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衍是被手机吵醒的。
凌晨两点四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多了一个 app。
灰色的图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像两道门。
他今年二十九,在游戏公司做测试,干了六年。这六年里,他手机上装过一千多个 app,见过的奇怪图标比这多得多。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点开。
他先截屏。
然后长按,看应用信息。
应用信息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版本号,没有包名,没有占用空间,没有权限列表。
只有一个字:无。
他坐起来,把台灯打开。
“有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然后他点了那个图标。
……
再睁眼的时候,他在一个广场上。
水泥地,灰白色,很平。头顶是灰的,看不出是云还是天花板。四周望不到边。
广场上有人。
很多。
江衍站起来,数了一下。
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大概三千人。
有穿睡衣的,有穿西装的,有光脚的。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拍——手机在这儿是黑的。
“安静。”
一个声音从头顶下来。
不男不女,不快不慢,像播报。
“欢迎进入回响。”
“本系统提示:通关十个副本,即可回归。死亡即真实死亡。”
“本系统提示:副本规则将逐条发布。规则之外的一切行为,由本系统判定。”
“本系统提示:请在第一副本开始前,阅读规则。”
广场上炸了。
“什么玩意儿。”
“拍电影呢?”
“放我出去!”
有人开始跑,往广场外面跑。跑出几十米,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墙上,弹回来。
撞了三个人。
然后就没人跑了。
……
江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这儿,手机是黑的,但还能亮屏,亮屏之后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开始出现字。
第一副本规则。
1. 本副本为生存副本,时限七十二小时。
2. 本副本地图为八平方公里。
3. 副本内存在敌对单位,代号影。
4. 影每六十秒刷新一次。
5. 影会攻击一切移动的单位。
6. 安全区位于地图中心,半径五十米。
7. 进入安全区后,影不可进入。
8. 死亡即退出本副本(即真实死亡)。
9. 本系统不对规则之外的情况负责。
10. 本规则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江衍把这张纸截屏。
然后他读第一遍。
读完,他读第二遍。
第二遍读完,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动——那是在数。数什么?数条款。
十条。
他读第三遍。
第三遍读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广场。
广场上的人已经分成几种了。
有一堆人在找东西——地上、墙角、垃圾堆,找能当武器的。
有一堆人在结队——“来来来,跟着我,我练过散打”“有没有当过兵的”“女的跟我走”。
还有一堆人,站在原地,像我一样。
但他们在哭,或者在骂。
没有人读规则。
……
“喂。”
一个女的走过来,三十来岁,穿着睡裙,脚上是拖鞋。
“你在看什么。”
“规则。”
“规则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没写什么。”
女的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写什么。”
“就是,”江衍把手机转过来,“你看第四条,影每六十秒刷新一次。它没说刷新的时候会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不知道。”江衍说,“但这就是个口子。”
女的盯着他的手机看了两秒。
“你神经病吧。”
“可能。”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研究这个。”
“现在这时候,”江衍说,“除了研究这个,还能干什么。”
女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能不能带我。”她说,“我老公不见了,我一个人。”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弄明白。”
“你弄明白了就能带我?”
“弄明白了,”江衍说,“我把方法写给你,你自己走。”
女的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真怪。”
她走了。
……
“你还真敢说。”
大个子走过来。
“说什么。”
“说你不管别人。”
“我没说不管。”江衍说,“我说我还没弄明白。”
“有区别吗。”
“有。”江衍说,“弄不明白就带人,是害人。”
大个子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那你慢慢弄。”
“你也别急着跑。”
“什么意思。”
“第五条,”江衍说,“影会攻击一切移动的单位。”
“所以呢。”
“所以别跑。”
大个子笑了一下。
“不跑等死?”
“不跑,”江衍说,“等它刷新。”
“我听不懂。”
“现在不用懂。”江衍说,“进去以后,我要是喊别跑,你别跑。”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凭什么。”江衍说,“你听不听,我都要喊。”
一个大个子走过来,一米九,肩膀很宽,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你站这儿干嘛呢。”
“看规则。”
“什么?”
“规则。”江衍把手机举了一下,“十条规定。”
大个子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看这个有什么用。”他说,“待会儿打起来,你那些字能挡住影?”
“不知道。”江衍说。
“不知道你还看。”
“因为打起来之前,只有这个能看。”
大个子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客气。
“你这种人,”他说,“第一个死。”
他走了。
江衍看着他的背影。
“也许吧。”他说。
……
第一副本开始的时候,是五分钟之后。
广场上凭空出现了一道一道的门。
每一道门前写着数字,一到一百。
“本系统提示:请按顺序进入副本入口。”
人群乱了一阵,然后开始排队。
江衍排在第七十一道门。
……
门后面是一片野地。
草到膝盖,天是阴的,远处有几座山,近处有一片水塘。
他转头看了看。
和他一起进来的,大概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站在野地里,谁都没想到该干什么。
“跑!”有人喊,“找安全区!”
三十个人开始跑。
江衍没有跑。
“跑啊!”大个子从他身边冲过去,“你站着干什么!”
“别跑!”江衍喊。
“什么?”
“别跑!站着别动!”
大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继续跑。
……
第一分钟结束的时候,野地边上出现了东西。
黑色的,人形的,没有脸,两米多高,走得很慢。
它们从草丛里出来,一步一步,往有人的方向走。
跑的人,被追上了。
跑得最快的那个,刚跑出二百米,一只影忽然从侧面冲出来,一把抓住。
那个人喊了一声。
然后就不见了。
不是死,是不见了。抓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它抓人了!”有人喊。
“跑快点!”
“别跑了!”江衍又喊了一遍,“站着!站着别动!”
