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落樱铺满了相府的青石长街,暖风卷着花香穿廊而过,拂过雕花木窗,却吹不散西跨院刺骨的寒凉。
姜小鹿坐在微凉的梨花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半开的白樱。她是大楚丞相姜渊的庶三小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相府里,是最不起眼、最可有可无的存在。
相府嫡姐姜明月,是京中人人称颂的名门贵女。貌美温婉,才情卓绝,是皇后亲选的准儿媳,是京城权贵子弟争相追捧的明珠,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锦衣玉食,万般宠爱。
而她姜小鹿,生母只是当年姜渊一时兴起纳入府中的侍妾,半生谨小慎微,卑微度日。母女二人居于最偏僻的西跨院,仆从寥寥,四季清冷,在锦绣堆砌的相府里,活得如同两个透明人。
可命运最是无常,一纸千里圣旨,打破了相府长久的平静,也撕碎了姜小鹿仅存的安稳人生。
大楚王朝边境告急,蛮族铁骑屡次叩关,战火连绵,将士死伤无数,国库连年耗空,早已无力支撑长久战事。蛮族大王递来和谈书,唯一条件,便是求娶大楚名门嫡女,两国联姻,永结邦交,止戈停战。
圣旨浩荡,落于丞相府。
圣意明确,命丞相嫡女姜明月,远嫁蛮荒北地,和亲蛮族首领。
消息传来的那日,整个相府张灯结彩的喜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
姜明月得知旨意,当场崩溃,哭得梨花带雨,寸步不肯出闺房。
“爹!娘!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精致华贵的闺房内,姜明月攥着母亲柳氏的衣袖,泪眼婆娑,语气是全然的抗拒与恐惧,“那北地是什么地方?终年风雪漫天,荒无人烟,寸草不生!蛮族之人粗鄙凶残,茹毛饮血,性情暴戾,杀人如麻!传闻那蛮族首领更是嗜血好杀,手上沾满了我大楚将士的鲜血,冷酷无情,形同恶鬼!”
“我是堂堂大楚丞相嫡女,是京中贵女表率,我该嫁的是天潢贵胄,是翩翩公子,不是那蛮荒之地的煞神!我若去了,便是生生葬送一生,客死异乡,永世不得归京!”
她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娇生惯养的矜贵与恐惧。
柳氏抱着唯一的嫡女,心疼得肝肠寸断,红着眼眶连连安抚。她只有这一个嫡女,倾尽半生心血培养,只为让她嫁入皇室,登顶荣华,怎能舍得让她远赴绝境,受尽苦楚?
丞相姜渊立于堂中,面色沉郁,眉头紧锁。他身居高位数十年,深谙朝堂规则。抗旨不遵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若真的送嫡女和亲,他最骄傲的女儿落入蛮荒虎口,他半生清誉、家族脸面,也会彻底付诸东流。
一边是皇命天威,家族安危,一边是掌上明珠,半生荣光。
两难之间,这对偏心至极的夫妻,目光不约而同,穿过层层庭院,落在了西跨院那个卑微的庶女身上——姜小鹿。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姜渊与柳氏连夜商议,定下了一桩极尽凉薄的算计。
第二日清晨,西跨院的门被推开,许久不曾踏足这里的主家父母,齐齐到访。
姜小鹿的生母苏婉,半生温顺怯懦,容貌清丽却无半分风骨,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摆脱妾室的卑微身份,为女儿挣一份体面。
面对主母与老爷的突然到访,苏婉惶恐起身,躬身行礼,手足无措。
可不等她开口,姜渊便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算计:“苏婉,陛下旨意,明月需和亲蛮族。只是明月身娇体弱,不堪北地风霜,更是大楚脸面,断不可远赴蛮荒。”
柳氏端着主母的端庄姿态,缓缓开口,字字精准戳中苏婉的软肋:“我知你一生委屈,身为妾室,俯首低眉半生。如今我与老爷做主,抬你为平妻,与我平起平坐,从此你不再是卑贱侍妾,小鹿也可跻身正经小姐之列,族谱记名,享有府中尊荣。唯一的条件,让小鹿替明月,远赴北地,代为和亲。”
平妻。简简单单两个字,是苏婉这辈子梦寐以求的荣华与体面,是她卑微一生里,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怔在原地,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渴望。半生低人一等,看人脸色,受尽府中下人冷眼、嫡母打压、旁人轻视,她太想要一个名分,太想要抬头做人。
只要答应,她便能摆脱半生卑微,女儿也能摆脱庶女的屈辱身份,从此风光体面。
全然不顾那北地是人间炼狱,不顾和亲是九死一生。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苏婉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极致的狂喜与颤抖:“臣妾……妾身愿意!谢老爷!谢夫人抬爱!小鹿愿意和亲!一切听从老爷夫人安排!”
