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大婚当夜,我的煞星夫君喝了合卺酒,一口血喷在了红烛上。
满堂宾客都等着哭丧。
我穿着大红嫁衣扑上去,哭得梨花带雨,心里那把算盘却噼啪响:他要是死了,我是陪葬还是守节?被王氏克扣的两箱嫁妆,还能不能先捞回来?
我嘴上喊着夫君,心里头骂的却是克妻的煞星,离我远点。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我心里这几句,他一个字没落下。
满府都等着我这个冲喜庶女被克死,好再添一具尸首。
他们等错了。
霍铁山娶回来的,是全京城最敢在心里骂他、也是唯一肯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
他不但活了过来,还借着这桩古怪本事,把我护在了身后。后来我才知道,那克妻的鬼话底下,压着好几条人命,就等着我和他,一道掀开。
第1章 合卺酒里的毒
我嫁进霍家那天,红烛烧了一排,喜堂却冷清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满京城谁不知道霍铁山。昭勇将军,十七岁上战场,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三品武官,诨名霍阎王。比他的战功更出名的,是他那桩命硬克妻的名头。前头两任,一个没过门就得急病死了,一个抬进来三个月,半夜里心疾暴毙。
打那以后,没人敢再把女儿许给他。
我敢。
说我胆肥也罢,可嫡母发了话,轮不到我不点头。
我爹是开南货行的陶德海,我是他那个早死的妾室阮氏生的庶女,取名陶芽。嫡母王氏一拍桌子,说霍家要寻个命贱的庶女冲喜,抬进去挡灾,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心里直冷笑。福气。拿我这条贱命去给煞星挡灾,挡成了,是他们的功劳;挡不成,我就是第三个没福气的死人。
嫁妆薄得可怜,两只旧箱子,一床半新的被子,连压箱底的银子,都被王氏用“替我存着”的由头昧下了。
我脸上堆着笑,对着陶家二老屈膝谢恩,心里早把这门亲里里外外的账,算了三遍。
拜堂时我没敢抬头看他。只隔着红盖头,看见一双黑底官靴,靴边沾着没擦净的土,像是从城外军营直接赶回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合卺酒摆了上来。
喜娘是二婶柳氏的人,姓周,脸上的粉厚得能往下掉渣。她端着金漆托盘,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将军,夫人,喝了这盏交杯酒,从此白头偕老。”
我心里嘀咕,白头偕老,前头两个可没偕老。
霍铁山端起酒盏。隔着盖头,我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很稳。
我也端起自己那盏。
酒水刚凑到唇边,一股子极淡的苦腥气,钻进了我的鼻子。
我娘是药商阮家的女儿,死得早,却在我七岁那年,把辨药闻味的本事,一股脑塞进了我脑子。我别的没学精,鼻子比狗还灵。
这苦腥气,不对。
我后颈一凉,正要抬手去拦,身边那位煞星已经一仰头,把整盏酒灌了下去。
也就两息的工夫。
他猛地按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血喷了出来,正溅在我那盏合卺酒上。红的酒,红的血,溅了我半幅嫁衣。
喜堂外听见动静,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哭的哭,叫的叫。
“将军吐血了!”
“克妻啊,这是又要出事了!”
柳氏从人群里冲出来,帕子一捂嘴,眼泪说来就来,那架势,倒像早就备好了。她身后的周妈妈已经张罗开了,一会儿说快去请人备着,一会儿说后事的东西该拿出来了,说得又轻又快。
我跪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个额角全是冷汗、脸色发青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煞星,要是真死在今夜,我怎么办?
陪葬是不能陪葬的,我才十七。守节听着贞洁,可守活寡的日子,在陶家我是庶女,到了霍家,我就是个没靠山的冲喜寡妇,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还有我那两箱嫁妆。
我扑到床沿,一把抓住他染血的衣襟,扯开嗓子嚎,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夫君!夫君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哭归哭,我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死了,我的嫁妆拿不拿得回来?霍家会不会嫌我晦气,把我送去家庙?我是不是该趁乱,先把头上这套值钱的凤冠霞帔藏一藏?
还有,他这毒,明明是冲着他来的,我一个刚过门的冲喜庶女,平白被卷进来,冤不冤。
我正盘算着,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滚烫的手,铁钳似的,攥住了我。
我嚎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霍铁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死死盯着我。他嘴唇发青,出气多进气少,那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头一回见我。
我心里暗叫不好。
坏了。我刚才那一通陪葬守节捞嫁妆的盘算,莫不是念叨出声了?
不能啊。我嘴上明明一个字没漏,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盯着我,盯了足有三息,喉结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又沉沉地闭上了眼。可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没松。
我心里发毛,正要抽手,鼻子又动了动。
我猛地想起那盏被血溅了的合卺酒。
不对。不是急病。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扑到桌边,端起那两只酒盏,凑到鼻尖下,一只一只地闻。
我自己那盏,苦腥气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他那盏,苦腥气混着酒气,又冲又烈。
我又捻起他吐在地上的一点血,用指尖搓了搓,凑近闻。
乌头。
炮制过的草乌,磨成细粉下在酒里,酒能催发毒性。喝下去不过几息,先是心慌,再是手脚发麻,到最后心肺麻痹。
这不是急症,这是下毒。
我端着酒盏转过身,喜堂里一屋子人还在乱。
“这酒不对。”我把那盏酒举高,一句话,让离得最近的几个婆子都愣住了,“将军根本没犯旧疾,是中了毒。”
满屋子哭声,戛然而止。
柳氏脸上的泪僵在那儿,周妈妈端着的铜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床上那个本该说不出话的男人,眼皮动了动。
他方才攥着我手腕时,我心里念过的那三个字,乌头粉,他像是,听见了。
第2章 克妻将军听见我骂人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把那盏酒举着,手腕没抖。
“胡说什么。”柳氏第一个回过神,帕子一挥,声音一下子尖了,“大喜的日子,将军是连日操劳、旧疾复发,你一个刚进门的小丫头,懂什么药理,满嘴不吉利的话!”
