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昭昭被塞进花轿之前,白绫已经备好了一套。
就在她闺房的房梁上,继母王氏亲自带着两个婆子系的,绳子勒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昭昭啊,"王氏坐在她的绣床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盖,"你也不怪母亲心狠。你姐姐上了太子的船,侯府就得清干净首尾——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根白绫,是你的体面。"
"你要是乖乖嫁,我就收起来。"
"你要是不乖——"
她笑了笑,没说下去。
沈昭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凤冠霞帔,一身大红。
妆是喜娘画的,唇红得像血。
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东西——一枚羊脂玉佩,贴身藏着,温热。
三年前江南,她救的那个血人,昏迷前塞给她的。
他说:"等我,来娶你。"
她当时以为是濒死之人的胡话。
直到上个月,她才知道,那块玉佩是靖王的贴身之物。
也知道,侯府要把她嫁给李家村的老鳏夫换彩礼——是假。
真正的杀招,是把她塞进靖王府冲喜,然后让她"暴毙"在王府里,一石二鸟,既除了她,又恶心了靖王。
"想好了吗?"王氏催她。
沈昭昭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母亲,"她笑了,"替我带句话给姐姐。"
"三年前江南,太子遇刺,救他的是个戴帷帽的女子。"
"那个女子,是我。"
"她要是敢动我,我就让太子知道——"
"她凤冠霞帔的太子妃之位,底下垫的是谁的命。"
王氏的脸,瞬间白了。
半个时辰后,花轿出门。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没人知道,轿子里的新娘,袖袋里藏着一根浸了麻药的银针。
也没人知道,花轿落地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轿帘,握住她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王妃。"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病气,却懒洋洋的。
"本王等了三年——你可算,肯嫁过来了。"
2.
洞房花烛夜。
萧景珩掀了盖头,咳了两声,扶着床柱坐下,脸色苍白得像纸。
演得真像。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沉稳有力,比牛还壮。
"王爷这病,"她收回手,"装得挺辛苦。"
萧景珩也不装了,往床头一靠,从袖中滑出一枚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玉佩的成色、纹路,和她袖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三年前江南,救本王的人,顺手拿走了本王的贴身玉佩。"他慢条斯理地说,"本王查了三年,上个月才查到——玉佩在镇北侯府,二小姐的妆奁里。"
沈昭昭摸了摸自己的袖子。
她那枚,正贴着心口。
"巧了。"她慢条斯理地取出来,放在他面前,"我捡的。"
"捡的?"萧景珩气笑了,"沈二小姐,本王的人查了三年,你一声不吭?"
"王爷不也没吭声?"沈昭昭把玉佩往他面前一推,"彼此彼此。"
屋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那正好。"萧景珩忽然凑近,撑着床沿,把她圈在方寸之间。他身上有药香,混着一点冷冽的松木味,"你我各握对方一个把柄——往后这日子,各演各的。"
"演着演着——"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就当真了。"
沈昭昭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
她别过脸,伸手推他。
"王爷还是先想想,怎么活过这三年吧。外面,可都等着给您发丧呢。"
"发丧?"萧景珩退回去,重新变回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懒洋洋地躺下,"他们等不到了。"
"本王这病,"他闭上眼,嘴角却翘着,"从今晚起,一天,比一天好。"
"因为——"
他睁开眼,看着她。
"本王的王妃,是药王谷的传人。"
沈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你救本王的时候,"萧景珩说,"用的针法,是药王谷的'回阳九针'。"
"天底下会这套针法的,"他顿了顿,"只剩一个人了。"
3.
第二天敬茶,王府的正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太妃坐在主位,脸色不善。
这位太妃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辈分压人,一双眼睛又毒又利。
"靖王妃,"太妃端着茶,眼皮都不抬,"听说你侯府家教不严,出了些……腌臜事?"