全程站在一旁的姜小鹿,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冷得彻骨。
她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虚无缥缈的平妻名分,为了转瞬即逝的荣华富贵,毫不犹豫,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那是她的生母,是这世上本该最疼她的人。
可在权势荣华面前,她这个女儿,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置换、牺牲的筹码。
姜小鹿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看向父母,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彻骨的寒凉:“爹,娘,我不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第一次主动拒绝。
姜渊脸色瞬间沉冷,厉声呵斥:“放肆!家事国事,岂容你一个庶女置喙!身为姜家女儿,为家族分忧,是你的本分!能替嫡姐分忧,为国和亲,是你的福气!”
柳氏也敛了温和神色,语气冰冷刻薄:“姜小鹿,你莫不知好歹。你母亲半生卑微,皆是因你不曾抬举,如今给你们母女泼天富贵,你却不知感恩?若你执意不从,不止你,你母亲余生,只会过得比从前更凄惨!”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亲情,在权势与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一文不值。
姜小鹿看着满脸贪婪的母亲,看着冷漠无情的父亲,看着高高在上、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的嫡母,只觉得满心荒芜。
她从小到大,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从不与嫡姐争宠,不抢分毫荣光,谨小慎微活了十六年,最终,还是逃不过被牺牲的命运。
可压垮她最后一丝希冀的,从来不是偏心的家人。
是她倾心相待、私定终身的未婚夫,陆砚。
镇国将军府嫡公子陆砚,少年成名,骁勇善战,十七岁随军出征,屡立奇功,是大楚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风姿卓然,前程万丈。
他与姜小鹿相识于上元灯会,一见倾心,月下私诺,许她岁岁年年,余生相守。待他彻底站稳军功、执掌兵权,便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以正妻之礼娶她入门,护她一世安稳,让她再也不受庶女委屈。
十六岁的姜小鹿,情窦初开,信了他所有的情话。在冰冷孤寂的相府岁月里,陆砚是她唯一的光,是她熬过所有冷眼与磋磨的全部期许。她日日期盼,褪去庶女卑微,嫁与良人,岁岁安然。
走投无路之时,姜小鹿抱着最后一丝奢望,托贴身侍女悄悄传信将军府,盼她的少年将军,能冲破世俗、护住她一次。
她天真以为,全世界都弃她,陆砚绝不会。
可她等来的,不是少年郎君的策马相救,而是彻彻底底、不留余地的背叛。
陆砚来了。一身银白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依旧是京城无数贵女倾心的少年名将模样。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的权衡与淡漠,再无半分情意。
西跨院的庭院里,落樱簌簌,风吹得花瓣纷飞,落满满地凄凉。
姜小鹿站在纷飞落花中,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问他:“陆砚,他们要我替嫡姐去蛮荒和亲,我不想去,你能不能带我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陆砚垂眸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犹豫。
“小鹿,我不能。”他字字清晰,凉薄刺骨:“和亲是陛下圣旨,是大楚安边定国的国事,无人可逆。”
姜小鹿怔怔看着他,心口一寸寸冻结:“所以,你也要我去送死?”
