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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新时间:2026-10-21 21:48:04

从缴费窗口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市一院收费处坐了五年,每天隔着一层玻璃,收别人的救命钱。有跪着数零钱的,有抱着孩子刷爆信用卡的,有攥着缴费单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捏着一张缴费通知单,站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从头凉到脚。

押金六万。

我妈林秀兰,胃癌中期,下周三手术。

她和我爸离婚十五年,改嫁过一次,又散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菜市场支了个调料摊,天不亮就去进货,把我从卫校供出来。她那点养老钱,上个月刚替我小姨填了债坑,卡里只剩四位数。

下午我去病房看她,她还在跟我商量:"要不手术缓缓?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你年终奖发下来……"

我把缴费单往身后藏了藏,笑着说:"缓什么?医生都排好了。钱的事你别管。"

她信了。她一辈子都信我。

出了病房,我把自己的积蓄翻了个底朝天:两万零八百。

还差四万,加上术后第一周的费用,六万是最低数。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同事、同学、表姐……能张口的也就三千五千。最后,手指停在"爸"那个名字上。

我爸周振邦,做建材起家,在我们这座城算有头有脸。上个月他在省城做了心脏搭桥,术后遵医嘱静养,主号码干脆关了机,家里人临时联系他,都走那部备用机的微信。

我们父女不亲,但也不生分。离婚是他和我妈的事,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想欠。他每年生日给我转账,五千、八千,我都原路退回——我妈有骨气,我跟着她长大,习惯了不张口。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救命钱。

我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一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爸,是我,念念。我妈下周三手术,押金差六万。这钱算我借的,欠条我写好了,五年内连本带息还清。您要是不方便,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发出去,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我心刚提起来,跳出来一句:

【你哪位?】

我愣住:【爸,是我,念念。】

【念念?叫得真亲。】

【我老公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捞女没见过。冒认亲爹冒到周家头上,你算胆子大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上涌:

【你是谁?这是我爸的手机。让我爸接电话。】

【我是他最亲的人。】

【听好了,他没有你这个女儿。再发一条,我让你在本市待不下去。】

我再发,消息发不出去了。

一个红点,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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