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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23:09:08

沈知意替嫁进宸王府第一天就悟了:这王爷脾气差、仇家多、还嘴硬。

好在她有个本事——碰他东西就能梦见未来。

他遇刺,她递条子。他躲过了。

他被参,她散消息。折子压了。

他头痛,她熬药。药喝了。

王爷冷着脸把她堵在书房:“你不必天天往本王跟前凑,本王不纳妾。”

沈知意把铲子往墙根一扔:行,不凑了。

三天后王爷自己溜达到偏院:“葱要不要松土?”

沈知意:?

后来他梦见她掉河里,梦见她被马踢,急得半夜爬起来去偏院门口转悠,到底没敢敲门。

满府都知道——王爷嘴上说不纳妾,腿比谁都诚实。

第一章

沈知意是被一床锦被裹着塞进花轿的。

嫡母捏着帕子按眼角,声音拔得老高,半条街都听得见:“知意啊,到了王府要懂事,别给沈家丢人——永昌侯夫人跟你母亲是手帕交,见了人嘴甜些!”

丢人。沈知意把盖头掀了一角,看见嫡姐沈明薇站在门廊底下嗑瓜子,瓜子皮吐得老远,嘴角翘着。

这门亲事原是沈明薇的。宸王萧景行,先帝第七子,传闻在战场上砍人跟切瓜似的,回京三年,茶杯摔了不知多少,媒人骂跑了五个。嫡姐嫌他“暴戾短命”,嫡母一拍桌子,把庶女填进去。

沈知意摸了摸袖子里藏的桂花糕,出门前从厨房顺的。她想路上饿了垫一口,可花轿颠得厉害,咬了一口差点噎住,赶紧塞回去了。渣掉在嫁衣上,她低头拍了拍,拍不干净,拿盖头角蹭了两下。

轿子到王府门口停了半盏茶功夫,没人来迎。

外头有婆子小声嘀咕:“王爷说了,自己走进去。”

沈知意把盖头一掀,拎着裙摆下了轿。王府门槛高,她跨的时候差点绊着,顺手扶了把门框。门房瞪她,她冲人点点头:“这门框木头不错,金丝楠的?”

门房没接话,眼珠子往下翻了翻,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王妃,这是侧门。”

“侧门也用金丝楠?”

“……”门房把嘴闭上了。

管事嬷嬷从里头出来,脸上堆着笑,脚底下走得飞快:“王妃跟老奴来。”拐两个弯,人就不见了。

沈知意顺着回廊摸过去。路过厨房门口,闻见桂花糕味儿,跟她袖子里那块一个味儿。灶台上搁着一碟山楂片,旁边茶壶里泡的也是山楂,红通通一壶。

她站了站,探头问里头烧火的婆子:“王爷喝茶爱搁山楂?”

婆子抬头看她一眼,见是生面孔,又看了看她身上嫁衣,赶紧站起来:“回王妃,王爷胃寒,太医让搁的。山楂开胃,王爷又不爱吃太酸的,每回就搁两片。”

“两片?”沈知意又看了一眼那壶,心想那壶里搁了得有七八片。

婆子讪笑:“这不是今日是王爷好日子嘛,厨下多搁几片,讨个吉利。”

沈知意没接话。她一路摸到正厅,桌上摆着待客的果子,她坐下就吃。吃了三块桃酥,听见身后靴声沉沉。

回头。

萧景行一身玄色甲胄,刚从营里回来,手里攥着马鞭,眉骨上一道浅疤,看人时眼风能剜肉。

“谁让你进正厅的。”

沈知意把嘴里的桃酥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行了个蹲礼,行到一半忘了下一步该什么,就蹲在那儿没动。

“王爷,门开着,我走累了。”她指了指桌上果盘,“再说这桃酥再放就潮了,浪费。”

萧景行盯着她。哭的、闹的、装晕的,他都见过。进门就吃桃酥的,头一个。

“滚去偏院。”

“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厨房桂花糕糖搁多了,下回少放半勺。偏院有热水吗?”

萧景行捏着马鞭的手指头紧了紧。

周骁在门口站着,憋笑憋得肩膀抖,脸上抹了一把才没笑出声。

萧景行坐下来,拿了一块桃酥,沈知意没碰过的那块,掰开看了一眼。枣泥馅儿的,甜得有点齁。

“厨房谁做的?”

“李婆子。”

“让她下回少搁半勺糖。”他顿了顿,“王妃说的。”

周骁应了声,脚还没迈出门槛,后头又撂过来一句:“偏院收拾了没有?”

“收拾了,钱嬷嬷安排的。”

“热水呢?”

“这个……属下不知。”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骁自己接话:“属下这就去吩咐。”

沈知意到了偏院,院墙根底下长了两排野草,被褥一摸潮得能拧出水。钱嬷嬷把人领到门口就不动了:“王妃见谅,府里屋子紧。”

沈知意往里瞅了一眼,光板床上连个褥子都没有。

“嬷嬷,”她笑眯眯的,“我嫁妆里有被褥,在门口车上,劳您让人搬一下。”

钱嬷嬷:“府里规矩,嫁妆入库——”

“那行,”沈知意点头,“我今晚就盖潮被子睡。明日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咳的,我就说钱嬷嬷安排的。”她搓了搓胳膊,又搓了两下,搓得胳膊上皮都红了。

钱嬷嬷嘴角抽了抽,扭头喊人搬被褥。

沈知意又补一句:“再借个炭盆。湿气重,我咳坏了不要紧,传病给王爷就不好了。”

炭盆借来了。

她蹲在屋里烤被子,从嫁妆箱笼底下摸出一包梅子核,出门前从厨房顺的第二样东西。偏院院子空着,种棵梅子树,明年就有梅子吃了。

正挖坑呢,想起小时候在绸缎庄后院也种过一棵。结的梅子又小又酸,阿娘拿去腌了,她偷吃被酸倒牙,阿娘笑她“馋嘴的猫儿,酸死你算了”。后来阿娘没了,嫡母叫人把那棵树砍了,说“晦气”。

她往坑里填土,填得特别实。

周骁来了,站在院门口:“王妃,王爷问您住得如何。”

沈知意把铲子往土里一插:“劳烦回王爷,都好,就是炭不够,嬷嬷说府里炭紧。”

周骁回去禀了。

当晚钱嬷嬷亲自送了两筐银霜炭来,脸色比炭还黑。沈知意抓了把梅子核塞她手里:“嬷嬷辛苦,明年结了梅子请您吃。”

钱嬷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梅子核,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走了。

沈知意躺在新被褥上,听见墙外头有猫叫,嚎得跟小孩哭似的。她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嚎什么。”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三样东西,王爷换下来搁在耳房的外袍,嬷嬷让她洗,她还没来得及。

她抱着外袍抖了抖,想看看什么料子。手刚碰到领口,脑子像被人拿棒子敲了一下。

眼前什么东西都糊了。一条窄巷子,墙根有青苔。萧景行穿着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人。巷口冲出七八个蒙面人,刀光一闪——

沈知意醒了。

手里还攥着外袍袖子,后背全是汗。她坐在床上想了三件事:第一,那巷子在城西柳树巷,她以前给绸缎庄送货走过;第二,巷口那户人家在晾腊肉,腊肉旁边挂了条红布,是隔壁铺子娶媳妇的喜幡,后天是好日子;第三,她要是当没看见,萧景行挨了刀,她成寡妇,嫡母肯定把她接回去嫁第二回。

她把外袍叠好搁在床上,开始翻箱笼。

城西柳树巷有埋伏,后天。写条子,匿名,塞给周骁。翠屏不识字,打听好了周骁每日申时从营里回府必经门房,掐着点让她去“捡”。

翠屏捏着纸条问:“王妃,这上头写的啥?”

“你别管,交上去就行。”

“哦。”翠屏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妃,那这算立功吗?能换赏钱吗?”

沈知意:“……不能,但能保命。”

翠屏一听“保命”,脚底下快了不少。

萧景行从营里回来,周骁把条子递上来:“门房收的,不知谁写的。”

萧景行展开一看,四个字:城西有伏。

字写得歪歪扭扭,“伏”字还少写了一点。

“查。”

第二章

沈知意是被墙外的猫叫吵醒的。

嚎了一整夜,天亮才消停。她爬起来扒着墙头往外看,隔壁院子墙根底下蹲着只黑猫,见她露头,“嗷”一嗓子窜了。

“叫什么叫,”她拍了拍手上的墙灰,“再叫把你抓来跟梅子树作伴。”

翠屏端了盆水进来:“王妃,钱嬷嬷问您今日要不要去给王爷请安。”

“请安?他昨儿让我滚去偏院,今儿我去请安,他再让我滚一回?”沈知意拿柳枝蘸了青盐擦牙,“你跟钱嬷嬷说,我昨儿受了惊吓,起不来床。”

翠屏哦了一声走了。半盏茶功夫又回来了:“钱嬷嬷说,王爷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府里。”

“那她问个什么劲儿?”

“钱嬷嬷说规矩得问。”

沈知意把柳枝往水盂里一丢:“你跟她说,以后王爷不在府里就不用问了,省得她跑,省得我装。”

翠屏又走了。过了会儿端了碗粥回来,粥里搁了红枣,她喝了一口,太甜。

“这粥谁熬的?”

“厨房李婆子。”

“你跟她说,下回搁三颗枣就行,再搁冰糖就别搁枣。”

翠屏把话带了。李婆子下回真只搁了三颗枣。

偏院就这么住下来了。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边一间她住,西边一间堆嫁妆箱笼,中间堂屋待客,她估摸着也没什么客可待。院墙根底下两排野草她拔了半日,拔完腰直不起来,蹲在地上缓了半天。翠屏要帮忙,她摆手:“你别动,你分不清草和葱。”

翠屏不服气:“我分得清!”

“那你说哪棵是葱?”

翠屏指了一棵。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是狗尾巴草。”

翠屏闭嘴了。

她把梅子核种下去,浇了水,蹲在坑边上想:这院墙根底下的土倒是肥,野草长得比别处旺,明年梅子应该结得不错。

“翠屏,你说王爷爱吃酸的,我给他送梅子,他能不能对我好点?”

翠屏老实回答:“王妃,您头一天进府就吃了王爷三块桃酥,王爷让您滚去偏院,您觉得他能对您好点?”

