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纺锤从不为蝼蚁停顿,除非蝼蚁咬断了纺线。——《圣索菲亚教廷箴言》”
……
庭院里,风夹杂着浓烈而苦涩的血腥味。
亚伦跪在冰凉的石板上。
面前躺着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
尸体的胸腔破开,内脏空了一大半,伤口边缘残留着暗紫色的魔力灼痕。
这是他父亲的尸体。
十六岁的亚伦有着农奴中罕见的健硕体格。
常年挥舞锄头让他的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粗糙的亚麻短衫下贲张。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抹去眼角的眼泪。
男爵巴特站在台阶上方,他穿着镶嵌金丝的丝绸罩袍,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
“亚伦,我知道你很心痛,但是人死不能复生。”
巴特男爵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说了,你父亲是为了救伊莲娜小姐才死的,一个农奴为主人而死,是他的荣耀!”
亚伦站起身,努力遏制住抽泣。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男爵鹿皮靴边缘的泥点。
“领主大人,我不怪小姐,只怪暗影狼,我是有些伤心……”
亚伦微微侧过脸,目光扫过台阶另一侧的少女。
伊莲娜,男爵的独女。
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裙摆上的蕾丝花边,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烁。
地上的尸体甚至没能让她皱一下眉头。
亚伦收回目光,气愤在心里升起,随后被理智碾碎。
巴特男爵抿了一口酒,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你父亲研发出改良土壤有功,使领地边缘大片的盐碱地能够重新播种。”
“作为奖赏,我原本打算给他一张农夫卡……”
男爵停顿了一下,俯视着亚伦。
“此次,他保护小姐有功,我会赏你自由身,如何?”
“而且你父亲被魔兽撕碎时,掉落了一张农夫卡,这张卡可以给你。”
周围聚集的农奴、铁匠和厨娘们发出压抑的惊呼,目光中满是嫉妒。
一星农夫转职卡,但也是职业卡。
在这个超凡力量决定阶级的世界,各种品类卡牌构成了超凡。
职业卡是普通人通向超凡的唯一门票。
无论是野兽死亡还是职业者陨落,只有小概率能从灵魂余烬中凝聚出职业卡。
转职农夫后,能成倍加快耕种速度,属于最低阶的生活系职业。
但却是他们这些农奴触摸超凡边界的唯一希望。
所以,听到有农奴被赏赐职业卡,他们身上刚干完活的酸痛,似乎立刻就消失了。
甚至,整个身体都振奋了。
亚伦双膝弯曲,重重跪在石板上。
他双手贴地,声音颤抖,脸上受宠若惊。
“感谢大人的慷慨!愿您的金库永远充实!”
石板贴着额头,亚伦脸上带着悲痛般的感激,心里却如死灰。
改良土壤?
那是他利用前世知识搞出的堆肥法。
巴特男爵早就想把农夫卡给父亲,根本不是为了赏赐。
而是为了制造一个更高效的耕种工具,榨干那片盐碱地的最后一点价值。
把爆出来的卡物归原主,再给一张废纸般的自由契约。
这就是贵族的恩赐……
“不行!”
尖锐的女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伊莲娜提起裙摆,大步走到男爵身边。
她指着地上的亚伦,神色高傲。
“自由身和职业卡只能给一个!父亲,一个奴隶在黑市上价值一百铜币呢!”
“他凭什么拿走属于城堡的财产?”
巴特男爵脸色一沉。
“闭嘴,伊莲娜。”
他需要千金买马骨。
领地即将迎来春耕,安抚这些农奴的情绪远比一百铜币重要。
况且,他看过了,那张职业卡是最次的那种。
不一定能转职成功,就算侥幸成功,估计只能觉醒灰色天赋。
再加上,亚伦的父亲在农奴中声望很高,早点送他的孩子离开,也有利于管理。
伊莲娜跺了跺脚,满脸不悦。
“随便你!我要去黑石城找莱恩少爷了。”
“非要让我过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死了一个卑贱的农奴。”
“这个臭奴隶的血让我感到恶心。”
她转身离开,丝质裙摆毫不留情地扫过。
莱恩,黑石城子爵的次子。
男爵领只是子爵领的附庸而已。
巴特男爵一直试图通过联姻,将家族的徽章挂上黑石城的城墙。
这正是伊莲娜敢于如此骄纵的资本。
巴特男爵挥了挥手,对亚伦也失去了耐心。
管家走上前,将一张羊皮纸和一张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芒的卡片扔在亚伦面前。
亚伦捡起契约和卡片,再次磕头。
随后,他抱起父亲的尸体,转身走向城堡外。
……
城堡后方的马厩旁。
亚伦将尸体安放在一辆破旧的板车上。
几名平日里交好的底层仆役站在不远处,表情畏惧。
即使亚伦在他们之中,是有些声望的,对他们不错的,此刻却都不敢上前。
老汤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是城堡的马夫,失去的左腿是年轻时跟随男爵征战留下的代价。
老汤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看了看四周,将布包塞进亚伦怀里。
亚伦感受到怀中硬邦邦的,是黑面包和肉干。
老汤姆是自己除了父亲最亲近的人,他支持自己看书学习,犯错时,愿意向领主求情。
父亲也时常顶着风险搜集书籍,把领主赏赐下来的吃食全留给自己。
老汤姆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亚伦把布包放进怀里,看着老汤姆的眼睛。
“汤姆大叔,谢谢。”
老汤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亚伦,离开这里,去远一点的镇子。”
“凭你的能力,给别的家族种地也能活得不错。”
“千万别想着报仇。”
亚伦眼神平静,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只怪魔兽,是暗影狼……”
老汤姆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抓住亚伦的胳膊。
“不,根本没有魔兽袭击车队。”
“是伊莲娜小姐为了提前半天赶到黑石城见莱恩少爷,强令车队偏离主干道,穿越了迷雾森林的边缘。”
老汤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护卫队长劝阻过她,她用鞭子抽了队长。”
“遭遇暗影狼群时,她让所有人断后,自己骑着角马跑了。”
“你父亲……是为了引开狼王,被咬断了脖子。”
亚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来……如此!
不是护卫不力,是伊莲娜的傲慢葬送了父亲的命。
亚伦回想起的伊莲娜不屑神神情,心中怒火升腾起来。
巴特男爵用一张原本就属于他的卡片,买断了这笔血债。
领主与农奴,从来都只有残酷的交易。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我知道了。”亚伦推开老汤姆的手,拉起板车,“我会去镇上。”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显得平静。
越是愤怒,越需要冷静。
老汤姆看着亚伦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息。
这个世界太动荡。
北方的霜巨人正在冲击帝国防线,南方的瘟疫蔓延了三个行省。
流民、强盗、异端教徒在荒野上游荡。
一个刚刚获得自由身的农夫,在野外很难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