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穿成恶毒后妈头一天,我脑子里开了台收音机,专收我闺女的心声。
小丫头快满四岁,头一条心声就把我钉在了原地。
「这个新来的想害我,我得先下手。」
原书里,我是被她亲手送进去的后妈。
这一回,我满脑子盘算着腊月前跑路。
可我嘴笨,心声却全须全尾往她耳朵里灌,她挑着词听,专捡要命的地方听。
村里还有个小婶,见天贴着我家窗根,把我闺女的梦话一句一句当仙话收着。
腊月初八,拖拉机的响声进了村。
1
拜堂后的头一个早晨,我是被红帐子闷醒的。
原主的记忆涌进来,屋里全是干柴和劣质香胰子的味道。
曹金凤,榆钱坳出了名的刀子嘴,前头两门亲事都黄了,兄嫂推过一把,她自个儿那张嘴也没少添柴。
如今她嫁给了死了婆娘的盛满仓,成了别人家的后妈。
成衣厂裁剪房里那口气怎么断的,我还记得。
再睁眼,手已经换了模样。
门帘掀开一小截,一颗脑袋从外头探进来。
娃娃年纪不大,梳着两条细黄辫,眼里全是防备,跟我从前躲债主时差不多。
她端着半块窝头,站在门槛外,把手伸了过来。
我还没接,脑子里先落进一串话。
「她吃了,我就赢了。」
后背立刻出了汗。
这丫头心里有话,话还能传到我脑子里。
我接过窝头,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大口。
窝头是生面的,干得刮嗓子,我咽得眼前发花,脑子里却在盘算,晚上给她重新蒸软,里头掺几颗枣。
对面的眼睛眨了眨。
「她心里说啥?」小丫头盯着我,「稳住?她要稳啥?」
我腮帮子停在半空。
她听得见我。
而且她挑着听,专拣关键处听。
原书里的路数,我记得清楚。
曹金凤虐待继女,娃在腊月里遭了大难,被城里来的贵人救走,长大后成了人物,回来把后妈送进牢里。
书里的曹金凤疯在雪地里,没人替她喊冤。
眼下这条命拴在四岁娃的耳朵里,我得攒钱,赶在腊月前离开。
我把剩下的窝头掰开,递回她手里。
「好吃,你拿着。」
她没有伸手,双手抓住门框,口袋里顶出一个硬方角。
天黑后,我躺在西屋,把跑路的路来回过了几遍。
火车站,粮票,缝进袄角的体己钱。
正想着,门缝下钻进一缕细声。
「跑路是啥?」
2
盛满仓这个男人,话比他家的门轴还涩。
头一夜,他抱着铺盖睡进柴房。
第二天鸡刚叫,他蹲在院里磨镰刀,看见我出来,喉结滚了两下,憋出一句话。
「西屋,炕席新换的。」
说完,他又埋头磨刀。
可他把自个儿睡的屋让给了我们娘俩,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码着娃的旧棉鞋,鞋头破了洞,麻绳缝过的针脚歪歪扭扭。
晌午,小婶马春梅挎着篮子进了院。
「他婶子,头一天过日子,缺啥你吱声,油盐酱醋我家还有半碗。」
她把篮子放到桌上,一碗猪油渣还冒着热气。
屁股刚挨上凳子,她便从满仓的腰疼说到今年的收成,眼睛却一遍遍往屋里扫。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墙根那台蒙着油布的脚踏缝纫机上。
「哟,娃她亲娘留下的嫁妆?这机器踩起来可真响,蜜蜂踩板也赶不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黑漆机头擦得发亮,踏板磨出了光。
原主记得,这是豆芽亲娘的陪嫁,人走后,机器一直锁着。
小丫头蹲在门槛边啃窝头,心里的话一粒一粒往外掉。
「小婶上回掀了箱角,布票少了一沓,她说丫头家的嫁妆放着也是霉。」
我端碗的手停在半途。
送走马春梅,我收拾桌面,余光扫到西屋窗纸。
炕头旁破了个指头大的洞,撕口还是白的,像刚用手指抠出来。
夜里,我贴着炕沿躺着,把原书从头翻了一遍。
