干净利落,不给你反应时间。
书里那个丫鬟被搜出镯子之后,当场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了。
我不能等着被搜。
但我也不能自己拿着镯子去交,那等于不打自招。
想了十秒钟,我把镯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出了门。
我去找谢昭宁。
还没走到她院门口,就被人堵了。
周蕙带着管家婆子,浩浩荡荡从正堂方向过来。
老夫人坐在正堂,脸色铁青。
“苏棠,祖母的翡翠镯子不见了,所有人的屋子都要搜。”
周蕙站在管家身后,表情担忧,声音发颤。
“苏棠妹妹别怕,搜一搜就清楚了,清者自清。”
我看着她那张脸。
温柔、关切、善解人意。
恶心透了。
一行人到了我屋里,翻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婆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镯子。
“找到了!”
满院子哗然。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苏棠,你还有什么话说?”
“祖母,我没偷。有人撬了我的锁,故意放进去的。”
“证据呢?”
我说不出来。
周蕙在旁边抹眼泪:“苏棠妹妹,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走这条路。”
我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谢昭宁闻讯赶来了,挡在我前面。
“祖母,苏棠不是这种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东西在她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你说是误会?”
谢昭宁还要说话,老夫人抬手打断了她。
“昭宁,你心善,但不能因为跟她亲近就包庇。”
场面僵住了。
周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压平。
但我看见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不高,不急,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那只镯子,三天前我见周蕙戴过。”
所有人回头。
裴衍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淡淡的。
周蕙的脸一瞬间白了。
“大公子,你说什么?”
裴衍看都没看她,只看着老夫人。
“三天前傍晚,我去正堂取书,看见周蕙从祖母屋里出来,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绿镯子。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老夫人转头盯着周蕙。
周蕙扑通一下跪了。
“祖母我没有!大公子一定看错了!”
“我眼神挺好的。”裴衍喝了口茶。
老夫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把周蕙关起来,细细地查。”
周蕙被两个婆子架走了。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眼睛通红地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
但裴衍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我跟前。
周蕙什么都没说出口,就被拖走了。
人散了之后,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谢昭宁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裴衍。
我抬起头看他。
“你真的三天前看见她戴了?”
他端着茶杯,垂着眼。
“没看见。”
我愣住了。
“那你——”
“我让人盯着她有段日子了,今天她院子里的人去撬你的锁,我的人跟着看了全程。”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但如果我直接说看见她撬锁,她会咬死说是手下人自作主张。所以我换了个说法,让祖母自己去查。查出来的结论,比我说的管用。”
我嘴巴张了又合。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她的?”
“你查出账本问题那天。”
他顿了一下。
“能动账本的人不多,她被罚之后一定会报复,报复的对象最可能是你。”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在保护我。
从账本那件事之后,他就在保护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
“谢谢。”
裴衍把茶杯搁在廊柱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谢我,你帮昭宁看账本那天,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你也能那样对我笑一次。”
说完他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黄昏的院子里,脑子里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
不对。
这剧本不对。
你是大佬,她是女主,你俩才是一对。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06
接下来三天我都在躲裴衍。
绕路走、贴墙根走、看见他的背影掉头就跑。
谢昭宁看出来了。
“你跟我哥闹什么别扭?”
“没闹别扭。”
“那你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我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你师兄好像对我有意思,但按照书里的设定他应该喜欢你,我怀疑情节出了bug”。
我只能岔开话题。
“周蕙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谢昭宁撇撇嘴。
“招了,镯子是她偷的,撬锁也是她安排的。祖母气得饭都没吃,罚她禁足三个月,月例全扣,身边的人全部撤换。”
三个月禁足,月例全扣,撤换下人。
比上次狠了三倍。
但还没赶走。
因为老夫人心软,觉得周蕙父母不在了,好歹是裴家的血脉,不忍心做绝。
我心里清楚,周蕙不会就此收手。
被逼到墙角的人,要么认命,要么发疯。
周蕙不是认命的性子。
但眼下我顾不上她,我有个更大的问题。
裴衍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自己看过的半本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书名叫《玉堂春》,女主谢昭宁,我看到她跟一群人去别庄避暑那一章就穿了进来。
后面的情节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裴衍在前半本里出场不多,每次都是“冷面”“少言”“替谢昭宁解围”。
我一直以为他是男主。
但仔细想想,前半本书里从来没有明确写过他对谢昭宁有男女之情。
那些“解围”的行为,也可以解释成兄长的照顾。
所以。
他本来就不是谢昭宁的男主?