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算了,梅子腌了自己吃。”

正说着,周骁来了,站在院门口:“王妃,王爷问您住得如何。”

沈知意指了指地上刚种的梅子树坑:“劳烦回王爷,都好,就是炭不够。昨儿钱嬷嬷送了两筐来,不够烧。”

周骁看了一眼院角那两筐炭,一筐还没拆封,另一筐才用了小半。

“……属下如实回?”

“如实回。”

周骁回去禀了。萧景行正在书房看折子,听完头也没抬:“不够烧?”

“属下看了,还有一筐半。”

萧景行把折子合上:“她说不够就不够。让钱嬷嬷再送两筐。”

周骁应了声往外走,萧景行又叫住他:“等等。她院里还缺什么?”

“王妃没说。”

“去问。”

周骁又跑了一趟偏院。沈知意正蹲在地上数梅子树坑,头也没抬:“缺个晾衣绳,院里没地方晒被子。再缺把铲子,昨儿那把挖断了。”

周骁回来禀了。萧景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晾衣绳让针线房搓一根。铲子,库房有新的,拿一把。”

周骁去库房领铲子,管库的老郑问做什么用,周骁说“王妃种树”。老郑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铲:“就剩这个了。”

周骁拿回去,萧景行看了一眼:“锈成这样,让人怎么用?”

“库房没好的了。”

“去外头买一把。”

周骁出府买了把新铲子,顺道还买了根竹竿晾衣绳。回来的时候在门房碰见钱嬷嬷,钱嬷嬷问他干什么去了,周骁说“给王妃买东西”。钱嬷嬷嘴一撇:“王爷对这位倒是上心。”

周骁没接话,把铲子送去了偏院。沈知意接过铲子掂了掂:“新的?哪来的?”

“王爷让买的。”

“替我谢王爷。”她拿着铲子比划了一下,“跟他说,这个比上回那个好用。”

周骁回去复命。萧景行正在批折子,听完嗯了一声。周骁站了站,没走。

“还有事?”

“王爷,属下多嘴问一句,您对王妃……”

萧景行抬起眼皮看他。周骁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萧景行把笔搁下:“她替嫁过来的,沈家没安好心。本王查她底细,她要是安安分分待着,本王不缺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有别的心思,本王这王府,不是谁都能进来耍花枪的。”

周骁退出去,在门口撞见赵先生。赵先生问他王爷今日心情如何,周骁说“您自己进去看”。

赵先生进去议了半个时辰的营务,出来问周骁:“王爷今儿怎么老走神?我说到军饷的事,他问我‘偏院的晾衣绳送了没有’。”

周骁:“……您怎么回的?”

“我说属下不知。王爷就把我撵出来了。”

赵先生摇着头走了。周骁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书房里头萧景行咳了一声,跟外头喊:“周骁。”

“属下在。”

“跟钱嬷嬷说,偏院缺什么,别等王妃开口。天冷了,炭多备两筐。”

周骁应了声。走了两步又听见后头补了一句:“别说是本王吩咐的。就说府里统一添炭。”

周骁心说这府里除了偏院,哪处添炭了?他到底没敢问,老实去传了话。钱嬷嬷听完脸拉得老长,到底还是照办了。

沈知意收到炭的时候正在给梅子树浇水。钱嬷嬷放下炭筐就走,她在后头喊:“嬷嬷,新铲子好用!替我谢王爷!”

钱嬷嬷脚下一绊,头都没回。

翠屏在旁边晾被子,搓了搓手说:“王妃,王爷对您还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是怕我冻死在偏院,传出去丢他脸。”

“那铲子呢?”

“铲子是怕我把偏院的树挖死了,他亏。”

翠屏挠头:“那您还谢他?”

沈知意把铲子往土里一插:“谢归谢,该骂还得骂。两码事。”

她站起来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筐新炭,又看了一眼新铲子。

“翠屏。”

“哎。”

“你去厨房问问李婆子,王爷爱吃什么馅儿的点心。别说是我问的,就说你自己想学着做。”

翠屏去了,回来禀报:“李婆子说王爷爱吃咸口的,枣泥桃酥太甜他不碰,倒是椒盐酥吃了两块。”

沈知意点点头。

“王妃要学椒盐酥?”

“不学,”她躺回床上,“先打听明白了再说。”

翠屏:“……哦。”

夜里又听见猫叫。沈知意翻了个身,对着墙外头喊了一嗓子:“再叫把你炖了!”

猫不叫了。

翠屏在外间迷迷糊糊问:“王妃,怎么了?”

“没事,跟猫讲道理。”

她翻回去躺着,心想:王爷让钱嬷嬷添炭,钱嬷嬷脸拉那么长,回头会不会在别处找补?

果然,第二天早上的粥又甜了。

“翠屏,你去跟李婆子说,粥里再搁冰糖,我就去跟王爷说钱嬷嬷扣我炭。”

翠屏去了。李婆子听完直摆手:“冰糖是钱嬷嬷让搁的,说王妃爱吃甜的。”

“王妃说再搁就去告钱嬷嬷。”

李婆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把糖减了。你跟王妃说,别说是我讲的。”

翠屏回来学了。沈知意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她舀了勺粥喝了,这回真没搁冰糖。

第三章

沈知意摸到规律了。

偏院住到第七天,她夜里做梦,梦里萧景行在一条巷子里被人堵了,七八个蒙面人,刀光晃眼。醒来后背心全是汗,手还攥着被角。

第二天她让翠屏出去打听城西有没有叫柳树巷的地方。

翠屏回来说有,就在绸缎庄后头两条街,窄得很,两人并排走都费劲。

“巷口有没有晾腊肉的?”

“有。巷口第三家,门口竹竿上挂了一串腊肉,旁边还搭了条红布。”

沈知意把日子算了算,梦里的巷子,巷口晾的是腊肉,腊肉旁边挂红布。按翠屏说的,那红布是隔壁裁缝铺子嫁闺女贴的喜幡,日子就在后天。

“翠屏,你识字吗?”

“不识。”

“那正好。我写张条子,你找张草纸裹了,装作从门房过捡到东西,塞给门房。”

翠屏问:“上头写的啥?”

“你别管。”

“王妃,您上回说保命,这回是保谁的命?”

沈知意把条子折好塞她手里:“保我自己的命。王爷要是死了,我就成寡妇了,寡妇日子不好过。”

翠屏一听,攥着条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王妃,寡妇怎么不好过?”

“赶紧去!”

翠屏去了。

沈知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喝了半壶凉茶。她不知道这条子送上去,萧景行会不会当回事。按说王爷被人伏击,底下人应该宁可信其有,可她一个替嫁进来的庶女,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查出来是她递的条子,反咬一口说她是同谋呢?

她越想越坐不住,翻出那件外袍又抖了抖。没做梦。

“怎么回事,”她把外袍翻了个面,“昨儿还能梦见呢。”

外袍没理她。她把外袍叠好塞回枕头底下,心想这梦还挺挑人。

萧景行从营里回来,周骁把条子递上去:“门房收的,不知谁写的。”

他展开一看:城西有伏。

字歪歪扭扭,“伏”字还少一点。

“谁递的?”

“翠屏,王妃身边的丫鬟。”

萧景行把条子搁在桌上,拿茶盏压住:“王妃人呢?”

“在偏院种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周骁在旁边站着,也不敢吱声。半晌,萧景行说:“查城西。柳树巷附近,这两天有生面孔盯着吗?”

周骁出去查了。柳树巷在绸缎庄后头,那一带是商户堆货的地方,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人走倒是方便。他派了两个生面孔去转悠,回来禀报说巷口第三家最近住了几个外乡人,说是贩茶叶的,但茶叶箱子搁在门口,搬都没搬进去过。

萧景行听完,把条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翠屏认字吗?”

“不认。门房问她上头写的什么,她说不知道,捡到就交了。”

“她捡的?”

“她说在门房台阶上捡的。”

萧景行把条子折好,搁进抽屉里。

“后天出城,走柳树巷。”

周骁愣了一下:“王爷,明知有伏还走?”

“不走怎么知道谁下的手。”他把马鞭拿起来,“多带几个人,提前布好。别打草惊蛇。”

周骁应了声往外走。萧景行又叫住他:“偏院那位,这两天在做什么?”

“种树、拔草、要炭。”

“没别的?”

“还问厨房李婆子王爷爱吃什么馅儿的点心。李婆子说椒盐酥,她说‘知道了’。”

萧景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问这个做什么?”

“属下不知。”

“去查。”

周骁心说您让我查城西的伏兵,又让我查王妃爱吃什么点心,我到底先查哪个。嘴上没敢问,脚底下快着往外走。

出了门就叹气。赵先生正好路过,问他叹什么气。周骁说:“王爷最近有点怪。”

赵先生捋了捋胡子:“怎么个怪法?”

“让我查人姑娘爱吃什么馅儿。”

赵先生:“……小周啊,王爷今年二十四了。府里别说侧妃,连个通房都没有。你说算什么?”

周骁琢磨了一路,走到偏院门口才琢磨明白。他站了站,到底没进去,转头去查城西的事了。

后天,萧景行带着人走柳树巷。

果然有埋伏。八个蒙面人从巷子两侧的货堆后头冲出来,刀还没举过肩,就被周骁带着人按住了。

萧景行蹲下来,拿马鞭挑起领头那个人的下巴:“谁派来的?”

那人咬死了不说。周骁从他怀里搜出一块腰牌,永昌侯府的。

萧景行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声。旁边人听着这声笑都打了个寒战。

回府之后他把腰牌搁在桌上,跟周骁说:“永昌侯最近是不是跟沈家走得近?”

“是。永昌侯夫人跟沈家太太是手帕交,两家经常走动。”

“沈家,替嫁那位,在沈家什么处境?”

“庶出,生母是绸缎庄老板娘,早没了。嫡母不待见她,嫡姐不愿意嫁,才把她填过来的。”

萧景行把腰牌收进匣子里:“条子的事,先别声张。沈家跟永昌侯府那些信,你抽空查一查。”

“那王妃那边?”

