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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1:55:46

第一章 落星

云溪村四面环山。

它窝在群山合拢的盆地里,像被谁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四面青山首尾相连,只在东边留下一道缺口,一条青石板路顺着缺口蜿蜒而出,通向山外那个有火车、有高楼的世界。

张小凡今年十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村后那座鹰嘴崖。

这天午后,日头毒得很,蝉在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毛。张小凡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硬拽上山的。

架他的是王大壮和林溪。

王大壮是个名副其实的胖子,圆滚滚的,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可他坚称自己"只是骨架大"。一路上他歇了三回,每一回都蹲在石头上喘气,脸涨得通红,嘴里还不服气:"这山有毛病,一年比一年陡。"

林溪比张小凡小一岁,马尾辫一甩一甩,早窜到了前头。她站在半山腰回头喊:"胖子,你再磨蹭,天黑了都上不去。"

"来了来了。"王大壮咬着牙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嘟囔,"等我哪天练成轻功,头一个把你俩甩后头。"

这话张小凡从小听到大。王大壮的轻功,一年也没练成。

鹰嘴崖是村后最高的一块平石,向外探出,像一只鸟张开的嘴。站在崖边俯身下望,整个云溪村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的黑瓦房错落铺在盆地正中,青瓦上摊着新收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铜钱。村口的晒谷场上晾着稻子,几只鸡不紧不慢地踱步。炊烟还没起,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是安静的。

"你们看,我娘在院子里摘豆角。"林溪趴在崖边,眼睛亮起来,"今晚保准是豆角焖面。"

"我最爱吃你娘做的焖面。"王大壮咽了口口水。

"你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

张小凡没接话。他坐在崖石上,望着底下的村子,忽然觉得今天的村子很小,小得像砚台里的一汪墨。

他七岁那年,爹娘沿着那条青石板路走出去,说是去山外挣钱,过年就回来。后来过了三个年。再后来,就只剩下一沓寄到村长家的钱,和电话里越来越短的话。他有时候想,山外那么大吗,为什么他们不肯回来。"哎"王大壮忽然直起身,仰着头,"那是啥?"

张小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天是干干净净的一片蓝,可天顶偏西的地方,无缘无故亮起了一点火星。那火星起初只有针尖那么大,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拖出一条白得刺眼的长尾,像谁用刀在青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光越来越盛,盛到后来,半片天都白了。

张小凡的耳朵先听到了声音不是雷,是"嗤"的一声,像有一块布被从极高处猛地扯断。"趴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什么,只本能地一抬手,把身边的两个人按倒在石头后面。

山在抖。整座鹰嘴崖都在抖。他趴在石头上,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感到身下的大地一下·下地跳,像一颗被人攥紧了的心。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脆,很沉,沉得像有人把一整座山,丢进了这口盆里。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了。

张小凡撑着石壁站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王大壮和林溪也爬了起来,两个人脸色白得像纸,张着嘴冲他喊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往下看。崖下的村子,不见了。

原来黑瓦白墙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房屋被掀翻、被压塌,碎成一片一片,横七竖八地堆着。村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坑,翻卷着焦土,坑里还在冒烟。火苗从废墟里一簇一簇地钻出来,舔着已经烧黑的房梁。

那片红黄相间的玉米和辣椒,没了。村口的晒谷场,没了。那几只踱步的鸡,没了。林溪家的院子,也没了。

张小凡耳朵里的嗡鸣,慢慢地退成了一片死寂。然后,林溪的一声哭喊,刺破了这片死寂。"娘"

她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也没有停。王大壮在后头一边哭一边追:"小溪,你慢点张小凡跟着跑。

山路是硬的,碎石略得他脚底生疼,可他顾不上。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冲进那片废墟里。

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的。

村口的石碑断成了两截,半截埋在焦土里。村长家的大槐树连根拔起,横在路中央,焦黑的枝桠还在冒烟。张小凡看见了一截熟悉的门框那是他家隔壁赵婶家的,此刻正斜斜地插在土里。门框上的春联被烧得只剩半边,红纸黑字,字迹却还认得:岁岁平安。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他猛地缩回脚。