周妈妈也跟着嚷:“就是,快把那晦气东西放下,仔细惊了将军!”
我没放下。
“是不是旧疾,掰开将军的嘴看看舌根就知道。”我把那盏酒往托盘上一搁,“草乌中毒,舌根发麻,嘴唇发青,再晚一炷香,人就没了。二婶若是不信,尽管拦着我。只是将军真有个好歹,这延误救治的罪名,是算在我头上,还是算在端酒的人头上?”
端酒的人,正是周妈妈。
周妈妈脸一下子白了,慌忙去看柳氏。
我心里冷笑。慌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你。
“老夫人呢?”我抬高声音,“将军还没咽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春杏,去厨房,熬一大锅甘草绿豆汤,越多越好,再拿最粗的盐,化一碗浓盐水。再派腿脚快的,去太医院请人。谁拦,谁就跟将军的命一起担着。”
我那陪嫁丫鬟春杏,平日里胆子比针鼻还小,这会儿许是被我那股子狠劲惊着了,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柳氏还要拦,门外一个老太太被人搀着进来,正是霍老夫人赵氏。她一看床上的儿子,腿一软,声音都劈了:“铁山!”
“老夫人,”我迎上去,“将军是中了毒,毒在酒里,眼下还有救。您信我,先把人救回来,要打要罚,都等他活过来再说。”
赵老夫人哆嗦着看我,又看柳氏,到底是疼儿子,一咬牙:“听新夫人的!都听新夫人的!”
有了这句话,我就敢动手了。
我让人撬开霍铁山的嘴,一碗浓盐水灌下去,再用干净的鹅毛探他的喉咙。他是个杀过人的武将,昏迷中也绷得死紧,我按都按不住,急得一头汗。
“吐,给我吐出来。”我咬着牙,“你这条命现在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就得守寡。”
他喉咙里一阵翻滚,到底把那半盏没吐干净的毒酒,连着晚饭,全呕了出来。
那气味冲得满屋子人直往后躲。
我凑上去闻,又拈起一点看,见毒逼出大半,心里那根弦才松了半分。
等甘草绿豆汤端上来,我又给他灌了两大碗。
太医赶到时,霍铁山脸上的青色已经退了些,手脚也不再抽。老太医又是诊脉,又是闻那盏酒,闻完脸色铁青,扭头冲柳氏拱手:“夫人,确是草乌之毒。将军这条命,是被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再晚半炷香,神仙难救。”
柳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周妈妈扶住她,两个人脸都白得跟纸一样。
我心里门儿清。
下毒的酒,是从二房手里端出来的。喜娘是二婶的人,酒是二房备的。这毒,要么是二房下的,要么是有人借了二房的手。
不管哪一样,这将军府的水,都比我想的深。
我一个冲喜庶女,本只想保命,这下看来,光保命不够了,还得先保住我这个便宜夫君。他活着,我才有活路。
后半夜,人都散了。
赵老夫人守了一阵,熬不住,被我劝回去歇着。屋里只留我一个,还有床榻上那个还没醒的男人。
红烛烧得只剩半截,我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擦一下,我心里嘀咕一句。
“霍铁山啊霍铁山,你说你这都什么命。”
“克妻,我看克妻是假,招恨是真。”
“前头那两任,怕是也跟你今夜一样,是被人害的。”
“你要是个明白人,就赶紧好起来,把我那两箱嫁妆替我要回来,再把下毒的王八蛋揪出来。”
我嘴上一句没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帕子擦过他额角的冷汗,擦过他下颌一道旧疤。
说实话,他长得不难看。就是太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睡着了也像在跟人打仗。
我正盯着他的脸走神,忽然瞥见他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手一顿。
装睡?
我心里打了个转,面上不动声色,照旧小声嘀咕,只是这回,把心里话说得更狠了些。
“要说这府里,谁最盼着你死呢。”
“你那位二婶,哭得是真及时,周妈妈张罗后事,比大夫跑得还快。”
“面上慈眉善目的,我看啊,这一屋子最毒的,就是抹泪的那个。”
我盯着他的脸,一句一句在心里说。
他睫毛又颤了一下,攥着被子的手,指节收了收。
我心里亮堂了。
他真醒着。
至于是不是我嘀咕出了声,还是他压根没昏,我一时顾不上细想。我只知道,这煞星看着冷,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索性把帕子往盆里一丢,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你要是真醒着,就应我一声。”
“你前头那两任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床上的男人,眼皮猛地睁开。
那双眼此刻清明得很,没有半点病气,直直看进我眼睛里。
他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被人害死的?”
第3章 冲喜娘子立威
霍铁山这一病,府里的人心就浮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外间看他的药,廊下两个洒扫的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嚼舌根,声音压得低,却没避着我。
“瞧见没,将军昨夜那口血,吓人。”
“克妻的命,这新夫人我看也悬。”
“一个商户庶女,冲喜的,还真当自己是将军夫人了。”
另一个嗤笑:“二奶奶说了,不过是个挡灾的,将军要是好不了,她呀,连个姨娘都不如。”
我端着步子走过去,在她们身后停下。
“说完了?”
