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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朕给摄政王递毒酒的第七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1:46:13

九岁登基,先帝留了两道遗诏。一道让我坐上龙椅,一道让摄政王沈砚替我看了七年江山。

七年,他杀我近侍,驳回亲政圣旨。我恨他入骨,年年冬至为他备下毒酒。

承光十六年冬至,第七杯鸩毒端上桌,他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总算舍得下重手了。」

他抹了抹嘴角,从袖里摸出半张烧焦的密信:「说正事。燕王的刀,下个月就到京城。」

后来我才知道,七年骂名他一力背负,贴身藏着一枚缺角铜钱。

那是十三年前,一个三岁小孩塞给他的全部家当。

我恨了七年的权臣,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我的江山。

01 第七杯

承光十六年,冬至。

京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我在母后别宫摆了一桌家宴。菜四道,酒一壶,客一位。

摄政王,沈砚。

壶里是我配了三年的鹤顶红,掺了牵机。方子出自太医署,我改过七遍,一味一味试过来的。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肩上还带着雪。

「陛下召臣,就为一顿饭?」

「就为一顿饭。」

我给他斟酒。手很稳,稳得不像我的手。

他看着那杯酒。

看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出了一层汗,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闻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

「好酒。」

一口闷了。

我死死盯着他。他放下杯子,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像抹掉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陛下想杀臣,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说,「怎么,今日舍得动手,反倒不敢看了?」

我该问他为什么喝。

我该喊太医。

我该做任何一件事,除了坐着。

可我只是坐着,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冬至一样,陪他在母后灵前,看烛火一寸一寸烧短。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半张烧焦的纸,推到我面前。

「酒钱,臣付了。」他说,「陛下听完这个故事。听完再杀,不迟。」

烛火跳了一下。

他把那张残页抚平,声音放得很轻。

「从一个雪夜说起。那年,陛下三岁。」

02 遗诏

七年前。承光元年,冬。

先帝驾崩那夜,西宫走了水,半边天都是红的。

我九岁,跪在灵前,内侍把孝服往我身上套,套了一层又一层,我数不清。

然后我听见甲叶响。

一队玄甲从殿外进来,踏雪带泥,当先一人单膝跪地,甲上还带着血。

「臣,沈砚,叩见陛下。」

那是头一回,我正眼看他。

不是府里远远望过的高大影子,是一个活人。很年轻,眉眼锋利,跪姿却稳得像钉进地里。

太傅展开遗诏,念得磕磕绊绊。

念完第一道,满殿哭声。

念到第二道,满殿死寂。

「沈氏满门,只余此子,忠勇可托。军国重事,悉以委之。」

太傅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

「若太子不可教……江山社稷,王可自取。」

我那时候听不太懂「自取」两个字。

我只看见满殿的人,齐刷刷跪向了他。

他伏得比谁都低。

「臣,遵旨。」

他叩首下去。没人知道他遵的是哪一道。

那一晚我才明白,我这条命,和屁股底下这把椅子,都是借来的。

借据在他手里。

丧仪散了,殿里只剩我一个人。他进来收遗诏,我喊住他。

「王叔。」

「臣在。」

「母后呢?」我说,「他们说母后病了。病在哪里?」

他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回陛下。」他说,「等陛下长大,就看得见。」

「朕现在就要看。」

「陛下现在是看不着的。」他说完,把遗诏捧出了殿门。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高,压了我一整夜。

03 蒙学

头三年,他替我挡刀。

后四年,他替我挡天。

我的功课他亲自查。一笔一画,写得不好就重来,重来十遍是常事。

「太傅说,朕的字有长进。」我说。

「是长进了。」他翻着页,「长进得很慢。」

「先生教得好。」

「先生不敢贪功。」他把字帖合上,「陛下写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江山。」

十二岁那年,我偷偷溜出书房,去禁军大营看操练。去的时候兴高采烈,回来是被他拎回来的。

他让我在祖宗祠堂跪着。

「朕是皇帝。」我说,「你让朕跪?」

「臣让皇帝跪。」他站在我面前,影子罩下来,「江山不让。」

我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疼了半个月。

也是那阵子,他给我讲史。讲到前朝权臣篡位那段,他问我:「陛下觉得,权臣是忠是奸?」

「奸的。」我说,「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是出了鞘的。」他说,「刀在鞘里,是忠。出了鞘,是奸。」