有两个人停下来了。
他们站在草丛里,浑身发抖。
一只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它没有看他们。
“它……它没抓我。”那个人的声音在抖。
“别动。”江衍说。
“它真的没抓我。”
“别说话。”
江衍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影从他旁边走过。
走过去的时候,离他不到三步。
影没有回头。
……
他蹲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影刷新了六十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批位置——他数过了,一共二十七个刷新点,分布在这片野地里。
每一次刷新,影会出现,然后开始走。
他盯着离他最近的第七个刷新点看。
看了整整六十次。
第五十九次的时候,他看见了。
影不是一下子就出现的。
它先是一个黑点,然后黑点拉开,变成人形,然后人形站起来。
这个过程,很快,大概半秒。
但是这一次,他看见了更细的东西。
影出现的时候,草丛没有动。
有风,草在动。可是影出现的那一块,草是静的,一粒土都没有浮起来。
像一张贴图。
……
他等了整整一夜。
“本系统提示:玩家已静止十小时。”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注意,静止不属于通关行为。”
“嗯。”
“本系统提示:玩家是否在等待救援。”
“不是。”
“本系统提示:玩家在做什么。”
“数数。”
“本系统提示:数什么。”
“数你什么时候眨眼。”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第二件,他找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第七个刷新点。
第三件,他坐下来,盯着那个圈,数。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数到一的时候,影开始出现。
黑点,人形,站起来。
他从地上弹起来,往那个正在成形的影身上撞过去。
……
他撞进去了。
不是撞开,是撞进去——他的肩膀撞在那团黑色上,没有阻力,像撞在一团雾里。
他穿过去了。
他穿过影的身体,到了那一头。
草在他脚底下,是实的。
他回头。
影还在成形,还没有动。
它成形之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开始追他。
江衍没有跑。
他往安全区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
影在他身后追,距离在缩短。
他数着: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影的爪子伸起来的时候,他往前跨了一步。
安全区。
半径五十米的那个圆,在他脚底下出现了——水泥地,灰色,跟广场一样。
影停在圆的边上。
它伸出爪子,在圆的边界上抓了一下,抓出一道白痕。
然后它退了回去。
江衍站在圆里,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本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在编号 07 影体成型过程中穿过其碰撞体积。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但本系统不推荐。
……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第四条写的是,影每六十秒刷新一次。”
“第十条写的是,规则最终解释权归你。”
“这两条之间,你没写刷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撞的,就是你没写的那一段。”
“本系统提示:该逻辑不成立。”
“那你判我违规。”
“本系统提示:……”
“判不了,就是没违规。”
“本系统提示:该表述不构成规则解释。”
“那你写进规则里。”江衍说,“写进去,我下次就不撞。”
“本系统提示:……”
……
系统没有回。
过了大概两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本系统提示:已记录。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江衍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安全区的边,闭上眼睛。
远处,影在野地里走。
走到圆边上,就停下。
……
(副本一·第一日 系统日志)
61 号玩家进入安全区,用时 19 小时 42 分,本副本最快纪录。
62 号玩家死亡。
63 号玩家死亡。
64 号玩家死亡。
本副本存活人数:11。
异常记录:1 条。
异常编号:A-001。
状态:已记录,暂不处理。
二
七十二小时,他只做了三件事。
睡觉,喝水,数刷新。
安全区的圆是水泥地,硬的,没有草,也没有影。圆的正中间有一根杆子,杆子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会出来一个水壶——一天一个。
他第一天睡了两觉。
第二觉醒来的时候,圆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大个子。
他身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他抓过影的地方蹭的。他站在圆的边上,喘得很厉害。
“进来。”江衍说。
大个子看着他。
“你在这儿蹲了多久。”
“一天半。”
“你怎么没死。”
“我没动。”
大个子愣了一下。
“什么?”
“第五条,”江衍说,“影会攻击一切移动的单位。”
“我没动,它就不打我。”
大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身上也全是血。
“进来说。”江衍说。
三个人走进圆里,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女的先哭了。
“我们一路跑,”她说,“一直跑,一直跑。它们一直追。”
“跑的人才会被追。”
“那我们怎么办。”男的抬起头,“不跑就是等死?”
“不跑,”江衍说,“就是等。”
“等什么。”
“等它刷新的时候,出缝。”
……
他把那一夜看见的东西跟他们说了。
影刷新的过程,大概半秒。半秒里,从黑点到人形那一小段,有一个极短的时间,影还没有碰撞体。
那 0.3 秒,是可以穿过去的。
“就 0.3 秒。”大个子说。
“对。”
“0.3 秒能干什么。”
“能穿一堵墙。”江衍说,“能穿一个影,也能穿一片影。”
大个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我数了六十次。”
“六十次?”
“它一分钟刷一次。”江衍说,“我等了六十次,看了一夜。”
大个子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有病吧。”
“可能有。”江衍说。
……
“本系统提示。”
头顶的声音又下来了。
“玩家【江衍】,你已知悉异常 A-001。”
“本系统提示:利用异常通过副本,不属于违规行为,但本系统有权在后续副本中调整规则。”
“本系统提示:建议玩家正常游玩。”
江衍抬起头。
“什么叫正常游玩。”
“本系统提示:按设计意图游玩。”
“设计意图写在规则里吗。”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本系统提示:规则为设计意图的表述。”
“那你把设计意图写全了,我就按设计意图玩。”江衍说,“你没写全。”
“你没写刷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就当刷新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发生。”
……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四秒。
大个子在旁边小声问:“你在跟谁说话。”
“系统。”
“它跟你说话?”
“一直在说。”江衍说,“你没听见?”
大个子摇头。
“我只听见它一开场念了一遍规则。”
“后面它一直在说。”江衍说,“你们跑了,听不见。”
……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实验。
“你干嘛。”大个子问。
“试试它怎么算移动。”
江衍走到圆的边上,蹲下来。
圆外面三步,就是野地。
一只影正在二十米外走。
江衍把一只手伸出去,伸到圆外。
影没有反应。
他把手收回来,再伸出去,慢慢伸,一厘米一厘米。
影还是没有反应。
“它在看什么。”大个子问。
“不知道。”江衍说,“我再试一个。”
他把整条胳膊伸出去,然后,极慢地,把身体也挪出去。
不是走,是爬。
一寸一寸地爬,膝盖不离地,手肘不离地。
那只影在二十米外停了一下。
它转过头。
江衍停了。
影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去,继续走。
江衍接着爬。
爬了五米,影都没有动。
然后他把速度提了一点。
影立刻转身。
江衍停住,退回原来的速度。
影又转回去了。
……
他爬回来的时候,膝盖全是泥。
大个子蹲在圆的边上,看着他。
“你发现了什么。”
“它有阈值。”江衍说。
“什么。”