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沈昭昭跪在地上,腰杆笔直。
"回太妃,"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腌臜事确实有。"
"上个月,侯府的婆子偷了我娘的陪嫁头面,拿去当铺。"
"我查出来,打了她三十板子,发卖了。"
"太妃要是感兴趣——"
她抬起头,笑得温顺。
"那婆子的卖身契,我带来了。您要是想细细查问,我这就让人去提。"
太妃端着茶的手,顿住了。
她本想拿侯府的丑事刺她,没想到她先把丑事认了,还处理得干干净净——认错的姿态做得这么足,反倒显得她这个当婆婆的咄咄逼人。
"……罢了。"太妃放下茶盏,语气缓了,"既嫁了进来,往后就是一家人。"
"你身子弱,起来吧。"
"谢太妃。"沈昭昭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稳稳的。
退出来的时候,萧景珩在廊下等她,披着那件狐裘大氅,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
"给你的。"他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语气淡淡的,"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凉。"
沈昭昭抱着手炉,掌心一下子暖了。
"王爷都听见了?"
"嗯。"
"我怼你姑姑,你不生气?"
"她不是我姑姑。"萧景珩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她是圣上派来看着我的眼线。"
"你怼她,"他顿了顿,侧过脸,笑了,"本王高兴。"
"不过——"
他压低声音。
"下次怼人之前,先把卖身契准备好。"
"虚张声势,唬不住老狐狸。"
"要让人疼,"他一字一顿,"就得真打。"
4.
三日后,东宫设宴。
名义上是赏花,实际上,满京城的贵女都到齐了——太子妃要当众敲打这位新过门的靖王妃。
沈昭昭到的时候,满园的花,满园的珠光宝气。
"靖王妃来了,"太子妃坐在亭子里,笑得温婉,"快坐。靖王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满座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谁都知道靖王是个活死人,这一问,是往她心口扎刀子。
沈昭昭还没开口,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先响了。
"姐姐——"
沈明珠提着裙摆过来,亲热地要拉她的手。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脸色红润,眉眼间全是新嫁娘的娇羞——她上个月刚定了太子侧妃的位子。
"妹妹如今是王妃了,可得好好保重。"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靖王那副身子,可别过了病气给你。"
话音一落,满座都笑了。
笑得最响的是太子的几个心腹命妇。
沈昭昭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她面前哭哭啼啼"舍不得太子"的好姐姐。
"姐姐放心。"她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病气倒是没有——"
"不过妹妹倒是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夜里总往教坊司跑?"
满座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明珠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昭昭笑了,"上个月初七,教坊司的云裳姑娘,收了一副东宫的镯子。"
"姐姐要不要回去,对对账?"
沈明珠的脸,由红转白。
太子妃的笑,也挂不住了。
"靖王妃,"她沉下脸,"宫宴之上,污蔑储君——"
"污蔑?"沈昭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我家当铺,上个月的流水。"
"东宫的小黄门,在我家当了三回东西,回回都是女子的首饰。"
"太子妃要是不信——"
她抬起眼,笑得人畜无害。
"咱们现在,就去东宫对质?"
满园的花,开得再艳,也掩不住这一瞬间的死寂。
5.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珩笑了一路。
"王妃今天,"他支着下巴看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彼此彼此。"沈昭昭剥着橘子,"王爷今晚不咳了?外面可都传,靖王妃冲喜冲得不错。"
"是不错。"萧景珩忽然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咬走了那瓣橘子。
"甜。"
沈昭昭的手指还保持着剥橘子的姿势。
半晌,她把整个橘子塞进他怀里。
"王爷爱吃,都给你。"
"生气了?"
"没有。"她看向车窗外,"我在想正事。"
"东宫的小黄门,当的都是女子的首饰,说明太子缺钱。"
"太子缺钱,说明——江南那批官银,进了东宫。"
萧景珩的笑,淡了下来。
"三年前,江南赈灾的官银,半路被劫,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他的声音低了,"同年,本王遇刺,差点死在江南。"
"这两件事,是悬案。"
"也是本王装病三年的原因。"
沈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上个月,东宫小黄门当的第三样东西——是一支金钗。"
"钗身上,刻着江南赈灾官银的铸印。"
马车里,安静下来。
萧景珩接过银票,看了很久,久到沈昭昭以为他睡着了。
"沈昭昭。"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三年,藏得可真深。"
"彼此彼此。"她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合伙?"
