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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2:32:37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墙根底下还堆着残雪。

我蹲在自家院门口,拿着半个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吃得腮帮子直鼓。

对门新搬来的那户,正在往院里卸家具。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扛着个裂了缝的樟木箱子,几步一歇,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旁边站个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丫头,也不帮忙,就那么干看着。

“嗨,新来的,你犯过啥事啊?”

我咽下嘴里的窝头,扯着嗓子喊。

那男人身子一僵,没回头。

“咱这片儿住的人都知道,二轻局宿舍,能分到这院的,不是劳改释放的就是下放回城的。”

“你瞅你那箱子,缝里还塞着犯人条子呢。”

他还是没吭声,闷头往屋里搬东西。

倒是他怀里那丫头,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慌忙的缩了回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我也没恼,反倒乐了:“这丫头有脾气,随爹。”

我叫孙二柱,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碎嘴子。

说白了,就是贫,就是欠。

打小我就这样,为这没少挨我爹的笤帚疙瘩。

可我改不了,看见新鲜人新鲜事,嘴里就跟抹了蜜似的,不叨叨两句就浑身难受。

那天晚上,我趴在墙头上往对门瞅。

那男人蹲在院里,就着月亮,拿块破布在擦一个黄铜的杯子。

擦得那叫一个仔细啊,跟擦传家宝贝似的。

那女人在屋里划火柴点炉子,划了好几根才着!

就着那点火光,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跟那男人有几分像。

我跳下墙,回屋跟我妈说:“对门那人,八成是打仗回来的,落下了啥毛病。”

我妈剜了我一眼:“就你话多,吃饭都堵不住你那张嘴。”

过了几天,我从厂里下夜班回来,看见对门那男人蹲在胡同口,面前摆着一溜儿铝饭盒。

“哎,你这是干啥?”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工装油污:“修理案板,修炉灶,补锅底,这边坐,一会儿就得。”

“你会修?”

“在里头学的。”

我心说好么,果然是进去过的人。

可看他那把活儿,确实利索。

一把破锅在他手上,三下五除二,补得结结实实。

街坊们一开始还抻着脖子观望,见真能补好,就三三两两蹲过来,有的拿锅,有的拿盆,还有拿暖水瓶的。

“多少钱?”

“看着给。”

他说话声音低沉,毛愣愣的,像嗓子眼里卡着痰。

可干活一点不糊弄,补完的锅还用砂纸打平溜了,再抹一圈黑油,亮堂堂的。

那天收摊,我数了数,他挣了不到三块钱。三块钱!

搁那会儿,够买一斤多猪肉了。

我帮他收拾家伙事儿,顺嘴问:“你叫啥来着?”

“方建国。”

“好名字。建国的,都得有两下子。”

我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抖!

“我叫孙二柱,你叫我二柱就行,咱街坊,不用见外。”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冷场。

他不吱声,我就得自己把话匣子打开。

于是我跟着方建国进了院,看见他媳妇正蹲在井台旁边洗衣服,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嫂子,洗着呢?”

她抬起头,没说话,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我尴尬地在院里站着,感觉空气都不自在了。

只好自个儿打圆场:“行,你们先歇着,我回屋了。对了,方大哥,明儿个东头老李家炉子塌了,说要找人修,你去看看呗。”

方建国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我讨了个没趣!

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们两口子一个在院里蹲着,一个在井台边蹲着,背对着背,谁也不跟谁说话。

那丫头就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棍在地上画什么。

我凑过去一瞅,画的是一棵树,树上站着只鸟。

“你叫啥呀?”