书里这妯娌没几笔,只有一句吞了盛家的家底,后来让长大回来的豆芽拆得干干净净。
纸上的人物没了,如今却蹲在我家窗根外头,隔着一层窗纸听孩子梦话。
我吹灭油灯。
黑暗里,小丫头翻了个身,口袋里的方角碰到炕席,发出闷响。
3
入冬头一场雷雨来得急,屋顶被雷声震得往下落灰。
小丫头的哭喊从东屋传出来,我披上衣裳冲过去。
她缩在炕角,棉被盖过脑袋,两只肩膀抖个不停。
「不怕,不怕。」
我嘴上只挤出这两个字,心里却乱成一锅没盖的粥。
「怕啥,娘的心口就在这儿,你听听,娘的心跳比雷稳,贴着听一会儿就睡了。」
怀里的身子绷了片刻。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盯着我,随后把耳朵贴到我左边心口。
雷声在屋外滚,她的手指摸到我的头发,抓住一缕,攥得发疼。
雨下到后半夜,她终于睡着了。
梦话从嘴里往外冒,清清楚楚。
「乘法口诀好吵,娘心里的口诀,三五十五,吵死了。」
我抱着她的胳膊,半天没敢动。
从那以后,我在她屋里支了张小桌,睡前教她把梦话咽回去。
工钱是糖,供销社的橘子瓣糖,含在嘴里能慢慢化半天。
「糖,两块。」
她伸出两根手指,认真得像在柜台前算账。
「梦话咽一宿,加一块。」
「一块半。」
我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半根指头搭上去。
她歪着脑袋算了算,点头。
「成交。」
话音刚落,她心里又漏出一句。
「她心里又背口诀了,她怕啥呢。」
我怕的是你那些梦话,够马春梅编出一台戏。
第二天清早,我去挑水,路过西屋窗根,发现那个洞补好了。
浆糊从外头抹进窗纸,厚厚一层,边角收得齐整。
我站在窗根下,往后退了两步。
井台边传来捶衣裳的声音,马春梅的嗓门飘过来。
「可不是咋的,老盛家那丫头,嘴上有仙气,夜里说啥,天亮就应啥!」
我拎着空桶站在井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马春梅在养一张嘴,养一棵摇钱树,往后也许要养成一把能捅人的家伙。
4
院场剥苞谷那晚,全村的板凳都搬了过来。
松明子烧得噼啪响,苞谷粒落进囤里,哗啦哗啦没个停。
马春梅领着豆芽挤到人堆中间,一屁股坐下,嗓门盖过了火响。
「大伙儿先歇歇,听听俺家侄女的仙话!」
她拍了拍豆芽的肩膀。
「豆芽,把你夜里念的给叔伯婶子学两句。」
豆芽低着脑袋,手指拧着衣角。
我按在苞谷上的手指停了。
「娃害臊,那婶替她说。」
马春梅清清嗓子,学起豆芽说话。
「娘心里骂人,骂得可溜了,娘说小婶是妖精变的,还长尾巴,娘把糖藏在柜顶,要自个儿吃。」
人堆静了一会儿,笑声才起来。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我耳根烫着,鞋里的脚趾蜷成一团。
那些话我确实在心里说过,叫豆芽梦里漏了出去,让马春梅收在窗根底下。
要是逐句解释,只会让她越说越起劲。
我搓掉手上的苞谷须,站起身。
「梦话还兴当众学啊?」
我往人堆里望了一圈。
「村东那家男人夜里数钱,数到鸡叫,前儿还有个新媳妇,睡着了喊婆婆的名字,要不也给大伙儿学学?」
几个人收了笑,把板凳往后挪。
马春梅拍着腿嚷:「你拿别人说啥,豆芽克亲娘的事,全村谁不知道?」
「她亲娘走的时候,豆芽还在炕上爬。」
我用鞋尖拨开脚边一截苞谷芯。
「一岁半的娃,能克得你家那只瘸腿鸡不?前晌供销社的盐涨了价,也记在她头上?」
人堆又笑,马春梅抹了抹鼻尖的汗,转头指着满仓。
「你媳妇会说!满仓,你自家的灶台可得看好,回头出了事,别上我家门哭。」
满仓蹲在场边,烟卷烧到手指,他才抖了抖烟灰。
散场时豆芽困得走不动,我背着她沿土路回家。
她的脸贴在我肩上,忽然念出一句梦话。
「小婶说,掺进去,新来的就再也不来啦。」