那谢昭宁的男主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后半本没看。
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裴衍在后半本里的感情线写的是谁。
该不会。
写的是苏棠?
写的是我?
我猛地坐起来,额头全是汗。
不可能。苏棠在第三十七章就退场了,一个活了五章的炮灰角色,怎么可能有感情线。
除非,她没有退场。
除非,因为我穿过来了,苏棠活了下来,后面的情节全部改了。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我以为我在按照书里的情节走。
但实际上,从我挡茶那一刻起,情节就已经偏了。
我不是在书里。
我在一个崭新的、我完全不知道走向的故事里。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让人叫我去她院子。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坐,一块儿吃。”
我坐下来,心事重重地咬了一口馒头。
谢昭宁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
“我问你一件事,你说实话。”
“你说。”
“我哥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馒头卡在嗓子里,我咳了半天。
谢昭宁替我倒了杯水,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他那天在院子里跟你说话我全听见了。你们以为我走远了,其实我就在墙根底下蹲着。”
我水都忘了喝。
她歪着头看我。
“你什么想法?”
“我没想法,他是大公子,我是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我俩差着十万八千里。”
“那你喜不喜欢他?”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我问你喜不喜欢。”
我闭上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昭宁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拧巴。”
她夹了一块酱肉塞我碗里。
“我哥的眼神我看了十几年,他看谁都是一个表情,就看你的时候眼珠子会跟着你转。他给你送药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罐药是宫里赐的,一共就两罐,祖母一罐他一罐,他连我都没舍得给过。”
我筷子顿住了。
谢昭宁拍了拍我的脑袋。
“放心,姐罩你。他要是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我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这辈子稳了。
大腿不光是大腿,还是亲姐。
当天下午,裴衍让人来传话。
“大公子请苏姑娘去花园说几句话。”
谢昭宁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去吧,别怂。”
我硬着头皮去了。
花园里裴衍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空着手等我。
见我来了,他也不绕弯子。
“你这几天躲我。”
“没有。”
“昨天你看见我从东边来,掉头往西边跑,撞到了花架子上。”
我摸了摸额头上还没消的包,没话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怕什么?”
我退了一步。
“我没怕,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哪儿都不合适,你是大公子,我是——”
“我不需要你的身份合适。”
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问的是你。苏棠,你怕的到底是身份,还是你自己?”
我说不出话了。
他看了我几秒,没有再逼。
“我等你想清楚,不着急。”
然后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额头上的包,回去拿药擦一下。”
我站在槐树底下,风吹过来,树叶刷刷地响。
心跳得那么快,跟擂鼓一样。
我到这一刻才承认一件事。
我在怕。
但我怕的不是身份。
我怕的是我信了,万一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这还是一本书,我还是那个炮灰,而他只是纸上的一行字。
07
周蕙禁足的第二个月,我以为日子会消停一阵。
错了。
禁足不等于闭嘴。
周蕙出不了门,但她的话能出来。
先是裴家三姑娘,有天请安时“不经意”提了一嘴。
“听说大哥最近总去后花园,也不知道是赏花还是赏人。”
老夫人没接话,但眉毛拧了一下。
然后是管家婆子,在厨房跟人嚼舌根。
“苏姑娘如今排场大了,大公子院里的人给她送了好几回东西,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一句两句的,不痛不痒,但架不住天天有人说。
到了第三天,老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亲自来找我。
“苏姑娘,老夫人请你去正堂。”
我去的时候,正堂里只有老夫人一个人。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吧。”
我没坐,站着。
“苏棠,你来裴家多久了?”
“快两个月。”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佛珠转得慢了。
“我听说你跟衍儿走得近?”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没动。
“大公子照顾晚辈,偶尔说几句话。”
“照顾晚辈?”老夫人抬起眼皮看我。
“裴家上下几十号小辈,没见他照顾过谁。”
我不说话了。
老夫人放下佛珠,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丫头,我不跟你绕弯子。衍儿是裴家长孙,将来整个家都要落在他肩上。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裴家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她的意思是:你不配。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祖母放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老夫人靠回椅背,又开始转佛珠。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昭宁喜欢你,我也不是不喜欢你,但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点头退出来,从正堂走回自己的小屋。
一路上脸上都是笑的,跟谁打招呼都笑。
进了屋,关上门,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疼,没人骂我也没人打我。
但就是喘不上气。
我知道老夫人没说错,她甚至算客气的了。
裴衍是裴家继承人,我是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这中间隔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堵墙。
我能翻过去吗?