“盯着。”

周骁应了声。心说您让我盯着,到底盯什么?盯她有没有同伙,还是盯她爱吃什么?到底没问。

第四章

沈知意这两天在偏院等消息。

翠屏每天出去打水、领菜、倒灰,回来就学外头听见的话:“钱嬷嬷跟人说王爷今儿出城了,带了好些人。”“门房那边说王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衣裳上沾了灰。”“李婆子说厨房今晚炖肉,王爷让多搁花椒。”

沈知意一边听一边给梅子树浇水。

第二天傍晚,翠屏拎着水桶跑回来,水洒了一路:“王妃!外头都在说,王爷在城西叫人堵了!”

沈知意手里的水瓢停了停:“然后呢?”

“然后王爷把人都拿下了!八个!一个没跑!”

“受伤没有?”

“没听说。就衣裳蹭脏了。”

沈知意把水瓢往桶里一丢:“行,知道了。”

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翠屏,今晚炖肉咱们这边有没有?”

“有。李婆子给偏院也盛了一碗。”

“多搁花椒了没有?”

“搁了,王爷那边怎么做的偏院就怎么做。”

沈知意坐下来吃了半碗肉,心想:人没死,肉还是一样的肉,这日子还行。

吃完肉她把那件外袍又翻出来抖了抖,还是没做梦。

“奇了怪了。”

翠屏问怎么了。

“没事。你把碗还回去的时候问问李婆子,王爷今天回来吃了没有。”

翠屏去了,回来说王爷没吃,关在书房里跟赵先生议事。李婆子把肉又端回去了,搁在灶上温着。

“你跟李婆子说,王爷议完事再端,肉凉了没法吃。”

翠屏又跑了一趟。

萧景行议完事从书房出来,李婆子把肉端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肉里搁花椒了?”

“搁了。王妃那边也是这么做的。”

萧景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偏院那位,这两天没出什么事吧?”

李婆子愣了一下:“王妃好好的,没听说有事。”

“嗯。”

他吃了半碗,把碗推开:“周骁。”

“属下在。”

“王妃知道今天的事了吗?”

“府里都传遍了,王妃应该知道。”

“她什么反应?”

周骁想了想:“听说她问了‘受伤没有’,然后吃了半碗肉。”

萧景行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肉是给她盛了才想起问的,还是问了才盛的?”

“属下去问?”

“……算了。”

周骁没再问,心里记了一笔:王爷关心王妃吃肉的顺序。

第二天一早,萧景行把周骁叫来。

“条子的事查得怎么样?”

“门房说条子是翠屏捡的,翠屏说就在台阶上捡的。属下查了,那条子上的字,用的是厨房包药材的草纸,厨房婆子说前几日少了一摞草纸,以为是风吹的。”

“草纸。”萧景行把条子拿起来看了看,“府里除了厨房,还有谁用这种草纸?”

“偏院。王妃让翠屏去领过两回,说是擦梅子核用的。”

萧景行没说话。他把条子折好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两张纸一比对,草纸的纹路一模一样,连缺角都对得上。

“去偏院。”

周骁:“现在?”

“现在。”

萧景行到偏院的时候,沈知意正蹲在地上给梅子树绑草绳,天冷了,她怕树冻死。

她听见靴声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王爷。”

“树怎么绑成这样?”

“草绳得从下往上绑,不然风一吹就松。王爷没见过种树?”

萧景行看了一眼她绑的草绳,绑得乱七八糟,有三圈绑反了。

“你以前种过?”

“种过。阿娘在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我绑的。”

萧景行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院角的炭筐、晾衣绳上的被子、墙根底下那排葱,葱旁边还插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葱”。

“这牌子谁写的?”

“我写的。怕翠屏认错。”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条子也是你写的?”

沈知意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泥:“什么条子?”

“城西有伏。”他把条子拿出来,“草纸是厨房的,字歪成这样,全府找不出第二个。”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王爷查都查了,还问我做什么。”

“为什么帮我?”

“你死了我成寡妇。寡妇日子不好过。”

萧景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为这个?”

“不然呢?”她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王爷要是觉得我别有用心,把我送官也行、休了也行。反正我替嫁过来的,沈家不疼、嫡母不爱,换个地儿说不定比偏院强。”

萧景行把条子收回去:“偏院的炭,够不够烧?”

沈知意愣了一下:“够。”

“明天让周骁再送两筐。天冷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树绑反了。草绳得从下往上缠,你从中间开始绑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王爷还懂种树?”

“不懂。看你绑得不对劲。”

他走了。

沈知意蹲回去,把草绳拆了重新绑。翠屏从屋里探出头:“王妃,王爷来干什么?”

“查条子。”

“那您还让他走?”

“不然呢?留他吃饭?”

翠屏缩回去了。

周骁跟在萧景行后头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萧景行忽然停下来:“把偏院的树苗换成好的。那棵野苗子绑成这样,明年结不了几个果。”

周骁:“……属下这就去办。”

“别说是本王吩咐的。”

“那说是谁?”

“说府里统一换苗。”

周骁心说府里除了偏院,哪处种树了?到底没敢问。

第五章

沈知意这回摸清门道了,得是萧景行穿过的、沾了他气味的贴身物件,再赶上她犯困的时候。

昨夜她靠着王爷换下来的中衣打了个盹,梦见了朝堂。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唾沫横飞,参王爷纵容部下强占民田。她醒了以后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老头是谁。

这天她给萧景行送腌好的梅子,走到书房门口,周骁拦她:“王爷在见客。”

“那这梅子——”

“属下帮您搁进去。”

沈知意把罐子递给周骁,周骁转身进去,她站在门口等。门没关严,里头传来萧景行的声音:“张御史参本王纵容部下强占民田,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另一个声音,是赵先生:“张守正那个人,参人是他的本行。上回参倒了一个伯爷,这回盯上王爷了。”

“他那个小儿子,上个月纳了个妾,三百两银子。”

“王爷的意思是——”

“查他小儿子,从盐商那条线查。”

沈知意站在门外,心想:张御史,张守正,瘦高个儿,跟我梦里那个老头对上了。

她回去之后一直琢磨。晚上翠屏给她铺床,她坐在桌边拿手指头敲桌面。

“翠屏,你说张御史家新姨娘是盐商家出来的,这消息外头有人知道吗?”

“有吧。茶楼里都传呢。”

“传了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沈知意点点头。第二天让翠屏出去听书,顺便跟隔壁桌婆子唠嗑:“听说张御史家新姨娘是盐商家出来的,三百两银子呢,真有钱。”婆子传婆子,三天传遍半个京城。

张御史正参宸王呢,御史台的对头反手一个“收受盐商贿赂”,折子递到御前。圣上把参宸王的折子压了,让张御史回家反省。

萧景行在书房听完周骁汇报,捏着茶杯没说话。

“茶楼传的话,最早是从咱们府后门出去的。”周骁补了一句。

“谁?”

“查不到。传话的是个婆子,婆子听的是另一个婆子,另一个婆子听的是茶楼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老板娘说是听客人说的。”

萧景行把茶杯放下:“偏院那位,最近在做什么?”

“在腌梅子。还问李婆子要了一包花椒,说要腌椒盐梅子。”

“椒盐梅子?”

“说是王爷爱吃椒盐酥,她试试梅子能不能也椒盐腌。”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难吃。”

“属下没尝。”

“我说她做的难吃。”

“那您还吃吗?”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周骁闭嘴了。

隔了两天,沈知意把新腌的椒盐梅子送了一碟到书房。萧景行吃了一颗,咸得直皱眉,到底咽下去了。

“跟她说,花椒搁多了。”

周骁去传话。沈知意听完哦了一声,转头跟翠屏说:“下回少搁半把。”

翠屏问:“王妃,您送一回他嫌一回,您还送?”

“嫌他的,送我的。他嫌完了不还是吃了?”

翠屏想了想,觉得王妃说得有道理。

萧景行吃完那碟梅子,把罐子推到桌角。周骁来收盘子,看见罐子空了,嘴上没说什么,回去跟赵先生嘀咕了一句:“王爷把王妃送的椒盐梅子吃完了。”

赵先生正在看邸报,头也没抬:“吃完就吃完,你大惊小怪什么?”

“那梅子咸得属下尝了一颗,齁嗓子。”

赵先生放下邸报:“王爷吃了?”

“吃了。全吃了。”

赵先生捋了捋胡子:“小周啊,王爷今年二十四了。”

周骁:“……您上回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二十四了。”

周骁没接话,把空罐子送回偏院。沈知意接过罐子看了他一眼:“周骁,你脸怎么皱成这样?”

“属下尝了一颗梅子。”

“咸着了?”

“齁着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下回少搁花椒,你跟王爷说,爱吃咸的也不能这么搁。”

周骁回去禀了。萧景行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腌的,齁着本王了还怪本王爱吃咸。”

“那下回还吃吗?”

“她送就吃。”

周骁心说您这跟吃了有什么区别。

第六章

沈知意又做梦了。

这回近,她给萧景行送新腌的梅子,走到书房门口,他刚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攥着门框,指节泛青。周骁扶都扶不住,直接往地上栽。

沈知意醒的时候梅子罐子滚在地上,糖水洒了一地。

她爬起来就熬药。治头痛的川芎茶调散,她阿娘在世时经常头疼,她从小熬惯了。

药罐子是跟李婆子借的。李婆子嘴碎,问她给谁熬的。她说自己喝。李婆子不信,嘀咕“王妃怕是给王爷熬的吧”。沈知意没否认也没承认,端着药走的时候李婆子追出来塞了块姜:“搁里头,去苦味。”

药熬好了,她端着往书房走。周骁拦她:“王爷不见人。”

“你跟他说,我送药的。药凉了浪费。”

周骁硬着头皮进去,又硬着头皮出来:“王爷说不见。”

“你跟他说,我端都端来了,他不喝我就在门口坐着。我坐门口钱嬷嬷又该送炭了,上回那两筐还没用完,堆在偏院快潮了。”

周骁又进去。这回出来把门开了条缝。

沈知意挤进去。萧景行坐在榻上,脸色确实不好看,看她端药进来皱眉头:“谁让你来的。”

“厨房熬多了。”

“厨房熬药?”

“李婆子头疼,熬多了,我顺了一碗。”

萧景行看着碗,又看她:“你懂药?”

“我阿娘头疼,小时候熬多了。”她见他不动,“真不喝?那给我,我端回去倒了。”

萧景行把碗拿过去,一口闷了。

喝完了把碗递回来:“太苦。”

“下次少放川芎。”

“还有下次?”