我站住了,背上的娃跟着晃了一下。
回屋点起灯,我摸进她枕套的夹层,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包。
打开一角,灰白的粉末露出来,苦味直冲鼻子。
耗子药。
供销社柜台上常见这种纸包,谁买都说家里闹耗子。
我的手直抖,纸包边角蹭上了灯罩。
炕上的小丫头睡得正沉,嘴里又嘟囔起来。
「娘,我不掺,我拿着就行,小婶说拿着就算应了她的话。」
5
我没打豆芽,连她的手腕都没攥。
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放在膝上,我望着那双还没醒透的眼睛,在心里问她。
「这个纸包,谁塞给你的?」
她起初绷着肩膀,过了会儿,脑袋垂到我胳膊上。
「小婶给的,她说后妈碗里才有好东西,掺进去,娘就不来了,爹再娶一个,她替我跟新来的讲情。」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心里的话断断续续。
「她还说,这是替我亲娘报仇。」
我拿起纸包,重新裹进干净布里,压在陪嫁木箱最底层,落了锁。
再回身时,豆芽还盯着箱子。
「这个留着,小婶再来,你不用替她藏话。」
我把钥匙塞进袄角,在心里接着告诉她。
「谁给你的药,往后有人问,这包纸能替你说清楚。」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口,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娘。」
我握着钥匙,半天没把手从袄角里抽出来。
前些天她喊过喂,喊过那个谁,更多时候压根不喊我。
那晚,我掀开缝纫机上的油布,擦过机头,踩动踏板。
裁剪房干了十来年的活,手一碰布就知道哪里该留量,哪里该收针。
红布铺在外头,我挑了块细棉布做里子,缝到一半又停下,在心里念叨,里子也得换成红的,贴着身子穿才暖和。
豆芽趴在炕沿上,脑袋慢慢往下点。
她心里的话却还醒着。
「她说,我闺女穿新棉袄。」
过了好一会儿,又来一句。
「她心里叫我闺女。」
小脚板落在地上,踩出两声轻响。
她光脚跑到缝纫机旁,一头扎进我怀里,踏板被碰得哐当一声。
第二天,马春梅就进了门。
「他婶子,借你家机器踩踩,宝成说亲要做八床被子,手缝得缝到明年。」
她说着就去揭油布。
我把抹布搭上机头,挡住她的手。
「八床被子,机器踩坏了还不耽误宝成娶媳妇?布拿来吧,我给你做,不收工钱,就当给宝成随礼。」
马春梅的手在半空晾着,笑声短了一截。
「那敢情好,回头我叫人送布来。」
满仓傍晚从地里回来,把缝纫机从堂屋搬进里屋,铁踏板一路碰着门框,响得院外都听见。
搁下机器,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
「初八,大队的拖拉机去公社拉化肥。」
「你也跟车?」
他磕了磕烟锅,没答。
隔天我给满仓送饭,路过大队部后墙,听见满囤带着酒气嚷嚷。
「初八,崔家的车一来,两担红薯干一交割,齐活,那丫头片子值当!」
饭盒盖在我手里滑了一下,碰出一声脆响。
6
供销社的玻璃柜里码着槽子糕,油纸包得齐整,甜味隔着柜台往外飘。
我扯了二尺红布,又给豆芽称了半斤糕。
小蒋边嗑瓜子边包油纸,听见我说给闺女买,抬头瞧了我一眼。
「亲娘听你叫这声闺女,怕是也要高兴。」
她把纸包递过来,手却没松。
「金凤姐,崔家洼那个老太太前阵子来扯布,问我女娃几岁能烧火,几岁下地,还问能干多少年。」
瓜子皮落在她脚边,她拿鞋底蹭开。
「我当她替孙女问呢,越听越不对劲,你们家豆芽可别往生人跟前去。」
我接过纸包,手心把油纸捏皱了。
回村得沿河走,初冬水浅,大片河滩露在外头。
豆芽追着一只白蝴蝶往前跑,脚尖已经挨近深潭边的湿泥。