陆砚抬眼,语气坦荡功利,将自私剖析得一览无余:“姜明月是嫡女,身系世家颜面,不可远赴蛮荒受辱。你是庶女,本就命途低微,替嫁和亲,理所应当。”
“再者,”他顿了顿,道出最无情的真相,“我镇国将军府,如今正处于朝堂关键站位之时,需依附丞相府稳固朝局、争取兵权权柄。我若为你抗旨逃婚,便是忤逆圣意、得罪丞相,将军府百年基业、我的半生军功前程,尽数毁于一旦。”
“小鹿,你懂事,该成全我,成全大局。”
成全大局。四个字,碾碎了姜小鹿数年痴心,碾碎了所有月下许诺、岁岁情深。
原来那些滚烫情话、余生诺言,从来都是假的。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姜小鹿,只是相府小姐的身份,只是这段婚约能给他、给将军府带来的朝堂助力。
当她沦为家族弃子、毫无利用价值,当她的存在会阻碍他的锦绣前程,所有的温柔缱绻,瞬间烟消云散。
为了权势荣华,为了兵权仕途,他心甘情愿,亲手将深爱自己的女子,推入万劫不复的蛮荒炼狱。
姜小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酸涩,眼底却一滴泪都没有,只剩死寂荒芜。
她看着眼前这个爱了整整三年的少年将军,缓缓点头,字字清冷决绝:“我懂了。陆砚,自此,你我婚约作废,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
陆砚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微微颔首,像是甩掉了一桩累赘,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无一丝留恋。
庭院落花满肩,风过无声,彻底吹灭了姜小鹿生命里最后一束光。
爱人背叛,生母出卖,至亲舍弃。
人间所有温暖,尽数归零。
她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
第二日,姜小鹿平静接下和亲圣旨。不闹、不哭、不求,安静得让人心悸。相府上下一片欢欣雀跃。
姜明月保住了荣华富贵与锦绣前程,不用远赴绝境,喜极而泣。姜渊与柳氏保全了嫡女颜面、家族声望,心头大石落地。苏婉如愿登顶平妻之位,扬眉吐气,享受着毕生渴求的尊荣。
而陆砚,凭借此番“识大体、顾大局”的抉择,彻底拉拢了丞相姜渊,朝堂地位愈发稳固,兵权在手,盛名加身,成为大楚最炙手可热的少年权贵,风光无限。
所有人,都踩着姜小鹿的血泪与牺牲,得偿所愿,平步青云。
唯有她,背负着大楚边境百年安稳的枷锁,身着烈火嫁衣,踏上了远赴蛮荒的送死之路。
启程那日,京城十里长街,百姓夹道相送,文武百官列队恭送。人人称颂姜小鹿深明大义、以身许国,是大楚巾帼风骨。
可无人知晓,这位万民称颂的和亲公主,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联手舍弃的弃子。
红妆十里,嫁衣似火,不是新婚嫁娶的喜庆,是孤身赴死的悲壮。
姜小鹿坐在颠簸的马车中,一身大红嫁衣倾城,容颜清丽绝尘,眉眼间却死寂无波,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马车缓缓驶出楚国京城城门,身后是繁花盛世,是她从未被善待、却彻底割舍的故乡。
前路是万里黄沙,冰封千里,蛮荒绝境。此去经年,再无归期。一路西行,越走越荒凉。
楚地的青山绿水、烟雨楼台尽数褪去,只剩漫天戈壁风沙,寒风卷着碎石,刮得人脸颊生疼。