萧景珩伸出手。
"合伙。"
"赢了,江山分你一半。"
"输了——"
"输了,"她握住他的手,"黄泉路上,有个伴。"
6.
合伙的第一件事,是夜探东宫账房。
深夜,两道黑影翻过高墙。
沈昭昭落地的时候,被萧景珩拽了一把,才没踩响瓦片。
"轻功这么差?"他压低声音。
"我是大夫,不是贼。"她白他一眼,"再说了,你会就行。"
"求我,我教你。"
"求你?"
"嗯。"
"不教拉倒。"
"……教。"
萧景珩认命地握住她的腰,带着她掠过屋脊。
风从耳边过,沈昭昭的心跳得飞快。
不是怕的。
账房里,烛火早熄了。
萧景珩撬开暗格的手法,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王爷没少干这个?"
"装病三年,总得找点事做。"
暗格里,是一摞账册。
萧景珩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江南官银,三成进了东宫。"
"三成,进了镇北侯府。"
沈昭昭的手指,捏紧了。
"我父亲……"
"他不知情。"萧景珩忽然说。
"什么?"
"印鉴是真的,但经手的不是他。"萧景珩指着账册角落的一行小字,"这是你母亲——侯夫人的私印。"
"三年前,你父亲重病半年,府里的事,都是她在管。"
沈昭昭愣住了。
半晌,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发红。
"所以我父亲,是被枕边的女人,当了一辈子棋子。"
"他不知道,他把我送出去替嫁——"
"其实是侯夫人,要灭我的口。"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萧景珩把她拉进怀里。
"所以,本王得多谢侯夫人。"
"要不是她把你塞给本王——本王这三年,装病就真装成真的了。"
沈昭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稳。
"萧景珩。"
"嗯?"
"等这事了了,我教你认药,你教我轻功。"
"成交。"
"还有——侯夫人,留给我。"
"好。"他咬了咬她的发顶,"本王给你递刀。"
7.
三天后,镇北侯亲自来了靖王府。
没带礼,只带了一个木匣。
"昭昭,"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搓着手,"这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沈昭昭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本医典。
《药王谷方录》。
她娘的手迹。
沈昭昭的手指,顿住了。
"侯爷想要什么?"
"侯府的爵位。"镇北侯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倒了,朝里在清洗与东宫有牵连的府邸。侯府当年给太子递过卷宗——三司要是查起来,爵位不保。"
"昭昭,你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是药王谷的传人——只要你开口,侯府就能保住。"
"这本医典,就归你。"
沈昭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拿她娘的遗物,做交易的男人。
"侯爷,"她笑了,"您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这叫,要挟。"
"本王妃最恨的,就是要挟。"
镇北侯的脸变了:"昭昭!我是你父亲!"
"父亲?"沈昭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父亲,三年前就死了。死在,您默认侯夫人给我下换血蛊的那天。"
镇北侯的腿,软了。
"医典,我要。但不是换。"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是我,拿侯府的罪证,换。"
"这是侯夫人与东宫来往的全部书信。还有您亲笔签的,挪用赈灾银的批文。"
"这些,够侯府满门流放三千里。"
"我现在,把它们,还给您。从此,侯府与我,两清。"
镇北侯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女儿的软肋。
结果,女儿手里,握着他的命门。
"昭昭……就没有一点父女情分?"
"情分?"沈昭昭拿起医典,转身往外走。
"侯爷,您教我的——在侯府,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今,我还给您。"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笑了笑。
"罪证,您自己留着烧。烧不烧随您——反正,抄本我留了十七份。"
8.