原书里那口冰窟窿,就在这段河上。
我赶过去扯住她的后领,把人拎回干地。
「河沿不许去!谁叫你去都不许!」
她被衣领勒得咳了一声,眼圈红起来。
我赶紧松开手,替她理好歪掉的领口,握住那只沾泥的小手。
「潭底全是淤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在家把炕席掀了都成,别往河边跑。」
她吸了吸鼻子。
「她怕我死,她真怕我死,小婶说后妈巴不得娃出事。」
土路上来了个背帆布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网兜,洗白的中山装袖口翻着毛边。
他瞧见豆芽的领子,停了脚。
「大娘,您抓孩子那一下,跟村口老鹰护窝差不多。」
顾之衍。
原书里,豆芽腊月落水,是他把人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
她长大后能在城里站稳脚,也受过他许多帮衬。
我攥住豆芽的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老鹰也得先把崽带回家,同志赶路吧?」
「回城探亲,顺道从这儿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根彩色粉笔,递给豆芽。
「拿着画画。」
豆芽攥着粉笔,一路在心里嘀咕。
「城里人说娘像老鹰,老鹰不买槽子糕,娘比老鹰好。」
我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里,省得她看见我笑。
快到村口,小蒋追出来,隔老远朝我们喊。
「金凤姐,崔老太走的时候还说了,她家缺个丫头,养到能干活再说!」
7
河边碰见顾之衍的事,当晚进了马春梅嘴里,添油加醋,连河滩上的泥都快说成媒人的席面。
「野男人,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满仓,你回来得正好,问问你媳妇去!」
满仓鞋底沾着泥,站在堂屋里,先把锄头靠稳了,才望向我。
入夜,他进了西屋,手掌上的茧搓来搓去。
「河边那个。」
我从箱底取出布包,解开,放在他跟前。
「豆芽枕套里翻出的耗子药,你先看看这个。」
他拿起纸包,拇指把纸角捏出了褶。
「谁给的?」
「西屋窗纸那个洞,是谁从外头糊上的,你去瞧瞧。」
油灯烧得灯芯发黑,满仓盯着纸包,坐到半夜都没挪地方。
天亮时,他眼底带着青色。
白天马春梅又堵在院门口闹,他却蹲在墙根抽烟,一句也没接。
我在灶房洗碗,碗沿磕得木盆直响。
当天下晌满仓去了渠上,家里只剩我们娘俩。
傍晚豆芽跑回来,鞋上带着泥,心里的话先冲进我脑子。
「小婶进咱屋了!拿了爷爷留下的镯子,塞进鸡窝底下的瓦罐!她说丫头家的东西,藏在丫头屋才稳当!」
我把豆芽拉到灶房门后。
隔着门缝,马春梅锁上屋门,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出了院。
天黑后,我拎着马灯去鸡窝,豆芽踩着小板凳,替我盯着院门。
瓦罐从鸡窝底下掏出来时,沾了一圈鸡粪。
里头是一对银镯子,一沓布票,罐底还有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角上绣了一个梅字。
豆芽亲娘留下的针线。
第二天早晨,我捧着空首饰匣站在院里,当着来串门的人叹气。
「镯子不见了,也不知谁进来摸的,鸡窝底下还多了个瓦罐,里头那块并蒂莲手帕绣得真好,角上有个梅字。」
马春梅端碗的手一歪,苞谷糊糊泼上鞋面。
她走后,满仓在鸡窝旁蹲了许久,午饭也没吃,找来半筐旧砖,把鸡窝墙垒高了一层。
腊月初六,宝成提酒进门,一口一个叔,劝得满仓两颊通红。
