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被领回侯府那日,满堂人都等着看我哭。
我却先问:「那我跟世子,还算亲兄妹吗?」侯夫人含泪摇头。
我立刻跪下,求改姓,求迁籍,求搬家。
她以为我受尽委屈,当场给了我两万两。
只有门边那位清冷世子,捏断了手里的竹笔。
旁人当他恼我贪财。
我却瞧见,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正朝我比了个我们大学课堂上才用的暗号。
散席后,他堵住我的去路:「林棠,拿了银子,连我也不要了?」
1
我暗恋的人,成了我亲哥。
这事比穿书还要命。
一个月前,我在大学图书馆借书,隔着书架看见裴珩。他手里抱着两本算学史,袖口卷到小臂,替够不到高处书籍的同学取书。
我装作翻书,跟着挪了半架。
挪到尽头,一本古言小说露出书脊。
封面上,男人穿着青衣,女人抱着银匣,两张脸跟我和裴珩一样。
我伸手,他也伸手。
指尖碰在一起,书架像被谁抽走了底座。
再睁眼,我躺在永宁侯府的绣床上。
床前站着裴珩。
我抓住被子,刚要喊他,丫鬟便笑道:「姑娘睡糊涂啦?大公子守了您半宿,快叫哥哥呀。」
我把那句名字咽回去,差点咬着舌头。
此后一个月,我见他绕路,吃饭隔座,连他递来的茶也要放桌上再拿。
他来问我落水那日的情形,我隔着屏风答。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从前,我抱着枕头说要睡觉。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盯了他两年的背影,如今却得在祖宗牌位前跟他磕同一排头。
直到今日。
侯夫人搂着个穿旧布裙的姑娘,拿出一串长命锁,又请来当年的稳婆。
姑娘耳后有枚红痣,跟侯夫人画上的位置相同。
稳婆跪着认了,护送姑娘进京的乡老也交出了旧年收养的契纸。
侯爷将一封泛黄的信放在桌上。
「棠儿,你三岁那年被送来侯府,是我们养大的孩子。你原本姓林。」
我捏着袖口,指头掐进掌心。
「您能再说一遍吗?」
侯夫人抹泪。
「你跟珩儿,没有血缘。」
我端起茶盏,盖子碰了三回杯沿,才把笑压住。
堂中一片抽气声。
裴蓉从侯夫人怀里抬头,先看我的衣裳,又看我头上的簪子。
「姐姐若舍不得想留下来,我也不会赶姐姐走。只是我的院子……」
「给你。」
她怔住。
我摘下腰间的钥匙,连同管事牌一起放到她手边。
「院子给你,衣料首饰按册清点,谁的东西归谁。我原姓林,烦请侯爷替我恢复本姓,另立户籍。」
侯爷撑住扶手。
「你要离府?」
「府里才认回亲女儿,总不好叫妹妹出门时,还得向人解释哪位才是侯府千金。我搬出去,事情就清楚了。」
裴蓉抱着那串钥匙,半天没接上话。
我跪得笔直,又补一句。
「还有族谱。若上头记错了,也请一并更正。」
廊下传来轻响。
裴珩手中的竹笔裂成了两截。
他低头看了看,叫小厮另取一支。
侯夫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你这是拿刀剜娘的心。便是改了姓,也是我的女儿。」
「恩情我认,往后也会常来探望您。只是名籍得写明白,免得日后误了两家婚配。」
最后几个字出口,裴珩抬头看我。
我赶紧低下脸。
侯爷长叹一声,吩咐管家准备两万两银票,另给我西桥巷的宅子。
「你成年了,该有自己的门户。这些拿着,缺什么再回来。」
裴蓉的指甲扣进钥匙孔。
「爹,两万两会不会太多了?姐姐从前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没受过苦。」
我抢在侯爷前面接话。
「妹妹说得有理,所以请管家当面写清。这是长辈赠予,还是暂借,往后要不要归还,免得好事成了口舌。」
管家去取文书。
坐在下首的姨母赵夫人忽然按住茶杯。
「一家人,何必写得这样生分?」
我朝她笑。
「正因是一家人,才更该把话说明白呀。」
她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我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的,始终是侯爷手边那只旧木匣。
2
银票装进匣子时,我数了两遍。
每张一千两,二十张。