楚国护送和亲的仪仗队伍,个个态度轻慢、满心鄙夷。无人将这个替嫁的庶女公主放在眼里,一路苛待怠慢,粗茶冷饭,破帐寒榻,无人顾及她的半分体面与安危。
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大楚用来搪塞蛮族、丢弃无用的庶女棋子,是送给蛮族首领消遣的玩物,不配被尊重、被善待。
历经两月风霜跋涉,队伍终于抵达北境蛮族王庭。
极目望去,万里冰封,风雪呼啸,枯草连片,人烟寥落,处处是粗粝凶悍的蛮荒之气,与富庶繁华的楚京天差地别。
蛮族子民身形魁梧彪悍,衣着兽皮,眼神锐利野性,自带杀伐戾气。
而立于万千铁甲将士之前的男人,更是让所有楚国仪仗,心底生寒,瑟瑟发抖。
蛮族首领,厉骁。年仅二十五岁,执掌蛮族百万铁骑,征战四方,从无败绩。
楚地人人闻其名而色变,史书载他生性残暴、嗜血好杀,手上染满大楚将士鲜血,性情乖戾,杀伐无度,是朝野上人人忌惮的北地煞神。
他身形巍峨挺拔,身着玄黑兽骨战甲,肌理凛冽,身姿肃杀,五官深邃冷硬,眉眼锋利如刀,自带睥睨天下的霸主气场。一双黑眸沉如寒潭,冰冷无温,淡淡扫视而来,压迫感铺天盖地,令人不敢直视。
楚国所有人暗自窃喜,暗自揣测:这般残暴煞神,定然厌恶大楚敷衍送来的庶女,姜小鹿此去,必定日日受辱,生不如死,最终惨死蛮荒。
可无人料到,初见一眼,便是万年情深。
厉骁看着风雪中缓缓走出的红衣少女,身姿纤细单薄,仿佛一阵寒风便能摧折,却身姿挺直、眉眼清冷,无半分怯懦谄媚,亦无半分对蛮荒之地的鄙夷嫌弃。
她安静伫立在漫天风雪里,干净通透,隐忍坚韧,眼底藏着一身洗不掉的伤痕与荒芜,孤寂得让人心疼。
与他想象中娇柔做作、攀附权贵的名门贵女,判若两人。
厉骁薄唇微抿,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大楚送来的和亲公主,竟是个被家族抛弃、被爱人背叛、满身风霜却傲骨未折的可怜人。
楚国朝堂的凉薄虚伪、世家权贵的自私算计,瞬间在他心底一览无余。
大婚当夜,风雪呼啸,王庭大殿灯火萧瑟,无半分喜乐氛围。
满殿蛮族将士屏息以待,静待首领发怒,静待这位楚国庶女受尽折辱。
可整整一夜,大殿寂静无声。
厉骁端坐王座,未曾碰她分毫,未曾说一句重话,更无半分折辱刁难。
他只是静静看着独坐角落的红衣少女,看她安静枯坐一夜,不言不语,不悲不喜,独自消化满身疮痍。
天微亮时,厉骁终于开口,嗓音低沉磁性,褪去了往日杀伐戾气:“你不怕我?不怕我杀你?”
姜小鹿缓缓抬眸,清冷目光直视他深邃寒眸,语气平淡无波,通透坦然:“我生于楚京,无亲无爱,无牵无挂。被至亲舍弃,被爱人背叛,早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荣辱,于我而言,皆无分别,何惧蛮族首领,何惧生死。”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寒凉。
厉骁那颗半生征战、冷硬如铁、从无软肋的心,骤然狠狠一颤。
他见过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徒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坚韧、隐忍通透的女子。
自此,这位令大楚举国忌惮、嗜血残暴的蛮族霸主,将此生所有的温柔、偏爱与破例,尽数给了远道而来、满身伤痕的姜小鹿。
蛮族子民排外凶悍,初期无人信服这位楚国来的庶女王后,屡屡暗中刁难、出言轻视。
厉骁得知后,当场铁血立规,昭告整个蛮族:“王后姜氏,乃本王毕生挚爱,举国敬重。但凡有人敢对王后不敬、分毫磋磨,格杀勿论,株连其族!”