堂屋摆了硬菜,马春梅张罗着夹肉,豆芽却被她支去自家看娃。
小丫头半路折回来,趴在我家窗缝外头偷听。
「满囤叔提崔家,爹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婶说亲爹发句话就成,爹举酒盅了。」
我把锅盖揭开又盖上,手掌让热气熏得发疼。
初七夜里,豆芽又溜到窗边。
「小婶把纸铺在窗台上,拿铅笔描爹的名字,她说爹不识字,正好。」
8
初八天还没亮,邻村有人捎话,说满仓在渠上砸了脚,叫人抬去大队部了。
我锁了屋门,把豆芽留在炕上。
她揪住我的衣角,指头怎么也掰不开。
「娘晌午回来,给你买槽子糕。」
去渠上的路结着薄冰,我跑得一脚深一脚浅。
管渠的老汉正在收工具,听我问盛满仓伤在哪儿,瞅了我半晌。
「他今儿压根没来。」
我转身往回跑,棉袄扣子崩掉一颗,落进路边的雪粒里。
院门敞着,锁头丢在门槛旁。
屋里没人,炕沿上放着半块槽子糕,花手绢包了一层,角上打着歪结。
缝纫机的油布落在地上,樟木箱张着口。
我扶着炕沿,侧耳听了许久。
平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心声,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朝村口跑,撞翻赵家墙边的笤帚,鸡从脚前扑腾着飞开。
老槐树下,大队的拖拉机停着,豆芽坐在车斗里,崔老太的胳膊箍在她腰上。
车还没开,崔老太嫌满囤送来的红薯干受了潮,正拍着车帮催人换货。
「把我闺女放下来!」
我踩上车轮去够豆芽,胳膊却让满囤和崔家来的两个汉子扯住。
马春梅站在旁边,举着一张纸给人看。
「手续齐全,亲爹点头画了押!金凤,你当后娘的闹啥?」
我转头在人群里找满仓。
他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半截烟,灰积得老长,落到鞋面上也没弹。
「满仓!你过来,看看豆芽,看看她啊!」
豆芽在车斗里挣扎,嘴张张合合,风把她喊的话吹散了。
心里的声音传过来,越听越远。
「娘,娘的声音咋没了,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娘……」
拖拉机喷着黑烟,车轮轧开冻土。
我追出去半里地,喉咙里都是血味,脚底打滑,跪进车辙。
雪粒落在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
最后一点心声,从风里飘回来。
「娘,槽子糕,我留了半块给你。」
接着,脑子里只剩拖拉机的响动。
我跪到肩头积了雪,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村口的人散了,马春梅回了屋,满仓也不在老槐树下。
车辙往崔家洼拐,我踩着车轮留下的印子往家走,经过谁家的门,谁站在门边,我都认下了。
9
小蒋把家里的二八车推到供销社门口,车把上还缠着她没织完的毛线。
「骑这个,窝头揣兜里,别在路上冻得握不住车把。」
她又从柜台底下翻出小本子,塞进我的口袋。
「秋分那几天,满囤家来买过耗子药,我把日子记下了,要人作证就捎话。」
廿里路,雪粒迎面扑来,眼睛睁久了直流泪。
刚出村,我脑子里还是空的,骑过河沿,再上土岗,忽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冷」。
我差点连车带人栽进沟里。
再往前骑,豆芽的心声慢慢清楚起来。
「碗打了,手疼,柴房漏风,娘找不到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蹬得裤脚沾满泥,车链条一路哗啦响。
到了崔家洼,天已擦黑。
「娘来了?」