「那先生的鞘呢?」

「臣的鞘,」他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是陛下。」

我记住了这句话。恨他的时候,我把这句话翻出来骂了千百遍:好一个鞘,鞘里住着刀。

从那以后,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伴读换了三拨,太监换了五拨,我养的信鸽,飞出去第七只就没了音讯。

我数着,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恨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那年腊月,新伴读进了宫,十岁的小内侍,叫阿满。

他给我磕完头,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献宝似的举高。

「陛下,灶上新做的糖瓜,奴婢给您留的。」

「宫里的东西,有什么好留的。」

「灶上的不一样。」他掰着指头,「麦芽熬的,火候差一刻就发苦。掌膳师傅说,奴婢嘴刁,让奴婢自己看着火。」

我吃了。很甜。

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在这座宫里,最后一个朋友。

04 阿满

承光十四年,我十四岁。

我拟了此生第一道真正的旨:禁军换防名单,十七个人,都是我培了三年的心腹。

名单是我亲手写的,信是阿满送出宫的。

我想着,把北营四个位置换成我的人,沈砚的耳目就聋了一半。

三日后,慎刑司提审阿满,罪名是窃符、通外。

杖毙。

我从书房冲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草席。

席子很短。

十四岁的阿满,蜷起来,正好是一张席子的长度。

行刑的小太监后来跟人说,那孩子从头到尾没喊一声冤。

只说了一句:对不住陛下。

对不住什么,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我转身去了王府。

门不开。

我在雪地里站着,从戌时站到三更,雪没过脚踝,我又冷又饿,就是不肯走。

三更天,门开了一条缝。

「陛下回去。」他的声音隔着门,「今夜臣挡的不是陛下的政,是一把刀。」

「什么刀?」

「陛下长大了,自己看得见。」

「朕现在就要看!」

门缝里静了很久。

「沈砚,」我说,「你出来。」

「臣不出来。」

「阿满才十四。」

「臣知道。」

「你也十四岁就没了全家。」我说,「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门缝里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正因为臣十四岁没了全家,」他说,「才知道有些错,错一次,就是满门。」

「你在怕什么?」

「臣只求陛下,」他说,「别看。」

门关上了。

我在雪里立了誓。沈砚,朕要你死,亲手。

05 通燕

回到寝殿,案上多了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是糖瓜。

阿满上个月存的,说留着过年。

我坐在案前,把那包糖瓜看了一夜。

翌日,有人在宫墙上看见摄政王在慎刑司外站了半宿,雪落满肩。

我听说了,只当他做戏。

做戏的人,总要在看戏的人眼前演。

从那夜起,我配毒。

毒配方成,就有了去处。

燕王谢崇,先帝幼弟,十三年前作乱被贬北地。

我给他写了第一封密信。

我在信里骂沈砚,骂得声情并茂。什么少年权臣,什么挟天子,什么忠臣含冤,一半是真的,所以格外好用。

燕王的回信来得很快,绢帛上龙飞凤舞,问我要一份投名状。

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冬至祭仪的路线。

每年冬至,我出宫去母后别宫上香,仪仗路线固定,随行禁军不过百人。

沈砚年年亲自护卫。

我盯着那份路线图看了一夜,提笔,抄了。

抄得很工整。

我告诉自己:他杀阿满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发信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步棋。我召禁军副统领裴照入宫问话,绕着弯子试他。

「裴统领,」我说,「北营今年粮饷,比去年薄了三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回陛下。营中将佐,各有各的说法。」