侯夫人见我数得认真,哭得更厉害。
「从前你买根簪子都不问价,如今倒学会算银钱了。」
我把匣盖扣好。
「往后独自过日子,总要学的。」
赵夫人坐在旁边,拨着腕上的珊瑚珠。
「姑娘家住在外头,哪有府里安全?我看先迁去偏院,等亲事定了,从侯府出嫁也体面。」
「姨母替我相看过了?」
「长辈替你留心,总比你自己胡乱挑好。」
她没提是哪家。
我也没顺着问,只把名籍更正的事重新提了一遍。
管家取来的族谱上,原主被记作侯爷嫡次女。
可侯爷拿出的旧信,又明明写着受人托付,暂养孤女。
我指着两处不同的记载。
「既有旧信,为何族谱会这样写?」
堂里静了下来。
侯爷皱眉,看向赵夫人。
「当年夫人病着,内宅的事是你料理的。」
赵夫人的珠子停住。
「姐姐丢了女儿,日日喊孩子,我也是想让她好受些。一个小姑娘,总得有个名分。」
侯夫人攥紧帕子。
「这些年,你从未跟我提过。」
「养都养了,难道还能将她赶走?」
这句话落下,裴蓉忽然看向我。
我没接她的视线。
原主三岁进府,年纪跟裴蓉相近。侯夫人寻女多年,府外人只当她的女儿寻回来了,府里没人纠正,这个身份便一用十几年。
如今真女儿归家,旧事才被揭开。
裴珩走到桌前,将旧信和族谱分开。
「养育之恩可以另记,生身记载不能留错。父亲,明日请族老来,再请京兆户曹核验。」
赵夫人抬手拦他。
「何必闹到官面上?」
「林姑娘往后要立户、买宅、婚配,每一桩都要用到。」
他第一次当众这样叫我。
我手里那把宅门钥匙,硌得掌心发热。
赵夫人还想劝,侯爷已经叫管家下帖子。
当晚,我收拾东西。
衣裳只拿常穿的几套,侯府的贵重首饰全部留下。丫鬟春桃抱着妆匣,站在门边抹眼泪。
「姑娘连我也不要了吗?」
我把她的身契找出来,摊到桌上。
「你若愿跟我走,工钱照给;若想留下,我替你求个稳妥差事。先想清楚,莫急着答。」
她把妆匣往包袱里一塞。
「我跟姑娘走。府里新来的嬷嬷,今日已经叫我去给蓉姑娘洗脚了。」
我将身契折好,交还给她。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裴珩站在廊下,没进门。
「出来说两句话。」
我跟他隔着三步,站到灯下。
他摊开手,掌心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道大学课堂里讲过的题,最后一行留了空。
我接过笔,写下答案。
裴珩看完,将纸收进袖中。
「图书馆之后,我找过你很多次。」
我盯着他的袖口。
「我以为,我们得一辈子做兄妹。」
「所以你见我就跑?」
「不跑,难道每天对着你叫哥哥,再回去抄清心的经?」
春桃在屋里咳得惊天动地。
我退回门槛里面。
裴珩没有跟过来,只将一个封好的纸袋放在窗台。
「西桥巷宅子的修缮单,井水、门锁、灶房都让人查过了。名籍没有办妥前,我不会去扰你。」
我拿起纸袋。
背面还有一行字。
「有事找我,别再绕路。」
3
次日来得最早的,是赵夫人的儿子曹承礼。
他穿一身新袍,手里提着糕点,进门便叫我棠妹妹。
我让春桃搬来椅子,放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曹公子有事?」
他笑容卡了一下。
「听母亲说,你要出去独住。我在西桥也有处宅子,往后可以常去照应。」
「不必了,邻里有事,我会请里正。」
「你何必跟我见外?咱们两家的情分,旁人比不了。」
他把糕点推过来,袖口露出一角红纸。
我没动盒子。
「你袖中装的什么?」
曹承礼按住袖口。
「路上替母亲带的东西。」
他走后,我叫春桃去问门房。
门房说,曹公子昨日来过,还带了个媒婆。
我将正在挑的衣裳丢回箱子。
午时,族老进府。
旧信、当年的门房记录、寄养契纸,一样样摆上桌。侯爷另请了曾替林家送信的老管事,他认出契纸上的手印,也认得我襁褓里留下的玉牌。
玉牌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我是林家商户的遗孤,父亲病故后,由旧友永宁侯代为抚养。
寄养契上写得清楚,成年另户,婚嫁自主。
族老翻到这里,抬头问赵夫人。
「你当年说,这是无主孤女?」
赵夫人将茶盏放下。
「十几年前的事,我哪里还记得分明。」
裴珩把契纸转向众人。
「可姨母是见证人,上面有您的名字。」
她终于坐不住了。