两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回头见是我,脸都白了,扑通跪下。
春杏在我身后气得直哆嗦,张嘴就要替我理论,我抬手拦住。
“嚼舌根本是死罪。”我看着她们,语气平平的,“不过将军冲喜,府里要积德,我不打人。”
两人刚松一口气,我又道:“去领罚,各扫半个月的茅厕,月钱扣一半。再让我听见一个字,直接发卖到庄子里去。”
我顿了顿:“记住,将军还没死,我还是这府里正经三媒六聘抬进来的夫人。”
两个小丫鬟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去了。
春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夫人,您方才可真威风。”
我心里叹气。威风什么,我是吓她们的。这府里我连个管事婆子都使唤不动,再不立威,明日就敢有人把毒下到我饭碗里。
果然,立威的难处,在后头。
我去查自己那两箱嫁妆,管库房的是二房的人,姓孙,是个油滑的婆子。她先是推说钥匙在二奶奶手里,又说夫人的嫁妆替夫人收着、不必费心,话里话外,就是不肯给。
我心里冷笑,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孙妈妈说的是,我一个新人,哪懂这些。”
她以为我好拿捏,腰都直了。
我转身去了账房,把陪嫁单子要来。我在陶家帮着记了三年南货行的账,一笔一笔,门儿清。嫁妆单子上写了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背。
我当着账房先生的面,把单子一摊。
“我那两箱,赤金镶宝的簪子一对,东珠耳坠一副,还有纹银八十两,是我娘的遗物。”我指尖点着单子,“孙妈妈既说替我收着,那就请她当着我的面,把东西一样一样点出来。少一样,就按单子上的价,从她的月钱和身契里扣。”
孙妈妈脸色变了。
我没给她说话的工夫:“八十两银子是大数,东珠是贡品成色,私吞主母陪嫁,按大胤的律,是要见官的。孙妈妈是想在府里了了,还是想去京兆尹的大堂上说清楚?”
我这是拿大话压她,见官哪有那么容易。可我赌的就是她一个下人没那个胆,更怕二房为了自保,把她推出来。
孙妈妈额上的汗下来了,腿一软,到底开了库房,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我对着单子点,簪子耳坠都在,独独少了那八十两银子。
“银子呢?”
孙妈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没逼她,只让人把东西抬回我院里,又让账房先生把“少纹银八十两”白纸黑字记了一笔,按下手印。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我现在根基浅,动不了二房,可证据得攥在手里。
霍铁山那边,我每天照旧守着。
他时常昏睡不醒,我就当着他的面,把府里这些猫腻一桩桩念给他听。
“你那个二婶,掌了三年中馈,库房账上的绸缎,进十匹出七匹,剩下三匹长翅膀飞了。”
“你那好二叔,一年里有小半年不在京,说是替你打理外头的庄子,庄子没见着多一粒粮,他院里倒是添了两房小妾。”
“将军,你这爵再让人当提款机使下去,怕是要被搬空了。”
我念着,没留神屏风后头。
石敢当端着药进来,一眼看见他家将军侧躺在榻上,撑着头,正听得津津有味,嘴角还压着点笑。
石敢当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稳。
他家将军昨儿还吐血吐得半死不活呢。
“将、将军?”石敢当瞪大眼。
霍铁山瞬间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朝我这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家夫人,在念经?”
石敢当挠头:“好像……在算账。”
“嗯,”霍铁山眼皮都没抬,“让她算,算得对。”
石敢当更懵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当这煞星病得昏昏沉沉,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念得更起劲了。
倒是赵老夫人那边,让我费了点心思。
她头两日看我,眼里总带着提防,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像看一个来克她儿子的煞星。
我不辩白。
她吃斋,我就每日天不亮起来,替她把小佛堂的香烛备好,跪在蒲团上替霍铁山抄经,抄得手腕酸了也不吭声。他药苦,我就想着法子,在药膳里加几颗去核的红枣,火候守在小泥炉上,熬得浓淡正好。
第三日傍晚,赵老夫人来送汤,正撞见我守在药炉边,累得靠着柱子打盹,手里还攥着没抄完的经。
她站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芽儿,”她头一回这么叫我,“难为你了。”
我睁开眼,心里头一酸,嘴上却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婆婆说的哪里话,这是媳妇该做的。”
她握着我的手,没再说什么,那眼神却软了。
我知道,这府里,我总算有了第一个站我这边的人。
安顿好了老夫人,我端着那碗熬了一个时辰的药,回屋去喂霍铁山。
药是我亲手熬的,太医开的方子,我盯着火候,一步没离开。
可药碗刚递到他唇边,我鼻子一动,手停住了。
那碗药里,除了当归、黄芪、甘草该有的苦香,还混着一股子极淡的、熟悉的苦腥气。
跟大婚夜合卺酒里,一模一样。
草乌。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亲手熬的药,我寸步没离,可这毒,还是下进来了。
这说明,下毒的人不止在二房,就藏在这院子里,能碰到我熬的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端着药碗,慢慢转过头,看向屋里垂手立着的几个丫鬟婆子。
她们一个个体面老实,垂着眼,看不出半分异样。
而床榻上,那个一直昏睡的霍铁山,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那碗药上,声音很轻。
“别喝。”
第4章 回门打脸
三朝回门,按规矩,新妇要带着夫婿回娘家。
霍铁山病着,赵老夫人本想让他歇着,派石敢当护送我。他却在马车里披了件深色大氅,把我也接上了车。
“将军,你这身子……”我看他脸色还白着。
“你一个人回陶家,”他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阖,“东西要不回来。”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笑:“将军想得周到。”
心里嘀咕:算你有良心。不过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别半路又吐血,那可就轮到我冲喜冲成寡妇了。
他握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看见。
陶家门口,王氏早带着人候着,脸上堆着看好戏的笑。她算准了我嫁过去是冲喜守活寡,这趟回来,不是哭,就是来求娘家撑腰。
陶珠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宝的簪子,正是我嫁妆单子上那一对里的一支。
我眼神一冷。