「你说呢?」

裴照垂着眼,一字一句:「臣只知领饷办事,不知别的事。」

滴水不漏。

我认定他和他的主子一条心。散了他,我在心里把这个人划去了名单。

后来内侍提过一嘴,裴照出宫就把御赐的玉扳指退回了内务府,说无功不受禄。

一分便宜不占的人,最拿不准。

后来我才知道,滴水不漏,是他给我上的第一课:刀鞘里的刀,从来不出声。

燕王收到路线,回信只有四个字。

「冬至,取砚。」

取砚。

他们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讳。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一炷香,然后提笔,回了一个字。

「可。」

送信取信,规矩是燕王定的:城西当铺,死当柜。

我去取回执那日,扮成个收账的管事。柜台后的伙计看都没看我,拿回执换走当票。

走出两条街,我才发现,手心的汗把回执渍软了一角。

堂堂天子,做贼一样。

可这贼,当得心甘情愿。

发信那夜,我梦见母后。

十三年了,她在我梦里,永远背对着我,怎么叫都不回头。

06 裂缝

布局两年,我在燕王身边埋了一个人。

哑仆老墨,聋哑人,燕王府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承光十六年秋,老墨传回第一封密报,我看完,脊背发凉。

密报上说:燕王每年冬至,都会收到一封「摄政王手书」,约他共举大事。

有信为证,印章是真的。

沈砚通燕?

我捏着密报,一夜没睡。第二日,又一封密报到了:三日前,燕王府派往北境的密使,一行七人,死在城外,尸首都拼不齐。

动手的人,路数是军中的。

第三封,是我在宫里查出来的:母后当年的病案,太医署那页「急病」的记录,被人换过。

换的笔迹,查不出主人,但那份新记录写得滴水不漏,滴水不漏到像是怕人查出什么。

三条线,越缠越死。

沈砚通燕,沈砚杀燕王的使臣,沈砚动过母后的病案。

他到底是谁的人?

我忍不住,朝会上发难。

「听闻北境密使七人,死于城外。」我说,「王叔查得如何了?」

满朝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他推诿。

「查到了。」他说,「是臣杀的。」

「为何杀?」

「他们该死。」

「该死二字,」我盯着他,「好大的威风。」

「借陛下的。」他垂手站着,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陛下的江山,臣借来用用。」

我竟一时接不上话。

散朝后我坐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他若真通燕,今日满朝的眼睛,正是洗清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为什么不用。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谁也不见。

傍晚,老墨进宫送信。

他是死在我面前死掉的。毒发倒地,面色乌青,手死死攥成拳,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掰开他的手,掰了很久。

半张烧焦的纸。

07 冬至

是沈砚的手书。

我把两半纸拼在一起。

一封完整的信。摄政王沈砚,约燕王冬至共举,里应外合,画押俱全,日期就是三日后的冬至。

我信了三分。

恨这个东西,会替你把剩下七分也补齐。

可我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这方印,三年前王府失窃时挂失过。还有,沈砚若通燕,为什么杀燕王的使臣?

冬至前夜,我按燕王给的安排,把伏兵带进了别宫梅林。

仪仗照旧,我照旧去母后灵前上香。

沈砚先到了。

一个人,提着食盒,站在雪里,肩头一层白。

「陛下今年,」他看见我,「想吃什么馅的?」

七年了,每个冬至,他都来。带一食盒馄饨,陪我在母后灵前坐一夜。我原以为,他是来看着我。

我端出了那壶酒。

也就是你们知道的,第七杯。

他喝了。

我问他焦纸的事。他把袖里那半张推过来,声音很平:

「这封信是假的。仿信的人,昨夜死了,这是底稿。」

「燕王手里那封,也是假的。假信一式两份,一份给百官,一份给陛下。」

「给百官的那份,是摄政王通敌。给陛下的这份,是让陛下亲眼『坐实』。」

「冬至夜里,陛下在别宫,摄政王死在陛下的酒里,御驾亲军全数伏于梅林。宫里,只剩一座空了的宣政殿。」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臣的命。」他看着我,「是陛下这座空宫。」