她抬头看我,还是那个倔倔的眼神:“方晓梅。”

“咦,你爹叫建国,你叫晓梅,你俩这名字也不搭啊。”

她没理我,继续画她的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看见别人心里装着事。

对门这一家子,明显就是心里装着事,谁都不肯说。

我琢磨着,这方建国在里头待了几年,出来之后媳妇对他不冷不热的,闺女也不大亲他。

三个人过日子,跟三个陌生人似的。

我又翻了俩身,翻身翻得烦了,干脆坐起来,点了根烟。

窗户外面,月亮挂在树梢头上,又大又圆,照着对门的屋顶,瓦片亮晃晃的。

我琢磨着,这个方建国,一定有故事。

果不其然,还真让我猜着了。

第三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我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出去一看,好家伙,胡同口围了一圈人。

方建国被人从里推出来,踉踉跄跄栽个大跟头。

推他的是个壮汉,叫赵铁蛋,在东头菜市场卖猪肉,人横得很,这片的混子都怕他三分。

“你个劳改犯,还敢来我摊儿上要钱?我告诉你,老子这摊儿上的肉,宁可扔了喂狗,也不卖给你!”

方建国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抹了一层灰,我的那件破军大衣的袖口也蹭裂了。

他也没擦,就那么静默地看着赵铁蛋:“我有钱。”

“有钱?你有啥钱?你是抢来的吧?”

赵铁蛋踢了他一脚!

“滚远点!”

方建国没滚远,他就站在菜市场门口,也不进去,也不走。

等到晌午散了集,他又溜达进去!

看见地上有谁掉的白菜帮子,弯下腰捡起来,在身上蹭了蹭,搁在嘴边嚼,咔哧咔哧,像只饿急了的兔子。

我实在看不过眼,上去跟他搭话:“你买个烧饼吃啊,一块钱撑死。”

“钱得省着。”

他嘴里嚼着白菜帮子,“丫头上学要学费。”

“你闺女?不是还没到上学的岁数?”

“虚岁六岁了,该去学前班了。”

方建国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跟她妈商量了,我们两口子省一省,也得让她上学。”

闻言!我咂摸咂摸嘴,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我就拉着厂里几个关系好的哥们儿,一人凑了几块钱!

合计着给方建国凑个三十块钱,怎么着也够他闺女上一年学的。

可他死活不要。

我就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我把钱塞进他怀里,他又给我掏出来,塞过来塞过去,跟俩人打架似的。

最后还是他媳妇从屋里出来,接过钱,说:“二柱,这钱我们先借着,等他手头宽裕了还你。”

我这才松口气,嘴上还得贫两句:“嫂子,你说话可比建国哥痛快多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牵了牵,算是笑过。

我寻思,这进门也有日子了,总算看见她的第二个表情。

日子过起来快,跟骑自行车似的,嗖一下就飞走了。

夏天的时候,方建国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他的手艺在坊间传开了——不光是修锅补盆,他能做东洋的铁皮壶,能焊各种各样的架子,还能给旧钟表上油,让它重新走起。

挣的不多,但稳当,每天都有进项。

可他家日子还是过得紧巴,我从来没见过他买菜买肉、穿新衣裳。

他媳妇也是,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我有时候去他家串门,看见那桌上总摆一碟咸菜、一摞棒子面饼子,连个菜叶子都见不着。

他闺女方晓梅窝在椅子上,捧着个搪瓷缸子喝粥,咕咚咕咚的。

“你这家里,咋跟庙似的?”

我忍不住说,“挣的也不少啊,就不能吃点好的?”

方建国收拾着他的工具,头也没抬:“欠你的三十块钱还没还清,先还账。”

“哎,那钱我又不急,你们吃好喝好再说呀……”

“一码归一码。”

“做人得先把规矩立住,这样才能长久!”

我拿他没法子,只能摇着头回屋,让我妈烙了俩白面饼子,给丫头送过去。

那丫头接过来,道了声谢,也没急着吃,先放在灶台上热着,然后跑出去看她爹修东西去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她小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有点跟她爹一样,犟得让人心疼。

天渐渐地凉了!

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那天傍晚,我正帮居委会大爷写板报,听见有人喊我:“二柱,二柱!”

我回头一看,是方建国的媳妇!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截铅笔:“二柱,我家建国……出事了!”