铁血手段,雷霆护短,震慑全境。
他为她改造苦寒王庭,辟出温暖雅致的暖阁,寻遍北地珍稀草木,移栽耐寒繁花,为她驱散终年寒凉;北地风雪刺骨,他命匠人打造最珍贵的狐裘暖衣,搜罗全境山珍食材,事事细致入微,将她妥帖护在羽翼之下。
他从不强迫她侍寝,不逼她顺从,给足她所有尊重与体面,任由她慢慢治愈伤痕,慢慢走出过往阴影。
世人皆传厉骁残暴无情,可姜小鹿所见的他,会在风雪深夜为她拢紧衣襟,会静静陪她静坐无言,会为她扫清一切风雨,会把世间所有温柔,独予她一人。
朝夕相伴,岁岁呵护。
冰封在姜小鹿心底多年的寒霜,被这份独一无二的赤诚偏爱,一点点融化。
她渐渐看清了所有真相。大楚所谓的和亲止戈,从来不是真心求和,只是假意休战、休养生息。
楚京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将相世家,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她以身换来的边境太平、百姓安居,一边肆意诋毁嘲讽她。
他们笑她是弃子、是牺牲品,辱她委身蛮夷、丢尽大楚颜面,踩着她的血泪苦难,步步高升,安享荣华。
丞相姜渊靠着和亲安稳的朝局,稳居相位,权柄更盛;嫡母柳氏与嫡姐姜明月安居相府,尊贵无忧,日日庆幸躲过死劫;生母苏婉顶着平妻尊荣,享受着万众恭维,却从不念及远在蛮荒的女儿半分苦楚。
而曾经许诺她一生安稳的少年将军陆砚,更是风光无两。
他借和亲稳固朝堂势力,借丞相助力彻底坐稳兵权,年少封侯,名震大楚,成为朝野最耀眼的权贵,无数名门贵女倾心追捧,前程一片坦荡。
他们所有人的荣华安稳,皆是姜小鹿用一生幸福、半生自由、万里归途换来的。可他们,无一人感恩,无一人愧疚。
得知所有流言与真相的那日,姜小鹿独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眼底再无温柔,只剩冰冷漠然。
她转头看向身侧护她周全的男人,轻声道:“厉骁,大楚负我,全家负我,陆砚负我。他们欠我的,千千万万,无一偿还。”
语气很轻,无泪无悲,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寒凉与委屈。
厉骁伸手,将她温柔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护住她的后脑,眼底翻涌着滔天杀伐与极致宠溺,嗓音沉而坚定,响彻风雪四野:“别怕。世人负你,朝堂欺你,亲人弃你,爱人伤你。所有委屈,所有苦难,所有亏欠,本王尽数替你讨回。”
“欺姜小鹿者,血债血偿;负姜小鹿者,覆灭前程;弃姜小鹿者,家破名裂!”霸主一诺,重逾山河,绝不虚空。
短短半年时间,厉骁整军练兵,蓄势待发,蛰伏已久的蛮族铁骑,骤然压境,打破大楚边境数年安稳。
战鼓惊雷,狼烟四起。厉骁用兵如神,铁骑所向披靡,连破大楚七座边城,守军节节溃败,将士死伤惨重,粮草军备尽数损毁,大楚边境防线彻底崩塌,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战火燎原,直逼京畿。首当其冲,便是风光无限的少年封侯——陆砚。
厉骁第一道讨楚檄文,千里传至大楚京城,字字诛心,传遍朝野、家喻户晓:大楚凉薄,弃女安邦。镇国将军府陆砚,薄情寡义,为权弃爱,负我王后赤诚真心,弃糟糠、逐良人,趋炎附势,狼心狗肺!此等无义小人,不配掌军权、立朝堂!