那声音先是不敢信,跟着急了。
「娘来了!娘!」
我循着心声找到村东头,柴房门没闩严,手指一挑就开了。
油灯底下,豆芽缩在草堆里,两只手冻出了裂口,面前搁着半个冷红薯。
「娘!」
她扑进我怀里,我刚把人抱住,柴房门就被推开。
崔老太拄拐堵着门,后头围了一圈人。
「好哇,跑俺家拐孩子来了!」
我抱紧豆芽,手掌摸到她棉袄后背的潮气。
「抱养单子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人群外传来满仓的声音。
他从雪地里走近,摘下棉帽,身后跟着谭支书和乡里的文书小齐。
小齐的眼镜断了一条腿,用绳子缠在耳朵上。
满仓看着崔老太手里的纸,开了口。
「那纸上,我盛满仓的名字写得方方正正,我打小没进学堂,卖粮画押都是画圈,你叫谁替我写的?」
小齐接过单子,拿到灯下,又从包里取出满仓卖粮的单据,摆在旁边。
两张纸一摊,围观的人伸长脖子,议论声慢慢起来。
「初六宝成来喝酒,我举盅,是给侄子面子,卖豆芽的事,我半个字没应。」
满仓的嗓子沙哑,棉帽在他手里揉得不成形。
「酒盅又不能拿去当印泥。」
崔老太拿拐棍捣了两下地,扭头盯着豆芽。
豆芽贴在我怀里,困得眼皮都抬不起,嘴里却念出几句梦话。
「婶婶家的钱坛子空啦,红薯干得退。」
崔老太扶住门框,拐棍尖在地上打滑。
「这娃嘴上有仙气,你们家那点事,别带到俺家来!」
她冲满囤喊:「不换了,把俺家的红薯干退回来!」
豆芽从我怀里钻出一点,踮脚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扒着衣襟,把耳朵贴到我左边心口。
「比雷稳。」
满仓站在两步外,握着棉帽的手松了又紧,最后背过身去,抬袖子擦了擦脸。
10
回村清账那天,谭支书把堂屋的长桌腾出来,小齐坐在一旁记字,窗台外都挤着来看的人。
药包摆上桌,供销社的戳记还在,小蒋的小本子摊在旁边。
瓦罐里那对银镯子,布票,并蒂莲手帕,一件件拿出来,伪造的单子也跟卖粮单据放到一处。
马春梅指着药包,嗓门先提了起来。
「耗子药是曹金凤买的!她要药俺们全家!」
我把布包的结解给谭支书看。
「入冬我从豆芽枕套里翻出来的,买药那会儿我还没过盛家的门,供销社的戳在这儿,小蒋也在这儿。」
小蒋把本子往桌心推了推。
「秋分那几天,满囤家的人来买的,我记账记了好些年,写错一笔我赔过钱。」
我望着马春梅。
「你在我家窗根守了半秋,娃哪夜说梦话,你都知道,药包打哪儿来的,偏偏没听见?」
堂屋里有人咳嗽,小齐的钢笔尖停了一下。
「再说说日子。」
我指着供销社的戳记,又点了点自个儿。
「秋分买药,霜降我才进门,你家猪圈塌了那么久,那药到底撒哪儿去了?」
有人忍不住笑,马春梅把椅子推得直响。
「豆芽命硬,克亲!她夜里自个儿念的,全村都听过!」
谭支书敲了敲桌沿。
「你在院场学了她那么多话,咋落下一句?入冬那阵,她说你家钱坛子要空。」
窗外有人接话:「可不是,她光挑人家后妈的事讲!」
又有人问:「崔家的红薯干退回来没有?」
门口一个老太太拿烟袋锅点地。
「孩子几岁啊,扣这些名堂做啥,倒是欠账的先把粮还人家。」
马春梅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哭了几句又骂满囤办事不利索。
满仓站起身,把那张伪造的单子从桌上拿走。
「分家,地各人种,院墙我回去砌,她家欠的账别来找我。」
纸在他手里撕成几片,小齐急忙伸手要拦,他才想起单子还得留着作凭据,忙把碎纸放回桌上。
出了堂屋,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往我手里塞。
红布二尺,还多一截。
「做袄里子,娃夜里念过,里子要红的。」
我摸了摸布边裁得整不整齐,他把脸转向院墙,耳根红着,手还没从布角上松开。