我来不及问,跟着她一路跑到菜市场。

到了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我挤进去一看,方建国躺在地上,额角磕了个口子,血糊了一脸。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铁皮桶,死也不撒手。

赵铁蛋站在旁边,脸上也挂了彩,骂骂咧咧:“让你他妈多管闲事!这桶是我的!你修了半天想多收钱,你他妈不是抢是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赵铁蛋不知道哪弄来个坏铁皮桶,让方建国修。

修好了,他觉得要价高了,不乐意给钱。

方建国跟他争,他就把人揍了。

“你孙爷我还在这呢!”

我吼了一嗓子,双手叉腰,“赵铁蛋,你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他修了半天,你要赖账,还动手打人,你就不怕我去派出所告你!”

赵铁蛋见是我,皮笑肉不笑:“哟,孙二愣子,你啥时候跟劳改犯穿一条裤子了?”

“你管我呢!我跟谁穿一条裤子,你管得着吗?”

我嘴上硬气,心里其实也有点犯怵。

赵铁蛋这人膀大腰圆,我打不过他。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平事,这张嘴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根本管不住。

“你们大伙儿评评理!”

我转过身,朝着围观的街坊们喊!

“方建国来咱这片儿也有半年了,天天蹲在胡同口给大家伙修家伙事,要贵过谁一分钱没?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修个铁皮桶,能要几个钱?

你赵铁蛋一天卖肉赚多少,你心里没数?

就这么欺负一个外乡人,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赵铁蛋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揉皱的钞票,狠狠砸在地上!

“拿去!当给他买药!”

然后他又朝着方建国啐了口唾沫:“你给我记住,下次再招我,没这么便宜。”

铁蛋走了,人群也散了。

我蹲下身去把方建国扶起来,他那眉头皱得跟锁似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走吧,去卫生所缝两针。”

他抿着嘴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个铁皮桶拎在手里,转身往家走。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一瘸一拐的,却挺得笔直。

我站在那,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头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方建国就像是开了窍一样。

他媳妇开始在市针织厂找了份临时工的活儿。

每天蹬着缝纫机,嗒嗒嗒嗒,一蹬就是十二个小时。

方建国还是修他的东西!

不过不再蹲在胡同口了,租了街角一间小门脸,里头能放张桌子柜台的,挂了个木牌子,用毛笔写着“建国修理”。

我瞅着那牌子乐了半天:“你还真行,这才半年,都开上铺子了。”

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还是那副闷葫芦样:“总得给丫头挣个前程。”

对了,方晓梅终于上学了。

每天早晨,她背着个蓝色帆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

她那书包是我给买的,一个旧军包,洗得干干净净的,上面缝了一颗红五星。

那丫头宝贝得很,晚上睡觉都搂着。

日子看着慢慢就好起来了。

可我这双眼睛毒,我看得出来,他们两口子之间还是不对劲。

方建国从不在家吃饭,天不亮就出摊,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媳妇下工回来,也不热饭,就在灶台边站着,俩人就那么一个吃一个看,一句话没有。

有天我实在憋不住,问他媳妇:“嫂子,你跟建国哥,是不是有误会?”

她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我赶紧摆手:“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她忽然开口了:“他当年,本来不该进去的。”

我愣住。

“他服役回来那年,分配到了钢厂。”

她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很轻,“哎!厂里有人丢了东西,一套进口的精密仪器零件。正好那天他去递材料,有人看见他在仓库附近转悠,就告了他。”

“他没干?”

“他没干。”

她说得很笃定!

“他不是那样的人。可那时候,他是退伍兵,成分好,厂里领导说‘这是内部矛盾’,给他个‘下放改造’的处分,让他去农场待了三年。有些人不想查清楚,查清楚了,那套零件就不得不找回来了。”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零件在那人家里库房找到了,说是‘忘了放哪儿了’。”

她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讽刺,“可建国已经待完三年回来了。厂里说给他恢复工作,他不干,他说他没脸待在那。”

“为啥没脸?他明明是清白的!”