沈知意接过碗就走:“瞧我乐不乐意。”

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梅子搁你桌上了。头疼别吃太多,咸。”

门关上。萧景行转头看桌上那罐梅子,罐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少吃点,上火。

他把纸条折好搁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两张了。

她递碗的时候瞟了一眼桌上的茶盏,青花的,盏沿磕了一小块。

萧景行坐在那儿没动,看她走了才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个方向,把磕了的那块转到里头。

他坐了一会儿,把周骁叫进来:“王妃送药这事,跟别人说了没有?”

“没有。王妃是偷偷来的,走的时候还让属下别说。”

“她人呢?”

“回偏院了。属下来的时候听见她跟翠屏说‘药熬多了,李婆子下回少搁川芎’。”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李婆子头疼?”

“属下问过了,李婆子说没头疼。”

“那药是哪来的?”

“王妃自己抓的。她去药铺买了川芎、白芷、甘草,还问药铺掌柜‘头疼吃这个管不管用’。”

萧景行把梅子罐子打开,吃了一颗。这回咸淡刚好。

“跟她说,药管用。”

周骁去传话。沈知意正在给梅子树绑第二层草绳,上回绑的松了,她重新绑。

“王爷说药管用。”

“知道了。”她继续绑草绳。

“王妃,您就这反应?”

“不然呢?他给我诊金?”

“那倒没有。”

“没有你废什么话,过来帮我扶树。”

周骁蹲过去扶树。沈知意绑完草绳拍了拍手:“你跟王爷说,下回头疼提前说,别等发作了我再熬药,来不及。”

周骁回去学了。萧景行听完把梅子罐子盖好,搁进抽屉里,跟那两张纸条放一块。

第二天他让周骁去药铺买了两包川芎,搁在偏院门口。沈知意开门看见药包,拎起来看了一眼,跟翠屏说:“王爷这是怕我下回不给他熬。”

翠屏问:“那您还熬吗?”

“熬啊。他给药材,我出力,两清。”

翠屏哦了一声,把药包收进柜子里。

第七章

萧景行开始注意她。

他让人把偏院的伙食提了一档。钱嬷嬷来问为什么,他说“王妃太瘦,府里丢不起这人”。

沈知意收到加餐,琢磨了半天:“王爷是不是嫌我干活少?”转头把偏院门口的野草拔了,种了两排葱。

他让周骁去问偏院缺什么。沈知意说缺个晾衣绳,上回那根竹竿被猫压断了。周骁当天就送了根新的,顺带还送了把新铲子。

他问她送药那天怎么知道熬川芎茶调散。她说厨房有现成的药材包,她翻到的。他让人去查,厨房确实有,但压在柜子最里头,不翻不知道。

萧景行坐在书房想了半个时辰。

送药、递消息、天天往跟前凑、连他茶盏什么花色都记得清楚、还种梅子树说“王爷爱吃酸的”——他拿起茶盏看了一眼,青花的,盏沿磕了一块。她什么时候记的?上回她递碗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瞧见了。

他把周骁叫进来:“王妃最近送了几回东西?”

“梅子三回,药一回,上回还送了碟椒盐酥,说是跟李婆子学的。”

“椒盐酥?”

“搁在桌上您吃了两块。”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碟子空了。

“她是不是天天往书房跑?”

“不算天天。隔三差五。”

“隔三差五。”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周骁在旁边站着,看他走了三圈停下来,又走了两圈。

“周骁,她打听本王的事,打听了多少?”

“属下查了,王妃问过厨房王爷爱吃什么馅儿、王爷平日喝什么茶、王爷几时回府。李婆子说王妃还问了王爷穿多大码的衣裳。”

萧景行手上停了停:“穿多大码的衣裳?”

“说是想给王爷做件里衣。”

他坐下来,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第三回差点磕了杯沿。

“跟王妃说,不必如此。”

周骁:“?王爷,不必哪样?”

“不必天天往本王跟前凑。”他顿了顿,“本王不纳妾。”

周骁差点被门槛绊死。

“王爷,这话……属下怎么传?”

“原话传。”

周骁硬着头皮去偏院。沈知意正在给葱浇水,听完把水瓢放下:“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属下不知。”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属下说王妃听了没什么反应。”

沈知意点点头:“行。对了周骁,你吃梅子吗?新腌的,搁了紫苏,比上回好吃。”

周骁揣着一兜梅子回去复命。

萧景行听完沉默半晌:“她没生气?”

“没,还给了属下一兜梅子。”

“……”他捏着马鞭站起来走了两圈,“她是不是没听懂?”

“属下把话说得很明白。”

萧景行坐下来,拿起案上的梅子罐子,吃了一颗。“太酸。”

又吃了一颗。然后把罐子盖好,搁回案上,拿折子压住。

周骁在门口站着,看见赵先生从回廊那头过来,赶紧使眼色。赵先生走近了问:“怎么了?”

“王爷跟王妃说‘不纳妾’。”

赵先生脚下一顿:“王妃什么反应?”

“给了属下一兜梅子。”

赵先生捋了捋胡子:“小周啊,王爷今年——”

“二十四。您说第三遍了。”

赵先生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第八章

周骁把话带到偏院那天,沈知意正在给葱松土。

“王爷说……不必如此。他不纳妾。”

沈知意抬头:“不必哪样?”

周骁硬着头皮重复:“就是王妃您天天送东西、送药、往书房跑,王爷说他不纳妾。”

沈知意把铲子放下,想了三息:“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属下不知。”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属下说王妃听了没什么反应。”

沈知意点点头:“行。对了周骁,你吃梅子吗?新腌的,搁了紫苏,比上回好吃。”

周骁揣着一兜梅子回去复命。走到半路碰见翠屏,翠屏问他:“周侍卫,王爷是不是跟王妃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

“王妃刚才把王爷送的那把铲子扔在院墙根底下了,说‘用不着了’。”

周骁回去禀了。萧景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铲子扔了?”

“扔在墙根底下,没扔出院。”

“那还好。”

周骁心说这还好?

“她真没生气?”

“没。翠屏说王妃还哼了段小曲儿。”

“什么小曲儿?”

“属下没听清,好像是绸缎庄那边常唱的。”

萧景行把马鞭拿起来又放下:“你下去吧。”

周骁走了。萧景行坐了会儿,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条和梅子罐子。罐子快空了。他把最后一颗吃了,把罐子搁在桌上,跟周骁喊:“罐子还回去。”

周骁跑回来拿罐子,问:“王爷,还说什么吗?”

“说什么?”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问。”

周骁拿着空罐子去偏院。沈知意接过罐子看了看:“吃完了?”

“吃完了。”

“他嫌酸吗?”

“没听王爷说。”

“那还行。”她把罐子收进柜子里,跟翠屏说,“洗洗,下回再腌。”

翠屏问:“王妃,下回还送?”

“送。他吃他的,我腌我的。”

翠屏把罐子接过去,又补了一句:“王妃,您那把铲子真不用了?墙根底下搁着,都沾泥了。”

“搁着。我用你的。”

“我的铲子把儿短,您使着不顺手。”

“凑合用。他那把,等他什么时候把话说清楚了再捡回来。”

翠屏哦了一声,去洗罐子了。

第九章

入秋,府里置办秋猎用的物件。沈知意自告奋勇去采买,她在沈家时帮嫡母管过几年铺子,觉得自己挺会砍价。

城东皮货行,掌柜拿出一批鹿皮:“王妃您看这皮子,油光水滑,上好的北地鹿皮,给您算便宜些,三十两一匹。”

沈知意摸了又摸。皮子手感不对,太软,鹿皮没这么软。

她小声跟翠屏说:“这皮子是染的,底子八成是羊皮。”

翠屏拉她袖子:“那咱别买了。”

“别急。我买回去,让王爷看看谁在王府地盘上使诈,到时候把铺子一封,他得承我情。”

她砍到二十二两一匹,买了十匹。翠屏抱着皮子出铺子的时候问:“王妃,您这算钓鱼吧?”

“算。钓条大的。”

结果回去裁护膝,翠屏拿剪子一剪,掉色。再一看,染的,底子是羊皮,染得还特别敷衍,拿湿布一擦就掉。

沈知意拎着护膝杀回皮货行。

掌柜翻脸不认账:“出门不认货,王妃不懂规矩?”

她拍柜台:“你坑到我头上来了?我嫁进王府之前跟我阿娘管铺子,你这种黑心肝的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掌柜伸手一推。她没站稳,往后一仰。坐地上了。

屁股疼,脑子嗡了一声,周围一圈人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

她坐在地上抬头,心想:钓鱼反被鱼钓了,这回丢人丢到街面上。

萧景行的马车正好从街口过。周骁眼尖:“王爷,那不是王妃吗?”

萧景行掀帘子看了一眼。沈知意坐在地上拍土,头发散了几缕,嘴里还在骂:“你等着,我告到京兆府去!”

萧景行下了车,站在人群外头。掌柜看见他一身蟒袍,腿先软了。

萧景行低头看沈知意:“王妃这么会算账,怎么被人骗了?”

“我故意的,钓鱼呢。”

“钓着了吗?”

“……钓着了。”

他伸手把她拎起来,转头跟周骁说:“铺子封了,人送京兆府。”

回府路上他骑马跟在她轿子旁边,隔着轿帘说了一句:“王府缺那点银子?出去丢人。”

沈知意掀帘子:“我花我嫁妆银子买的!再说我想钓条大的,谁知道鱼把我钓了!”

“你钓鱼,鱼钓你。能耐。”

沈知意把帘子撂下,不说话了。

萧景行在外头骑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地凉,少坐。”

沈知意隔着帘子回嘴:“不用王爷操心,我垫了东西坐的。”

“垫了什么?”

“……羊皮。”

萧景行在外头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咳嗽盖过去了。周骁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把马牵远了两步。

回府沈知意气鼓鼓回了偏院,把门一关,三天没往书房送东西。

第十章

第一天萧景行没在意。

第二天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平时那儿搁着她送的点心碟子,今天没有。

“周骁,王妃呢?”

“在偏院。”

第三天他批完折子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来:“王妃在干什么?”

“在院里挖坑。”

“挖什么坑?”