王氏看见我,先是一愣,再看见我身后披着大氅、身形高大的霍铁山,脸上的笑直接僵住了。
“女、女婿?”她声音都变了,“将军不是……”
“不是什么?”霍铁山淡淡看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凶气,王氏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
满京城谁不怕霍阎王,哪怕他是个病着的霍阎王。
进了堂屋,王氏上茶,手都在抖。陶珠强撑着给我行礼,眼睛却直往我身上瞟,想从我这套头面里挑出点寒酸来。
我嫁进来时,霍家给新夫人置办的头面是按规矩来的,虽不张扬,成色却是实打实的好。陶珠头上那支本该属于我的金簪,跟我整套头面一比,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陶珠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心里直乐。
王氏到底沉得住气,拉着我的手抹眼泪,一会儿说我瘦了,一会儿说霍家委屈了我,说着说着,话头就拐到了哭穷上。
“芽儿啊,你也知道,家里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你弟弟还要读书,你那点嫁妆,娘替你存着,也是怕你年幼不会打理。”
“如今你嫁了将军,是飞上枝头了,可你姐姐还没着落呢。”她拍着陶珠的手,“你做妹妹的,可得帮帮你姐姐。”
陶珠立刻红了眼眶:“妹妹,我和城南布庄的钱家少爷,眼看就要定下了,可钱家那边要的聘礼体面,家里一时周转不开。”
我端着茶,听她们一唱一和,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周转不开。我那八十两压箱银被你昧了,我那一对金簪戴上了陶珠的头。如今还想让我从将军府搬东西,贴补嫡姐的嫁妆。
这算盘打得,隔着一堵墙我都听见了。
我脸上挂着温顺的笑,正要开口打太极,身边一直没出声的霍铁山,忽然说话了。
“岳母说的是。”
王氏眼睛一亮。
“新夫人的嫁妆,是该好好打理。”他朝车外一抬手,“石敢当,把夫人的陪嫁单子取来。”
石敢当应声进来,双手呈上一张单子。
霍铁山不接,只看着王氏:“岳母既替夫人存着嫁妆,不如当着我的面,把单子上的东西点清楚。今日我替夫人一道取回,省得岳母费心。”
王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霍铁山的目光,慢悠悠落在陶珠头上那支金簪上。
“这支簪子,”他语气平平,“看着倒像是单子上的赤金镶宝簪。”
满堂死寂。
陶珠手一抖,慌忙去摘簪子,簪子勾住了头发,越急越摘不下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将军息怒,是、是我糊涂,是我借去戴戴,本想着回门就还的。”
“借?”我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娘,我的压箱银八十两,也是借去戴戴?”
王氏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霍铁山看着她,没动怒,只道:“陶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只是我霍铁山的夫人,嫁妆被人占了,传出去,旁人要说我霍家连妻子的嫁妆都护不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
“东西,今日还回来。少一样,我让京兆尹派人,陪岳母慢慢算。”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还痛快。
王氏连那八十两银子带我的簪子耳坠,一样不缺地吐了出来,连她私下克扣的两匹绸缎,都被霍铁山听我心里嘀咕了一句,顺手要了回来。
陶珠那头,城南布庄的钱家听说这事,又听说陶家这个庶妹嫁的是昭勇将军,连夜派人来,把陶珠的亲事往后推了。钱家本就是图陶家的钱,如今一看陶家的钱都要喂给将军府的台面,哪还肯往里贴。
出陶家门的时候,王氏扶着门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句慢走都没说利索。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嫁妆匣子,坐在马车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爽。
太爽了。
我原以为冲喜是入了火坑,没想到这煞星病病歪歪的,替我撑场子倒是一把好手。
我正美着,霍铁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倦。
“你在心里骂了一路,骂够了没有?”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闭着眼,靠着车壁,慢悠悠地说:“什么‘黑心的老虔婆,昧我银子,祝她钱家的亲事黄透’。”
“陶夫人,这话,你方才可一个字没说出口。”
我抱着匣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知道?
第5章 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我把霍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路。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他方才那句话,一字不差,正是我在心里骂王氏的。
不可能。我肯定没说出口。
我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要么是我在陶家激动,不小心嘀咕出了声;要么是春杏那个大嘴巴,把我的心思告诉了他;要么,就邪门了。
回到府里,我打发春杏去卸嫁妆,自己端了碗温水,递到霍铁山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将军,喝水。”
心里却想:他左眉骨上有道小疤,近看比远看明显,跟沾了粒锅灰似的。
霍铁山接过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又想: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的,跟我娘铺子里那些挑水的长工一个样。
他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起来。
我心里发紧,面上赶紧替他拍背,关切道:“将军慢些,可是水烫了?”
他摆摆手,耳根却有点红。
我心跳得厉害。
不对。这不对。
我又试探了一回。那天夜里他喝药,我守在旁边,故意不说话,在心里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挨个编排了一遍。
“石敢当看着凶,其实是个憨货,上回被厨房的鹅追得满院子跑。”
第二日,我就听说石敢当被将军叫去,没头没脑罚了二十个军棍,理由是“堂堂亲兵长,被鹅追,成何体统”。
石敢当趴在凳子上,一脸的冤枉。他哪知道,这是我的锅。
“赵老夫人待我好,可她那只猫,胖得像只小猪,定是私底下偷嘴。”
没过两日,那只偷嘴的猫,被霍铁山恰好撞见在厨房叼鱼,当场罚了养猫的厨娘,猫的口粮也减了。
我越试越心惊。
他真的能听见。