“他觉得没脸是因为……”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那时候太听话。

他说他要是再硬气一点,多争辩几句,就不会被冤进去。

他总觉得是自己不够硬气才连累家里。”

我听着,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想起那个蹲在月亮下面擦黄铜杯子的男人,想起他捡地上的白菜帮子嚼。

想起他被赵铁蛋打得满脸血,却死死攥着铁皮桶不撒手。

想起他闷头干活,从不抬头看人。

他不是埋汰,他是太累了,被冤枉成了那样,谁的心里能舒坦呢。

“嫂子!”

我说,“你多跟他说说话吧。”

她没应,只是低着头,拿指甲一遍遍划灶台台面,划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秋天的时候,方建国的修理铺子迎来了一位稀客。

镇上文化馆的孙馆长。

孙馆长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人造革公文包,站在铺子门口打量了半天,迈步进去了。

“同志,你是方建国不?”

方建国正蹲在地上焊铁架子,听见人问,抬起头,脸上带着护目镜推上去的印子:“我就是,您有啥事?”

孙馆长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个你认识不?”

方建国拿过那张照片,手猛地顿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个铜像前面,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铜像是一座老式解放卡车的模型,车头上有个鎏金的五角星。

“这是……”他嗓子有些发紧。

“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咱们县农机厂门口有座解放雕塑,你可还记得?”

方建国的眼神飘了一下,移到一边:“记得。”

“后来被砸了,零件都散了架。”

孙馆长推了推眼镜,“前几年咱一直在找懂行的老师傅,看看能不能复原。县文化局批了经费,想把这雕塑重新立起来。有人跟我说,你在里头待过,手艺好,焊活尤其精。”

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焊的是锅碗瓢盆、铁皮桶,不是雕塑。”

“你把雕塑当成铁皮桶焊,能行不?”

孙馆长笑了一下,“我瞧过你修的活计,严丝合缝,是个精细人。

县里说了,要是能复原,给你发个荣誉证书,算聘你当咱文化馆的合作艺人。”

方建国闷了半晌,说:“我试试。”

那之后,方建国就忙了起来。

他白天修修理理,天黑之后就到文化馆的仓库里,对着那堆废铜烂铁,开始琢磨怎么把它们重新拼起来。

他闺女天天放学也往那跑,蹲在一边看他爹焊东西。

有一天我路过,见那丫头坐在一堆零件中间,手里捧着她爹那张旧照片,歪着脑袋看。

“晓梅,你瞅啥呢?”

“瞅我爹从前的样子。”

她指了指照片,“他以前戴军帽,好看。”

我心里头一热,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于是我蹲下来,跟她并排坐着,瞅着仓库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你爹,是个好样儿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丫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照片贴在心口,又接着看了。

工程最紧张的深秋,天气忽然转凉,冷得跟刀片似的刮脸。

那天晚上我从厂里加班回来,看见文化馆仓库的灯还亮着。

我探头进去一看,方建国正跪在地上,用小铜刷子一点一点刷那座解放卡车的车头。

“还不回家?都后半夜了。”

“这地方有点锈蚀,得慢慢清。”

他头也不抬,“要是锈透了,焊上去也容易断。”

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根烟递给他。

他也没拒绝,接过来叼在嘴上,就着火柴吸了一口。

烟气升腾起来,在灯光下显得又灰又白。

“建国,”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我嘴碎。”

他偏过头看我,没吱声,算是默许了。

“你在里头那三年,怨不怨?”

他的动作停住了。

烟夹在指间,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怨,刚进去那阵,天天怨,夜夜怨。怨恨那个诬告我的,怨恨厂里的领导,怨恨世道不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不怨了。”

“为啥?”