“说是把葱拔了改种梅子。”

他走到偏院门口,看见她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泥一道汗一道,正往坑里插树苗。旁边翠屏递水,她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她用的铲子是翠屏那把短把儿的,自己那把还在墙根底下搁着,沾了泥,锈了一层。

她看见他了,点了个头:“王爷。”

然后就低头继续种。

萧景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骁跟在后头:“王爷,不问?”

“问什么?她自己要在那挖坑。”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挖了多久了?”

“一上午。”

“午饭吃了没有?”

“翠屏说吃了半个馒头,说没胃口。”

萧景行往书房走,走到一半折回去,站在偏院门口跟翠屏说:“去厨房端碗面,搁点肉,让她吃完再挖。”

翠屏去了。沈知意接过面碗看了一眼:“王爷让端的?”

“嗯。”

她吃了两口,把碗搁下接着挖坑。

第二天花匠送了两棵好梅树苗到偏院,说是王爷吩咐的。

沈知意看着树苗,把手里那棵蔫了吧唧的野苗子拔了。

翠屏问:“王妃不气了?”

“气。”她把好树苗往坑里放,“但树是无辜的。”

她种完树洗了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新腌的梅子,搁在桌上看了半天,到底没往书房送。

翠屏问:“不送了?”

“等他先说话。”

等了三天,萧景行那边没动静。

第四天周骁来偏院,说王爷问她梅子树种好了没有。

沈知意回话:“种好了。跟王爷说,好苗子就是不一样,比上回那棵强。”

周骁回去禀了。萧景行听完嗯了一声,把折子合上:“她没别的话?”

“没有。”

“没问你别的?”

“王妃问属下吃不吃梅子。”

“你吃了?”

“吃了。”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什么味儿?”

“紫苏搁多了,有点冲。”

“下回少搁点。”

周骁心想:这话您自己跟王妃说去啊。

第十一章

中秋宫宴,沈知意头一回以宸王妃身份露面。

她翻箱倒柜找衣裳。翠屏说穿那件鹅黄的,她非要穿件绿的,说“绿的显白”。结果到了宫宴发现跟永昌侯夫人撞了色,永昌侯夫人那件绿褙子是蜀锦的,她的是杭绸的,站一块跟假货遇上真货似的。她全程缩着肩膀。

席间永昌侯夫人跟旁边人小声嘀咕:“宸王妃真是好福气,沈家嫡女不肯嫁,倒让庶女捡了便宜。”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桌都听见。

沈知意还没张嘴,上首萧景行放下酒杯。

“永昌侯夫人,”他声音不高,“本王娶谁,轮得到你置喙?”

永昌侯夫人脸刷地白了,忙起身赔罪。萧景行没理她,转头跟沈知意说:“吃你的,梅子糕不错,拿两块。”

沈知意真拿了两块。

散席之后,永昌侯府的人来赔礼,送了一匣子南珠。萧景行让周骁原样退回去,附了一句话:“嘴闲就多磕头,别磕珠子。”

周骁传完话回来,跟赵先生说:“王爷这话够损的。”

赵先生捋了捋胡子:“你还没见更损的。上回有个参将背后说王爷‘短命相’,王爷让人送了一面镜子过去,说‘照着点,看谁先没’。”

周骁缩了缩脖子。

回府路上沈知意坐他马车里道谢,他闭着眼:“别多想,本王护的是自己的脸面。”

“哦。”她转头看窗外。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后脑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那件绿衣裳——”

“怎么了?”

“下回别穿了。跟永昌侯夫人站一块,像她家丫鬟。”

沈知意把脸转回来:“那我穿什么?”

“鹅黄那件。上回中秋你穿的鹅黄,还行。”

沈知意愣了一下:“上回中秋我还没嫁过来呢。”

萧景行把眼睛闭上:“那就是记错了。”

马车停了。沈知意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帘子问:“王爷,您真记得我穿过鹅黄?”

帘子里没声了。半天撂出来一句:“本王记性好。”

沈知意笑了一声,回偏院了。翠屏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事,碰见个嘴硬的。”

第十二章

萧景行头痛又犯了。

沈知意端着药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折子散了一地,脸色比上回还差。

她把药递过去,他接了没喝,指了指书房角落的矮榻:“你在这待着。别出去说。”

“说什么?”

“说本王头痛。”他喝了口药,“朝里那帮人知道了,参折子能堆三尺高。”

沈知意坐在矮榻上。开始是坐着的,后来靠着靠枕,再后来躺下了。矮榻上铺了层褥子,比她偏院的床还软。

“王爷,这褥子哪来的?”

“库房。”

“库房有这好东西,偏院怎么没有?”

“偏院是偏院,书房是书房。”

沈知意翻了个白眼,把靠枕拍了两下垫在腰后。

周骁进来送折子,看见她躺在书房矮榻上,眼睛瞪得溜圆。萧景行头也没抬:“折子搁桌上。”

周骁搁了折子,退出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沈知意冲他摆摆手,他赶紧把门带上了。

等萧景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转头一看,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梅子糕。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盖她身上。

周骁第二次进来送茶,看见这一幕,茶盘差点砸脚面上。萧景行看他一眼:“嘴严点。”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周骁放下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表小姐遣人送药来,搁库房了。”

“嗯。”

“表小姐问王爷安。”

萧景行头也没抬:“年年送,年年用不上。跟她说,往后别送了。”

“那这些药……”

“搁库房。谁伤风头疼了拿去用。”

周骁应了声,又问:“表小姐那边,还回什么话?”

“就说本王不缺药。”

周骁走了。沈知意其实没睡实,眯着眼听见了“表小姐”三个字,眼皮动了动,没睁。

第二天沈知意醒的时候书房没人,外袍叠好了搁在榻边,上面压了张纸条:梅子糕别搁书房,招蚂蚁。

她把纸条揣兜里,回偏院又腌了一罐梅子,这回搁了陈皮。

翠屏问:“王妃,上回不是说等他先说话吗?”

“他说了。”

“说什么了?”

“纸条上写了。”

“写什么?”

“梅子糕招蚂蚁。”

翠屏挠头:“这也算说话?”

“他让人送了好树苗,又让人端了面,这回又给盖衣裳,嘴没张,事儿都做了。算他说话了吧。”

翠屏想了想,又问:“那表小姐是谁?”

沈知意手上停了停:“不知道。没听说他有表妹。”

“要不要打听打听?”

“不打。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翠屏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十三章

偏院那两棵好梅树苗长得快,第二年开春就挂了果。

沈知意摘了一篮送厨房做糖渍梅子。翠屏问要不要给王爷送一碟。

“送吧。上回他嫌我腌的太酸,这回多搁了糖。”

萧景行在书房跟几个幕僚议事,梅子碟子搁在手边,他顺手拿了一颗吃。

幕僚赵先生嘴快:“王爷不是不吃零嘴吗?”

萧景行面不改色:“王妃种的,试试毒。”

赵先生:“……”

周骁在门口翻了个白眼。

吃完一碟,他让周骁去问还有没有。

沈知意让翠屏传话:“王爷,梅子有,但您得拿东西换。”

萧景行:“换什么?”

“下回钱嬷嬷再卡我炭,您帮我骂她。”

萧景行沉默半晌,跟周骁说:“去跟钱嬷嬷说,偏院炭例翻倍。再卡,让她去守角门。”

钱嬷嬷当天送了炭来,筐比上回大了一圈,笑得满脸褶子。

沈知意抓了把梅子塞她手里:“嬷嬷辛苦。”

钱嬷嬷这回没把梅子扔了,揣兜里走的。

翠屏在旁边嘀咕:“王妃,您这算不算借王爷的手收拾钱嬷嬷?”

“不算。这叫借力打力。”

“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骂不过钱嬷嬷,让王爷帮我骂。”

翠屏恍然大悟:“那王爷知道您借他的手吗?”

“知道。他没说不行,就是答应了。”

正说着周骁来了,说王爷问梅子还有没有,上回那罐搁了陈皮的挺好。

沈知意让翠屏把陈皮梅子罐子递过去:“跟王爷说,这罐不收东西了,算我送他的。”

周骁回去禀了。萧景行把罐子接过来,打开闻了闻:“陈皮搁了多少?”

“王妃说搁了一把。”

“下回让她搁半把。一把太冲。”

周骁心说您自己说去啊。嘴上应了,到底没再跑一趟,他看出来了,王爷就等着下回王妃再送的时候好有话跟人说。

第十四章

入冬,萧景行膝盖疼得厉害,老伤,阴天就犯。

周骁去偏院传话:“王爷问,上回那个羊皮护膝还有没有?”

沈知意正在翻箱笼找厚衣裳,手上停了停:“收在柜子里呢。他上回嫌厚,让我拿回来,我搁柜子里了,没动。”

“王爷说膝盖疼,想穿那个。”

“嫌厚还穿?”

“王爷说针线房做的更粗。”

沈知意把柜子里那副翻出来,看了看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她拆了重做,羊皮洗了三遍把色洗掉了,里头絮了层薄棉花。翠屏要帮忙,她摆手:“你绣花比我强,但絮棉花你不会。”

做了两天,护膝做好了,针脚比上回细了些,但还是歪。她让周骁带回去:“跟王爷说,这回薄了,再嫌厚我也没法子了。”

萧景行接过来往膝盖上一套,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个行。”

他把旧的搁在柜子里,新的穿上了。周骁多嘴问了一句:“王爷,旧的还留着?”

“留着。万一这个也坏了,还有个换的。”

周骁心说您柜子里那两团棉花包都搁半年了,也没见您换过。

沈知意后来问起旧护膝哪去了,他说“扔了”。她哦了一声没追问。翠屏偷偷跟她说:“王妃,奴婢听说王爷柜子里搁着两团棉花包,针脚跟您做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把手里的葱一搁:“真的?”

“真的。周侍卫跟赵先生说的,奴婢听厨房李婆子说的。”

“那你还听说什么了?”

“还听说王爷让人重做了一副,天天穿着。旧的搁柜子里,没扔。”

沈知意把葱捡起来接着剥:“知道了。今晚加菜,你去厨房要块肉。”

“要肉做什么?”

“炒葱。多搁肉。”

第十五章

沈知意嫡兄沈明远来找她,说想进京畿三营谋个差事。

“你跟王爷说说,给我个副将当当。”

沈知意剥着花生:“哥,你武举考了三回都没过,副将?你当是菜市场买萝卜?”