他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又慌又乱,像揣了只活兔子。我关起门来,对着铜镜照了半天,一会儿觉得这是天大的坏事,等于我在他面前是个透明人,再不能装乖糊弄;一会儿又觉得,这煞星又不傻,知道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会不会嫌我阴毒。
我连着两日,见了他就紧张,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
可人心这东西,越是不让想,越是要想。
他坐在那儿看兵书,我就忍不住想,他握书卷的手真好看。一想完,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铁山那两日,心情好得反常。
他病着不能出门,却总爱叫我在他跟前坐着。我抄经,他看兵书;我算账,他批军报。我心里乱七八糟想什么,他偶尔就接一句,接得我面红耳赤。
他也不说破。他像是揣着个天大的秘密,独个儿受用,偶尔露一点出来,看我炸毛。
我算看透了。这煞星,闷骚得很。
我还试过他一回。
这一日他服药,我在旁边盯着,故意在心里想:这药这般苦,若是有蜜饯含着就好了,可惜府里的蜜饯,甜得发齁,我不爱吃。
我嘴上一个字没提。
第二日,他案头就多了一小碟蜜渍金橘,是江南新贡的,酸甜适口,一点不齁。
石敢当说,是将军特意让人从宫里讨来的。
我捏着那颗金橘,半天没动。
我在心里,鬼使神差地,想了一句:他对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这一句,他大约是听见了。
因为他咳了一声,耳根又红了,别开脸,只当没听见。
只是再慌乱,我也没忘了正事。
那碗被下了草乌的药,我没倒,悄悄收了起来,又翻了太医的方子,一样一样地对。我发现,太医开的药里没有草乌,毒是后加的。
我守着药炉熬了一个时辰,寸步没离,真要下手,只能在药材到我手之前。我把药渣摊开,一味一味地闻,果然有一味黄芪,掰开了,药肉里藏着极细的草乌粉,外头瞧着与寻常药材无异,一进了锅,才一点点逼进汤里。药材是在抓配、送进我院里之前,就被人做了手脚。我守得住炉子,守不住那只往药材里掺毒的手。
我顺着这条线,把大婚夜那盏酒、这碗药,搁在一处比。
两处的毒,都是草乌,炮制的手法一样,磨得极细,下得极少,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法子,要让霍铁山在不知不觉里,一点点地病下去,最后某次发作,像他前两任夫人那样,暴毙。
慢毒。
日积月累,看着像是病,其实是毒。
我心里发凉。这手段,跟外头传的克妻,何其相像。
我把这个发现,趁着夜深,跟霍铁山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
“你早知道?”我盯着他。
“我只是疑心。”他看着我,“我中毒箭三年,旧伤反反复复,太医换了几个,总说我是战伤未愈。可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顿了顿:“直到你闻出草乌。”
我明白了。他将信将疑,缺的就是一个能确证的人。
“那你前两任夫人,”我压低声音,“是不是也……”
他没答,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落了锁的旧匣子。
“这是我第二任夫人留下的。”他说,“她叫沈知秋,是沈家的女儿。第一任未婚妻,是沈家的姑娘,没过门就没了。”
匣子打开,里头是些旧首饰,还有几封没烧完的信。
我翻着翻着,从一封信的夹层里,抖出半张被撕去一半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个字,写得急,墨都晕开了。
“二。”
我捏着那半张纸,抬头看他:“二婶?二叔?这‘二’,指的是谁?”
霍铁山的脸色沉下来。
“这字条,是知秋临死前,托人交给我的。”他声音很低,“送信的人,是当年伺候她的老嬷嬷,姓钱。”
“钱嬷嬷呢?”
“在府里,看了十几年的西跨院。”霍铁山说,“这些年,我一直护着她。”
我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走,去找她。字条只写了一个‘二’,她多半知道后半句。”
我们连夜往西跨院去。
石敢当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夜深得很,西跨院的门虚掩着,院里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尖叫。
是院里的小丫鬟。
石敢当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灯笼的光扫过井台,井沿上搭着一只鞋,鞋里还塞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
那口老井里,浮着一个人。
钱嬷嬷。
她被人捞上来时,浑身湿透,人早就没气了。那个小丫鬟吓得瘫在地上,哭着说,她半夜起来,看见井边有个人影,还没等喊出声,就看见嬷嬷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
我站在井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张写着“二”的字条,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们晚了一步。
这府里的人,比我们想的,下手更快,更狠。
霍铁山望着那口井,脸色铁青,一点一点攥紧了拳头。
他克妻的名头背后,是一桩连着一桩的人命。
第6章 前两任夫人的死
钱嬷嬷的丧事,是赵老夫人亲自张罗的。
老夫人在佛堂里念了一夜的经,第二日眼睛红肿着,拉着我的手,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芽儿,铁山这孩子,命苦。”
我这才从她嘴里,把前两任的事,拼出了个大概。
第一任未婚妻,叫沈知微,是沈家的嫡女,自幼和霍铁山定了亲。那时候霍铁山还在边关,刚打了胜仗,眼看就要回京成亲。婚期前两个月,沈家递信来,说姑娘得了急病,没了。
霍铁山快马赶回,只赶上了一口棺材。
沈家怕事,又赶忙把沈家的堂妹沈知秋,许给了他,说是冲一冲,也算了却这门亲。
沈知秋就是第二任夫人。
“那是个好姑娘。”赵老夫人抹着泪,“性子软,心善,进了门,对我这个婆婆比亲闺女还周到。她知道铁山心里有疙瘩,半句没争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姑娘,过门三个月,半夜里心疾暴毙,死在了霍铁山的床上。
“头一晚还好好的,陪着我用了晚膳。”赵老夫人的声音抖,“第二天一早,丫鬟喊人,就……就凉了。”
“她最后那几日,总拉着我的手,”赵老夫人哭着说,“说娘,若我有个万一,您别太难过,也别声张,就当我是命薄。我那时只当她身子弱、胡思乱想,哪知道,她是早把自己的后事,都交代了。”
“她是算准了,自己查下去,活不成。”
可她到底还是把那本账,拼了命地,留了下来。
满京城都说是霍铁山命硬,头一个没过门就死,第二个睡在一张床上也死。
霍铁山那时刚从边关回来,身边没人,二房又掌着家,丧事办得急,连个细查的人都没有。两位夫人的死,就这么被克妻两个字,一笔盖了过去。
“铁山这孩子,打那儿起,就再不肯提娶亲。”赵老夫人看着我,“这回冲喜,是他二婶一力操办,说要冲一冲他身上的晦气。他本是死活不答应的。”
我愣住了。
“那他后来,怎么又答应了?”