翻不过去。
那就别翻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裴衍。
他在书房看账册,见我来了,搁下笔,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大概是因为这半个月都是他来找我,我从没主动找过他。
“祖母找我谈话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扶着门框,把下午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了我看着他。
“你是裴家长孙,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裴衍看着我,没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所以呢?”
“所以我们保持距离,以后——”
“我问你,老夫人说的那些话,你认?”
我愣了一下。
“她是你祖母,她说的——”
“我问的不是她怎么说,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他盯着我,目光稳得像钉在我脸上一样。
“苏棠,你是真觉得自己不配,还是被别人说了几句就信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退后一步,给我留出距离。
“你不用现在回答,但有一件事我说清楚。”
“裴家是裴家的,我是我的。我想要什么,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决定。”
他回到书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
“回去吧,夜里凉。”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门槛高不高,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是我该解决的事。”
我没有回头。
但脚步停了很久才迈出去。
08
第三天,老夫人把我叫去训话。
不是上次那种单独谈心,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管家在,嬷嬷在,裴家几个姑娘都在。
周蕙虽然禁足,但她的战果已经铺开了——那些流言蜚语像种子一样,撒出去就生了根。
老夫人开口第一句就定了调子。
“苏棠,你来裴家是我开恩收留你,你吃裴家的饭穿裴家的衣,我不指望你报恩,但你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四个字扣下来,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我知道这是周蕙的后手。
禁足一个月,她没闲着,把“苏棠勾引大公子”这个故事,从丫鬟传到了婆子,从婆子传到了姑娘,从姑娘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
每个人添一句,到了老夫人这儿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今天起,你搬去后院偏房住,不许再踏进昭宁的院子,更不许接近衍儿。”
谢昭宁“腾”地站起来。
“祖母,这不公平,苏棠什么都没做——”
“昭宁,你给我坐下。”
老夫人拍了一下扶手,谢昭宁咬着嘴唇坐回去了。
我站在屋子正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正准备开口认下这个安排。
反正我是来抱大腿的,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周蕙这股风头过了再说。
我刚要点头,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衍站在门口。
他平时走路没什么声响,谁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祖母,这件事我有话说。”
老夫人眉头皱起来。
“衍儿,这是内宅的事——”
“苏棠是我要留的人。”
满堂死寂。
裴衍走进来,站到我旁边。
不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挡,是并排站着。
“外面那些话是什么人传出来的,查一查就清楚了。苏棠自来裴家,替昭宁挡过毒茶、查过假账、破过栽赃,桩桩件件都有人看见。”
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姑娘,目光扫过去的时候裴家三姑娘把脸别开了。
“倒是有些人,吃着裴家的饭,干的是搬弄是非、陷害同族的勾当。祖母要清理门户,该清理的不是苏棠。”
老夫人脸色变了几变。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但如果祖母今天把苏棠赶走,那明天我去衙门,把周蕙偷镯子、做假账、撬锁栽赃的事全报上去。裴家的脸面,大家一起丢。”
这话说得太重了。
屋里几个婆子的脸都白了。
老夫人死死盯着裴衍,祖孙两个对视了很长时间。
最后老夫人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都出去。”
人鱼贯而出。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裴衍还站在屋里,跟老夫人面对面。
谢昭宁在门外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廊下。
“别担心,我哥既然敢这么说,就有把握收场。”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是真急眼了,我哥这辈子没跟祖母红过脸,今天头一回。”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酸的、涨的、堵得慌的,全搅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衍在老夫人那里待了两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找我。
不是上次那副冷脸,换了个笑模样。
“苏姑娘,老夫人说了,你还住原来的屋子,不用搬。”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老夫人还说,让你以后得空去正堂坐坐,陪她说说话。”
周蕙的流言,一夜之间被连根拔了。
09
消停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裴衍让人把我屋子的锁换了,从铜锁换成了铁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他手里。
我说不用,他说上次被人撬了,换一把结实的。
我说你拿一把钥匙不合适。
他说万一你把自己锁在外面呢。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我上个月确实把自己锁在外面过一回。
第二件,谢昭宁开始明目张胆地撮合我们。
吃饭叫我去,裴衍也在。
逛花园拉我去,裴衍也在。
下棋找我去,裴衍坐在旁边看。
每次我想走,她就拽着我不放。
“急什么,坐一会儿。”
我坐着,裴衍也坐着。
我喝茶,他给我续水。
我吃点心渣子掉在衣服上,他伸手替我拂掉。
谢昭宁在对面笑成一朵花。
我觉得自己像被安排了相亲。
第三件,周蕙在禁足的最后一个月里,见了一个人。
是她的奶嬷嬷,从外头偷偷进来的。
这件事是我偶然撞见的。
那天傍晚我去后院取晾晒的衣裳,路过周蕙住的院子,听见墙里头有人说话。
“……那封信还在不在?”