「便是寄养,姐姐也待她如亲生。如今急着割断关系,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说?」
我起身,向侯夫人行礼。
「您养我成人,我会尽晚辈的本分。但把生身父母换成旁人,林家的香火由谁承接?」
侯夫人伸手扶我。
「这事是我们做错了。该改。」
族老在更正册上落笔。
更正的理由、原始凭据、族中见证,全都写明。再由侯爷具结,送去京兆核验。
赵夫人望着那方印,脸上的脂粉遮不住白。
裴蓉却松了口气。
她大概以为,我从此再也不能抢她的东西。
三日后,新户帖送来。
林棠,女户,西桥巷。
裴氏族谱的错误记载已经注销,寄养关系也按旧契届满。侯夫人想认我作义女,我握着她的手,只答应仍当晚辈走动,未再立任何收养文书。
她看着我,点了头。
搬家时,裴蓉送到二门。
「姐姐拿了这么多银子,可要守住。外头的人,未必都像爹娘好说话。」
我抱紧木匣。
「妹妹放心,我买根针也要留收据。」
她嘴边的笑收了回去。
西桥巷宅门打开时,裴珩已经站在里面。
我举起户帖。
「如今可以进来喝茶了吧?」
他先看文书,再看我,接过手时把每一处官印都核了一遍。
「可以。」
春桃忙着叫人搬箱子,他将我拉到门旁,又立刻松开。
「林棠,我得先问清楚。你急着迁出来,只为自由,还是也为我?」
我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裴学长,你若再晚问两日,我连提亲用的茶都买好了。」
他合拢手指,笑出了声。
这是穿来以后,我头一回见他这样笑。
可傍晚,巷口就多了个说书人。
他说侯府养女卷走巨款,又勾引自家兄长,天理难容。
4
春桃提着扫帚就要出去。
我拦住她,先叫人去请里正,再让门房记下说书人的样貌。
裴珩站在门内,将官府核验过的副本收进纸袋。
「对方等的就是你出去争。」
「那就让他多说两遍,省得证人没听全。」
我把茶壶放回炉上。
半炷香后,里正来了,左右邻居也围到了门口。
我没提裴珩,只问那说书人。
「你说我卷走巨款,有谁报失?说我出身侯府,可看过我的户帖?」
他把竹板往腰后一塞。
「街头听来的闲话,姑娘何必当真。」
「你堵着我家门说,邻里还怎么跟我来往?今日有里正在,请你把闲话从何处听来,一并讲清。」
他还要耍赖,裴珩叫小厮带来巡街差役。
人群散开半步。
说书人终于指向对街卖果子的摊子。
摊主摆手,连筐都顾不得收,供出一个穿曹府仆役衣裳的人。
我让春桃记下口供,连同户帖副本送去衙门。
街坊大娘拉住我。
「姑娘,往后有人再说,我们替你作证。只是世子爷常来,终究……」
我接过她递来的菜篮,取出压在底下的一束葱。
「您提醒得对。往后有生意上的事,我们白日里谈,春桃也在。私事等长辈上门议定,再按礼数走。」
大娘点头,顺手教我挑掉葱根里的烂叶。
裴珩在一旁卷袖子,帮着把门前的泥水扫开。
他这张脸,配上一把秃扫帚,巷子里的孩子看了一整排。
我回屋便笑弯了腰。
他将扫帚靠好。
「你还有工夫笑?」
「有呀。我原先以为得看着你娶嫂子,如今只是扫个门口,算什么难事。」
他伸手替我取下头发上粘着的葱叶。
「我没打算娶旁人。」
这句话落得太实,我端着茶盘站住了。
裴珩接过去,摆好两只茶杯。
「从前在图书馆,我每周三往那排书架走,是因为你在那里。」
茶水沿着壶嘴淌到了桌上。
我赶紧擦。
「你别在我拿东西的时候说这些。」
他把帕子递给我。
「好,等你空着手再说。」
那日,我们谈到天将黑。
银子不能只放着,我要开铺子。可两万两里,修宅、雇人、日常花用,都得留足。
裴珩替我把数目分成几份,我用算盘重新核算。
最后挑中的,是侯府附近一间旧茶铺。
店面小,租金不贵,灶房齐全。
我准备卖分量固定、价钱写明的茶点,也接各家女眷出游的小食盒。
不用求什么新奇方子,只把干净、准时、分量足做好。
裴珩将契纸看完。
「能试。不过大半本金先别动。」
我将最大一份银票锁回匣子。
他忽然按住匣角。
里面垫着一张旧纸,边缘露出半枚林家的印。
那张纸,侯府送银子时就放在匣底。
5
旧纸只有半张。
上头写着一个日期,两处铺面,还有银钱交割的数目。
我将它铺在灯下,裴珩拿来薄纸覆着,描出缺损的字。
「像旧年的财产交接凭单。」
「侯府送安家银子,为何垫这个?」
「先别问。留好。」
我照他说的,把原件另封。
铺子开张前一日,裴蓉来了。
她下车时,先扶住赵夫人的手。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伙计刷洗蒸笼。