赵老夫人看着我,叹了口气:“他说,他倒要看看,这一回,还能再死一个不能。”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答应冲喜,是拿我当饵,也拿他自己当饵,要把那只藏在暗处的手,钓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府里有鬼。
我去了灵堂,钱嬷嬷的棺木停在那里。
霍铁山一个人,跪在棺前,背对着我,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陪他烧了张纸。
“她们的死,不怪你。”我轻声说。
他没回头。
“是我害了她们。”他声音哑,“知微是因我定的亲,才死在京里。知秋是因我没护住,才会死在那张床上。我要是不姓霍,不掌这个兵,她们都能好好活着。”
“你错了。”我说。
他终于侧头看我。
我心里头那些话,转了又转,这会儿不吐不快。
“你不姓霍,不掌兵,她们顶多是不死在你这门亲上。”我看着他,“可那帮毒杀你、夺你兵权、私运军粮军械的人,照样会去害别人。沈姑娘她们,不是被你克死的,是被那帮为了钱和权、连人命都不当回事的东西害死的。”
“你把账算在自己头上,背了这么多年克妻的骂名,正遂了他们的意。”
“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她们,”我一字一句,“就把人揪出来,给她们一个公道。”
我嘴上说着,心里也在说。
他定定地看着我,很久,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大约又听见了。
听见我嘴上没说、心里却翻来覆去的那一句。
他不是煞星。他是个被人害得够惨、还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傻子。
烧完纸,我帮着整理钱嬷嬷的遗物,也把沈知秋那只旧匣子,带回了屋,想再细细看一遍。
夜深了,我对着烛火,把沈知秋的首饰、信件,一件件摊开。
霍铁山在旁边批军报,我不打扰他,自己翻。
翻到一只螺钿妆奁时,我觉出不对。
那妆奁的底板,摸着比别处厚,指甲一抠,活动了。
我掀开底板,底下是一个夹层,夹层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被人撕去了大半,只剩下残的几页。
我把册子凑到烛火下,一页一页看。
哪里是什么家书,是账。
几月几日,从城外大营运出多少粮,多少副甲,多少支箭,走的是哪个码头,换了谁家的旗号,折成多少银子,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数目一笔一笔,记得又细又清楚。
我虽不懂军务,可我认得账。
这是一本私运军粮军械的黑账。
我手指发抖,往后翻,残页的最后,落款的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却还勉强认得的印记。
一个“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沈知秋的笔迹,写得极淡。
“二叔掌外,二婶掌内,账过童……”
到“童”字,纸页断了,后头的,被人撕走了。
我捧着那本残账,抬起头,撞进霍铁山同样沉下来的目光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军报,走到了我身边。
“童。”他盯着那个字,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兵部侍郎,童嵩。”
我后背一凉。
一桩府里的毒杀,连着两任夫人的命案,再连着私运军粮军械的黑账,最后牵出了堂堂兵部侍郎。
这水,深得能淹死人。
而那本残账,是沈知秋用命留下来的。
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霍铁山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病气全没了,只剩我大婚当夜见过的、那种上过战场的狠。
“陶芽。”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嗯。”
“这案子,你怕不怕?”
我把那本残账,一页一页理好,塞进妆奁夹层,重新盖好,抱在怀里。
“怕。”我说,“可怕归怕,我娘教过我,账,就得算清楚。”
“再说了,”我抬头看他,“你不是一个人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极轻地,按了按我抱着妆奁的那只手。
“好。”
第7章 他在装病
自从打定主意要把这案子查下去,霍铁山的病,就更重了。
他对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药照喝,榻照躺,连太医都被他瞒住,只道将军毒伤未清,需静养。
可我瞧着,他夜里批军报、见石敢当,精神头比谁都足。
我起初不知道他是装的。
我只当他真病着,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把他当陶家药铺里那些重病的客官来伺候。
太医开的药,我嫌苦,他不爱喝,我就盯着他,一口一口看着他咽,咽不完不许吃饭。
“将军,张嘴。”我端着药碗,黑着脸。
霍铁山,堂堂昭勇将军,在边关能让敌军小儿夜啼的霍阎王,此刻靠在床头,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太苦。”
“苦才治病。”我把碗往他嘴边送,“你当我愿意熬?我守着炉子搅了一个时辰,手都酸了。”
他不动。
我心里冷笑,装,你接着装。一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怕喝苦药?你怕的哪是苦,是你那点将军的体面。
他大约是听见了,看了我一眼,到底接过碗,一仰头,灌了。
灌完,他脸都绿了。
我忍着笑,又摸出银针,要给他扎几个提神排毒的穴位。这是我娘留下的针法,我从前在药铺给人扎过,手艺不精,胜在胆大。
霍铁山看着那一排银针,脸更绿了。
“这个,也要扎?”
“要。”
“……不能换个法子?”
“不能。”我把针在火上烤了烤,“将军,你是想让我扎,还是想让病拖着,等着他们再给你下一回毒?”
他不吭声了,老老实实伸出胳膊。
我一针下去,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
我故意在心里嘀咕:这么大一个将军,怕针,传出去笑死人。
他耳根又红了,别过脸去,耳根到脖子都绷着,硬是一声没吭。
石敢当在门外守着,听里头动静,探头探脑。他就纳闷了,他家将军明明私下里都能舞两趟刀了,怎么一到新夫人跟前,就成了个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苦药、银针、忌口,霍铁山被我管得服服帖帖。他从前在边关,冷一口热一口,伤口烂了都敢自己拿烧红的刀子烫,如今却被我管着,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碰,每日早睡早起,比兵营里的规矩还严。
我后来才知道,他这病,有一半是装的。
可这被我管着的受用,有一大半,是真的。
被我管着的第二日,他就借着病重、怕吵闹的由头,把我院里进出的汤药、吃食,连同小厨房、药房的钥匙,一并交到了我手里。
“我病着,府里这些腌臜事,你替我看着。”他说得轻描淡写,“谁不听话,你就打发了,出了事,我担着。”
我握着那串钥匙,心里明白,这是他把查内鬼的门路,明着递给了我。
果然,钥匙到手第二日,我就发现我院里的小厨房,有个洗菜的婆子,是柳氏新近塞进来的。我还没说什么,当天傍晚,那婆子就被石敢当以手脚不干净的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
我问霍铁山,是不是他做的。
他闭着眼,慢悠悠地说:“我病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
他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又压了下去。
府里的日子,在我以为能稍微松口气的时候,翠翘来了。
她是二房早前塞给霍铁山的良妾,生得一副好模样,一双眼睛会勾人。霍铁山病着,她便日日提着食盒来侍疾,今日一碗燕窝,明日一盅参汤,进进出出,话里话外都在我面前摆她的资格。
“姐姐新来,不懂将军的口味,这些事,还是让妾身来伺候吧。”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眼里却没把我这个正头夫人放在眼里。
我端坐在那儿,面上笑得贤惠:“妹妹有心了,那将军就有劳妹妹。”
心里却拉响了警铃。
不对劲。满府都在传霍铁山活不长,旁人躲都躲不及,她一个良妾,上赶着天天往这晦气的院子里钻,图什么?