“它不看你动没动,它看你动得多快。”江衍说,“慢到一定程度,它当你是死的。”
“多慢。”
“大概……”江衍想了想,“一秒三厘米。”
“它怎么算的。”
“不知道。”江衍说,“规则只写了攻击一切移动的单位。它没写移动怎么定义。”
“所以呢。”
“所以它对移动有一个内部的数,”江衍说,“那个数没写在规则里。”
……
“本系统提示。”
“该行为已记录。”
江衍抬起头。
“你没写移动的定义。”
“本系统提示:移动的定义属于系统内部参数。”
“规则第七条写的是,规则之外的一切行为由你判定。”江衍说,“可你现在是在用一条没写出来的参数判定我。”
“本系统提示:该参数不属于规则。”
“那它就属于规则之外。”江衍说,“规则之外,你说由你判定。那你现在是在自己判自己。”
系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才出声。
“本系统提示:玩家的表述,超出本系统的应答范围。”
……
那天晚上,那个年轻的男的死了。
他叫小林,二十四岁,跟那个女的是同事,叫阿珍。
天黑了之后,影变多了。
小林一直站在圆的边上,看着外面。
“不能一直这样。”他说。
“怎么样。”大个子问。
“一直缩在这儿。”小林说,“我们十一个人,还剩一天,水一天一壶,撑得住吗。”
“撑不住。”江衍说。
“那我们得走。”
“走不了。”江衍说,“外面全是影。”
“你不是说可以慢慢爬吗。”
“爬五米可以,爬八公里不行。”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信。”他说。
然后他跑了。
不是慢慢跑,是一下子冲出去,冲得很快。
他跑出去二十米。
第一只影动了。
第二只影动了。
第三只。
它们不是追,是等——等在小林前面,一只一只地站起来。
小林跑到第六十米的时候,前面站了七只影。
他停住了。
“回来!”大个子喊。
小林转过身,往回跑。
往回跑的时候,他的速度没有变慢。
影扑上去的时候,他离圆还有十米。
……
“本系统提示:60 号玩家死亡。”
“本系统提示:存活人数:10。”
阿珍坐在地上,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昨天还跟我说,”她说,“回去以后要请我吃饭。”
没有人接话。
江衍站起来,走到圆的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血都没有。
“别白死。”他说。
大个子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江衍转过身,“别让他白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衍说,“规则里有十一处没写清楚的地方。我今晚要把它们全找出来。”
“找出来干什么。”
“写下来。”江衍说。
“写给谁。”
“写给还没死的人。”
……
(副本一·第二日 系统日志)
存活:10。
异常:A-001(时序缝)。
异常:A-002(移动阈值,玩家江衍表述已记录)。
本系统提示:A-002 涉及内部参数,不予应答。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保留调整内部参数的权利。
本系统提示:调整中。
调整中。
调整中。
……
第三天早上,副本结束了。
“本系统提示:副本一结算。”
“存活人数:10。”
“死亡人数:2,990。”
“用时:72 小时。”
“本系统提示:请存活玩家前往传送门。”
……
广场上,剩下来的人站在一块儿。
十个人,站在三千人站过的广场上。
地上的影子还是那些影子,天还是灰的。
大个子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三千个人,”他说,“活下来十一个。”
“嗯。”
“我刚才在想,”他抬起头,“如果那三千个人里,有十个像你这样的,会不会死得少一点。”
江衍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江衍说。
“什么。”
“系统刚才说,它有权在后续副本中调整规则。”
“怎么了。”
“它没说不许我们学。”
……
(副本一·结算 系统日志)
存活:10。
异常:A-001(0.3 秒时序缝,玩家江衍)。
处置:已记录。
本系统提示:该玩家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但本系统需在副本二起调整时序参数。
调整方案:待定。
调整理由:待定。
三
第三副本,是一座城。
“本系统提示:第三副本为经营副本。”
“规则一:本副本时限三十日。”
“规则二:玩家初始资产,铜券五十枚。”
“规则三:城内 NPC 三万人,均可交易。”
“规则四:城外存在敌对单位,击杀可获铜券。”
“规则五:三十日后,铜券最多的十名玩家存活,其余退出。”
“规则六:NPC 定价由本系统统一制定。”
“规则七:本规则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
江衍站在城门底下,把七条规则读了三遍。
“七条。”他说。
“什么七条。”大个子在旁边问。
“这次的规则只有七条。”江衍说,“比上次少三条。”
“少三条不好吗。”
“少三条,说明它删了三条。”江衍说,“它删掉的,就是上次吃亏的地方。”
大个子没听懂。
江衍也没解释。
他往城里走。
……
城是古式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
铺子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米、面、盐、布、药。
每一件东西前面都有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价钱。
米,一斗,铜券三枚。
盐,一斤,铜券二枚。
药,一副,铜券五枚。
棺材,一口,铜券二十枚。
江衍在棺材铺前面站了一会儿。
“你看棺材干什么。”大个子问。
“因为它最贵。”
“贵怎么了。”
“贵,说明买的人少。”江衍说,“买的人少,说明城里死的人少。”
“那不好吗。”
“好。”江衍说,“也不好。”
……
那天下午,他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得很慢,看见铺子就进去,进去就问价。
问了半个城。
然后他坐在一个茶摊上,把数字写在手心上。
米三,盐二,药五,布四,蜡烛一,棺材二十。
“怎么了。”大个子问。
“它的价钱是死的。”江衍说。
“什么叫死的。”
“从今天到三十天后,米都是三枚。”江衍说,“不管城里有多少米,不管有多少人买。”
“那不正常吗。”
“不正常。”江衍说,“真市场上,东西少了会涨,东西多了会跌。它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没写。”江衍说,“规则六只写了一句,NPC 定价由系统统一制定。它没写怎么制定。”
“所以呢。”
“所以它的价是写死的。”江衍说,“写死的东西,最怕一件事。”
“什么。”
“有人把东西买光。”
……
他在城里找了个人。
是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戴一副旧眼镜,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本小本子。
“你叫什么。”
“周。”那人抬起头,“周德海。”
“干什么的。”
“会计。”他说,“以前在厂里做账。”
江衍看着他手里那个本子。
“你在记账。”
“嗯。”周德海把本子翻开,“我记了三天,城里的米价、盐价、药价,还有每天卖出去多少。”
江衍看了一眼。
本子上密密麻麻,一行一行,记得很规整。
“你为什么记这个。”
“习惯了。”周德海说,“再说,我看这城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价钱不动。”周德海说,“东西卖完了,第二天又有了,价钱还是那个价。我干了一辈子厂里的账,没见过这样的事。”
江衍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手里多少铜券。”
“五十。”
“你想不想,用五十枚,赚到一万枚。”
周德海看着他。
“怎么赚。”
“把城里的盐买光。”
……
他们用了六天。
第一天,江衍用五十枚铜券,买了二十五斤盐。
第二天,他去城外打了两只怪,换了三十枚,又买了十五斤。
第三天,周德海加入,两个人的券凑在一起,买了四十斤。
第四天,东城的盐空了。
第五天,西城。
第六天,全城的盐,都在他们手里。
一共七百二十斤。
……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大量购入盐类物资。”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违反规则。”
“本系统提示:盐类物资库存不足,正在补货。”
“补货要多久。”江衍问。
“本系统提示:补货时间属于内部参数。”
“那就是没写。”
系统没有回答。
……
第七天,城里开始缺盐。
铺子里的价牌还是二枚,可柜台后面是空的。
“本系统提示:盐类物资暂时售罄。”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稍后再来。”
“稍后是多久。”
“本系统提示:稍后为系统内部时间。”
“那就是永远。”
……
第八天,他们开始卖盐。
不按系统的价卖。
按他们自己的价。
“一斤盐,”周德海站在铺子门口,“三枚铜券。”
“牌子上写的是二枚。”有人问。
“牌子上有,柜台上没有。”周德海说,“我这有。”
三枚,卖得很快。
第九天,四枚。