“因为没啥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淡淡的,“怨也不能让我早点儿出去,怨也不能让我闺女少吃点苦。

怨了多少天,人还在那儿,墙还在那儿。起来活儿还得干,一天干不完,就是一天三顿稀粥。”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冤屈在你身上,你拿它当一颗钉子,捶进墙里,那就永远是一根钉子搁在那儿让人看。

你要把它拔出来,弯一弯,还能再当个钩子,挂点儿东西。”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刷那个锈蚀的角落,小铜刷沙沙地响。

我蹲在旁边,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觉得,眼前这个大男人,瘦瘦干干的,可他的脊梁骨,比谁都硬。

十二月里,那台解放卡车的雕塑终于完工了。

揭幕那天,县文化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红绸布揭开,一台解放牌卡车的模型稳稳当当地立在方座上!

车轮滚滚,车头五角星闪亮,比当年那台还精神。

孙馆长握着方建国的手连连道谢:“方师傅,你这手艺,了不起!省里边来的老师傅看了,都说焊工精道,这雕塑比原先的还结实!”

方建国没说话,站在那,看着那座雕塑,笑了。

我就站在人群前头,看见他笑了,忽然鼻子一酸。

我认识他快一年了,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松快,眉头都不皱了,那是从心底泛出来的高兴。

方晓梅从人群里钻出来,拽住她爹的手:“爹,我也要照相!”

方建国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丫头把人群里的她妈也拉过来,三个人站位是

她妈站左边,她站中间,她爹站右边。

他媳妇摆摆手想躲,被丫头拽住衣角:“妈,快来嘛!”

她拗不过,只好站了过来。方建国的胳膊僵了僵,慢慢地、慢慢地,环过媳妇的肩膀。

那女人没有躲,眼眶却微微红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三大一小四个人站在那辆崭新的解放卡车模型前,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前面是亮闪闪的镜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可生活这东西,总爱打你个措手不及。

方建国那边刚顺当没俩月,这边赵铁蛋又闹腾开了。

年关跟前,猪肉紧俏,他涨价涨得离谱,一斤排骨敢要四块钱,赶上饭馆里一盘菜了。

买菜的大娘跟他理论,他拎着砍肉刀往案板上一剁:“嫌贵你别买啊!爱吃不吃!”

几个街坊气不过,去找居委会。可赵铁蛋这人横惯了,没人敢正面惹他。

我听了这事,心里憋着一口火。

当天晌午,我闷头往菜市场走,走到赵铁蛋摊前,也不绕弯子:“嘿,我说铁蛋,你这肉价赶上金子价了,老百姓吃不起喽。”

赵铁蛋睨了我一眼:“大过年的,肉当然贵。”

“贵也得有个谱。”

我伸出手指头敲了敲案板,“你这一斤排骨四块钱,你让咱这片儿工人老大哥咋过年?你就不怕他们把菜刀架你脖子上?”

“他娘的!你谁啊?”

赵铁蛋把砍肉刀拔起来,对着我比划,“你管得着吗你?你要是觉得贵,你别买得了,别跟这找不自在。”

换了以前,我可能就怂了。

可那天不知怎的,我瞅见他那副嚣张样儿,忽然就想起方建国挨他那一顿揍的熊样儿,火气蹭地冒上来。

“我还就告诉你,赵铁蛋,”

我一把拍在案板上,“你要敢再这么横,我孙二柱就敢组织整个胡同的人抵制你摊儿。你肉再好,咱不买,你烂在手里,我看你怎么横!”

赵铁蛋被我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言语。

周围买菜的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越拍越齐。

“好!孙二柱说得对!抵制他!”