沈明远拍桌子:“沈知意你现在攀上高枝了,不认娘家人了?白眼狼——”

正骂着,萧景行从外头进来。

他其实听见了,站在门口听完才进来。

“沈明远,”他连“舅兄”都不叫,“本王麾下副将,最次也是武举二甲出身,你什么出身?”

沈明远脸涨红:“王爷,我就是让妹妹帮忙说句话——”

“她在我府上,轮不到你骂。”萧景行抬了抬下巴,“周骁,送客。”

人走了,沈知意把花生壳扫进簸箕里:“谢了。”

“你是我府上的人,不算帮你。”

沈知意把簸箕往他那边歪了歪,花生壳掉出来几片,落在他靴子边上。

“没扫干净。”

“王爷自己踩的。”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靴子边的花生壳,没挪脚。

“下回你哥再来,直接让门房撵。”

“那是我哥。”

“你哥怎么了?你哥就能拍我王府的桌子?”

沈知意把簸箕放下:“行,下回他再来,我先骂,骂不过你再上。”

“你骂得过?”

“从小骂到大,没输过。”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花生壳扫干净。”

沈知意在他背后比了个口型:事多。

翠屏从里屋出来:“王妃,您比划什么呢?”

“没事。把簸箕给我,再扫一遍。”

第十六章

开春,沈知意给萧景行送新腌的紫苏梅子,路过书房门口,他刚换下来的外袍搭在廊下栏杆上。

她顺手拿起来想叠一叠,指尖刚碰到领口,眼前一黑。

满堂红绸,萧景行穿着吉服站旁边,身侧还有个美人,身量细挑,脸看不清,像隔了层水雾。她使劲看,醒了。

沈知意醒了,手里还攥着外袍领子。她把外袍往栏杆上一摔,回了偏院,把房门关上。

翠屏来敲门:“王妃,梅子不送了?”

“不送了!喂狗!”

翠屏:“府里没狗……”

“那就喂葱!”

第二天她开始躲着萧景行走。他下朝回府,她绕路;他让人送东西来,她原样退回去;周骁来问“王妃最近怎么了”,她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王爷”。

萧景行起初没在意。

第三天,他批完折子手往旁边摸,空的。

“周骁,王妃呢?”

“在偏院,说身子不适。”

“请太医了吗?”

“请了,王妃说不用,气的。”

萧景行放下笔:“气什么?”

“属下不知。”

周骁站了站,又说:“王妃把上回您送的那把铲子扔出院了,落在巷口卖豆腐的摊子边上,卖豆腐的捡了送回来,王妃说不要了,让他留着铲豆腐。”

萧景行站起来:“走。”

走到偏院门口,听见里头翠屏说:“王妃,王爷来了。”沈知意回:“说我不在。”

萧景行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沈知意躲了三天,萧景行忍不了了。

他直接堵到偏院门口。

“沈知意,你闹什么?”

她正在给葱拔草,头也没抬:“妾身没闹,妾身给王爷腾地方。”

“腾什么?”

“王爷不是要娶新人吗?我提前搬出去,省得碍眼。”她把一把草扔进筐里,“偏院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梅子树归我,葱也归我,炭还剩两筐,我带走——”

“谁说要娶新人?”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自己梦见的。”

萧景行:“……”

“王爷穿大红喜服,旁边站个美人,笑得可开心了。”她学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敷衍,“我没见过您笑,原来您会笑啊。”

萧景行脸都黑了:“你天天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我梦见你受伤,你躲过了;梦见你被参,折子压了;梦见你头痛,药喝了。你说我梦得不准?”

他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喜服是表妹嫁人,我去送亲。”

“送亲你穿红的?”

“那是朝服!”

“朝服是红的?”

“一品蟒袍!紫的!你瞎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梦里红彤彤的,没看清。”

“梦里的事能信吗!”

“那你说我梦见你受伤那回,你后来是不是遇刺了?”

“……”萧景行别过脸,“那是碰巧。”

沈知意把筐子一拎,转身进屋:“反正我不理你了,你爱娶谁娶谁。”

门砰地关上。

萧景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跟周骁说:“去查表妹什么时候嫁人。”

“王爷,表小姐的婚期是下月初八。”

“把礼单拿来我看看,别送错了。”

周骁心想:王爷您先想想怎么哄王妃吧。嘴上应了,脚底下没动。

“还不去?”

“王爷,您要不要跟王妃说,表小姐嫁的是英国公家二公子,您送完亲还得进宫议事,穿朝服是因为来不及换?”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你去说。”

“属下说还是您说?”

“你说。”

周骁硬着头皮去敲门。沈知意在里面应了一声:“门没锁。”

周骁推门进去,把表小姐嫁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沈知意听完哦了一声:“所以穿朝服?”

“穿朝服。”

“没骗我?”

“属下不敢骗王妃。”

沈知意把筐子放下:“那行。你去跟王爷说,我知道了。”

周骁回去复命。萧景行听完:“她什么反应?”

“王妃说知道了。”

“没了?”

“没了。”

萧景行把马鞭攥紧了又松开:“你再去一趟,问她葱要不要松土。”

周骁:“……王爷,您自己去问吧。”

第十八章

萧景行在偏院门口站了半天,到底没进去。

第二天他让周骁去问“葱要不要松土”,沈知意回话:“不用,我自己的葱自己松。”

第三天他让周骁去问“梅子树该施肥了”,沈知意回话:“肥我让翠屏去李婆子那要了。”

第四天他让周骁去问“炭够不够”,沈知意回话:“够,不劳王爷操心。”

周骁跑一趟回一趟,跑一趟回一趟,腿都细了。

“王爷,”他站在书房里头,“属下能不能说句话?”

“说。”

“您自己去问吧。属下每回过去,王妃都问‘王爷自己怎么不来’。”

萧景行把笔搁下:“她真这么问?”

“真问。上回还补了一句‘腿长王爷身上,又不是长你身上’。”

萧景行站起来走了两圈。周骁在旁边数着,走了四圈停下来。

“去偏院。”

到了偏院门口,沈知意正在给葱松土,用的那把短把儿铲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松土。

萧景行站了一会儿:“葱松完了没有?”

“快了。”

“松完了去书房。”

“去书房做什么?”

“本王有话跟你说。”

沈知意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王爷就在这说,我听着。”

萧景行看了看周骁。周骁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头去了。

“表妹嫁人,我去送亲,穿朝服。送完亲直接进宫,来不及换。”

“知道了。周骁说过了。”

“那你气什么?”

“气你梦里娶别人,不跟我说一声。”

萧景行愣了一下:“那是梦!”

“梦也是我做的。我梦见你娶别人,心里不舒服。”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本王梦里只有你。”

沈知意手里的铲子差点扎进土里:“你说什么?”

“本王梦见你就没好事。上回梦见你掉河里,本王跳下去捞你;上上回梦见你被马踢,本王挡了一脚。你倒好,梦见本王娶别人?”

沈知意把铲子拔出来:“那你早说啊。”

“说什么?”

“说你梦见我掉河里、梦见我被马踢。”

“这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不好说?你说了我不就不气了?”

萧景行把脸别开:“行了,回去松土吧。”

“不松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去书房。”

“去书房做什么?”

“给你看看我新腌的梅子,搁了陈皮。”

萧景行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忽然说:“下回做梦梦见本王娶谁,先跟本王说一声。”

“报备?”

“对。报备。”

“那你呢?你梦见我掉河里,跟不跟我说?”

“……说。”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第十九章

虽然解释清楚了,沈知意还是不太高兴。

她也不闹,就是淡淡的,该送东西送东西,但不再往书房凑了。送完就走,不多话。

萧景行等了两天,问周骁:“王妃最近送什么了?”

“送了罐梅子,搁下就走了。”

“没说话?”

“说了,说‘王爷慢用’。”

萧景行等又等,等了三天。梅子吃完了,罐子空了搁在桌上,没人收。

他让周骁去问:“王妃,罐子要不要洗?”

沈知意让翠屏回话:“罐子王爷搁着吧,我下回一起收。”

下回是哪回?没说。

萧景行坐不住了,自己溜达到厨房。

沈知意正在熬蜜饯,袖子挽着,脸上沾了糖渍。看见他进来,手上没停:“王爷怎么来了?”

“看看你做什么。”

“熬蜜饯。上回李婆子说王爷爱吃咸口的,我试试椒盐味的蜜饯能不能做。”

萧景行站在灶台边上,看她拿筷子翻蜜饯。翻了两下,一块蜜饯从锅里蹦出来,溅在他袖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

“对不住,”沈知意拿抹布在他袖子上蹭了两下,“越蹭越黑。”

“别蹭了。”

“那你自己擦。”

萧景行没接抹布,看着袖子上那块糖渍:“你故意的?”

“我哪敢故意往王爷袖子上甩糖。”

他看了她一会儿:“还在气?”

“没气。”

“那你这两天不往书房送东西了?”

“送了。梅子不是送了?”

“送完就走。”

“王爷不是说‘不必往本王跟前凑’吗?我听了。”

萧景行被噎住了。

沈知意把蜜饯捞出来搁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尝尝。”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椒盐搁多了,齁咸。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太咸。”

“那下回少搁。”

“下回还做?”

“做。王爷不是爱吃咸的吗?”

萧景行把剩下的蜜饯搁回盘子里:“本王那天说‘不纳妾’,不是嫌你烦。”

沈知意手上停了停:“那是什么?”

“是本王觉得你没必要天天往跟前凑。”

“为什么没必要?”

萧景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撂了一句:“本王自己想不明白,你容本王再想想。”

沈知意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想好了再说。蜜饯拿走,搁着招蚂蚁。”

萧景行端着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已经在刷锅了,没看他。

他端着盘子回了书房,往桌上一搁,吃了第二块。咸得直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第二十章

表妹的婚期到了。

萧景行头一天跟沈知意说:“明日我去英国公府送亲,穿朝服。”

“知道了。”

“中午不在府里吃。”

“知道了。”

“晚上——”

“晚上回来吃吗?”

“……回来。”

沈知意点点头:“那我让厨房备着。”

第二天萧景行送完亲直接进宫议事,回府已经过了戌时。偏院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沈知意开门,脸上还带着困:“回来了?”

“嗯。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菜,李婆子下值前搁灶上温着了。”

萧景行在偏院坐下来吃了一顿迟了的晚饭。沈知意给他倒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表妹嫁得怎么样?”