图他死了,好拿一笔遣散?还是图别的?
我盯着她手里的食盒,又看她往霍铁山床前凑的那股子殷勤劲儿,心里冷笑。
翠翘,你最好别让我逮着。
霍铁山半靠在榻上,眼睛半阖,像是没看见翠翘。
翠翘端着燕窝,亲手用勺子舀了,往他唇边送,声音又软又腻:“将军,您尝尝,这是妾身亲自炖的。”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还没来得及拦,霍铁山已经偏过头,避开了那勺燕窝。
“放下。”他吐出两个字,“夫人在,哪有你喂的道理。”
翠翘的手僵在半空。
霍铁山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很:“本将军还没死,这院子里的规矩,就还是夫人说了算。”
“以后这些汤药吃食,”他一字一句,“都经夫人的手。你不必来了。”
翠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那碗燕窝,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在一旁,端着茶,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又冒了出来。
哟,这煞星,还挺上道。
我假装没看见翠翘的难堪,笑着补刀:“妹妹听见了?将军既这么说,往后这些辛苦,就不劳妹妹了。妹妹年轻,该多歇着。”
翠翘咬着唇,福了福身,带着一肚子没处使的殷勤,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像是脚下一绊,身子一晃,袖子扫过屋角的香炉。
也就在那一晃之间,我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把一小包什么东西,抖进了香炉里。
动作快得很,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察觉不了。
我脸上的笑没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没动。
她退下后,我不动声色地走到香炉边,借着添香的由头,俯下身,闻了闻。
炉里的香灰,混着一股极淡的甜香,甜得发腻,跟寻常的安神香,不是一个味儿。
我在陶家药铺见过类似的东西。
娘手记里写过,西域有种草,叫醉心草,晒干了磨成粉,掺在香里,白日里闻着安神,夜里门窗一关,烟气聚在屋里,人睡熟了,呼吸渐缓,到后半夜,就会心疾暴毙,跟沈知秋的死法,一模一样。
这哪是侍疾。
这是要把我和霍铁山,一道送上西天。
我直起腰,回头看向床榻上的霍铁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我。
我朝香炉,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明白了。
第8章 香炉里的闷香
那一夜,我和霍铁山,谁都没睡。
我把香炉里掺了醉心草的香灰,小心拨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收作证物,又换上了普通的安神香。剩下的毒香,我没动,照旧让它在炉里焚着。
“你要做什么?”霍铁山低声问。
“他们下了这香,是盼着今夜就要了你的命。”我把门窗按原样掩好,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到了后半夜,你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就要起疑,下回的手段,只会更隐蔽。”
“所以,今夜,你得死一次。”
霍铁山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你倒比我还敢。”
“我不是敢,”我把一条浸了水的帕子递给他,又把窗缝悄悄留了一线,“我是舍不得我那点嫁妆,刚要回来,就跟着你陪葬。”
他接过帕子,听着我心里那一句“你可千万别出事”,嘴角压了压,没说话。
后半夜,我先躺到了外间,装睡。
那掺了醉心草的香,在屋里慢悠悠地烧。我留了窗缝,又有湿布帕子捂着口鼻,霍铁山则含了我给的一小片甘草,运气调息,那点烟气,毒不倒他。
我躺在外间的榻上,眼睛闭着,心里把今夜的局,又过了一遍。
周妈妈若来,必是带着人来抬尸。她是二房的陪房,手里沾过沈知秋的命,做事最是干净,今夜一旦动手,就不会留活口。
我若露了怯,她就会立刻警觉;我若沉不住气,先动了手,又拿不到她背后的人。
我必须等。
等她自己走到这张网里来。
窗外的更鼓,一下一下敲,我数着时辰,心跳得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霍铁山,你可得撑住。你若撑不住,我那些嫁妆,就真的打水漂了。
念到第三遍,我才发觉,我念的早就不是嫁妆了。
约莫三更,外头果然有了动静。
门被极轻地推开,几个人影摸了进来,打头的,正是周妈妈。
她端着一盏罩了纸的灯,先到床边,看了看昏迷的霍铁山,又到外间看了看我。
“成了。”一个婆子压着嗓子,“这醉心草,一烧一个准,跟当年那位沈夫人,一模一样。”
“快,趁着人没凉透,把将军抬到灵堂去,就说他半夜心疾复发,没救回来。”周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那位新夫人,也别留活口,就说她命硬克夫,自己吓疯了,失足落了井。”
我躺在外间,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敢重。
好狠的心。
连我都要一并灭口,还要把我做成失足落井,跟钱嬷嬷一个下场。
周妈妈一挥手,两个婆子便往床边去抬人。
她们的手刚碰到被子,床上那个本该心疾暴毙的男人,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了周妈妈的手腕。
“拿。”他这一声令下。
埋伏在屏风后的石敢当,带着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把屋门堵得严严实实。那几个婆子腿一软,全跪了。
周妈妈脸都白了,张嘴就要喊。
霍铁山手上一用力,她疼得惨叫,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醉心草,”我从外间坐起来,把那包油纸包着的香灰,搁在桌上,“周妈妈,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沈知秋沈夫人,是不是也是被你用这香害死的?”