赵铁蛋的腮帮子鼓了鼓,最后把砍肉刀往案板上一插:“行,孙二柱,你等着。”

我嘴上不输,心里其实打着鼓。

他那个人,记仇。

果然,第二天夜里,我家窗玻璃被人扔石头砸了两块。

我妈吓得不敢出门,我爹气得要报派出所,被我拦住了——没证据,报了也没用。

我蹲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心里头堵得慌。

这时候,身后有人走过来,我回头,是方建国。

他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工具箱放到地上,蹲下身来,开始量窗户尺寸。

玻璃早就被他修好了,他又补了一遍油泥,拿布子抹得平平整整的。

“别怕。”

他收拾完,站起来,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不是怕。”

我嘴硬,“我是气的。”

他看了看我,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就更不值得了。气坏了自己,便宜了别人。”

方建国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又顿了顿:“二柱,你帮了我那么多,这个情我一直记着。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呼呼地灌进来,我却不觉得冷了。

那年冬天出奇地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了一场三尺厚的大雪,把整个县城盖得严严实实。

我正猫在家里烤火,忽然听见村口砰砰响。

开门一看,方建国的媳妇站在雪地里,围巾都让风刮跑了,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二柱,建国……建国让人带走了!”

我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咋了?”

“他说……他说要去县里告赵铁蛋偷税漏税……”

她喘得说不成整句,“今天上午,农贸市场来了几个税务局的,把赵铁蛋带走了。结果……

“晚上赵铁蛋放出来了,他喝了点酒,带着几个混子,堵在咱家门口。

他们把建国……拖到墙角打了一顿……然后,派出所来了,说建国‘聚众斗殴’,把他也带走了!”

我浑身血都凉了,披上棉袄就往外跑。

跑到派出所门口,方建国正蹲在留置室的角落里,脸上全是淤青,嘴角裂着一道口子,手上还带着铐子。

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没事,他们说调查一下。”

“调查个屁!”

我火了,“是赵铁蛋打了你!你是被打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值班的民警也露出为难的表情:“孙同志,这事……赵铁蛋那边也报案了,说方建国先动手砸他摊儿。两边互相作证,我们得查查。”

我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我跑了一整夜,跑了半边县城,跑了赵铁蛋家那几条街。

东问西问,总算找到一个那天撞见真相的摆摊小贩老魏。

老魏起初不敢吭声,我掰开揉碎地劝:“方建国是被冤枉的,你要是能作个证,他就没事了。”

老魏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跟我去了派出所。

他一口咬定是赵铁蛋先动手,方建国没还手。

值班民警又询问了几次,最后一拍大腿:“行了,情况清楚了。方建国,你可以走了。”

方建国从留置室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雪还在下,他肩上落满了雪花,却站得笔直。

我迎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走,回家过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嗓子哑哑的:“我家……没备年货。”

“没事!”

我扯着嗓门哈哈笑道!

“哈哈,今年过年,在咱家过!我妈蒸的饽饽,整个县城第一名!”

除夕夜,我们两家人凑在我家的炕桌上。

我妈蒸了一大锅白面饽饽,还特意炖了条鱼——年年有余嘛。

方晓梅穿了一件大红棉袄,是方建国媳妇连着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那丫头穿上这暖和的新袄,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大胖丫头,蹲在炕上咯咯乐。

方建国的媳妇帮我妈包饺子,两人一边擀皮儿一边聊,不时嘀嘀咕咕地说笑。

她脸上少了往日那副紧绷绷的神色,看着柔和了许多,像是结了一冬的冰面,终于在开春时节透出暖意。

方建国坐在炕沿上,头一回没闷着不说话。

他跟我爸聊了一晚上部队的事,聊着聊着,还掏出那个黄铜茶杯,泡了一缸子茶。

我爸喝了一口:“好茶!”

“从云南带回来的。”

方建国笑了!

“当年我们连驻防那阵儿,当地少数民族老乡送的。一直舍不得喝,今年过年,开了它。”

我揶揄他:“哟,方师傅,今年舍得开好茶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他媳妇,又看了一眼他闺女。

那一眼里,有说不尽的东西。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我妈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方晓梅第一个伸手去夹,被他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让长辈先来。”

丫头吐了吐舌头,把手缩回来。

可她妈却夹了一个,先塞进她碗里:“你长身体,你先吃。”

丫头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个热腾腾的饺子,然后低下头,使劲咬了一口。

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只是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方建国的媳妇也低下了头,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举杯:“来,咱们干一个!过年好!”