「你早知道?」

「知道七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朕?!」

他垂着眼,想了想。

「陛下总要亲手做一次局,」他说,「才知道刀柄在哪。」

「那梅林的伏兵?」

「撤一半,留一半。燕王的眼线要看一场废帝的好戏,空场子,他该疑心了。」

「谁去撤?」

「裴照。」他说,「三年前起,北营的副符就在他手里。」

我记下这个名字,第二次。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桌上那壶酒,酒已经空了。

「那你这壶……」

「臣换过了。」他说得云淡风轻,「陛下想杀臣,不是第七年,是第五年就想了。臣再不配合,陛下该伤心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

「陛下十二岁那年在母后灵前说,等朕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杀你。」

我哑了。

「那你还,」

「冬至冷。」他打断我,弯腰把食盒摆开,「别宫的炭,内务府年年克扣。臣来蹭个热乎。」

白瓷碗里,馄饨卧着,热气腾起来,糊了他的眉眼。

我正要说什么。

远处,宫城方向,一声闷响。

火光冲天而起。

宣政殿。

08 宫变

我们从别宫赶回宫时,宣政殿前的广场上,火把连成了一片。

燕王谢崇,一身亲王衮服,站在丹墀下。

他手里两样东西。一道遗诏,废帝;一卷罪状,摄政王沈砚通敌弑君。

两样都是假的。

假得理直气壮。

「逆侄谢珩,」燕王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私配鸩毒,谋害辅政亲王,人证物证俱在。宗室公卿在此,废帝另立!」

百官跪了一片。

没有人抬头看我。

礼部尚书跪得最标准,膝下的砖缝都对得笔直。

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想笑。七年来,他递给沈砚的请安折子,摞起来比人高。

原来跪谁,都是跪。

我九岁登基,七年了,这座宫殿里所有人都习惯了跪他。

燕王看着我,忽然笑了,语气像哄孩子:「陛下才十六。先帝坐了三十年,尚且坐不住这把椅子。你拿什么坐?」

「拿朕的命。」我说。

「命?」他摇头,「传国玉玺在孤手里,禁军在孤手里。陛下拿什么跟孤坐?」

「王叔忘了点一样东西。」

「什么?」

「朕是他们亲口叫了七年万岁的人。」我说,「你让他们废我,得先让他们开口。王叔可以试试,看他们开不开得了这个口。」

我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没有扶手的路,我走得很慢。

「罪证?」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两级台阶,「朕给你们看真的。」

我让人抬上来三只箱子。

第一只,母后的死因。七年前太医署的原笔录,燕王府配药的药童,母后贴身宫娥的证词,一环一环,锁得死死的。

「母后不是急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陌生,「是毒。下毒的人,此刻站在丹墀底下。」

第二只,燕王与北狄的密约。

第三只,那封假信的底稿。

「王叔三年前丢的那方印,找回来过吗?」我问,「没丢。一直在仿它的人手里。」

死一样的安静里,禁军统领裴照忽然出列,摘盔,掷地。

「禁军听令!」他单膝跪我,「护驾!」

他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裴照从怀中取出一枚副符,双手举过头顶。

「三年前,王上把副符交给臣,」他说,「说,等陛下敢站上丹墀的那一天,交还给陛下。」

我看着那枚符,忽然明白,他等的不止是今日。

燕王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的换防名单,」裴照朗声,「摄政王借陛下之手,换掉的十七处位置,如今站的全是陛下的兵。王上等这一日,等了三年。」

燕王环视四周,忽然放声笑了。

「好。好啊。侄儿长大了。」他一步一步退下台阶,「可惜,你赢的不过是今日。北境二十万铁骑,此刻正在……」

「王叔是说这个?」

我从袖中抖出一纸回执,掷在他脚下。北狄王庭的印,朱得刺眼。

「你与北狄约的粮道,前营三日前已经烧了。此刻你北军大营里,坐的是裴照派的监军。」

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燕王动了。

他没逃,他拔刀,直扑我。

他到底是我的皇叔,是他教过我骑马。他到死都算准了我不敢信他会亲手杀我。

我没动。

因为我身后有人比我更快。

刀落下去,声音闷闷的。

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

沈砚替我挡了那一刀,半边身子浸在血里,还撑着单膝跪下,想行完那个礼。

「臣,」他说,「护驾来迟。」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传太医!传太医!」我听见自己在喊,声音不像我的。