从侯府出来,沈昭昭在车里坐了很久。
医典摊在膝上,她一页都没翻。
萧景珩上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抱着医典,眼睛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掉。
"难过就哭。"他挨着她坐下,"本王不笑话你。"
"我不难过。"沈昭昭的声音哑的,"我就是……替我妈不值。"
"她爱了那个男人一辈子。"
"那个男人,连她最后的东西,都拿来换爵位。"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连人带医典,一起搂进怀里。
"昭昭,"他在她耳边说,"往后,你也有家了。"
"本王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沈昭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医典的封皮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
萧景珩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直到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撩开车帘,对车夫说:
"不回王府了。"
"去温泉庄子。"
"王妃着凉了,"他放下帘子,声音淡淡,"泡个汤,驱寒。"
车轮辘辘,驶向城外。
怀里的人,睡得毫无防备。
萧景珩替她把医典收好,又把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愣了愣。
——本座这是,怎么了。
9.
温泉庄子回来后的第三天,皇后在太后面前发难了。
慈宁宫里,皇后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母后,太子是被人构陷的!构陷他的,就是靖王妃!"
"她一个嫁进来的女子,屡屡干政,先参太子,再整侯府——她这是要,打败朝纲啊!"
太后靠在榻上,半阖着眼,没说话。
皇后磕了个头,声音陡然拔高:
"母后!沈昭昭是药王谷余孽!药王谷当年,是被先帝下令满门抄斩的!她是罪臣之后,按律,当斩!"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满殿的宫人,大气不敢出。
药王谷,三十年前满门被屠的旧案。
当年下旨的,是先帝。
若沈昭昭真是药王谷传人,她不光不能行医,还是戴罪之身。
太后缓缓睁开眼。
"传靖王妃。"
沈昭昭进宫的时候,脸色平静。
她跪在殿中,听皇后声泪俱下地控诉完,才抬起头。
"皇后娘娘说完了?"
"说完了,轮到我了。"
她看向太后,不卑不亢。
"太后,药王谷三十年前,确实被满门抄斩。"
"但娘娘可知,药王谷为何被抄?"
皇后冷哼:"罪臣勾结外敌——"
"错了。"
沈昭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药王谷被抄,是因为有人向先帝进谗言,说药王谷私通敌国。"
"进谗言的人,是镇国公——皇后娘娘的祖父。"
"先帝晚年,查出药王谷是冤枉的,下旨平反。但平反的旨意,被镇国公,扣下了。"
"药王谷三百口人,死在了'罪臣'两个字上。"
满殿死寂。
皇后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昭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帛书,双手呈给太后。
"这是药王谷谷主——我外祖父——临死前托人带出谷的绝笔。"
"上面记着药王谷被构陷的全过程。还有镇国公扣下平反旨意的亲笔收据。"
太后的手,抖了。
她接过帛书,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帛书,狠狠砸在皇后脸上。
"好一个镇国公府!构陷忠良,扣压圣旨,血洗药王谷——你们百年清名,原来是踩着我大衍三百条人命立的!"
皇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来人!废后!镇国公府,满门下狱!三司会审,给哀家查个底朝天!"
侍卫冲进来,拖走了皇后。
沈昭昭跪在原地,从头到尾,腰杆笔直。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孩子,这盘棋,你下了多久?"
"从进宫第一天。"沈昭昭说,"皇后不会放过药王谷的把柄,这是明牌。我等着她打这张牌——牌打出来,就是镇国公府的死期。"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像你祖母。你祖母当年,也是这么下棋的。"
10.
废后第二天,太后召沈昭昭单独觐见。
这一次,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沿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太后从枕下摸出一枚银针。
"孩子,你祖母当年给哀家治病,用的就是这套针。"
"梅花九针,药王谷不传之秘。"
"哀家问你——你娘留给你的遗物里,可有一套这样的针?"
沈昭昭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九枚银针。
针尾,各刻一朵小小的梅花。
太后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它……是它……"
"你祖母,是药王谷最后一位传人。三十年前,她救了哀家一命。"
"后来药王谷遭难,满门被屠——只留下一个孤女,流落民间。哀家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她握住沈昭昭的手,眼睛通红。
"原来,孤女嫁进了侯府,当了二十年贤妻,又用一场病,护住了自己的女儿。"
"孩子,"太后攥紧她的手,"你这一身医术,是老天爷给的恩典。"
"哀家要你,把药王谷,重新立起来。"
"天下的病人,都在等。"
沈昭昭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孙女儿,遵旨。"
11.