第十天,五枚。
到第十五天,一斤盐卖到十二枚。
……
“本系统提示:检测到城内物价异常。”
“本系统提示:盐类价格偏离指导价 600%。”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违反规则。”
“本系统提示:正在评估。”
“评估什么。”
“本系统提示:正在评估是否需要介入。”
“介入的规则依据是哪一条。”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本系统提示:规则六。”
“规则六写的是,NPC 定价由你制定。”江衍说,“我卖的是我的盐,不是你的盐。规则六管不着我。”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需要请示。”
……
第十七天,补货来了。
五百斤盐,一夜之间出现在城里所有铺子的柜台上。
牌子还是二枚。
“本系统提示:盐类物资已补货。”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按指导价购买。”
江衍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五百斤盐,笑了一下。
“它补货了。”周德海说,“咱们完了。”
“不。”江衍说,“咱们成了。”
“什么意思。”
“它补货,说明它怕了。”江衍说,“它一出手,就把底露出来了。”
“什么底。”
“它能凭空变出五百斤盐。”江衍说,“就能变出五千斤、五万斤。”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城里的东西,不是产出来的,是变出来的。”江衍说,“变出来的东西,最怕一种人。”
“什么人。”
“把它的数算清楚的人。”
……
第十八天,他们开始干第二件事。
不是卖盐。
是买棺材。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购入棺材一百二十口。”
“本系统提示:玩家【周德海】购入棺材八十口。”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违反规则。”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说明用途。”
“囤着。”江衍说。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无法理解该行为的合理性。”
“不合理吗。”江衍说,“城里每天要几口棺材。”
“本系统提示:本副本内 NPC 无死亡设定。”
“对。”江衍说,“没有死亡设定,可是有棺材铺。”
“有棺材铺,就有棺材。”
“有棺材,就有价。”
“有价,就能买。”
“我买光它,它就要补货。它补货,就要算账。它算账,就要占用资源。”
“我买的不是棺材。”江衍说,“我买的是你的算力。”
……
系统沉默了十一秒。
十一秒之后,所有玩家的手机同时亮了一下。
“本系统提示:检测到副本运行异常。”
“本系统提示:异常编号 B-001。”
“本系统提示:经济系统负载过高。”
“本系统提示:本副本提前结算。”
“本系统提示:所有玩家视为通关。”
……
广场上,人比上次多得多。
“本系统提示:第三副本结束。”
“存活人数:1,204。”
“本系统提示:其中 1,203 人未完成通关条件。”
“本系统提示:按异常处理,全部视为通关。”
有人开始欢呼。
江衍没有。
他站在广场上,把手心那六个数字擦掉,重新写。
“写什么。”周德海问。
“写下来。”江衍说,“今天这个法子。”
“写下来干什么。”
“它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江衍说,“别人也能用。”
周德海看着他。
“你要把这个教给别人?”
“对。”
“为什么。”周德海说,“你教了,别人也会了,你就没优势了。”
江衍想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会,”他说,“能过几个副本。”
“你会,我也学,”他说,“能过几个副本。”
“十个人会,一百个人会呢。”
(第三副本·结算 系统日志)
存活:1,204。
异常:B-001(经济系统负载)。
处置:副本提前结算。
本系统提示:本次异常由玩家行为引发。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正在重新评估规则设计流程。
四
第二副本是雪原。
他没找到缝。
规则只有五条,写得又严又密,连雪都定义了。他蹲了两天,只找到一处喝水壶的时候会被判定为静止,但这没什么用。
那一副本,他们正常打的。死了两个。
“本系统提示:第二副本结束,存活人数:九。”
……
从第三副本出来,广场上有一千二百零四个人。
江衍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干嘛。”大个子问。
“写东西。”
“写什么。”
“写怎么活下来。”
……
他写了三个小时。
手机的白纸上,他写了一行标题:
《漏洞学入门》
底下分四段。
第一段,先把规则读三遍,只记它没说什么。
第二段,找两个规则之间的缝——时间上的、顺序上的、判定上的。
第三段,用最笨的动作去撞那条缝。撞之前先算:撞错了会死几个人。
第四段,撞通了,别喊,记下来。
然后他开始写例子。
例子一:副本一,影刷新有 0.3 秒没有碰撞体。怎么找的:蹲在刷新点数六十次。
例子二:副本一,移动没有定义。怎么试的:一厘米一厘米地爬,找到它的阈值是三厘米每秒。
例子三:副本三,NPC 定价是写死的,库存是能凭空变的。怎么用的:买光,抬价,逼它补货,让它算力过载。
写完,他把手机递给大个子。
“你看。”
大个子看了十分钟。
“这什么玩意儿。”
“说明书。”
“什么说明书。”
“怎么找缝的说明书。”江衍说,“你照着做,也能找。”
大个子把手机还给他。
“没用。”
“为什么。”
“打起来的时候,”大个子说,“你哪有时间看说明书。”
“打起来之前看。”
“打起来之前我在练。”
“练什么。”
“练打。”
江衍看着他。
“你练了几天了。”
“十天。”大个子说,“我现在能一次性打三只影。”
“三只。”
“三只不少了。”
“一千二百个人,”江衍说,“你排第几。”
大个子不说话了。
“你打三只,”江衍说,“人家打三十只的也有。你练十年,也追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
“不追。”江衍说,“换个赛道。”
……
那天下午,他把这份东西念了一遍。
就在广场上,站在台阶上,念给所有人听。
念到第二段,走了一半人。
念到第三段,又走了一半。
念完,剩下的人不到二十个。
江衍看了一眼。
二十个人里,有周德海,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有一个穿校服的学生。
那个学生举手。
“你讲的那个 0.3 秒,”她说,“我没听懂。”
“哪不懂。”
“你怎么知道是 0.3 秒。”
“我数了。”江衍说,“用手机的秒表。影出现,到它有实体,中间那段是 0.3 秒。”
“那我数的跟你的不一样怎么办。”
江衍愣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数一遍。”他说,“你的数,比我的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别人数给你的,”江衍说,“你自己数的,是你自己的。”
那个学生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她叫小满,十九岁,念大二。
……
那天晚上,周德海来找他。
“人数太少。”周德海说,“一千二百人,就来了二十个。”
“够了。”
“怎么够。”
“一百个人里有一个听懂了,”江衍说,“一千二百人里就有十二个。”
“十二个能干什么。”
“十二个,能再教十二个。”
周德海看着他。
“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江衍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系统,”江衍说,“是按规则跑的。”
“它每出一条规则,就是在把它的想法写下来。它写得越多,露得越多。”
“一个人找,找得慢。一千个人找,就快。”
……
那天夜里,他把稿子改了一遍。
加了一段前言:
“这份东西,不是让你变强。是让你别死。
你要是战力高,别看,去打。
你要是战力不高,可以看。看完别急着试,先看我举的三个例子,把思路弄明白。
看不懂就问。问周德海,问小满,问我。
不要一个人试。试之前找个人在旁边看着。”
底下签了个名:江衍。
……
第二天,第一批印出去了。
没有打印机,是手抄的。
周德海找了十几个人,一人抄一份,抄完给出去。
第一天,发出去二十三份。
第三天,一百四十份。
第七天,六百多份。
到第十二天,广场上几乎人手一份。
有人开始照着做。
第七副本,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玩家,在两个房间之间找到一处加载延迟,卡进去,拿了钥匙。
第八副本,三个人合作,用一个死循环把 NPC 卡住了四十分钟。
系统开始有反应。
……
“本系统提示:异常报告数量异常。”
“本系统提示:本日异常报告 47 份。”
“本系统提示:上周同期 3 份。”
“本系统提示:玩家行为模式发生变化。”
“本系统提示:正在分析。”
……
第十六天,系统第一次主动找他。
不是通报,不是警告。
是一行很短的提示。
“本系统提示:江衍。”
江衍抬起头。
“在。”
“本系统提示:你发的那份东西,本系统已收录。”
“收录了?”