「姐姐当真要做这些?」
我挽着袖子,在柜台后核对食盒数目。
「铺子都租好了,难道开门请大家看空柜?」
裴蓉摸了摸裙边。
「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不体面。姨母说,若你缺人照管,可以替你寻个可靠的人家。」
赵夫人接过话。
「承礼这些日子常惦记你。你若进了曹家,这店便交给下人打理,何必自己辛苦。」
我将食盒盖扣好。
「曹公子送媒人来时,可问过我愿不愿嫁?」
「婚姻大事,长辈作主就是了。」
「我的寄养契上写着婚嫁自主。姨母当年亲手签的,今日便忘了?」
门外几个采买的婆子停下脚。
赵夫人把帕子往掌心一拧。
「我好心替你着想,你却拿纸上的字压我。」
「所以我早说过,事情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裴蓉急着替她接话。
「曹家肯娶你,也是看侯府的情面。你如今没了千金名头,难道还想嫁世子?」
我将刚写好的价牌挂上墙。
「妹妹来买茶,我欢迎。若来替我挑夫婿,恕不招待。」
赵夫人拉着她走了。
临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手边的匣子。
那只匣子空了,里面如今放的是零钱和铺租契纸。
当晚,茶铺送来的首批茶叶出了问题。
我拆开封口,抓出一把,里面混着潮湿的碎末。管采买的伙计蹲在旁边,连连说送来时外头那层都是好的。
裴珩赶到,先让人封存,再去请茶行中人。
中人验过,取出当日留样。
两份茶叶差得极大。
供货的掌柜不肯认,直到伙计带回车夫,才改口说库中拿错了。
我把契纸摊在他面前。
「写着什么品级,就交什么货。明日开张,误了时辰的损失,也按契办。」
他擦着汗,连夜换了货,还免了脚钱。
春桃关门时,气得把门闩插了两遍。
「谁家拿错货,偏把底下全换成坏的?」
我把留样锁进柜中。
「所以往后每批都验,当面拆,当面称。」
裴珩站在灯旁,翻看车夫写下的送货单。
「这车今日先去过曹府。」
我捏着单子,纸边在指间折出一道痕。
从谣言到亲事,再到茶叶。
有人很怕我在外头站稳脚跟。
6
开张那天,赵夫人包下了对街的雅间。
裴蓉坐在窗边,桌上摆着没动过的点心。
她们大约等着看我门前冷清。
可第一批来的,是西桥巷的街坊。
大娘提着篮子,先买了六只豆沙饼。
「昨晚你送来的试吃,我家老头子说甜头正好,今儿再来几只。」
我让伙计装好,又多放两张油纸。
「回去若不即刻吃,先敞着口,免得热气焐软了皮。」
第二批是附近铺子的女眷。
茶点分成小份,不必一买一大包,几个相熟的人凑着尝,吃完再挑喜欢的带走。
到午后,门口已经排了短队。
我没让伙计吆喝,只把等候的顺序写在木牌上,哪位赶时辰,便先退钱,绝不硬留。
日头偏西时,侯夫人的车停在门前。
她没有带一群人,只让嬷嬷扶着进来。
我洗了手,替她倒一杯温茶。
她摸着杯沿。
「你在府里时,连小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留心。」
「如今是我的铺子,少一把柴都得自己添,自然就记住了。」
她尝了一口豆沙饼,又拿起第二块。
「包两盒,我带回去给你……给珩儿父亲尝尝。」
她换了称呼,手指在杯沿停了很久。
我让春桃把食盒垫厚。
对街的裴蓉已经下了楼。
她进门看见侯夫人,先挽住她胳膊。
「娘,您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棠儿。」
裴蓉扫过柜台上收来的铜钱。
「瞧着热闹,一天又能挣几个钱?两万两放着吃利,何苦站这里赔笑。」
我将最后一笼饼交给伙计。
「今日卖多少、成本多少,打烊后就能算清。若妹妹愿学,我叫人添把椅子。」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你姐姐有自己的打算,你莫搅她做事。」
裴蓉松开了胳膊。
一个小厮就在此时奔进门,找裴珩。
裴珩原在后院替我核对租契的续期条款,出来时,手里还拿着笔。
小厮贴着他耳边说了两句。
他将笔放下,转向赵夫人。
「姨母,曹家的车夫已经认了。茶叶换货,是贵府管事给的钱。」
门口的队伍停了。