11
门板上写的划粉字,我拿湿布一条条擦掉。
药包从枕套里取出,擦掉,镯子从鸡窝起回,擦掉,供销社的日子和伪造的单子,也擦掉。
最后那行,我重新蘸了划粉,描了三遍。
「缝纫机留给豆芽当嫁妆。」
原书里她靠这台机器起家,往后在城里开厂。
我把机头擦净,重新罩好油布,等豆芽长大,踏板让她自己踩。
腊月集上,我支了个摊子,补衣改袄,做盘扣锁边,鸡蛋和粮票都收。
头一集就忙到天黑,榆钱坳的婶子大娘排在摊前,连崔家洼也有人拿旧袄来找我改。
豆芽蹲在桌腿旁边认字,我在小黑板上写,她用顾之衍给的彩色粉笔在地上描。
「这个字,门里头还有个心。」
她指着黑板上的「闷」,用粉笔把里头的心圈起来。
「娘写这个字的时候,心在门里挤着,肯定不舒服。」
我手里的划粉折成两截,半截掉进针线笸箩,她已经低头描下一个字了。
满仓仍旧寡言,咸菜坛子却挪到了灶台边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豆芽的陀螺也是他拿枣木旋的,边沿磨得光溜溜,孩子一放手就能转上老半天。
夜里我纳鞋底,他蹲在炕边看了一阵。
「娃睡前嚷着要糖,你还没进屋就知道她藏哪儿了。」
「枕头底下。」
我把针从厚鞋底里拔出来,指尖磨得发热。
「那我心里琢磨的,你知道不?」
我咬断线尾,朝他耳根瞥了一眼。
「你再这么红,灶房门外都瞧得见。」
烟卷从他手里落到炕沿,他赶紧捡起来,搓灭火星,又去吹灯。
黑暗里,被褥窸窣响了好一阵。
「金凤。」
这是他头一回没叫我娃他娘,我捏着针,摸索着把针尖扎回线团里。
12
除夕那天,供销社门口排出长队,槽子糕的甜香飘了半条街。
满仓天不亮去占位置,回来时怀里揣着两包,油纸都焐软了。
「娃夜里念了半宿槽子糕,买少了怕她跟我算账。」
他把纸包放上桌,两只手冻得发红。
我打开锁着的木箱,取出豆芽的花手绢。
初八那天她留下的半块糕,在冷屋里冻成硬疙瘩,我一直没动。
「来,尝尝这个。」
我费劲掰下一小块,递到豆芽嘴边。
「你留给娘的,娘今天才舍得掰。」
她含着冻糕,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停下来。
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传来。
「那天拖拉机太响,我攥着糕,想留给你,我听不着你心跳,就数糕上的芝麻,芝麻数完了,你就来了。」
院外爆竹噼啪作响,窗纸震得直抖。
豆芽把糕放下,爬上炕,耳朵贴住我左边心口,手指攥着我的衣角。
「比爆竹还稳。」
满仓坐在炕沿,伸手勾住豆芽的小指。
灶膛里的火快塌了,锅里的饺子顶着锅盖咕嘟响,我想去揭盖,衣角却还在豆芽手里。
番外
开春,大队的记册先生带着户口册上门,蘸好墨,问盛家闺女那栏空着的学名填不填。
我把册子拽过来,一笔一划写下「盛知意」。
「知心知意的知意。」
豆芽扒着桌沿看,嘴唇跟着笔尖动。
「知意,娘知道我的心意,我以后也得学着知道娘的。」
宝成三月定亲,邻村的春杏过门头一天,就把算盘搬上桌。
「娘,家里的账往后我管,彩礼拿去退崔家那笔,本金加利息,我一分分给您拨清楚。」
马春梅坐在门槛上,捏着围裙角,算盘珠响一下,她的手指就跟着动一下。
集上的摊子挂了新幌子,补衣改袄,工钱随喜,孩子的衣裳不收钱。
顾之衍从城里寄来一本翻旧的识字课本,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
「赠小妹妹,字认多些,梦话少些,出门也好认路。」
豆芽拿新铅笔伏在桌边描字,写完举起纸,等我放下手里的针。
纸上四个字,笔画东倒西歪。
「娘,比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