烟呛得他睁不开眼,泪水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他分不清,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王叔家的、李婶家的、他自己家的......一扇一扇门,一个又一个院子,他从小跑到大的每一个角落,如今都成了一堆分不清彼此的黑灰。

有人在哭,也有人在喊名字。可那些名字,一个都没有被答应。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张小凡停住了。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在,隆起了一块巨大的、焦黑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周围的泥土被烧成了琉璃似的黑色。石头表面还透着一点暗红的光,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又像一颗还没有凉透的心。

这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就是它,把村子砸没的。张小凡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腿一软,整个人跌坐下去,就在那块石头旁边。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王大壮和林溪也走了过来。两个人哭得直抽气,却谁也不敢说一句话。他们挨着张小凡坐了下来。三个人挤在一起,背抵着背,谁也没有出声。

天,慢慢黑了。

烟散了,火熄了,风从山的缺口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张小凡坐着坐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它是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叮星核系统,激活。]张小凡猛地抬起头。

眼前什么都没有。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片半透明的光屏,浮在夜色里,浮在那块石头正上方。光屏上,一行行字正在缓慢地浮现。

[绑定中......宿主:张小凡。确认成功。]

[你好,张小凡。】

张小凡踉跄着站起来,退了两步,撞到了王大壮。"小凡?"王大壮抹了把脸,"你咋了?"

张小凡没有理他。他死死盯着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屏,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光屏上的字停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斟酌。

【我不是"谁"。我是一枚星核,也可以说,是一段程序。你可以叫我系统。】【现在,听我把话说完。因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你以为,那是一块普通的陨石吗?]【不是。】

【它来自你们这个世界之外。它坠落,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你们的星球,被标记了。】

张小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今晚,只是第一块碎片。三天之后是第二块,三百天之后,会有东西真的落到这片土地上。】

【到那时候,不会再有村子剩下。]【所以,我给你一条路。】

光屏上的字,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集齐十枚能量碎片。】

【十枚碎片,可以做到三件事】

[第一,重启这片土地的时间,让你的村子回来。]

【第二,筑起屏障,替你挡住即将到来的攻击。】

[第三......拯救这颗星球。]

【我会辅佐你。】光屏上的字微微一顿,像是朝着旁边的王大壮和林溪"看"了一眼,【不只你。还有他们。】

张小凡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那句话:"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光屏静静地亮着。

[因为你现在,除了做到,没有别的选择。]

夜风里,那块焦黑的石头,表面的暗红又亮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张小凡回过头,看向身边两个同样浑身是灰、一脸茫然的朋友。

林溪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面前那片明明空无一物的地方。她莫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小凡,"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跟谁说话?"

第二章 影帝大道

"小凡,你.......在跟谁说话?"

林溪的声音在发抖。

张小凡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面前的空气喃喃自语。他张了张嘴,想摇头,想说没什么,可那片光屏还稳稳地浮在夜色里,一行行字冷光流转,半点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不用瞒他们了。]

系统的字忽然放大了些。

[从现在起,他们也看得见。]

张小凡一愣。

几乎是同时,王大壮那只胖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他生疼:"小凡.....你头顶上那、那是个啥?"

光屏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它悄无声息地升到三人头顶,像一轮悬在废墟上的冷月亮。王大壮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林溪却死死盯着那行字,眼里的泪还没干,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变了。

【云溪村的事,不是意外。】【你们脚下这块石头,也不只是一块石头。】

【它是"星核碎片"。今晚,是它坠落的第一夜。】

【这颗星球,已经被更高处来的东西,标记了。再过三百天,战火会真的烧到这里。】

【我给你们两条路:坐在这里,和你们的村子一起,等着被抹掉;或者站起来,把碎片枚一枚,找回来。]

王大壮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找、找回来......能干啥?人都没了......"