“在呢,姑娘放心,藏得妥当。”
“好。这是最后一张牌了。事情要是做成了,裴家上下都得看我脸色。”
我贴着墙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信?什么信?
书里没写过这段。
但也正常,原书里苏棠第三十七章就死了,后面的情节本来就跟我无关。
我回去之后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去找谢昭宁,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昭宁脸色变了。
“信……祖母的信?”
“什么意思?”
她压低声音。
“我小时候听我娘提过一嘴,祖母年轻时有一段旧事,跟一个什么人有过来往。当时裴家还没发迹,后来那个人走了,祖母嫁给了祖父。这件事家里没人敢提,但如果有书信留下来——”
她没说完。
我接上了。
“如果有书信留下来,被人拿出来大做文章,老夫人的名声就完了。”
谢昭宁点头,脸色铁青。
“周蕙这是拿祖母的把柄做筹码,逼我们就范。”
我坐在那儿盘算了很久。
周蕙这一手比前面所有的招都毒。
偷镯子、做假账、撬锁栽赃,那些都是小打小闹,查出来了大不了被罚。
但这封信不一样。
这封信一旦曝光,伤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裴家。
老夫人再心软,碰到这种事也保不了她。
但反过来说,老夫人越是怕这封信曝光,就越会对周蕙妥协。
周蕙赌的就是这一点。
我想了一整天,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她出手,我先动。
当晚我去找了裴衍。
他在书房。我进去之后把门带上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可能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裴衍搁下笔,看着我。
“什么戏?”
“周蕙手里有一封信,是老夫人年轻时的私信,她打算用这个做要挟。我想在她动手之前把这件事废掉。”
“怎么废?”
“骗她。”
我把计划说了一遍。
很简单:我去找周蕙摊牌,告诉她这封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抄了一份给了裴衍。
这是假的。
我根本没见过那封信。
但周蕙不知道。
她只要有一点慌乱,就会去找裴衍求证。
而裴衍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配合我把这个谎圆住。
“她一旦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手里的牌就废了。因为要挟的前提是信息不对等,她有我们没有。但如果她以为我们也有,她就没了底气。”
裴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有风险。她如果不来找我求证,直接把信公开呢?”
“她不会。”我很确定。
“那封信是她唯一的保命牌,她不会在没确认情况之前就打出去。她一定会先来试探你。”
裴衍看了我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算计了。”
“被逼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行,我配合你。”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蕙的院子。
禁足快满三个月了,她院子里冷冷清清,原来伺候的人被撤换了大半,只剩一个粗使丫鬟守着门。
我报了名字,丫鬟进去通传,很快出来。
“周姑娘请你进去。”
周蕙坐在窗边绣花,见我来了,针都没停。
“稀客。苏棠妹妹怎么有空来看我?”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出来一截,但眼睛比以前更亮。
是那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磨出来的亮。
我没坐,站在她对面,开门见山。
“我来跟你谈个事儿。”
“什么事?”
“你手里那封信,别打了。”
她绣花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刺进指头,冒出一颗血珠。
但她没叫疼,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抬眼看我。
“什么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夫人年轻时候的那封信,你奶嬷嬷从外头带进来的,藏在你这院子里。”
周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听到了?”
“不止听到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那封信的内容,我三天前就抄了一份给裴衍。你觉得,他看完之后会怎么做?”
周蕙瞳孔缩了一下。
“你抄了?你连信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怎么抄?”