“英国公家二公子,人还行。”

“你送亲的时候笑了没有?”

萧景行筷子停了停:“没笑。”

“真的?”

“那种场合笑什么。”

沈知意把茶壶放下:“那还行。”

萧景行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回表妹生孩子,满月酒我不去了。”

“为什么?”

“省得你又做梦。”

沈知意差点把茶壶碰翻:“我没做梦!”

“你说没做梦就没做梦?”

“萧景行你故意的吧?”

萧景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筷子:“本王吃完了。菜不错。”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撂下一句:“明天梅子还有没有?”

沈知意在后头喊:“有!自己来拿!”

“你送来。”

“你自己说不用我往跟前凑的!”

“改主意了。”

人走远了。翠屏从里屋探出头:“王妃,王爷改什么主意了?”

“没事,他脑子有病。”

翠屏:“……那明天梅子还送吗?”

“送。他爱吃不吃。”

第二十一章

永昌侯府赔了罪,回头又递了帖子,请宸王夫妇过府赏花。

沈知意不想去。萧景行说:“去。人家赔了罪,不去显得本王小气。”

“那你去,我不去。”

“你得去。”

“为什么?”

“你是王妃。不去,人家以为本王对你不好。”

沈知意想了想:“那我去了坐哪?”

“坐本王旁边。”

赏花宴上,永昌侯夫人这回老实了,全程赔笑。但永昌侯本人话多,拉着萧景行灌酒。沈知意坐在旁边吃果子,忽然听见永昌侯说:“王爷,下官有个外甥女,才貌双全,王爷要不要见见?”

沈知意嘴里的果子停了。

萧景行把酒杯放下:“永昌侯,本王有王妃。”

“王妃自然是好的,但王爷府上人丁单薄——”

“本王不纳妾。”

永昌侯讪笑:“那……做个侧妃也行——”

沈知意把果子咽下去,自己站起来了。

“永昌侯,”她声音不高,学着萧景行那天的语气,“王爷不纳妾,侯爷省省吧。您要实在闲得慌,我家偏院还有两排葱没拔,您来帮帮忙?”

永昌侯脸都绿了。

萧景行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没压住。

回府路上沈知意坐他马车,萧景行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那话——”

“怎么了?嫌我嘴快?”

“不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下回别拿葱说事。堂堂侯爷去拔葱,传出去不好听。”

“那拿什么说?”

“拿本王说。你就说‘王爷说了不纳妾,侯爷有意见找王爷’。”

“那不成告状了?”

“告状怎么了?本王给你兜底。”

沈知意把帘子掀开透气:“那行,下回我自己骂,骂不过再抬你出来。”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你骂得过?”

“骂不过不还有你吗?”

“本王给你兜底。”

沈知意把帘子放下了:“这还差不多。”

第二十二章

入夏,沈知意做了个梦。

这回是抱着萧景行换下来的中衣打盹,梦里萧景行在城郊驿道上,马受惊了,他从马上摔下来,左边肩膀先着地,后头有辆马车正好冲过来——

她醒了。

这回她没递条子,直接跑到书房门口堵人。

“王爷明天出城?”

萧景行正在看地图:“去城郊大营,点兵。”

“别骑马。”

“什么?”

“别骑马。坐马车去。”

萧景行把地图放下:“本王点兵不骑马?”

“马会受惊。”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

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梦?”

“上回城西伏兵,上上回御史参本,上上回你头痛,哪回不准?”

萧景行把地图折起来:“知道了。”

第二天他坐马车去的。走到半路,前头一匹马受惊了,拉着车横冲直撞,把他前头那辆运粮车撞翻了。随行的亲卫把他马车拦下来,他掀帘子看了一眼,撞翻的地方离他平时骑马走的位置就差两个马身。

周骁后来说:“王爷,王妃这梦……”

萧景行把帘子放下:“回府。”

到府里他直奔偏院。沈知意正蹲在地上给葱浇水。

“你怎么知道马会受惊?”

“我梦见的,上回说了。”

“梦见的细节,什么颜色的马?马受惊之前有什么动静?”

“黑的,左边耳朵缺了一块。受惊之前有人往路上扔了块红布。”

萧景行转头看周骁。周骁派人去查,果然在驿道旁边搜出几块红布,还有人在路边蹲着等消息。一审,是上回永昌侯府那事剩下的尾巴。

萧景行蹲下来,跟沈知意平视:“以后梦见什么,直接来书房说。”

“上回递条子,你查了我半天。”

“这回不查了。”

“真的?”

“真的。”

沈知意把水瓢放下:“那行。明天的梦等梦见了再说。”

萧景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葱少种点,够吃就行。院子都占满了。”

“我愿意。”

“行,你愿意。”

第二十三章

救完那回之后,萧景行跟沈知意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每天从营里回来先去偏院转一圈,有时候啥事没有,就看她给葱浇水、给梅子树松土、跟翠屏拌嘴。

有一回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半盏茶功夫,沈知意回头看见他:“王爷站那做什么?进来坐。”

“你忙你的。”

“我忙完了。葱浇完了。”

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翠屏端了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知意。”

“嗯?”

“本王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上回跟你说‘不纳妾’那话,本王不是嫌你烦,是觉得你没必要天天往跟前凑,因为本王自己会过来。”

沈知意手里捏着水瓢,没动。

“你别站那了,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萧景行把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

“本王不会说软话,你也知道。但本王——”他停了停,“本王习惯你往跟前凑了。你不凑,本王不习惯。”

沈知意把水瓢搁地上:“就这?”

“什么叫‘就这’?本王头一回说这种话。”

“行吧,凑合听。”

“……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你表白呢,正经点。”

萧景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本王不会正经。”

“我看出来了。”

“那你教本王?”

沈知意想了想:“下回我过生辰,你送我东西。”

“送什么?”

“自己想。想不出来就甭送了。”

萧景行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生辰什么时候?”

“下月初三。沈家没人记得,我自己记着。”

萧景行没说话,走了。

到了下月初三,他让周骁送了个匣子到偏院。沈知意打开一看,里头是那把被她扔出院墙的铲子,卖豆腐的捡了送回来那把,锈磨干净了,把手上缠了层布条,跟她手上那把新铲子一模一样的缠法。

匣子底下压了张纸条:生辰快乐。铲子捡回来了,别扔了。

沈知意把铲子拿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纸条。翠屏在旁边问:“王妃,王爷送了什么?”

“铲子。”

“啊?”

“上回扔出去那把。他捡回来了。”

翠屏挠头:“就送把铲子?”

“你不懂。”

她把铲子搁在柜子里,跟那两张纸条、那个空梅子罐子放一块。

第二十四章

朝里有人递了折子,参宸王妃沈氏出身商户、庶女替嫁、有失体统。

萧景行在朝堂上把折子念了一遍,然后问递折子的御史:“你说本王王妃出身商户,本王问你,商户怎么了?”

御史噎住。

“本王外祖家也是商户,照你的意思,本王是不是也不该坐这个位置?”

御史脸白了。

萧景行把折子合上:“本王王妃替嫁,是沈家嫡母不慈,拿庶女填火坑。本王娶了,认了。你有意见,冲本王来,别冲女人撒气。还有,沈家跟永昌侯府那些往来,本王已经在查了,查清楚了连你一块参。”

满朝文武没人吭声。

下朝之后圣上把他叫到御书房,说:“老七,你今日在朝堂上太过了。”

“臣弟不觉得。”

“为一个女人——”

“她是我王妃。”

圣上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护得紧,朕不说了。”

萧景行出宫回府,沈知意正在偏院跟翠屏做蜜饯。周骁跑来报信,说王爷在朝堂上把御史怼了。

沈知意把蜜饯往盘子里一搁:“怼了?”

“怼了。王爷说‘本王外祖家也是商户’。”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外祖家真是商户?”

“不是。王爷外祖家是书香门第,王爷诈那个御史呢。”

沈知意笑了一声:“行啊,学会诈人了。”

晚上萧景行来偏院吃饭,沈知意给他夹了块肉:“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拿外祖家诈人?”

“御史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比他横,他就软了。”

“那你外祖家到底是不是商户?”

“不是。”

“你就不怕御史回头查出来参你一本?”

“参呗。参本王撒谎,总比参本王王妃强。”

沈知意把筷子搁下:“萧景行。”

“嗯?”

“你以后别在朝堂上为我跟人吵架了。”

“为什么?”

“影响不好。”

“本王不在乎。”

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那你下回换个法子。别拿外祖家诈人,拿你自己说事儿。”

“说什么?”

“就说‘本王王妃本王乐意护着,谁管得着’。”

萧景行想了一下:“这话太直白。”

“你今天就够直白了。”

“那行,下回试试。”

他吃了两口,搁下筷子:“对了,永昌侯府跟沈家那几封信,我看了。有一封提到‘替嫁之事已妥,内应可期’。”

沈知意手上停了停:“内应?我?”

“你嫡母跟永昌侯夫人通的气。你嫁进来之前,她们就商量好了。”

沈知意把筷子放下,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知道了。先吃饭。”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把碗搁下:“那信你早看了,怎么今天才说?”

“怕你听了难受。”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嫡母什么德性我比你清楚。”

“那你还吃不吃了?”

“吃。你夹那块肉我还没动呢。”

第二十五章

入秋,萧景行开始把书房里的事拿到偏院来做。

头一回他抱着折子站在偏院门口,沈知意以为他找翠屏。

“翠屏去厨房帮忙了。”

“找你。”

“找我做什么?”

“批折子。偏院亮堂。”

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院里那排葱:“王爷,您书房三间屋,我这院里葱都占了一半地方。”

“葱比折子好看。”

她把石桌擦了擦:“坐这吧。丑话说前头,我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别嫌吵。”

萧景行坐下来批折子。沈知意蹲在旁边给葱拔草。

拔了一会儿,他搁下笔:“你拔草的声音能不能小点?”

“草根长土里了,小点声拔不出来。”

“那你别拔了。”

“葱该收了。再不拔就老了。”

萧景行把折子合上:“本王帮你拔。”

“你会拔吗?”