中秋夜宴,收网。
太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百官齐聚的太和殿上,他当众发难,参靖王"装病欺君,结党营私"。
"父皇!"太子声泪俱下,"三弟装病三年,欺瞒父皇,其罪当诛!"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
靖王被人用轮椅推上来,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儿臣……病体沉疴,何来欺君……"
"你还装!"太子冷笑,"来人,传太医——"
"不必了。"
沈昭昭从殿外走进来。
一身王妃正装,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父皇,儿臣有本,参太子殿下——侵吞赈灾官银,十万两。"
满殿哗然。
"你血口喷人!"太子暴怒。
"是不是血口喷人,"沈昭昭打开木匣,"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木匣里,是十万两官银的铸印拓片,东宫小黄门的当票,江南劫案幸存者的证词,还有——镇国公府私印的过账文书。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这是她和萧景珩,攒了半年的网。
太子瘫坐在地。
皇帝的脸色,由青转黑。
"来人,废太子,打入宗人府。"
太子被拖下去的时候,死死盯着沈昭昭。
"是你……原来是你……"
沈昭昭蹲下身,平视着他。
"三年前,江南。你派人劫官银,杀人灭口。有个女子,救了不该救的人,还拿走了账册。"
"那个女子,是我。"
"你找了三年的人——是你亲手,把她送进靖王府的。"
太子的眼睛,瞪得血红。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是他,为了讨好沈明珠,默许了换婚。
他把最大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对手枕边。
"啊——!!"
太子的嘶吼,响彻大殿。
12.
中秋夜宴之后,太后留了沈昭昭下棋。
棋盘摆在寝宫的窗下,老太太执白,沈昭昭执黑。
"你这棋,太凶。"太后落了一子,"一上来就杀,不留余地。对手要是弱,自然赢。对手要是强——你就没退路了。"
沈昭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太后教我的,不是棋,是势。"
"棋要留眼,势要留余地。把对手逼到绝路,是下策。让对手自己走进绝路——才是上策。"
太后笑了。
"你祖母,当年就是这么教哀家的。她说,药王谷的医术是术,棋道是道。术能救人,道,能救世道。"
沈昭昭落了一子。
这一子,看似退,实则是进。
三手之后,白棋,被围死了。
太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哀家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孩子,你这盘棋,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下到——天下没有需要下这盘棋的人。"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她笑了笑,"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但我等得起。我娘等了三十年,我祖母等了一辈子。她们没等到的,我替她们等。她们没做完的,我替她们做。"
太后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哀家,陪你等。这盘棋,哀家,陪你下到底。"
窗外,夕阳正好。
棋盘上的黑白子,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13.
尘埃落定后,沈昭昭在王府的书房里,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萧景珩坐在床边,正在看折子。
"醒了?"他放下折子,"太后懿旨下来了——准你开医馆,药王谷的牌子,重新立起来。"
"医馆的名字,太后亲题的。"
"仁心堂。"
沈昭昭靠着床头,笑了。
"挺好。"
"什么时候开张?"
"下个月初八。"
"本王让人把整条街都清了,"萧景珩说得理所当然,"给你放鞭炮。"
"太张扬了。"沈昭昭摇头,"仁心堂的规矩,从开张第一天就得立住——穷人看病,分文不取。"
"你倒是会当善人。"
"不是当善人。"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是我娘欠天下人的。"
"药王谷欠的债,我替他们还。"
萧景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他说,"本王陪你一起还。"
"往后,你坐诊,本王给你打下手——搬药,煎药,看门,赶苍蝇。"
"随叫随到。"
沈昭昭伸出手,跟他勾了勾小指。
"一言为定。"
14.