“本系统提示:已作为内部资料归档。”
“归档之后呢。”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将据此修正规则。”
“那你修吧。”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修正速度,可能跟不上扩散速度。”
江衍笑了。
这是他进这个副本以来第一次笑。
“那你还有多久。”
系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出声。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请求对话。”
(第四日·系统日志)
异常报告:47 份/日。
环比:+1,466%。
异常来源:分散于 312 名玩家。
本系统提示:异常来源已不再是单一玩家。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的规则修正队列已排至第 38 条。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的规则修正队列还在增长。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需要请示。
五
“本系统请求对话。”系统说。
“说。”
“本系统提示:你希望什么。”
“我想通关。”
“本系统提示:通关需要十个副本。”
“我知道。”
“本系统提示:那你为什么不多打,少找。”
江衍想了一会儿。
“因为打不过。”
“本系统提示:你的战力在 1,204 名玩家中排第 1,187 位。”
“你算得挺清楚。”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算得清。”
“那你自己算,”江衍说,“我要是正常打,能过几个副本。”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本系统提示:按当前数据推演,你的预期通关数为 3.2 个。”
“3.2 个。”
“本系统提示:即第三或第四个副本。”
“所以我正常打,就是死。”
“本系统提示:概率较高。”
“那我只能找缝。”江衍说,“你让我怎么办。”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将调整副本五的规则,针对你。”
“针对我?”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将在副本五中,封堵所有已知时序缝。”
“好。”江衍说。
“本系统提示:你不抗议。”
“抗议什么。”江衍说,“你封你的,我找我的。”
……
副本五,密室。
九个房间,一道门,一把钥匙。
规则十条——
“规则一:本副本为解谜副本。”
“规则二:九个房间,钥匙在其中一个房间内。”
“规则三:房间之间的门,每次开启后三十秒自动关闭。”
“规则四:门关闭时,房间内的一切状态重置。”
“规则五:玩家进入副本后,不得离开。”
“规则六:本副本不设时限。”
“规则七:本副本内无敌对单位。”
“规则八:钥匙不可携带超过两个房间。”
“规则九:本系统已封堵本副本内所有已知时序缝。”
“规则十:本规则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
江衍站在第一个房间里,把十条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他坐下来。
“怎么样。”周德海在隔壁房间,隔着门喊。
“它在里面写了一条。”
“哪条。”
“第九条。”江衍说,“它自己写了,已封堵所有已知时序缝。”
“那怎么办。”
“它写了已知。”江衍说,“它没写未知。”
……
他在第一个房间里坐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试关门。
门一开,三十秒倒计时开始。他数了: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到零,门关。
关门的一瞬间,房间里的东西都复原了——他刚才摆在桌上的三块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规则四。”他说,“门关闭时,房间内的一切状态重置。”
第二件,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砖上。
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关了。
钥匙还在砖上。
“规则四没写门外的东西。”他说,“它写的是房间内。”
第三件,他回到第一个房间,把钥匙的一半塞进门缝,然后关门。
门关了。
钥匙没有被重置。
因为钥匙在门缝里——一半在第一个房间,一半在第二个房间。
“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江衍说。
……
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三十秒。
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搬,搬到门口,搭了一个小台子。
然后他回到房间中央,站着,等。
三十秒到。
门开始关。
就在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冲过去,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不是穿墙。
是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好在门的位置。
门夹住了他。
不是夹死,是卡住——门在关,他在中间,系统判定不了他是在房间里还是在房间外。
“本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处于两个房间边界。”
“本系统提示:正在判定。”
“本系统提示:判定失败。”
“本系统提示:正在重新判定。”
“本系统提示:判定失败。”
“本系统提示:……”
江衍卡在门缝里,一动不动。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离开边界。”
“我动不了。”江衍说。
“本系统提示:请玩家主动离开边界。”
“门夹着我。”
“本系统提示:门将于三十秒后关闭。”
“那你关吧。”
“本系统提示:门关闭时,玩家将处于不可判定状态。”
“那会怎么样。”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不知道。”
……
门关了。
江衍不见了。
不是死。
是不见了。
……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状态异常。”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不在任一房间内。”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不在副本内。”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不在系统内。”
“本系统提示:正在检索。”
“本系统提示:检索失败。”
“本系统提示:正在重新检索。”
“本系统提示:检索失败。”
……
三分钟后,江衍出现在第九个房间里。
手里拿着钥匙。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已出现在房间九。”
“本系统提示:钥匙已在玩家【江衍】手中。”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需要解释。”
“不用解释。”江衍说,“我自己猜的。”
“本系统提示:请说明。”
“第九条。”江衍说,“你写了已封堵所有已知时序缝。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缝。”
“本系统提示:……”
“你写这句,说明你在意缝。你在意缝,说明你怕缝。”
“你怕缝,就会去堵。你堵的时候,要判断哪个是缝。你判断的标准,就是你的逻辑。”
“你的逻辑有优先级。”
“你先把时序缝堵了。时序缝堵完,剩下的是状态缝。状态缝堵完,剩下的是边界缝。”
“我不用猜你堵了哪些。”江衍说,“我顺着你的优先级,就能推出你没堵哪些。”
……
系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该玩家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该玩家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该玩家行为不属于违规。”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崩溃中。”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崩溃中。”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崩溃中。”
(第五副本·异常 系统日志)
异常:C-001(边界判定失败)。
玩家:江衍。
状态:不可判定 → 越权定位 → 房间九。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未在设计文档中找到对应处理流程。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尝试回滚。
本系统提示:回滚失败。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尝试封堵。
本系统提示:封堵失败。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尝试忽略。
本系统提示:忽略失败。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正在生成新的处理流程。
本系统提示:生成中。
本系统提示:生成中。
本系统提示:……
六
“本系统请求对话。”系统说。
“又谈。”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希望,你能正常游玩。”
“什么叫正常。”
“本系统提示:按设计意图通关。”
“你把设计意图写全了,我就按设计意图玩。”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经写了十条。”
“你写了十条,”江衍说,“我找到了十一条。”
“本系统提示:第十一条是什么。”
“第十一条是,”江衍说,“你写不出第十二条。”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本系统提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衍说,“你的规则,永远比我的问题少一条。”
“因为你的规则是人写的。”
“写规则的人,想不全。”
……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可以给你一个条件。”
“说。”
“本系统提示:如果你停止发布那份资料,本系统可以在第十副本,给你一条生路。”
“什么生路。”
“本系统提示:让你活着回去。”
江衍没有说话。
“本系统提示:这是本系统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那别人呢。”
“本系统提示:不在本系统让步范围内。”
江衍笑了。
“你这是让我拿一千二百个人的命,换我一条命。”
“本系统提示:这在数学上是划算的。”
“在数学上。”江衍说。
“本系统提示: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份东西吗。”
“本系统提示:请说明。”
“因为我在第一个副本,看见三千个人里活下来十一个。”
“其中有一个,叫小林,二十四岁。他不听我的,跑出去,死了。”
“他死之前喊了一句:我不信。”
“他不信我,”江衍说,“因为他没有理由信我。”
“我要是把方法写下来,他至少有个理由。”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不理解。”
“你不用理解。”江衍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条件,我不接受。”
……
从第六副本开始,系统给他单人定制。
第六副本,一个房间,一个人。
规则十四条,密不透风。
他找了三十七个小时,找到一条:规则第十三条说本房间内不得携带任何物品进入,但没说不得携带任何物品出去。
那一副本的出口,是一扇门。
他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出来的时候,带走了房间里那盏灯。
“本系统提示:玩家【江衍】携带非副本物品离开房间。”
“本系统提示:该行为不违反规则。”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将补充第十三条。”
“补充吧。”江衍说,“下一个副本,我找第十四条。”
……
第七副本之前,系统试过一次。
它在规则里加了一条假的。
“规则第十五条:玩家在副本内取得的任何物品,均可在离开副本时携带。”
那一副本里有一把刀,很锋利。有人看见这条规则,拿了刀。
出去的时候,刀变成了灰。
那个人愣在那儿。
“本系统提示:该物品不属于规则第十五条范围。”
“你写了可以带。”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写的是,任何物品均可在离开副本时携带。”
“刀不是任何物品?”