【十枚碎片集齐,这片土地的时间,可以重启。你娘,你爹,你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回来。]

林溪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团光

"我干。"她一字一顿地说。

张小凡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没回过神、一边哆嗦一边抹眼泪的胖子,最后,他对着那片光,很轻地点了点头。

【很好。】系统说,【那就先给你们,活下去的东西。】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张小凡记住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

先是一点温热,从脚心钻进来,沿着骨头缝往上爬,像春天解冻的溪水。温热过后,是胀,是麻,是浑身的血都在轻轻地颤。他仿佛听见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咔"地打开了一道缝。

三人头顶,各自浮起一片小小的光

[宿主:张小凡。能量:一阶。]

【能力·溯影你能看见一件"东西"身上残留过的痕迹。它去过哪,碰过谁,都会留下影子]

[随行者:王大壮。能量:一阶。]

[能力·壁垒一息之内,皮肉如铁。硬碰硬地挡下一下,够了。][随行者:林溪。能量:一阶。]

[能力·疾行三息之内,快过风。]

张小凡攥了攥自己的手。那些从这一刻开始属于他的东西,还看不见摸不着,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就在他身体里,等着被叫醒。

【第一枚碎片的位置,我算出来了。】系统的字微微一顿,【但它具体落在哪一段,我不完全清楚。我只能把你们,送到它附近。】

张小凡眼皮一跳:"附近......是多近?"

[看你们的运气。]

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焦土忽然亮了。

一道光从地底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把他们整个罩了进去。张小凡只来得及抓住身边两个人的手,就感觉整个人被猛地往上一提,眼前发白,耳里是轰轰的风声,脚下空空的,像是踩在了一场没有底的大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下终于重新有了地。

那是一种陌生的、硬邦邦的触感不是土,是水泥。

张小凡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他站在一条很宽的马路上,两侧立着高得望不见顶的楼,楼面上挂着看也看不懂的大字,弯弯扭扭,像谁把汉字拧了一把。空气里有股味道,甜腻腻的,混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吸一口,就让人犯恶心。

他们来到了一个外国的城市。

【这里是卡兰城。】系统淡淡地说,[离你们的村子,一万两千公里。】

白天,这条街上几乎没有人。

不,也不能说没人。街边的墙根下,阴影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东西。

说"人"不太对。他们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垂着头,靠着墙,有的蜷在地上。走近了看,是一张张极瘦的脸: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嘴唇发白又发干,嘴角挂着干了的白沫。他们一动不动,对走到跟前的三个人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一半。

王大壮下意识想凑近去看,被张小凡一把拉住。

"别碰。"

就在这时,那"东西"忽然睁开了眼。

一双浑浊得像死水的眼睛,却没有焦点。它看了张小凡一眼又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然后,慢慢、慢慢地,垂下了头。

【这些,是这座城市的"瘾者"。】系统说,【白天,他们不动。太阳一落,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溪的声音很低:"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阳落山之前,你们最好,找到一个能锁上门的地方。]那一夜,张小凡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完全不一样"。太阳一沉,整条街像是活了过来。

白天那些贴着墙根发呆的"瘾者”,一个个从阴影里撑起身。他们的动作原本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可当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他们关节忽然"咔、咔"地响起来,那响声连成一片,像干柴在火里爆。他们开始动了快得不像活人,四肢着地,贴着地面,像一群闻到了血的野狗,朝着有声音的方向扑。

他们撞开了锁着的大门。

张小凡拽着同伴一路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慌乱里,他想起自己头顶那一阶的能量,很轻地动了动念头。

眼前的世界,忽然"叠"上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他看见了那些瘾者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烟一样的残痕:一道一道,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飘向这座城市的正中心。

他看见了它们的来路。

他们在卡兰城,躲了十几天。

白天出门,找一个能锁门的空房子过夜。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唯一规矩。

张小凡最早发现不对,是在第三天。那天早上,他数了数街角那些垂头坐着的人比昨天,多了七个。第四天,多了十几个。到了第七天,整条街都坐满了。

这座城市,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那些烟一样的残痕,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清楚,最后全部拧成一股,指向城市的正中心。

第十一天,三个人跟着那股"烟",走到了卡兰城的市中心。

那里,本该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那条马路叫"影帝大道",两侧是关了门的剧院、赌场、酒吧,橱窗里的灯牌歪歪扭扭地亮着,照着满地撕碎的明星海报。再往里,是一座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大楼,门口没挂牌子,可从门缝里、通风口里,一股甜腻的、和街上同样味道的气味,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张小凡的"溯影",把楼里那条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进去了。