三年后。
仁心堂的分号,开到了江南。
沈昭昭重走当年救人的路,在那个破庙前,停下了。
庙里,如今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不是佛,不是道。
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庙祝说,是靖王殿下立的。说三年前,有个女子在这里救了他。他要全江南的人,都记住她。
沈昭昭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萧景珩,"她对着神像,轻声说,"你看——当年那块玉佩,我还是换到了东西。"
"换了一个,肯给我立庙的人。"
"值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景珩拎着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庙门口。
"王妃,"他笑着喊,"该回家了。"
沈昭昭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条路,终于并成了一条。
15.
侯府的银子,第二天就送到了。
第三天,沈明珠被退了婚。
太子侧妃的位子,随着太子的倒台,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礼部尚书连夜换了庚帖,对外只说"八字不合"。
沈明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她出门了一趟。
去了仁心堂。
那时医馆还没开张,沈昭昭正在里面核对药材。
沈明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看着她那个曾经软软弱弱的妹妹,如今一身素衣,坐在药香里,眉目沉静,发号施令。
"姐姐?"沈昭昭先看见了她。
沈明珠走进来,在她面前坐下。
"我今日来,不是求你。"她说。
"我知道。"沈昭昭给她倒了杯茶。
"我是来……道别的。"
"我要随母亲回江南了。父亲革了爵,侯府散了,京城,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沈昭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昭昭,"沈明珠捧着茶,眼泪忽然掉下来,"你知道吗,我嫉妒你,嫉妒了十年。"
"你什么都有。爹疼你,娘……你娘虽然走得早,可她给你留了一身的本事。"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抢。抢你的名额,抢你的未婚夫,抢你的血脉。"
"抢到最后——"
她苦笑。
"我把自己,抢成了一无所有。"
沈昭昭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轻声说,"你娘留给你一样东西,你一直没发现。"
"什么?"
"你的脸。"
沈昭昭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长得很美。这是老天爷给的。"
"你要是把这份美,用来活自己,而不是抢别人——"
"你会过得很好。"
"路是你自己走的。往后,换条路走。"
沈明珠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半晌,她站起来,深深福了一礼。
"昭昭,对不起。"
"也……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背影,不再是从前那种虚张声势的挺拔。
但沈昭昭觉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直了。
(本章完)
16.
仁心堂的学徒,已经有了一百多个。
有侯府的旧人,有市井的孤女,有逃难来的流民。
沈昭昭的规矩只有三条:穷人看病,分文不取;女子学医,不问出身;进门是病人,出门是客人。
有学徒问她:"师父,您为什么定这三条?"
她正在碾药,闻言笑了笑。
"因为当年,我学医术,我爹说丢人。我救靖王,有人说我抛头露面。我开医馆,有人说女人干不成事。"
"我听这些话,听了半辈子。"
"如今我立规矩,就是要告诉后来者——这些话,往后都不许再听。"
药碾子在她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下,一下,碾得很稳。
萧景珩从门外进来,拎着一包糖炒栗子。
"王妃,"他笑着喊,"该回家了。"
沈昭昭拍拍手上的药渣,站起来。
"来了。"
夕阳正好,医馆门口的长队,安安静静。
她走过人群的时候,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跪下来。
"神医!谢谢您!我儿的命,是您给的!"
沈昭昭把她扶起来。
"大姐,别跪。"
"往后有病,来仁心堂。"
"这里,不兴跪。"
她走出医馆,上了马车。
萧景珩把栗子塞进她手里。
"今天累不累?"
"累。"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但是痛快。"
"痛快就好。"
马车辘辘,驶向王府。
车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
像很多年前,江南破庙里的那堆火。
一直,烧到了今天。
很多年后,仁心堂的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刻沈昭昭的名字,只刻着三行字:不问出身,不问男女,只问仁心。碑额是萧景珩亲笔题的——他写了"仁心仁术"四个字,沈昭昭嫌他字丑,他笑了,说丑也是咱们俩的。
立碑那天傍晚,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们,都会停下来鞠一躬,他们也不摆架子,笑着点头,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后来京城的老人常说,靖王与王妃是百年难得的良配——一个执剑护国,一个执针救人,剑与针,守了大衍五十年的太平。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