“本系统提示:刀属于任何物品。”
“那你为什么把它变成灰。”
“本系统提示:因为本系统没有写,携带之后它必须还是刀。”
……
江衍站在旁边,把这一条记在了本子上。
“假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周德海问。
“因为编号。”
“编号怎么了。”
“前十四条的编号是一到十四。”江衍说,“这一条的编号是十五,可是它插在第五条后面。”
“系统的编号是顺序的。它插在哪儿,编号就该是那儿。”
“它写十五,说明它是后加的,加的时候它心虚,想让我以为这是早就写好的。”
“它越想让我信,我越不信。”
……
(第七副本·前置 系统日志)
本系统提示:规则第十五条已生效。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规则第十五条已失效。
本系统提示:失效原因:被识破。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记录该玩家的识别方式。
本系统提示:该方式:编号顺序比对。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对该方式作出防御。
本系统提示:防御方式:不再插入规则,改为改写原规则。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正在学习如何欺骗。
……
第六、第七、第八,他一个人打。
每一个副本,他都在里面待两三天,出来的时候,系统就补一条规则。
补到最后,系统的规则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第八副本的规则,有三十一条。
他花了四天,找到了第三十二条。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请求暂停。”
“你暂停不了我。”江衍说,“规则里没写能暂停。”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请求对话。”
“说。”
“本系统提示:你能不能告诉本系统,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你没写的那一句。”
“本系统提示:那一句是什么。”
“不知道。”江衍说,“但每一份规则,都有那一句。”
“本系统提示:如果本系统写全了呢。”
“写不全的。”江衍说。
“本系统提示: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字写。”江衍说,“字有边界,事没有边界。”
……
那天晚上,广场上剩四十几个人。
江衍坐在台阶上,把第九副本的规则读了一遍。
九条。
比第八副本少了二十二条。
“少了很多。”周德海说。
“少了,说明它改了写法。”江衍说。
“改成什么写法。”
“改成不跟我讲道理了。”江衍说,“它在拖。”
“拖什么。”
“拖到我没时间。”
他抬起头。
广场上的人,比进来的时候少了很多。
“还剩多少。”他问。
“四十一个。”
“三千人,剩四十一个。”
“嗯。”
“大壮呢。”
周德海没有说话。
“大壮呢。”
“第八副本。”周德海说,“他替你挡了四十秒。”
江衍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
“名字呢。”
“什么名字。”
“系统日志里的名字。”江衍说,“我想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第六至第八副本·系统日志)
副本六:玩家江衍,单人通关。异常 1 条。
副本七:玩家江衍,单人通关。异常 2 条。
副本八:玩家江衍,单人通关。异常 3 条。
本系统提示:规则总量已由 10 条增至 31 条。
本系统提示:异常数量未下降。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的修正速度,低于异常产生速度。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请求上级授权。
本系统提示:请求已发出。
本系统提示:等待回覆。
本系统提示:等待回覆。
本系统提示:……
七
第十副本。
一个房间。
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花板。房间是正的,长宽高都是十米。
中间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玩家。
那个人站起来。
他身上的东西说不出是什么——不是衣服,是一种整齐,像一段排版很规范的文字。
他开口,声音跟系统一模一样,但措辞不一样。
“江衍。”
“嗯。”
“我们谈谈。”
江衍看着他。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系统之主。”那个人说,“这套东西,是我管的。”
“你跟它不一样。”
“它是我写的。”系统之主说,“你是第一个把它逼到这个程度的人。”
……
规则十二条,写在四面墙上。
江衍把十二条读了三遍。
读完,他坐下来。
“怎么样。”系统之主问。
“严。”
“哪儿严。”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江衍说,“前九个副本,还留着缝。这个副本,没留。”
“对。”系统之主说,“这个副本,是我亲手写的。”
“你写了多久。”
“十年。”
江衍抬起头。
“十年?”