几只搪瓷缸子、玻璃杯、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乱响。

那一刻我看着方建国的脸,他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不再是那个蹲在月亮下面擦杯子的孤魂野鬼。

过完年,方建国的日子是彻底活泛起来了。

文化馆接二连三地给他派活儿,县里几个单位都等着他的焊工手艺。

他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是街东头的老疙瘩。

我跟他学手艺,嘴上还贫:“你教我焊东西,得管饭。”

他难得地笑出声来:“管,管饱。”

那是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我乐得跟捡了块金元宝似的。

春天的时候,方晓梅参加学校里的绘画比赛,画了一幅画拿回来,贴在修理铺的墙上。

画面上是一大片麦田,金黄金黄的,麦田中间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顶上站着一只小鸟。

方建国看了那幅画,问:“这是啥意思啊?”

他闺女说:“这是爹的大卡车。大卡车在麦田里休息,小鸟站在车顶上唱歌。”

方建国听了,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闺女的脑袋,那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笨拙和温暖。

那天傍晚,我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看见方建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安安详详地拿着那块旧布,在擦他那个黄铜杯子。

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长条金黄色的光。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说话。

“二柱,”

他抬起头来,朝我笑了笑,“这杯子,我擦了十年了。”

“以前总觉得,擦干净了,日子就能亮堂起来。”

“可后来才发现,日子亮不亮堂,不在杯子,在自己心里头。”

我愣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墙根。

“现在你心里亮堂了?”

他没直接答,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夕光照了照。

黄铜的光泽映着夕阳,金灿灿的,恍如一轮小太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九八四年春天,县里一批新厂房动工,其中一座仓库的铁架子出了点问题。

负责施工的是县建筑公司,找了好几个焊工都搞不定,最后有人推荐了方建国。

方建国带着我和老疙瘩,在工地上忙活了半个月。

每天风吹日晒,脸晒得跟黑炭似的,可他干活那股子认真劲儿,比谁都足。

完工那天,建筑公司经理拍着他肩膀,特别诚恳地说:“方师傅,你这手艺,别说咱县,省里也是头一份的,你要是有意,咱签个长期合同,以后外聘你当咱们的技术顾问,待遇好说。”

方建国听了,半晌没言语。

我捅了捅他胳膊肘:“快答应啊!”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说:“我再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他:“那么好的活儿,为啥不答应?”

他走了一阵,说:“我这个人,手艺只用来修东西,不想绑在一个地方。这条街上的街坊们还等着我修锅修锁呢。”

我听着,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热。

这个当初蹲在胡同口捡白菜帮子的人,如今也懂得挑活儿了。他不是不懂,他是舍不得这条街。

是啊,这条街上有他修过的每一口锅,焊过的每一把锁,补过的每一个盆。

这条街上的人,从最开始用戒备的目光打量他,到现在见面都会热络地问一句方师傅吃了吗

我到现在也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

方建国坐在修理铺门口,用一把小螺丝刀,一点一点地修一个旧收音机。

他闺女方晓梅蹲在他旁边,捧着的作业本,时不时问他一个字怎么写。

收音机里忽然“嘶啦”一声杂音,然后传出一段熟悉的旋律——“社员都是向阳花”,正播着八十年代流行的歌曲。

方晓梅竖起耳朵听了听,说:“爸,这歌真好听。”

方建国嗯了一声,手里的螺丝刀没停。

“爸!”

丫头又开口,“你说,咱们家以后会不会像收音机里的日子那么好?”

方建国停了一下,仰起头,看着天边烧得正旺的晚霞,好久才说:“会。”

那天晚上,方建国把他那个黄铜杯子刷洗得锃亮,倒了满满一杯开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

他媳妇下班回来,看见了,问:“今天咋了,这么郑重?”