赵夫人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一个车夫的话,也能拿来攀扯长辈?」
裴珩取出两张供词。
「茶行掌柜也认了。赔偿交了,证词画押了,衙门的人正在曹府问话。」
赵夫人扶住门框。
侯夫人把茶杯搁下。
「妹妹,这是什么缘故?」
「我如何晓得下人做了什么!」
我将封存的坏茶放到桌上。
「那就请姨母回去查清。我的铺子才开张,经不起这样的照管。」
围观的人让出一条路。
赵夫人上车时,裙角挂住脚凳,拽了两下才挣开。
裴蓉还站着。
她看向我,又看向桌上那包茶,嘴里的话终于没吐出来。
当晚盘点,扣除当日用料和工钱,结余不算惊人,却足够养活铺子里几个人。
我将铜钱一串串穿好,摆到裴珩面前。
「第一日,没亏。」
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查数,把钱推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指。
「林掌柜,什么时候肯让我上门提亲?」
我还没回答,门房递进来一张红帖。
曹家送来的。
上头写着,林棠与曹承礼早有婚约。
7
我把红帖从头看到尾。
女方姓名、生辰、见证人,都写得齐整。
媒人栏里,赫然是赵夫人。
裴珩把帖子按在桌上。
「你签过?」
「我连他姓什么,都是穿来以后才听说的。」
原主的旧物里也没有庚帖。
春桃被叫来,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只记得两年前,赵夫人拿过一张纸,让姑娘描字。
「说是给夫人祈福,要写得工整些。姑娘写了姓名和生辰,后头嫌累,就搁下了。」
我把那张红帖翻到背面。
纸色过旧,婚约正文的墨却比姓名深。
「怪不得她催我住偏院。迁籍一成,能压我的法子就少了。」
裴珩叫人请来代写契纸的老书手。
书手借着灯看了半晌。
「这纸原有折痕,后添的字越过折处,墨痕连着。前头几字却断开了,年头不同。」
我另取一张纸,请他把所见写下。
婚约还未送到衙门,曹承礼先堵住了茶铺。
他没了上回的好脾气,带着四个仆役,开口便要我跟他回去。
「帖子都送了,你还让旁的男人留在家中,像什么样子?」
我站在柜台后,让伙计继续装盒。
「曹公子若买茶,先排队。若认婚约,去衙门,把媒证和聘礼凭据一并带上。」
「你还要闹得人尽皆晓?」
「你带这么多人来堵门,倒像怕别人听不见。」
客人里有人笑出声。
曹承礼转身瞪去,那位大娘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收。
「瞪我做什么?我来买饼,又没收你家聘礼。」
他伸手要拉我,春桃横起托盘挡住。
裴珩从后院出来,先将我护到柜内,再请街坊作证。
「曹公子,有话去公堂说。」
曹承礼盯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急什么?她还没嫁你,你便把曹家的未婚妻护成这样。侯府的名声,你当真不要了?」
裴珩抽出袖中的文书。
「寄养关系届满、名籍更正,都有官府存档。你若再拿兄妹二字污她,我便连这一项也告。」
曹承礼被门房请了出去。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
「林棠,两万两拿着烫手吧?有些银子,你未必花得起。」
我追到门边。
「你怎么晓得我拿了多少?」
他脸皮动了一下,转身上马。
侯府给银子的数目,堂里的人都听过,传出去也不奇怪。
可他那句话,让我想起了匣底的旧纸。
我回到后院,将它取出来。
纸上那笔交割的银钱,正好也是两万两。
8
侯爷听见我们要查旧年的交割,脸上先露出困惑。
「那两万两,是给棠儿安家的。」
裴珩将旧纸放在他面前。
「可这半张凭单记着,林家当年交到侯府的现银,也有两万两。」
侯爷拿起来,越看坐得越直。
「林家留下过产业,我记得。后来你姨母说,铺子失火,田庄收成又坏,几处都变卖了。」
「凭据呢?」
「内宅收着。」
侯夫人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樟木箱。
她把箱子放上桌,钥匙插了两回,才打开。
里面是原主幼年的衣裳、玉牌、寄养契,还有一沓旧年收支簿。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两张不同的清单。