里面既不是工厂,也不是仓库。那是一条一条血红色的"走廊"墙上、地上,都糊着一层还在渗水的、活着的肉。它们随着一个呼吸一样的节奏,一起,一伏。

大厅里,一排一排的机器,正往白瓷盘上压着一种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很像面粉,堆成一堆一堆,再被装进透明的袋子,压上封口。一层淡淡的甜味弥散在空气里,甜得让人想吐。

"这就是那东西。"林溪的声音发紧,"街上那些人吃的,就是这个。"

张小凡顺着走廊,往最里面走。

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极大,

在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那是一张王座,很高,很大,椅背上缠满了肉色的、血管一样的纹路。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形。

说"人形",已经是勉强了。它很大,比一张床还大,浑身上下都是肉,一层一层地堆着、垂着、颤着。没有衣服,也没有皮肤,只有往下淌的、半透的黏液。它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是一整片光滑的、还在起伏的肉。

只有一样东西,嵌在那片肉的中央。

那是一个圆形的、发着光的东西,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又像一轮缩小的月亮。它不刺眼,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一直看下去的力量。

张小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重。

头顶,系统的字,第一次,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浮了出来。

【碎片,确认。】

【就在它的脸上。]

林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凡......"

王座上那个东西,那片没有五官的脸,忽然"转"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

可它,看见了他们。

第三章 摘月

[它看见的,不是你们。]

光屏上的字,静静地亮在张小凡眼前。

【是我。】

王座上那团肉,慢慢地,从椅背上"起"了起来。

它没有扑过来。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呼吸"

整个大厅跟着那口气鼓了一下。墙上、地上、头顶上那层还在渗水的肉,一齐往里收,像一只猛地攥紧的手。张小凡回头,看见他们进来的那条血肉走廊,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它......它在关门。"林溪的声音很低。

【对。】系统说,【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先把路封死,再慢慢收拾你们。】那条走廊合到最后,只剩一道细缝。缝里透进一线外面的天光,晃了晃,灭了。大厅彻底暗了下来。

只剩两处还在亮。一处悬在张小凡头顶,冷白的一轮,像月亮。一处嵌在那团肉的正脸中央,圆的,亮的也是一轮月亮

两轮月亮,隔着满地的血肉,对望着。

张小凡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没有脑子。

它只是没有脸。

一个人没有脸,你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所以从跨进这栋楼起,他们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长在王座上的、不会思考的瘤子。

错了。

它是这座城里,最会算计的人。

[你们以为它生来就是这样。】系统说,[不。它变成这样之前,是个人。】张小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动了那个念头。烟一样的、淡淡的影子,第三次覆上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了。

他看见这间屋子的从前:一张宽大的桌子,一墙的文件柜,一排镶金边的相框。相框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市徽前,笑得很体面,手指又长又白,正一封一封地签着名字。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是几行弯弯扭扭的字。系统替他念了出来:

【"市长室"。】

[他是卡兰城的市长,也是影帝大道真正的老板、这条街的主理人。街上那些人嘴里、血管里的白粉,就是从这间屋,一袋一袋发出去的。]

【这个人,什么都想要。要名,要钱,要这座城里每一张脸,都听他的。】

[第三天早上,第二枚碎片,落在了他的城里。][满城的人还在睡。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把它,攥进了自己手里。]

系统停了一停。

【碎片认的是心,不认人。心干净,它替你长成刀:心是黑的,它就把你,长成它自己的样子。】

[他攥住它的那一夜,他就不是人了。]

画面在张小凡眼前散开。

王座上那团肉的“脸",亮了一下。

无数"咔、咔"的响声,从走廊、从楼梯、从天顶的肉里传出来。地上的东西一坨一坨撑起身子 -有的拳头大,有的比脑袋还大,全是湿的、红的肉,没有脸,没有眼,只在正中鼓着一个圆它们不叫,也不动。

可王座上那团肉每"想"一下,它们就动一下。想得急,它们就快。那团肉才抬了个"脸"的功夫,几百个没有思想的东西,已经贴满了三面墙。

[这是他的"手"。】系统说,[他没有手脚,就养了一堆出来。他自己拿主意,它们替他动。1

[听好。你们打不动他。]