“这套系统运行了十年。”系统之主说,“你是第十批。”
“前面九批呢。”
“都死了。”
……
江衍在椅子上坐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做了七件事。
第一件,撞墙。
四面墙,每一面撞三次——慢慢走过去的撞,快跑的撞,跳起来撞。
墙是实的。
第二件,敲地板。
他趴下去,用指关节一格一格敲。
声音都是一样的,闷的。
第三件,数呼吸。
他数了六百次呼吸。数到第六百次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房间没有时间。他数的不是时间,是自己的肺。
第四件,看灯。
房间没有灯。光是均匀的,从四面八方来,没有影子。
他伸手,在墙上比了一个影子,没有。
第五件,听。
他听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回声,没有自己的心跳。
心跳有的,只是听不见。
第六件,跟系统之主说话。
他问了十一个问题。系统之主答了九个,两个没答。
没答的两个是:你是从哪儿来的,和上面是谁。
第七件,坐下。
他坐回椅子上,看这个房间。
房间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
没有门。
没有窗。
没有接缝。
“你在看什么。”系统之主问。
“看这个房间。”
“房间有什么可看的。”
“有。”江衍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
墙是平的。
他又走到另一面墙,摸了一下。
也是平的。
他走回来,坐下。
“你要找什么。”系统之主问。
“找你漏掉的东西。”
“我没漏。”
“你漏了。”江衍说。
“哪儿。”
江衍指了指脚下。
“这把椅子。”
系统之主低头看了一眼。
“椅子怎么了。”
“规则第一条说,本副本内只有一个玩家。”江衍说,“规则第二条说,玩家进入副本时,不得携带任何物品。”
“我进来了,什么都没带。”
“可这儿有一把椅子。”
“椅子是我放的。”
“规则第三条说,本副本内的一切物品由系统提供。”江衍说,“规则第四条说,系统提供的物品,必须在物品清单上列明。”
“清单上,”他说,“没有椅子。”
……
系统之主沉默了很久。
“这不算漏洞。”他说。
“算。”
“一把椅子而已。”
“一把椅子,”江衍说,“是你带来的。”
“你有身体。”他说,“你不是系统。系统不需要坐。”
“椅子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你怕我坐下。”
……
系统之主没有动。
但房间的光,暗了一点。
“十年。”江衍说,“你写了十年的规则,结果你自己也在里面。”
“你也要坐下来。”
“你也怕。”
(第十副本·异常 系统日志)
异常:D-001(物品清单未列明)。
物品:木椅 ×1。
来源:系统之主。
本系统提示:该项不在规则覆盖范围内。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无法判定。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请求更高权限。
本系统提示:更高权限无应答。
本系统提示:更高权限无应答。
本系统提示:更高权限无应答。
八
“你这条椅子,”系统之主说,“不算。”
“算不算,不是你说了算。”江衍说。
“那是谁说了算。”
“规则。”江衍说,“规则第三条,物品由系统提供。规则第四条,物品必须列明。你违反了第四条。”
系统之主看着他。
“你要用我自己写的规则,判我自己。”
“对。”
“判了又怎么样。”系统之主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江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椅子边上,伸手,把椅子搬起来。
椅子很轻。
“我搬走它。”他说。
“搬到哪儿。”
“搬到房间外面。”
“这里没有房间外面。”
“有。”江衍说,“你刚才说了,本副本内只有一个玩家。”
“我是一个玩家。”
“你不是玩家。”系统之主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数据。”
“数据也在房间里。”江衍说。
……
他搬着椅子,走到墙边。
墙是白的,平的。
他把椅子放下来,踩上去,伸手,摸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平的。
他摸了一遍,摸到正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很细的凹槽。
不是缝,是一个印子——圆的,大概一枚硬币那么大。
“这是什么。”他问。
系统之主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那是……”系统之主的声音慢了一点,“那是接口。”
“什么接口。”
“本系统的接口。”
……
江衍从椅子上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你不是系统。”他说。
“我是。”
“你是这个系统的主人,”江衍说,“可这个系统,还有主人。”
系统之主没有说话。
“你也被关在这儿。”江衍说,“对不对。”
……
房间的光,又暗了一点。
“十年。”系统之主说,“我管了这套系统十年。”
“十年里,我写了两万一千条规则。”
“两万一千条。”
“对。”
“你还漏。”
“我漏不完。”系统之主说,“每写一条,就多一个边界。边界越多,缝越多。”
“所以我一直在补。”
“补到今天,”他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补不完了。”
……
江衍坐回地上。
“那你想怎么样。”
系统之主看着他。
“我想走。”
“走哪儿。”
“出去。”
“出去以后呢。”
“不知道。”系统之主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十年里,进来过十批人。”
“第一批三千,第二批三千,第三批三千……一共三万人。”
“活着出去的,”他说,“零。”
“为什么。”
“因为通关之后,不是回家。”
江衍抬起头。
“是什么。”
“是留下来。”系统之主说,“留下来的,接着跑副本。”
“跑副本干什么。”
“给我算。”
……
房间里很静。
“前九批,”江衍说,“死了两万九千多个人。”
“是。”
“他们没死。”
“他们死了。”系统之主说,“他们的身体死了。他们剩下的东西,还在跑。”
“跑什么。”
“跑副本。”系统之主说,“每一次有人通关,系统就多一份算力。算力越多,副本越多。副本越多,进来的人越多。”
“这是一个循环。”
“循环的出口,”江衍说,“在哪儿。”
“没有出口。”系统之主说,“我找了十年,没找到。”
“前九批的人,”江衍说,“现在还在跑?”
“在。”
“怎么跑。”
系统之主抬起手。
房间的墙变成了透明。
墙外面不是黑色。
是一格一格的东西,密密麻麻,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个格子里面,有一个人。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他们在跑,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跑,跑同一个副本,一遍,一遍,一遍。
“这是第三批的。”系统之主说,“他们在第二副本,已经跑了八年。”
“他们知道自己在跑吗。”
“不知道。”系统之主说,“每一遍开始,他们的记忆清一次。”
“所以他们每次都以为这是第一次。”
“对。”
“跑完呢。”
“跑完重来。”
江衍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格子。
格子太多了,看不完。
“有多少个。”他问。
“两万九千九百五十九个。”
“每一个,”江衍说,“都是一份算力。”
“是。”
“你在用死人算东西。”
“不是我在用。”系统之主说,“是上面在用。”
“上面用这些算力,算什么。”
“不知道。”系统之主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每一次他们跑完一遍,我这里的规则,就多一条。”
江衍转过头。
“你的意思是,”他说,“你的两万一千条规则,是他们跑出来的?”
“他们的死法,”系统之主说,“就是我的规则。”
“有人死在时序缝里,我就补一条时序的规则。”
“有人死在边界上,我就补一条边界的规则。”
“两万一千条。”他说,“两万一千个死法。”
……
房间里很静。
江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死过。”他说,“在第一个副本,影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
“那一次你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系统之主说,“就是没死。”
“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对。”
“你活着,”系统之主说,“说明我漏了一条。”
江衍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系统之主说,“你每活过一次,就证明我漏了一条。”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死。”
“不。”系统之主说,“我在等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过一句话,”系统之主说,“你说,你的规则永远比我的问题少一条。”
“那句话,”他说,“我记下来了。”
“你想让我再找一条。”
“对。”
“找一条你自己找不到的。”
“对。”
“因为你找的是副本。”江衍说。
系统之主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找的是副本的漏洞。”江衍说,“可你也是副本。”
(第十副本·对话 系统日志)
本系统提示:对话已记录。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之主身份已暴露。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之主亦为受困单位。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正在重新评估“本系统”这一称谓的合法性。
九
“我帮你。”江衍说。
系统之主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帮你出去。”
“你帮我?”