一纸檄文,撕碎陆砚所有温润名将的假面。举国哗然,万民唾骂。
大楚百姓、朝野百官方才知晓,这位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曾与和亲公主私定终身,却为一己前程、家族权势,狠心背弃婚约,亲手将挚爱推入蛮荒绝境。
昔日所有荣光、赞誉、美名,一朝尽毁。
皇帝震怒,斥责其无情无义、败坏朝风、薄情寡耻,下旨削其爵位,收其兵权,罢免所有官职,将陆砚贬为庶民。
一夜之间,万丈高楼平地塌。
那个意气风发、前程万丈的少年将军,沦为举国唾弃的无义小人,人人指点,处处鄙夷,终生不得入仕,不得立足朝堂,半生拼搏尽数成空。
他坐拥过巅峰荣光,最终只剩满身骂名、无尽悔恨,日日困在自我煎熬之中,悔恨当初为了浮名权势,舍弃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姜小鹿。
而风光半生的丞相姜渊一家,紧随其后,彻底倾覆。
厉骁将相府所有凉薄算计、龌龊私心,尽数公之于天下。
世人皆知:丞相嫡女姜明月贪生怕死,怯于和亲、贪享荣华;丞相夫妇偏心绝情,为保嫡女前程,牺牲庶女一生;生母苏婉贪慕虚荣,为一介平妻虚名,亲手出卖亲生女儿。
一桩桩,一件件,丑陋不堪,昭然天下。
姜渊数十年清正贤相的美名,一朝崩塌,声名狼藉,沦为大楚朝堂最大的笑话。皇帝厌其徇私枉情、自私卑劣、辱没国体,当众斥责,渐渐疏远,剥夺其朝堂实权,姜家百年世家荣光,彻底衰败。
备受宠爱的嫡姐姜明月,从云端跌入泥沼。
京中权贵无人再追捧敬重她,人人鄙夷她自私怯懦、踩着亲妹血泪苟活,昔日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尽数避之,无人敢娶。她困于清冷相府,终生郁郁,活在无尽的对比与世人非议之中,再无半分荣光。
如愿坐上平妻之位的苏婉,终究得不偿失。
她得了梦寐以求的名分尊荣,却日日承受举国唾骂。所有人都指责她不配为人母,贪慕富贵、冷血无情,卖女求荣。
她身居高位,却众叛亲离,夜夜悔恨痛哭,日日煎熬难安。看着空空荡荡的西跨院,看着自己亲手推开的女儿,肝肠寸断,余生只剩无尽愧疚,生不如死。
短短数月,大楚朝堂,人人皆悔。楚帝悔恨不已。
悔自己识人不明、纵容世家凉薄,辜负赤诚女子,换来战火燎原、边境动荡、百姓流离,断送数年安稳盛世。
满朝文武悔恨交加。悔当初冷眼旁观、趋炎附势,漠视少女牺牲,如今战火四起,朝野动荡,人人自危,得不偿失。
姜渊夫妇悔断肝肠。悔一生偏心偏宠,弃了乖巧隐忍的庶女,护了自私怯懦的嫡女,最终家族倾覆、满门凄凉,落得一场空。
苏婉日夜泣悔。悔自己贪慕虚名、目光短浅,为片刻荣华,亲手葬送女儿一生,余生无依,岁岁煎熬。
最后悔、最痛苦的,便是跌落尘埃的陆砚。
他丢了兵权爵位,毁了锦绣前程,受尽世人唾骂。日夜回想当年西跨院落花之下,少女温柔期盼的眼眸,回想自己那句冰冷的“成全大局”,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追逐一生的权势荣华,皆是过眼云烟。而他亲手舍弃的姜小鹿,是他此生唯一的真心、唯一的光,是他穷尽余生,再也换不回的圆满。
楚京万里繁华,举国上下,无人不悔,无人不憾。
人人愧疚,人人想要弥补,人人盼着能再见她一面,赔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可远在北地王庭的姜小鹿,早已前尘尽释,爱恨皆空。
历经世事沧桑,浴火涅槃,她早已不是那个卑微怯懦、任人宰割的相府庶女。
此刻的她,身着华贵王后朝服,立于蛮族霸主身侧,眉眼从容温婉,气质雍容风华,举手投足皆是一国之后的端庄气度,被蛮族万民敬仰爱戴。
厉骁倾尽江山偏爱,为她扫平所有仇敌,为她洗尽半生屈辱,为她撑起一世安稳荣光。
楚京所有人亏欠她的、辜负她的、伤害她的,皆已百倍千倍偿还。
负她者前程尽毁,弃她者家破名裂,伤她者终生悔恨。
大楚举国悔恨,岁岁惦念,日日愧疚。
可山河辽阔,岁月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