一张列着林家交来的银钱田产。
另一张写着这些年养育我的花费。
前者有林家旧管事和侯爷的签名,后者只有赵夫人的私印。
有些数目荒唐得很。
我四岁那年,单是药材便用了八百两;六岁那年,做冬衣支出三百两。
侯夫人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
「那年棠儿根本没病,是我病了。」
侯爷翻到冬衣那页,手指停住。
「这一批料子,送去了曹府。」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将两份清单摊平。
「侯爷,这些年养育之恩我认。可若林家本就留下了供我生活的产业,就得分清哪些用了,哪些还在。」
侯夫人走过来,替我把折卷的纸角压住。
「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赵夫人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先说曹承礼被人诓了,婚约许是媒人弄错。
看见桌上的木箱,话便停住。
侯爷指着那张清单。
「两处铺面,三百亩田,如今在谁手里?」
她扶着椅背坐下。
「早些年变卖了,银子都花在棠儿身上。你们只管疼孩子,零碎事哪样不用钱?」
我递过笔。
「那就劳姨母写出买主,哪年卖的,经手的中人是谁。地契过户有存根,铺面易主也有税契,查起来不难。」
她没接。
裴珩又拿出一张新查来的租赁凭单。
城南那间绸铺,十几年来一直开着,租金却送进曹府。
赵夫人霍然起身。
「我替你们料理多年,落到今日,竟成了贼!」
侯夫人按住箱盖。
「你先把租金的去向说清。」
赵夫人转向我。
「林棠,侯府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
我把笔放在她手边。
「若钱花得明白,今日正好还您清白。姨母怎么总不肯写呢?」
她的手碰倒了茶盏。
热水顺着桌角流下,没人去扶。
9
裴蓉是在第二天来找我的。
她没坐侯府的车,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
春桃把她领进后院,她站了半天,才将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曹承礼叫我交给你的。」
荷包里装着一枚金扣。
他说那是定亲信物,让裴蓉认准了,说亲眼见我收过。
我拿帕子包住金扣。
「你为什么没照他说的做?」
她看着我的手。
「昨日娘把我叫过去,给我看了那些纸。」
我等她往下说。
她扯着荷包上的穗子,扯断了一根。
「姨母跟我说,你拿走的两万两,本来该给我置嫁妆。她还说,我在外头吃苦,你在府里享福,如今该叫你把占的都还回来。」
院里伙计正在洗蒸笼,木头相碰,一声接一声。
裴蓉把剩下的穗子攥成一团。
「可那些银子,原本就是你家的。」
我取来茶杯,放到她面前。
「你回侯府,拿回自己的身份,这件事没有错。旁人欠你的,也该寻旁人。」
她没喝茶。
「我昨日问姨母,曹家从前收的租金,可不可以退回来给你。她骂我吃里扒外,还说若没她,我哪里进得了侯府。」
原来寻回裴蓉的人,也是赵夫人的旧仆。
她早半年便找到了人,却一直拖到曹家急需周转时,才领裴蓉认亲。
先让真女儿归家,逼我急着迁出。
再拿婚约绊住我,叫我带着银子进曹府。
两头都由她拿捏。
我将荷包收好。
「这些话,你愿去公堂再说一遍吗?」
裴蓉抬头。
「我要是说了,外头的人会不会也笑我?」
「会有人说闲话。但你若继续替她作证,往后每一句假话,都要自己担着。」
她伸手拿起茶杯,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
「那你给我留一盒饼。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我叫春桃拿了刚出笼的。
她吃完两块,袖子擦过脸,跟我去了京兆府。
婚约的事审了整整一日。
老书手说了墨迹先后的区别,春桃说了描字的经过,媒婆扛不住追问,也认了曹家给钱,让她补做媒证。
曹承礼先说自己受骗,等裴蓉把金扣呈上去,他终于闭嘴。
婚约被判无效。
伪造文书、借婚索财的事另行查办,曹府经手的管事也被传来。