【碎片嵌在他脸上。你们往那儿砸,砸多少,他吞多少碎片吃碎片,他只会更肥。】

【要扳倒他,你们得往一个地方去。】[溯影。看他座底下。】

张小凡把眼里的那层影,压到最沉。

他看见了。

那张"王座"的底下,不是椅子腿是一根骨头。一根最粗的、还在跳的血肉管子,从座底笔直地钻进地板,一路往下,穿层、穿墙,扎进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楼上楼下所有没有脸的肉瘤,全串在这根管子上,像一串挂在藤上的果。

顺着管子最深的那一头,他看见了它。

颗心。

颗还在跳的、暗红色的心。不大,比一个拳头大一点。它是这栋楼里,唯一一样"旧"的东西。[找到了。]系统说,[他的执念。]

【碎片能吃掉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身子,就是吃不掉这颗心。人贪到极点的时候,心里锁着的那点东西,连碎片都撬不动。】

【他连他的“臣民"都不信,所以他把心,藏在了最底下。】【这颗心碎,他就散。】

"碎不了。"林溪盯着那根管子,声音发干,"它埋在整栋楼的肉底下,我们连王座都近不了。"[不。】系统说,[不用你们去砸。][等他,自己把心,送出来。】

【这个人一辈子只学会一件事: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他刚刚已经闻到了你们身上,有一样比他那枚碎片更亮的东西。】

[他想要。]

【他忍得住一时,忍不了太久。所以-给他一个忍不住的东西。】

张小凡的手心全是汗:"诱饵。"

【诱饵。】

【我把我的光,分一小块出去,丢到大厅那头。那儿没有碎片,可他会以为有。]

【他一贪,就会伸。他一伸,那根管子就会绷直。】

【绷直的那一瞬,只有两息。】"两息。"张小凡点了点头,"够了。"

[你们三个人:林溪去送。王大壮去挡。你,去挖他的心。]

第一次,他们失手了。

系统分出来的那点光,被林溪用疾行送到东墙根。她跑得比风还快,三息之内横穿大半个厅,光往墙上一炸,亮得刺眼。地上的肉瘤像水一样涌过去,把那点光围住、盖住,吞了。

可王座上那团肉,一动也没动。

它只是"转"过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张小凡这边,慢慢地,起伏了一下。

那样子,像在笑。

【它没上钩。】系统的字很稳,[它比我想的,更能沉住气。]就在这时,围住假光的那些东西,齐齐掉头,朝他们扑了过来。

王大壮往前跨了一步。

"都别动。"他咬着牙,"我来。"

他浑身的肉一鼓,皮肤底下像浇了一层铁,硬生生顶了上去。第一下,他把两个脑袋大的肉瘤撞得弹开。第二下,是七八个一起。他站住了,可嘴角淌出血来。第三下,像一堵墙塌下来,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捂着胸口直咳。

一息。

他的壁垒,只有一息。

林溪冲出去接他。她三息之内快过风,可三息之后,风就停了。她刚把人拖到柱子后头,一坨拳头大的肉瘤已经咬住了她的脚踝。她拼命蹬,蹬不掉。

"小溪!"张小凡眼里那层影,猛地亮起来他看见那一坨东西的来路:它连着墙,墙连着那根管子。

"砍它后面!"他喊,"它跟墙连着的!"

林溪摸出碎玻璃,一刀划断了那根细丝。肉瘤滚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三个人挤在柱子后头,喘得像破风箱。

林溪的脚腕在流血。王大壮捂着胸口,一边咳一边咧嘴:"我.......我还行。"

"不行也得行。"张小凡说。

系统忽然出声了。

【他不上钩,是因为他清楚:他只要一动,就露根。】[那就给他一样,他明知是坑,也忍不住的东西。]

张小凡的手,下意识按在了自己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那天夜里,他坐在云溪村的焦土上,身边那块石头表面的暗红,忽然亮了一下,像"应"了他一声。

"第一枚碎片。"他哑着嗓子,"它在我身上,留了东西,是不是?"

[碎片之间,是会互相叫的。]系统说,[你身上,一直带着它的气息。][他从你们进城的第一天起,就在闻这道味道。]

【我藏不住它。但我可以,把它整个儿,放到一个地方去。】

"放哪儿?"