“你确定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奶嬷嬷把信藏在你枕头里头的夹层。跟你上次藏镯子用的是同一个地方。周蕙,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藏东西的习惯太固定了。”
这是赌。
我不知道信到底藏在哪儿。
但周蕙上次藏镯子就是塞在我枕头底下,一个人的习惯是有惯性的。
她下意识觉得枕头夹层最安全,那她自己的东西大概率也藏在同样的地方。
周蕙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一瞬间血色全褪干净。
我知道我赌对了。
“你——”
“我劝你一句。”我打断她。
“这封信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裴衍手里有底,你拿出来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在拿长辈的私事做要挟。到时候老夫人不会怪我们,只会恨你。”
周蕙攥着绣绷,指节发白。
“你在唬我。”
“那你去问裴衍。”
我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你禁足还有七天。七天之内你要是想通了,把信交出来,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想不通的话,裴衍会替你想通。”
我出了她的院子,腿软得差点摔在门槛上。
手心全是汗,后背湿了一片。
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赌。
信在枕头夹层是赌的。
裴衍手里有底是假的。
但周蕙信了。
因为她做贼心虚。
一个心虚的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戳她的痛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周蕙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跑去了裴衍的书房。
裴衍让人传话回来,只有一句。
“告诉你们姑娘,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让她自己掂量。”
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我和裴衍清楚。
但对周蕙来说,够了。
当天下午,周蕙的奶嬷嬷从后门溜走了。
第二天,周蕙托人把一个油纸包送到了老夫人手上。
里面是那封信。
老夫人拆开看了,坐在正堂里一动不动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她让人把周蕙带来。
没有旁人,只有祖孙两个在正堂里说了半炷香的话。
谁都不知道老夫人说了什么。
但周蕙出来的时候,跪在正堂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裴家派了一辆马车,把周蕙送走了。
不是送回老家。
是送去了城南一个远亲家里。
那家人做小买卖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走之前周蕙的行李被翻了一遍,贪的钱全追回来了,首饰细软扣了个干净,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
管家说,老夫人的原话是:“裴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带走。”
周蕙上车的时候经过大门口。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恨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淌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裴衍就站在我身后。
马车走了。
后来听说,那户远亲家里有个儿子,三十出头,好吃懒做,娶不上媳妇。
周蕙到了没三个月,就被那家人张罗着嫁了过去。
她经营了两年多的体面、人脉、心机,全打了水漂。
这就是报应。
一层一层的,从罚月例到禁足到撤人到逐出家门到嫁了个破落户。
每一层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11
周蕙走后的第三天,我在后花园的石凳上坐着发呆。
事情全了结了,反派被收拾了,大腿抱稳了,老夫人对我态度也软了。
按照穿书小说的套路,接下来应该是甜甜蜜蜜的恋爱戏份了。
但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裴衍替我说话、替我挡事、替我兜底。
从挡茶那天开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
可我到现在都没给过他一个准话。
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
我是穿来的。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万一哪天我睡一觉就回去了呢?
万一这一切都是书里的情节,翻到最后一页就散了呢?
我坐在石凳上,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念头。
然后谢昭宁来了。
她往我旁边一坐,也不说话,陪我看了一会儿蚂蚁。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鬼。你这张脸上写着八百个字,我离三丈远都看得见。”
我没吭声。
她侧过身子看着我。
“苏棠,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儿?”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来裴家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拼了命地对我好,好得不像是报恩,像是在还债。你替我挡茶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你冲上去了。查账本的时候你笑得开心,但笑完之后总是发愣。”
她顿了顿。
“你像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我鼻子酸了。
她说得太准了。
我就是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这本书退回去。
“苏棠,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昭宁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现在就在这儿。我拿你当亲妹妹,我哥拿你当命,裴家有你一口饭吃一张床睡。这些是假的吗?”
我眼眶发烫。
“不是。”
“那不就得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管它明天什么样呢,今天是真的就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懒得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了,你自己再待一会儿,我替你把人叫来。”
“叫什么人——”
她已经走远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另一头传过来。
裴衍绕过假山,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今天没拿书也没端茶,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昭宁让我来的。”
“我猜到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石凳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快挨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祖母谈过了。”他先开口。
“她同意了?”
“没同意,但也没反对。她说再看看。”
“看什么?”
“看你。”
我扭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上,表情很平静。
“她说,如果你是个能立得住的人,她不拦。如果你只是攀附,她绝不会答应。”
“我不是攀附。”
“我知道。”
又沉默了。
这次是我先开口。
“裴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他转头看我,等着。
“我可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我来到这里的方式很奇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我能在这儿待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在了。”
我说得含含糊糊的,因为“穿书”这两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
裴衍听完之后没有追问。
他想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你怕你会离开?”
“对。”
“不是你想离开,是你怕自己控制不了?”