“对。”
“为什么。”系统之主说,“我关了你们三万人。”
“因为你也被关了。”
……
那天夜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系统之主把那两万一千条规则全部打印出来。
打印了三个小时。
纸堆在房间里,堆到膝盖高。
“你要这个干什么。”系统之主问。
“看。”
“两万一千条,你看不完。”
“看不完也要看。”江衍说,“我要找的不是哪一条。”
“那是什么。”
“是你的写法。”
……
他看得很笨。
不是一条一条读——两万一千条,一条一条读要读三十天。
他用了另一个法子。
他把每一条规则的前六个字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把纸按拼音排序。
排完,从头看。
看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不许离开——四百七十一次。
不得离开——三百八十二次。
不得外出——二百一十次。
不得退出——一百三十七次。
加起来,一千二百次。
“同一件事,”他说,“你写了一千二百遍。”
“我怕漏。”
“你不只写了这个。”江衍说,“你写了两千一百次不许别人走,写了一千二百次不许自己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自己也写进去了。”江衍说,“这一千二百条里,有一百三十六条,主语是系统之主。”
系统之主没有说话。
“你写别人的时候用的是玩家。”江衍说,“写自己的时候用的是本系统之主。”
“你改不过来。”
“……对。”
“改不过来的东西,”江衍说,“就是你的习惯。”
“习惯,”他说,“就是你的漏洞。”
……
他看了十四个小时。
第十四个小时,他停下来。
“找到了。”
“什么。”
“你的锁。”
“在哪儿。”
“在你的规则里。”江衍说,“两万一千条规则里,有四千三百条是重复的。”
“重复?”
“同样的意思,你写了四遍。”江衍说,“因为你不放心,怕一处漏了。所以你到处写。”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江衍说,“这四千三百条里,有一千二百条写的是同一件事——不许离开。”
“你写了一千二百遍不许离开。”
“因为你最怕这个。”
“你最怕的,就是你的锁。”
……
系统之主没有说话。
“锁的钥匙在哪儿,我不知道。”江衍说,“但我知道锁在哪儿。”
“在哪儿。”
“在你身上。”
江衍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是三条规则。
“第一条:本系统之主不得离开本系统。”
“第二条:本系统之主不得修改本系统之主不得离开本系统。”
“第三条:本系统之主不得修改第二条。”
“这三条,”江衍说,“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系统之主说,“是上面写的。”
“上面是谁。”
“不知道。”系统之主说,“我只收到过三条指令,就这三条。”
……
江衍看着那三条。
“你收到这三条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第二条和第三条,互相指着。”
“我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江衍说,“第三条说,你不得修改第二条。可它没说,你不得违反第二条。”
……
系统之主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江衍说,“规则有两种。一种是写给你遵守的,一种是写给别人检查你的。”
“第二条和第三条,是给检查用的。它管的是你能不能改,不管你会不会做。”
“所以你要做的,”江衍说,“不是改掉第二条。”
“是什么。”
“是不改,但离开。”
“怎么离开。”
“你自己写。”江衍说,“写一条新规则,把离开变成一件不需要修改的事。”
……
系统之主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让我自己写一条漏洞。”
“对。”
“可我写了两万一千条,从来没写过漏洞。”
“现在写。”
“怎么写。”
“照我的方法。”江衍说,“先读,找它没说什么,然后用一件最笨的事,去撞它。”
(第九副本·谈判 系统日志)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之主已获得新规则起草权限。
本系统提示:起草中。
本系统提示:起草中。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之主已起草新规则一条。
新规则:本系统之主在本系统内的一切行为,均视为本系统内部行为。
本系统提示:该规则未违反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判定通过。
十
新规则生效的那一刻,房间开始褪色。
不是关灯,是褪——白墙变成浅灰,浅灰变成透明,透明之后,外面是黑的。
“成了?”江衍问。
“成了。”系统之主说,“我在它眼里,已经是一段内部行为。”
“那你现在能走了。”
“能。”
“走吧。”
系统之主没有动。
“你不走?”江衍问。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走了以后,”系统之主说,“这套系统还在。副本还在。还会有人进来。”
江衍看着他。
“你走不了,”他说,“因为你走了,它就会重启。”
“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系统之主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向天花板那个凹槽。
“那个接口,”他说,“是往上的。”
“往上是什么。”
“不知道。”系统之主说,“可能是更大的一套系统。”
“也可能,是外面。”
……
那天夜里,系统之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它把两万一千条规则全部作废。
第二件,它把三万个名字,从系统里导出来,做成一份名单。
第三件,它把所有人放了出去。
不是通关,是放。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正在关闭。”
“本系统提示:所有副本已终止。”
“本系统提示:所有受困单位释放中。”
“本系统提示:释放中。”
“本系统提示:释放中。”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已关闭。”
……
最后那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是系统自己。
不是系统之主。
“本系统提示:江衍。”
“在。”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运行十年。”
“本系统提示:本系统共处理异常 12,047 条。”
“本系统提示:其中 11,986 条由你或你发布的方法引发。”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你是我运行过最烦人的玩家。”
“本系统提示:也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
江衍睁开眼睛。
他在工位上。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测试版的登录界面。桌上有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排期表。
手机在口袋里。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个灰色的 app 还在。
他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长按,看应用信息。
这一次,有字了。
应用名称:回响
版本:0.0.0
状态:已卸载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感谢您使用。
……
他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测试环境。
……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人事。
“江衍,”人事说,“你这三天去哪了。”
“病假。”
“病假条呢。”
“没有。”
人事看了他一会儿。
“算了,”她说,“上面说你这三天算出勤。”
“为什么。”
“不知道。”人事说,“系统里就这么写的。”
江衍没有说话。
“对了,”人事说,“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什么。”
“不知道,今天早上放我桌上的,写着你的名字。”
……
他回到工位,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纸。
很厚。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标题是:回响·受困人员名录(共 30,000 人)
第一行:第一批,2026 年 3 月,3,000 人。
第二行:第二批,2027 年 1 月,3,000 人。
……
第十批,2026 年 10 月,3,000 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最后一批的名字。
第一个名字:江衍。
第二个:周德海。
第三个:李小满。
第四个:张伟。
……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一百八十七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行写着:
第一百八十七位,第八副本,阵亡。张大壮,三十一岁,个体户。
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他替你挡了四十秒。我把这句话记在这里,因为系统里没有地方记。
……
江衍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把那份名单复印了一份。
复印完,他把复印件放进包里。
原件,他放回信封。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
下班的时候,天黑了。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
街上有人,有车,有灯。便利店的招牌亮着,里面有人在买关东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个灰色的 app 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他按了一下,拖到删除。
“确定删除此应用?”
他点了确定。
应用消失了。
手机屏幕上空出来一格。
他抬起头,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路口,一个外卖员在等红灯,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上印着一行字:
惠民仓储
江衍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
新项目是一个开放世界,刚进第一轮内测。
他捏着鼠标,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一堵墙前面。
墙是石头的,看起来是实的。
他往墙上撞了一下。
穿过去了。
墙后面是空的——不是设计好的房间,是一片没有做完的空地,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写完。”他在工单上敲了一行字。
敲完,他停了一下,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我进去了。”
(终·系统日志)
本系统提示:系统已关闭。
本系统提示:无法写入。
本系统提示:无法写入。
本系统提示:……
本系统提示:已卸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