「别喊。」他反手扣住我的腕子,力气只剩一丝,「陛下站直。满城的眼睛都看着,龙椅上的人,今天不能弯腰。」

我就站着。站得笔直。

眼泪砸在他的血里,没人看得出来。

09 铜钱

太医令跪了一地。

「刀伤入腑,失血过多……熬不熬得过,看天意。」

天意。

我把天意两个字听成了笑话,把他挪到偏殿龙床上,守了三夜。

头一夜,朝局震荡,我在他床边批折子批到天亮。笔是他惯用的那支狼毫,我握不稳,一笔一划都在抖。

小内侍端汤进来,看一眼,捂着嘴退出去了。

第二夜,裴照在殿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求见。我让人传话:人还没死,回去练兵。

他磕了个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磕了一个。

第三夜,我实在撑不住,让人把他的随身遗物袋取来。人没死,遗物两个字我咽了回去,可我的手在抖。

袋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印信。

一条白绫,红绳磨得发白,坠着一枚铜钱。

缺了一角。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认得这枚钱。

十三年前。冬。雪下得和今晚一样大。

那年宫变,父皇带着我在城外躲了半个月。有天夜里我饿醒了,偷跑出去,在巷口面摊前站住,挪不动脚。

我摊开手,把母后塞给我的铜钱拍在案上。

「馄饨。」

摊主笑得直不起腰:「小殿下,这钱缺了个角,不值钱喽,不够。」

面摊后巷蹲着个少年,衣衫破得看不出颜色,蹲在那里像一截烧过的木头。他站起来,走过来,往案上放了两文。

「我请。」

馄饨端上来,我吃了一半,饱了。

我把碗推过去:「哥哥吃。」

「你吃。」

「哥哥也要吃。」

他看了我很久,端起碗,把剩下的连汤喝干净了。他真的饿。后来我才知道,他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摸出那枚缺角的钱,塞进他手心。

「给你。」我说,「母后说,缺角的钱,福是全的。」

他捏着那枚钱,看我们逃难的车走远,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

那枚钱的缺口是什么形状,我这些年画过无数次,找匠人配,一枚一枚都配不上。

原来它在这儿。

原来根本不用配。

原来那碗馄饨是他买的。

我攥着那枚钱,趴在龙床边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打嗝都停不下来。

他昏过去之前,还抬了抬手指。

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军国大事,凑过去。

「陛下,」他声音气若游丝,「灯芯调暗些。熬夜,伤眼睛。」

我哭得更凶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第一句话:「陛下,哭什么。又不是要死了。」

「太医说你活不过今夜。」

「那换掉太医。」

我哭着笑出来。

「沈砚。」我抓住他的手,「值得吗。用一条命,换我这样一个恨了你七年的东西。」

他闭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陛下三岁就懂,拿全部家当换一碗馄饨。」

「臣不过,学您。」

10 母后

他能坐起来了。太医骂了一路,他坐着听完,挥手让太医滚。

「陛下,」他说,「臣有一样东西,欠了您七年。」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火漆完好,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贴身带了七年。

「娘娘亲笔。臣原想着,带它下葬。」

我拆开。信纸薄得透光,字迹被水痕晕开过,不知是药渍还是泪。

「一、娘的死,不许让珩儿知道。燕王的耳目遍布宫闱,真话递不出去,递出去,死的先是珩儿。

二、让他恨你。恨有个去处,人才睡得着。

三、他若哪天敢杀你,你就把这封信,给他。」

落款是母后的小印,印泥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递过一次话给先帝。」沈砚说,「三日后,先帝驾崩。娘娘就明白了,真话递不出去。」