他说:“从今天开始,好好过日子。”

他媳妇愣在那里,好半天,才走过去,把那只杯子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

很烫,可她也学着方建国的样子,微微笑着。

那一刻,我蹲在自家院墙根下,透过墙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晚风轻轻地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孙二柱,你这一天到晚碎嘴子碎得也算没白碎,总算是看到了一个人重新活过来的模样。

九月的清晨,方晓梅背上她的小书包,穿上她妈给她做的的确良白衬衫、蓝裤子,踩着露水欢快地跑出了门。

她要参加县里的小学生绘画比赛,画一幅主题为“我的家”的作品。

方建国要陪她去,被她坚决拦住:“爸,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丫头走远了,方建国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睛里带着亮亮的光。

“二柱,你说,”

他转头问我!

“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值了?”

我叼着烟,想了想:“值啥值啊,你才多大岁数,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笑了。

那天傍晚,方晓梅捧着一张奖状跑回家,站在街口大喊:“爸!妈!我得一等了!”

街坊们都出来看!

我蹲在门口,看着方建国从他闺女手里接过那张奖状,一遍一遍地看,手指头摩挲着上头的字!

嘴里反复念叨:“行,行,好。”

他那媳妇,站在门槛里边,伸手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时候,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夕阳底下,整个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光中。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圆圆的太阳,心里忽然特别的安宁。

这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该收了。

有人说,这世上的委屈和苦难,人抬着头能捱过去,可要活出人样儿来,还得有人拉一把,有人递一盏灯。

我孙二柱没啥大本事,就是个碎嘴子。

但这辈子我干过最值的一件事,不是学了手艺,也不是给街坊们办了多少事!

而是在那个开春的早晨,对着那个扛着裂了缝的樟木箱子的陌生男人,喊了一嗓子!

问了一句“你犯过啥事”。

我得谢谢那句话!

正因为那句话,我认识了一个叫方建国的人!

他让我知道,一个人哪怕被冤枉过,被践踏过,只要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只要他还能蹲下来擦亮一个黄铜杯子,他就能重新站起来,活出个堂堂正正的人样。

如今,方建国还开着他那间建国修理铺。

他媳妇在针织厂转正了,当了小组长。

他闺女方晓梅上小学三年级了,学习成绩好,画画也好,墙上的奖状贴了一排。

我家窗玻璃那次被砸的事儿之后,赵铁蛋的肉摊儿生意冷清了不少。

后来他主动提着两斤排骨上门给方建国赔了个不是,两人算是揭过这一页了。

当然了,那排骨方建国没要,让他提回去了。

“我这辈子能活到现在,就是靠行得正坐得直。”他说。

对门那棵老槐树又发新芽了,毛茸茸的,嫩黄嫩黄的。

方晓梅每天放学都拿一根树枝够那树上掉下来的槐花,够不着,就踮着脚。

我看见了,就搬个凳子过去:“来,站凳子上够。”

她踩上凳子,终于够着了一串槐花,举在手心里给我看:“二柱叔,这花能吃不?”

“能吃。”

我说,“甜的。”

她尝了一小口,皱皱鼻子:“不好吃,苦的。”

我乐了:“那我记错了。这槐花以前是甜的,这两年,咱们这片儿的土变了,花也跟着变苦了。”

丫头跳下凳子,认真地看着我:“那还能变甜吗?”

我一愣,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能。等咱们把这片地养好了,它就会变甜。”

她嗯了一声,捧着那串苦槐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我想,这日子啊,就像这老槐树,总会有旧叶落尽、新芽长出的时候。

人也是一样!

最深的苦里头,藏着最甜的盼头。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有了结局。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抻了个懒腰,扯着嗓子朝对门喊:“方建国!开工了!东头刘婶说她家铁锅漏了,让你去补一补!”

门廊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来了。”

我咧嘴一笑,掐灭烟头,抓起我的工具箱,大步流星地往东头走去。

早上的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

影子在地面上!

拉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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