“不会。你教。”

沈知意教他拔了两根。第三根他使劲大了,把葱白拔断了。

“王爷,拔葱不是拔河。”

“第一次拔。”

“行吧,慢慢来。”

他拔了七八根,断了两根,剩下的还完整。沈知意把断的挑出来搁在筐里:“断的晚上吃,完整的明天收。”

“有什么区别?”

“断的搁不住,今晚得炒了。”

“那炒什么?”

“葱炒肉。李婆子会做。”

萧景行把最后一根拔完,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说:“偏院太小了。”

沈知意抬头看他:“嫌小你别来啊。”

“本王的意思——”他顿了顿,“以后住正院去。”

“正院不是空着吗?”

“空着就是给你留的。”

沈知意手里还攥着把葱,没接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正院有没有梅子树?”

“……给你种两棵。”

“那行。但葱也得种。”

“种哪?”

“墙根底下,不碍事。”

“行。”

沈知意把筐递给他:“拿去厨房。今晚吃葱炒肉。”

萧景行接过筐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个月搬?”

“搬。但你得先把正院的树坑挖好。”

“本王挖?”

“你答应种两棵的。”

“……行,本王挖。”

翠屏从外头回来,看见王爷拎着葱筐往厨房走,愣在门口:“王妃,王爷这是——”

“拔葱。晚上吃葱炒肉。”

“王爷拔葱?”

“嗯。还断了三根。”

翠屏捂着嘴笑。沈知意把最后一根葱扔进筐里,心想:正院就正院吧,反正葱也跟着搬。

第二十六章

表妹文氏嫁了英国公家二公子,回门之后来宸王府拜谢。

沈知意头一回见表妹。文氏生得细挑,说话轻声细语,坐下来先夸偏院的葱长得好。

“表嫂这葱种得真精神。”

“随便种种。”

文氏笑了一下:“七表哥最烦葱味儿,表嫂不知道?”

沈知意看了萧景行一眼。萧景行面不改色:“现在不烦了。”

文氏掩嘴笑:“七表哥变了。”

沈知意给她倒茶:“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在营里,伙夫炒菜搁葱他都端出去倒了。”

“那现在呢?”

“现在——”文氏看了一眼萧景行,“现在表嫂种的葱,七表哥自己拔。”

沈知意又看了萧景行一眼。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话多。”

文氏赶紧收声。

送走文氏之后,沈知意问:“你真烦葱味儿?”

“以前烦。”

“那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

“什么时候习惯的?”

萧景行想了一下:“你种葱那会儿,天天闻,闻习惯了。”

沈知意把桌上的葱筐推过去:“那今晚再多炒一盘。”

“行。”

第二十七章

沈家嫡母病了,嫡姐沈明薇来王府找沈知意,说要接她回娘家住两天。

“嫡母病了,想见见你。”

沈知意剥着花生:“嫡母想见我?还是想让我回去掏银子?”

“沈知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嫡母什么时候想起过我?替嫁的时候一拍桌子就把我填进来,现在病了想起还有个庶女在王府?”

沈明薇脸涨红:“你现在攀上高枝了——”

“打住。这话你哥说过了,换句新鲜的。”

沈明薇把帕子一摔:“你到底回不回去?”

“不回。嫡母要真想见我,让她亲自来。”

沈明薇走了。沈知意把花生壳扫了,坐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几张抄来的信纸底稿,前几天萧景行跟她提过一嘴,永昌侯府跟沈家往来那几封信里,有一封提到“替嫁之事已妥,内应可期”。她当时没吭声,记下了。

过了两天嫡母真来了,坐着轿子,带了一堆补品,在门房递了帖子。

萧景行在书房听说沈家太太来了,站起来:“让她进来。”

嫡母进门先跟沈知意赔不是,说当年替嫁委屈了她,如今病中想开了,要接她回去住几日。

沈知意看着嫡母笑了一下:“母亲病中想开了?”

“想开了。”

“那母亲说说,当年替嫁之前,谁跟永昌侯夫人通的信?”

嫡母脸上一僵:“王妃这话什么意思?”

“永昌侯府派人伏击王爷,腰牌都搜出来了。母亲跟永昌侯夫人是手帕交,替嫁的事是不是你们商量好的?把我塞进来做内应?”

嫡母脸白了:“你血口喷人!”

萧景行从外头进来:“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沈太太,永昌侯府跟贵府那几封信,本王手里有抄本,要不要念给您听听?”

嫡母腿软了。

沈知意把花生壳扫进簸箕里:“母亲回去养病吧,王府偏院小,住不下您。”

第二十八章

嫡母在王府客房关了两天,萧景行把信的事查实了,递了折子。圣上罚了永昌侯三年俸禄,沈家那边下了道申饬令,嫡母回去就病了,沈明远也没敢再来找差事。

沈知意听说之后,在偏院煮了一锅梅子汤,给翠屏盛了一碗。

“王妃,咱们算不算赢了?”

“算吧。”

“那嫡母那边——”

“她是我嫡母,我能怎么办?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她要是再作妖,接着收拾。”

萧景行从外头进来,端了一碗梅子汤。他喝了一口:“太甜。”

“那你别喝。”

“喝完再评。”

他把一碗喝完了,把碗搁下:“沈家的事,本王替你兜着。”

“知道了。你都兜多少回了。”

“不差这一回。”

第二十九章

永昌侯府消停之后,沈知意靠着萧景行换下来的外袍打盹,做了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萧景行。梦见的是她自己,坐在正厅上首,萧景行站旁边给她倒茶。

她醒了之后愣了半天。翠屏问她怎么了。

“没事。梦见王爷给我倒茶。”

“那不是好事吗?”

“他给我倒茶,我坐着。这像什么话。”

翠屏挠头:“王妃,您平时不也坐着让王爷站着吗?拔葱那会儿王爷站您蹲,您也没说什么。”

“那不一样。拔葱是拔葱。倒茶是倒茶。”

萧景行进来送折子,听见了:“谁给谁倒茶?”

沈知意把梦说了。萧景行听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搁:“不就倒个茶?今晚给你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梦见我坐正厅上首,你站旁边倒茶。这不合规矩。”

“梦里的事你管它合不合规矩。上回梦见本王娶别人,你气了三天。这回梦见本王倒茶,你还不乐意?”

沈知意张了张嘴。

萧景行把茶壶拿起来给她倒了一杯:“喝。”

“我自己有手。”

“本王倒的。喝。”

沈知意把茶喝了。

“下回梦见什么自己偷着乐就行,别拿出来说。”

“凭什么?”

“凭本王梦里只有你,你梦见本王倒茶还嫌。”

沈知意把空茶杯推过去:“再倒一杯。”

“不倒了。一杯够你乐一天了。”

“小气。”

第三十章

偏院的梅子树第三年结了满树果。

沈知意摘梅子的时候萧景行在底下扶着梯子。

“左边那枝摘了,熟透了。”

“别指挥,我够得着。”

“你手伸太远,梯子晃了。”

“那你扶稳点。”

翠屏在旁边摘葱,跟周骁嘀咕:“王爷跟王妃天天这样,算不算吵架?”

周骁想了一下:“算拌嘴。不伤和气。”

“那算什么?”

“算日子。”

沈知意摘了满满一篮梅子下来。萧景行接过篮子搁在石桌上,顺手拿了一颗尝了尝。

“酸。”

“还没腌呢,当然酸。”

“腌完了送一罐到书房。”

“知道了。”

萧景行站了一会儿,没走。沈知意抬头看他:“还有事?”

“没事。”

“没事你回去批折子。”

“今天折子少。”

“那你去拔两根葱?”

“拔完了。”

沈知意把梅子倒进盆里洗:“萧景行,你在这杵着做什么?”

萧景行在石凳上坐下来:“坐会儿。看看你腌梅子。”

“腌梅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腌的就好看。”

沈知意把水瓢放下,看了他一会儿。翠屏和周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

“萧景行。”

“嗯?”

“你上回说‘梦里只有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本王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你说过。上回你说‘不烦葱味儿’,表妹走了你又偷偷把葱挑出来。”

“那是头一回吃你种的葱,不习惯。”

“那你现在习惯了?”

“习惯了。”

沈知意把一颗洗好的梅子塞他嘴里:“酸的。”

“你塞的,酸也吃。”

沈知意笑了一声。

萧景行嚼着梅子,含含糊糊问:“笑什么?”

“笑你嘴硬。”

“本王嘴不硬。”

“那你说句软的。”

萧景行嚼完了梅子,想了一会儿:“本王梦里只有你,这话还不够软?”

“够软了。”

“那你还嫌?”

“不嫌了。原谅你了。”

“原谅本王什么?”

“原谅你当初说‘本王不纳妾’。”

萧景行把手里的梅子核扔进簸箕里:“那话收回去。”

“收回去?那你想怎么着?”

“本王纳妾。”

沈知意手上停了停:“你说什么?”

“纳你。重新纳一回。”

“我本来就是王妃。”

“那就再娶一回。正正经经办场婚宴,不从偏院进门,从正门进。”

沈知意把盆里的水泼他靴子上:“早该这样。”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湿靴子,没挪脚:“那下个月?”

“随你。”

“就下个月。”

到了正日子,沈知意真穿了鹅黄。

翠屏给她梳头,插了朵小绒花,嘀咕:“王妃,您这算二婚吧?”

“算重娶。头一回从侧门进的,不算。”

花轿从正门抬进来,萧景行站在门口等。沈知意下轿的时候看见他穿着吉服,紫的,一品蟒袍,跟梦里那件红彤彤的不是一个色。

她站定了看了他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穿紫的好看。比红的顺眼。”

萧景行伸手把她头上的盖头掀了:“别看了,进去吃饭。葱炒肉凉了。”

“席上真搁葱炒肉了?”

“搁了。李婆子炒的,多搁了肉。”

沈知意跟着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金丝楠的,门槛还是那么高。

“门槛还是高。”

“本王让人削过了。”

“削了也不平。”

“那你以后少出门。”

“凭什么?”

“凭本王梦里只有你,你出门本王不放心。”

沈知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嘴倒是越来越软了。”

“你掐的,疼也忍着。”

翠屏和周骁在后头跟着,周骁小声说:“你看王爷那嘴,比门框还硬。”

翠屏捂嘴笑:“硬归硬,王妃一掐就软。”

墙外头猫又叫了。

沈知意回头喊了一嗓子:“叫什么叫,今儿婚宴,给你留条鱼!”

猫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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