殿里烧着地龙,我从头冷到脚。

「后来的事,臣讲给陛下听。」他坐直了些,「陛下坐着听。听完要骂,臣接着。」

母后是中毒死的。先帝驾崩前,她已毒发三日,太医令是燕王的人,一味「安神汤」,喝得无声无息。

承光元年,冬。内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她靠在引枕上,把一叠纸推给跪在床前的少年。

「燕王的罪证,本宫攒了三年。你收着。」

沈砚不接:「娘娘,臣是武人,担不起这种事。」

「担不起,就担着。」她咳出血丝,还在笑,「满宫里,本宫只信你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把那叠纸捧了过去。

「还有一句话。」母后看着他,「让珩儿恨你。他恨你,就不会查本宫怎么死的,就不会跟燕王拼命。他会把恨咽下去,一天一天,长成个坐得稳江山的人。」

「娘娘,」少年的声音发紧,「臣做不到。」

「你做得到。」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按进他手心,「你也十四岁没了全家。你知道,恨是怎么咽下去的。」

「本宫求你。」

少年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半晨,闷闷两个字:

「臣,遵旨。」

信纸在我手里,簌簌地响。

宫变那夜我亮的三只箱子,源头是它。最狠的刀,是一个不出中宫的皇后,磨了三年。

「为什么是今天。」我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告诉朕?」

「陛下不是敢杀臣。」他说,「陛下是舍得臣死。舍得,就是长大了。」

「母后要的从来不是您恨臣,是您长大。」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七年。骂名他背了七年。我配的七杯毒,他喝了七杯,一杯换一杯,把我的恨喂大,把我的命喂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哪怕一句。朕恨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绫。

「说了,」他说,「恨就装不真了。」

那天的雪下到晌午。

后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递给我。

「物归原主。」

「放你那儿。」我推回去。

「臣的差事,办完了。」

「谁说的。」我说,「朕再给你派一个。」

11 领旨

还政前夜,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先帝灵前,坐了半宿。

我没进去,隔着门问:「王叔在看什么?」

「看臣这七年,」他说,「配不配得上先帝那句可托。」

「值吗?」

「陛下问的是江山,还是臣?」

「江山。」

「那值。」他说,「臣另算。」

开春之前,宫里连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燕王一党的名单,我亲笔勾的。三十一个名字,笔笔都稳。母后留给我的那叠纸,我原样存档,一字未动,她磨的刀,我给她供起来。

第二道,平反沈氏。

十三年前的「通敌案」,卷宗当朝烧了。我烧的时候说:「沈家满门的忠,朕来作证。谁不服,去先帝灵前说。」

第三道,还政。

沈砚交虎符,交摄政印,交得太快了,快得像卸下什么。

满殿的人看着他,也看着我。大家都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最舍不得的看着是我。

「王上七年辅国,」我说,「功在社稷。」

「臣本分。」

「朕不加九锡,不加封地,什么都不加。」

他抬眼。

「朕只问王上一句。」我说,「王上府里,如今还有活人吗?」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顿了顿,居然认真答了:

「回陛下。臣府上,人丁兴旺。」

「臣替陛下养了十七个。」

三年前换防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一个个,全在他府里,被他一手一手带出来的。

交完印,他走到阶中,忽然回身,撩袍,双手把一柄从不离身的旧剑举过头顶。

「臣的鞘,」他说,「今日还给陛下。」

满殿寂静。

我看着那柄剑,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说的那句话,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说:「剑留下,鞘免了。往后刀出不出鞘,朕说了算。」

我当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说,「人丁兴旺,那好办。」

「传旨。摄政王沈砚,明日起,御前陪餐。」

「朕的每一顿饭,王上替朕先尝。」

满殿寂静,然后是压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憋笑。

试毒。他替我挡了七年的刀,往后他的差事,是替我试菜。

他站在丹墀下,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不是往常那种礼数周全的浅笑,是眉眼都松开的那种。