走出衙门时,我把那张作废红帖折好,交给裴珩。
「收着。」
他皱眉。
「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
「往后你若想拿张纸糊弄我,就先看看他的下场。」
裴珩将红帖收进袖中,竟认真点了头。
「记住了。我的庚帖,亲手交你。」
10
婚约破了,银钱还没追回。
曹府那间绸铺用的,仍是林家的旧契。
赵夫人却改了说法,声称林父当年欠她一笔银子,铺面和田租都是抵债。
她拿出了借据。
纸是真的,林父的私印也是真的。
侯爷看到时,手撑着桌面,久久没动。
「当年林兄病重,确曾借过药钱。」
我把借据放到灯下。
借款数目足有四万两,足够吞掉林家留下的大半家产。
春桃在旁边吸了口凉气。
赵夫人坐得稳了。
「我多年没提,只是顾着亲戚颜面。如今你们非要算清,那就连本带利一并算。」
我翻过借据,看见背面有一处指甲大小的缺口。
那缺口,跟匣底半张旧纸边缘的形状极像。
我把旧纸拿出来,试着拼到一起。
能对上边,却接不上字。
裴珩凑近灯火,伸手遮住旁边透来的光。
「两层。」
借据的背面,薄薄粘着另一张纸。
书手被再次请来,用温水润开边角。
纸层分离后,底下露出半行小字。
那是一张收讫凭单。
林父借过的药钱,早在临终前归还,借据本该一并注销。
赵夫人留下借据,又把收讫凭单拆分遮住。
匣底那半张,正是凭单的另一半。
我把两张纸拼好时,手抖得夹不住纸角。
春桃替我压住。
赵夫人站起来,要来拿。
裴珩先一步将证物交给差役。
「请大人封存。」
她的手停在半空。
可这只能证明旧债已还,尚不能证明四万两的数目经过改动。
京兆府派人调取当年药铺的赊欠底册,又找到替林父奔走求医的旧仆。
借款原本只有四百两。
借据上多出来的字,挤在行末,笔画避着旧印,跟曹家婚约用的是同一种添改手法。
事情查到这里,曹承礼先撑不住了。
他求侯爷念亲戚情面,愿将铺面退回。
侯爷坐在堂上,没有看他。
「你们想娶棠儿,也是为这些?」
曹承礼张着嘴,没答。
赵夫人忽然拉住裴蓉。
「蓉儿,姨母替你寻家,为你出头,你替姨母说句话。」
裴蓉把胳膊抽了出来。
「我替您说过一次,差点把别人一辈子赔进去。姨母,这回您自己说吧。」
堂外传来鞋底擦地的响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赵夫人看着那两张拼合的纸,终于不再拨她的珊瑚珠。
11
案子最后一次开审,我穿了那身搬出侯府时的旧裙。
袖口洗得有点发白,春桃想替我换,我没让。
就是穿着它,我第一次拿到了自己的户帖。
曹家侵占林家财产的数目,已经逐项核明。
铺租、田租、变卖的器物,还有被挪去填补曹家亏空的银钱。
官府追缴能追回的,其余由曹家名下产业抵偿;伪造婚书、涂改借据的责任,也各有归处。
赵夫人听完,抬头看向侯爷。
「姐夫,你当真要看着曹家倒下?」
侯爷将一份自陈递上去。
他是受托保管林家财产的人,多年未察,也有失职。
「该我担的,我担。可林家的东西,不能再留在曹家。」
侯夫人坐在旁听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夫人哭着叫姐姐,她没抬头。
轮到我上前时,京兆尹问,那两万两可曾动用。
我呈上开铺、修宅、雇工的收据,以及余下银票。
每一笔都有去处。
当日我坚持要写清赠予或暂借,最后管家立下的文书写着「先行交还林氏旧存银」。
只是侯爷没有细看,仍当作安家补偿说给我听。
赵夫人借着这层误会,险些让我背上卷走侯府财物的名声。
京兆尹翻过那份文书,问她。
「白纸黑字已经写明,你为何仍向人说,这是侯府给她的嫁资?」
赵夫人伏在地上,钗环碰得直响。
「民妇记错了。」
我看着她。
「认亲那日,您怕我立文书。迁籍时,您怕我见官。后来我买茶、开店、嫁人,您都要替我作主。」
她没抬头。
「姨母,您记错的事太多,我只能替您都记下。」
判词落定时,春桃在堂外抓住我的袖子。
抓得那样紧,像怕又有人把我拖回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
「走,回家开门。」
出了府衙,侯夫人追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布包,里头是原主幼时穿过的小鞋。