“对。”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谢昭宁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那就趁你还在的时候,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看着他。
“万一我真的走了呢?”
“那我去找你。”
他说得太平淡了,像在说明天天气会放晴一样。
但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他没动,就那么握着我的手,等我哭完。
花园里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裴衍。”
“嗯。”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对你笑。”
“嗯。”
我转过头,红着眼眶对他扯了一下嘴角。
丑得要命,鼻头红的,眼睛肿的。
但他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我这辈子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
“够了。”他说。
12
两个月后,裴家办了一场婚事。
不是大操大办的那种,老夫人说苏棠身份特殊,低调些好,别惹人闲话。
裴衍没反对。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聘礼、婚书、花轿、拜堂,全套。
谢昭宁自告奋勇当了婚礼操持人,把裴家后院折腾了个底朝天。
红绸子从大门口一路挂到新房门口,灯笼挂了六十八个,说是给老夫人凑寿数讨个吉利。
老夫人嘴上说铺张,但当天坐在正堂里笑得合不拢嘴。
拜堂的时候,我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司仪喊了三声,我跟着鞠了三次躬。
第三次起身的时候,盖头被挑开了。
红烛光晃得我眼花,定了定神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裴衍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平时冷得像冰块的那张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不大,但我看见了。
谢昭宁站在宾客堆里,鼓了两下掌。
“行啦行啦,别光傻站着,给我敬茶!”
满堂哄笑。
敬茶的时候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塞了一只镯子到我手腕上。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翡翠镯子。
就是周蕙偷走又被裴衍一句话追回来的那只。
“给你了。”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
“好好过日子。”
我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起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谢昭宁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要是再哭,我扣你份子钱。”
我憋住了。
晚宴上谢昭宁喝了几杯酒,站起来非要说两句。
裴衍皱着眉头想拦,被谢昭宁一巴掌拍开了。
“今天我嫂子大喜的日子,你闭嘴。”
然后她端着酒杯,面对着满桌子人,清了清嗓子。
“我说一件事你们就知道我哥是什么人了。”
“苏棠刚来裴家的时候替我挡过一杯毒茶,手上烫了一大片。我给她抹了药,第二天就忘了。但我哥呢,他当天晚上就把花厅的人全叫去查了一遍,查那杯茶到底是谁动的手脚。查了一整夜。”
“然后呢?他把自己那罐宫里赐的伤药送去了苏棠屋里。那罐药一共就两罐,祖母一罐他一罐,我跟他要了八百回他都没给过我。”
她回头看了裴衍一眼。
“哥,你看人的眼光是不错。但你追人的手段真够笨的,送罐药就指望人家感动?亏得苏棠心软,换个人早跑了。”
裴衍端着茶杯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坐在他旁边,低头喝汤掩饰。
但嘴角压不下去。
宴席散了之后,我跟裴衍回了新房。
红烛还在烧,窗户纸映着一层暖光。
我坐在床沿上,他在桌边倒了两杯茶端过来。
“今天累了吧。”
“还行。”
他把茶递给我,手指碰到我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棠。”
“嗯?”
“你之前说你怕自己会突然不在了。”
我手指攥紧了茶杯。
“我想了很久。”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声音很低。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不续弦,不将就,把你的牌位放在我书房里,每天跟你说话。”
“你别——”
“但你要是一直在,”他打断我,转头看着我,“那我这辈子只干一件事,让你觉得待在这儿比你原来的地方好。好到你哪儿都不想去。”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第三回了。
谢昭宁要是看见了,份子钱肯定扣光了。
他伸手把我眼角的泪擦了。
手指粗糙,动作轻得像怕把我碰碎了。
“别哭了。”
“你别说这种话我就不哭了。”
“行,不说了。”
他顿了顿。
“喝茶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温度刚好。
跟他这个人一样。
表面冷冰冰的,到了手里才发现是温热的。
穿书第一天我想的是活命。
第二天我想的是抱大腿。
第三天我想的是搞定反派。
后来我想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唯独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书里的炮灰,活五章就该下线的角色。
但有人把我从第三十二章一直护到了最后一页。
不,没有最后一页。
因为这不是书了。
这是我的日子。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
我靠在裴衍肩膀上,把茶杯搁在膝盖上。
他没动,呼吸平稳,肩膀很硬但靠着很踏实。
“裴衍。”
“嗯。”
“我哪儿都不去。”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
跟第一天谢昭宁给我抹药的时候一样。
不,比那个时候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