[放到最远的地方。放到林溪身上。]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她把脚腕上的血往裤腿上一抹,什么也没问。

"多远?"

'越远越好。"

"行。"

她动起来的时候,人是看不清的。

那点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张小凡身上被抽出来,缠到林溪身上,跟着她一路往大厅最深处冲过去。她跑过的地方,血肉走廊一层层裂开,又一层层合上。

王座上那团肉,终于动了。

它"脸"上那轮月亮,猛地转向了林溪的方向。它整个身子从座上欠了起来,那根埋在地下的粗管子,"喘"地一声,从地板里绷直了半尺。

地板裂开了。

王座底下,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缝。

张小凡看见了那颗心,就在缝里,一跳,一跳。

"大壮!"

王大壮没有答话。他从柱子后面爬出去,用他那身还没散架的铁皮肉,横在了那道缝前面。肉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张开两条胳膊,撑住。第一息,他撑住了。第二息,他的鼻血消进了嘴里。第三息

"跑啊!"他吼。

张小凡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他跳进那道缝里。

地底下,湿、闷、热。四周全在跳,像是钻进了一颗巨大的心脏里。他顺着那根管子往下滑滑过一层又一层暗红的肉,最后落到底。

那颗心就在他面前。

它悬在肉里,一胀,一缩,暗红的光跟着一明,一暗。它周围干干净净的,别的肉都不敢挨着它。

张小凡抬起手。

他没带武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碎片吃不掉这颗心,是因为它锁着一件撬不动的东西。

那要把它撬开,是不是,得用另一样东西?

他把手,轻轻按在了那颗心上。

他没有去想村子是怎么烧的,也没有想林溪的哭声。他想起的是些很小的事:天热得蝉在叫,他娘在院子里晾豆角,他爹蹲在门槛上削木头,王大壮蹲在石头上喘气,说这山一年比一年陡林溪站在半山腰喊他们,说天黑前要上去。

这些东西,被那天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全砸没了。他失去的,他全都拿出来,按在了那颗心上。那颗心先是猛地一跳,像是被烫着了。

然后,它"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细、很轻、很普通的裂缝。

像冬天湖面上,第一道开冻的口子。

外面,整栋楼,塌了。

那团坐在王座上的肉,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从中间软了下去。它"脸"上那轮月亮先是一亮,再是一暗,最后滚落下来,"当"地掉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不动了。

那些没有脸的肉瘤,一个接一个瘫在地上,化成了一摊摊红水。

王大壮跪在地上,撑着他那条快断了的胳膊,抬头看。林溪从大厅那头跑回来,一瘸一拐,一头撞进他怀里。两个人抱在一处,喘了很久,才想起来喊:

"小凡-!"

张小凡从那道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眼睛是亮的。

他手心里,躺着那枚碎片。

它不烫,是温的。圆圆的,亮亮的,光在里面慢慢转着,像一小勺流动的水。

它在他手心里,不像月亮了。

像一盏灯。

系统浮在他头顶,还是那冷白的一轮,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点暖色都没有。张小凡抬头看了它一眼。他忽然觉得,头顶这轮月亮,从来没有暖过。[收好。]系统说,[这是第二枚。]

那股暖意从他的手心一路淌进身体里,消得每一条骨头缝都松开了。攥着它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点原本来得很薄的东西,厚了一层。

[这道能量,够你们三个,各往上挪一阶。][另外,还有两件事,你们得记住。]

【第一,传送不是运气。碎片会互相叫第一枚的气息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的落点,才落得这么准。它一直在叫它的同伴。】

【第二,比这个更要紧:碎片吞碎片,是会变强的。】

【卡兰城之外,还有八枚碎片,正在一颗一颗往下掉。每一枚落地,都会有一个人,比你们先到。]

【你要是晚了,抢先捡到它的那个人,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而且,会比今天,大得多。】

【他们也在抢。】

[从今天起,你们不光要捡碎片。]

【你们,还得抢。】

大厅深处,最后一堵立着的血肉墙,慢慢地塌了下去。墙后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下一枚在哪里,我还在算。]

【算出来之前,你们最好,先学会怎么揣着一枚碎片,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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