「这是林家旧仆送来的,我从前收着,总舍不得给你。如今该还你了。」
我接过布包。
她看着我,叫了一声棠儿,后头的话断在喉咙里。
我向她行了一礼。
「往后您想吃茶点,就来铺子。若只想见我,也尽管来。」
她攥住我的手,点头点了好几下。
裴珩站在石阶下,手里却没有马缰。
他捧着一只红木盒。
我停住脚。
「你挑今日?」
「今日你所有旧事都清楚了。」
他打开盒子。
里头放着庚帖、家中长辈的议亲书,还有他亲笔写的财产单。
「媒人已在你家等着。我来问一句,林棠,你肯不肯让我进门?」
围观的人还没散。
春桃捂住嘴,侯夫人转身叫嬷嬷拿帕子。
我把自己的户帖放进他手中。
「你先拿稳。这回,可别再给我填成妹妹。」
12
裴珩提亲那天,西桥巷差点挤不下车。
我特地让他别摆排场,他听进去了,只带两名长辈、一位媒人,还有侯爷夫妇。
可街坊全出来了。
卖菜大娘把菜筐往门边一放,占了最靠前的位置。
「林姑娘嫁人,我们总要替她看两眼。」
裴珩向她行礼,郑重得像在拜师。
她反倒往旁边让了半步。
「哎哟,礼数够了。往后别叫她关铺子就成,我们还要买饼呢。」
媒人笑着把人请进屋。
议亲书摆上桌时,我先看了婚后的安排。
林家追回来的产业由我自管,铺子照开,春桃和伙计的工钱照付,嫁妆另有清册,不并入侯府公中。
裴珩坐在对面,等我一页页看完。
我拿起笔,添了一行。
夫妻若有争执,不许拿身份压人,不许扣留对方的私产文契。
媒人看得直眨眼。
侯爷咳了一声。
裴珩已经将纸转过去,签下名字。
我抬头看他。
「你不再想想?」
「从图书馆想到现在,够久了。」
屋里静了片刻,卖菜大娘先笑出了声。
婚期定在秋后。
中间几个月,我将铺子交给熟练的掌柜看管,每日仍去半天。追回来的田庄也没有胡乱折腾,先请老庄头报清收成,按往年的规矩办。
两万两没有让我立刻成为京城首富。
倒让我有空挑合脚的鞋,买可靠的锁,雇足够的人,不必为了明日的饭钱答应一门不想要的亲事。
裴蓉偶尔来。
起初总要挑最贵的点心,后来会坐在柜台边,拿算盘帮我核数。
她算得慢,却不再碰错了就推给丫鬟。
有一回,她拨错两颗珠子,气得把手缩回袖里。
我将算盘推回去。
「重新来,客人又没催你。」
她抿着茶,隔了好久才说。
「你搬出去那日,我以为自己赢了。」
「如今呢?」
她低头把数重新拨好。
「如今我觉得,门里门外都能过日子,争一扇门,实在没趣。」
我给她装了一盒新做的枣糕。
「这话说得值一盒糕,拿回去吧。」
成亲前夜,我又梦见了图书馆。
书架很高,裴珩站在那头,抬手去拿同一本书。
这回我先抓住他的袖子,没让他走开。
醒来时,春桃已经端着热水进门。
她替我梳头,梳到一半,自己先哭了。
「姑娘从前在府里,什么都有,我却总觉得您没精神。如今忙成这样,倒天天都笑。」
我拿帕子给她。
「你再哭,待会儿喜娘要以为我少发你工钱。」
她破了声,拿梳背轻轻碰我的手。
迎亲的锣鼓进巷时,裴珩在门外被街坊拦了三回。
大娘问他能不能记住我爱吃什么,掌柜问他会不会嫌铺子忙,连巷尾的小孩也讨了一包糖,才肯把门边的小凳搬开。
裴珩一一答了。
我隔着盖头听见,握着团扇的手越收越紧。
上轿前,他走到我身边,低声叫林棠。
「还记得那天借书,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你又没说,我怎么猜?」
「我想问,你跟了我这么多回,什么时候肯坐到我旁边。」
我差点踩住裙角。
他扶稳我的手,等我站好。
「后来换了地方,绕了这么远,总算问成了。」
我把团扇往他怀里一推。
「裴学长,你也没少绕路。往后想牵手,直接说。」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间,在众人的笑声里握紧。
花轿抬起时,春桃把那只旧木匣送进来。
里面放着林家的玉牌、我的新户帖,还有一本收据簿。
匣底多了一张纸。
裴珩的字,端正得像当年课堂上的板书。
「今生所求,林棠一人。姓名无误,身份无误,婚配双方自愿。」
我将纸折好,放到最上头。
轿外,他骑着马,隔着帘子问我还缺什么。
我掀开帘角,把手伸出去。
「缺你往后每一回,都像今日这样问我。」
他俯身握了一下,又依着礼数松开。
「好,夫人。」
锣鼓往前去了。
西桥巷的宅门在身后合上,钥匙仍收在我的袖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