「臣,」他说,「领旨。」

12 趁热

次年冬至,雪照旧。

我在小御厨亲手包馄饨。面粉糊了一脸,第一锅煮成了片汤,第二锅总算有个馄饨的样子。

食盒端进暖阁的时候,他正在看我练字。

「歇了。」我说,「尝尝。」

他夹起一只,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咸了。」

「朕第一次包。」我说,「你敢挑?」

「不敢。」

他把那一整碗吃完了,连汤。

「再盛一碗。」

「先说好,」我说,「明年朕还包。你的字帖功课,也照旧查。」

「陛下如今写字,」他接过碗,「心里有江山了。」

「先生教的。」

「先生不敢贪功。」他把碗放下,「陛下写字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一碗馄饨。」

暖阁里炭火很旺。我给他盛第二碗的时候,把那枚缺角的铜钱放在了桌上。

「你说物归原主。」我说,「朕想了想,这钱,该归你。」

「为什么?」

「当年它换了一碗馄饨。」我说,「今日它换你一整锅。你赚了。」

他捏起那枚钱,对着灯看了看,收进袖囊,动作和收虎符一个郑重法。

「沈砚。」

「臣在。」

「母后让你背了七年骂名。朕还不了。」我说,「朕只能欠着。」

「欠着吧。」他说得很痛快,「利息臣收。」

「什么利息?」

「往后的冬至,」他吹了吹碗沿,「陛下的第一碗馄饨,得是臣的。」

窗外落雪,无声。

我低头喝汤。

汤是咸的。

眼睛也是。

「陛下,」他把纸巾推过来,声音和七年前每一个冬至一样,「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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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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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沈家满门下狱,抄家的告示贴遍全城。

我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那晚,两天没吃饭,在面摊后巷的柴垛后面躲雪。

有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攥着一枚缺角的铜钱,踮脚拍在我手心。

「哥哥,给你。」他说,「母后说,缺角的钱,福是全的。」

我捏着那枚一文不值的铜钱。

抄家那天,满城闭户。他从人堆里挤出来,把钱塞给我,是那日唯一一件把我当人的事。

我没哭。两天没吃饭的人,是不哭的。

后来先帝找到我,问我为何不哭。

我说,铜钱是甜的。

先帝笑了,把我带走了。

再后来,面摊那碗馄饨,我补过账。摊主不肯收,说小孩的钱干净。我就把钱养成了习惯,出门带着。

甲缝里,贴身。十三年。

有一件事,陛下一直不知道。

阿满不是直接死在我手里的。我给过他一炷香:供出燕王,我保他全家。他供了名单,瞒了一件事,他弟弟在燕王手里做矿奴。

他赌我会心软。

我没心软。杖毙,当众,罪名是窃符。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当场放人,密审。

因为燕王的眼线,就跪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这场戏,少一个看客都不成。

又有人会问,后来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九岁的孩子若知道了,要么提剑去拼命,要么从此不敢再信任何人。哪一条,都是死路。

臣赌不起。

三年后,我找到那孩子,从矿上赎出来,送去阿满老家,改了姓。

他还活着。长得和阿满很像。

陛下去年问过我,杀阿满的时候,疼不疼。

我在门后站了一夜那回,手按在门闩上,三次想开。

没有开。开了,那把刀就砍向陛下了。

还有一件。

七杯毒酒,第一杯我就闻出来了。鹤顶红混牵机,方子出自臣的门生,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臣没有拆穿。

臣只是把每年冬至的差事,一件一件排好,然后去别宫,陪陛下喝一杯安全的酒。

陛下大概以为是臣要看着您。

不是的。是臣怕陛下一个人,在母后灵前待不住。

第七年那晚,陛下端酒的手很稳。臣袖里是解药,臣捏着它,看着陛下。

陛下没有拦。

臣把解药收回去的时候想:好了。

陛下长大了。

那年雪夜,一个小孩用全部家当,请我吃了一碗馄饨。

后来他用七年学会了当皇帝,又用一锅咸死人的馄饨,请我吃一辈子。

这道旨,臣领了。

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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