周妈妈眼神慌乱,还想狡辩。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个人影动了。
是翠翘。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小瓷瓶。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妈妈身上,她几步上前,一把掐住周妈妈的下巴,把那瓶子里的东西,硬生生灌了进去。
“你这老货,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翠翘厉声尖叫。
周妈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一下子散了,身子抽搐了几下,软倒在地,嘴角渗出黑血。
灭口。
石敢当反应过来,一把扣住翠翘,可周妈妈已经断了气。
翠翘瘫在地上,却忽然尖声哭嚎起来:“来人啊!新夫人克夫!将军刚有起色,是她冲喜冲的!是她带着煞气,克得府里接连死人!这老嬷嬷,也是被她逼死的!”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惊动了半个将军府。
二房的人最先赶到,柳氏披着外衣,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是我命硬不祥。霍廷随后赶来,沉着脸,召来了族里的几位长辈。
灵堂还没撤,钱嬷嬷的棺木停在西跨院,霍铁山的暴毙虽没成,可周妈妈的尸首就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乱成一团。
族老们被连夜请来,看着满屋子的兵和尸首,又听柳氏哭天抢地说我克夫,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霍将军,”一位族老捋着胡子,“此事闹得太大,这位新夫人,来历不明,进门就连连死人,怕是真的八字相冲。依老夫看,先把她送去家庙,避一避,等查清楚再说。”
“送去家庙?”我冷笑,“查清楚?查清楚她是不是被人灭了口,还是查清楚我是怎么被你们一步步做成替罪羊的?”
柳氏哭得更凶:“你们看她,你们看她这个样子,哪里有半分新妇的德行,分明是煞星下凡!”
群情汹汹,眼看就要压下来。
我站在人堆里,孤立无援,下意识去看霍铁山。
他被亲兵护着,立在灵堂中央,一直没说话。
柳氏见势,招呼人:“来,把夫人请下去,好生伺候着,莫让她冲撞了将军。”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朝我走过来。
就在她们的手要碰到我的那一刻,灵堂中央,那个一直被人当成劫后余生、虚弱不堪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死。
他好端端地站着,脊背挺直,眼神冷得像刀。
满屋子的哭闹,瞬间静了。
霍铁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再转到柳氏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霍铁山的妻子,”他一字一句,“谁敢动。”
第9章 灵堂睁眼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灯花的声响。
柳氏扶着桌子,嘴唇哆嗦:“将、将军,你没事?”
“我没事。”霍铁山走过来,在我身前站定,把我挡在身后,“让二婶失望了。”
赵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春杏搀着,也来了灵堂。
她方才亲眼见了这一场,此刻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芽儿是个好的。”老太太一句话,清清楚楚,传遍灵堂,“这些日子,是谁在床前伺候铁山,是谁闻出了毒药,是谁护着这个家,我老婆子,眼睛没瞎。”
“二房的人,谁敢动她,先从老婆子身上踏过去。”
我握着老人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鼻尖一酸。
有她这句话,有身前这个男人,我陶芽,就不是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被石敢当按在地上的翠翘。
“醉心草,是你带来的。”
翠翘还想狡辩,霍铁山一抬手,石敢当把那包香灰,还有从翠翘屋里搜出的半瓶醉心草粉,一并摆在了灵堂的桌上。
是方才乱起来时,霍铁山早安排的亲兵,去翠翘屋里搜的。
“人证物证俱在,”霍铁山声音不高,“翠翘,你深夜入我院中,意图毒杀主君主母,又当众杀人灭口。按大胤律,凌迟都是轻的。”
翠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瘫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柳氏,忽然尖叫起来:“不是我!是二奶奶!是二奶奶让我做的!香是二奶奶给我的,话也是二奶奶教我说的!”
“她说,只要将军死了,这爵位就是二老爷的,许我一个良妾扶正的名分!”
“周妈妈也是二奶奶的陪房,前头沈夫人,就是二奶奶让周妈妈下的香!”
满屋子族老,你看我我看你,方才还吵着要把我送去家庙的,这会儿都闭了嘴。
柳氏脸上的泪,僵住了。
“你血口喷人!”她尖声叫,“一个贱婢,攀咬主母,来人,把她的嘴撕了!”
“二婶,”霍铁山开口,“你急什么。”
他看向族老,神色平静:“诸位叔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我新婚夜中毒,今夜又遭毒香,两任夫人暴毙,钱嬷嬷、周妈妈接连灭口。”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指向二房。”
“是与不是,押下去,交给大理寺,一桩一桩审。”
二房二叔霍廷,一直站在人群后头,沉着脸没说话。
这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朝着那几位族老跪了下来,痛心疾首。
“诸位叔公,铁山,是我治家无方!”他重重磕了个头,“柳氏这个毒妇,嫉妒大房,瞒着我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我也是今夜才知道!”
“我霍廷,今日就替死去的人,清理门户!”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柳氏这个毒妇拿下,押送大理寺,听凭发落!”
霍廷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反剪了柳氏的胳膊。
柳氏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要替她求情的意思,只有急于撇清的狠绝。
“老爷?”她声音发颤,“老爷,你不能……”
“毒妇!”霍廷啐了一口,“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还敢攀扯!”
我在霍铁山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好一招弃车保帅。
把柳氏推出来顶罪,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一个妒妇头上,霍廷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个治家无方,就想把私运军粮军械、勾结兵部侍郎的滔天大案,糊弄过去。
霍铁山没有当场拆穿。
他冷冷看着霍廷演完这场大义灭亲的戏,只道:“二叔深明大义,那便好。柳氏押大理寺,二房上下,连同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府,等候传唤。”
霍廷面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反驳,低头应了。
柳氏被押着,从我身边经过。
她原本失魂落魄,走到我跟前时,却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又哭又笑。
“陶芽……”她声音又轻又哑,“你以为你救了他,你就赢了?”
我皱眉。
“你跟你那个死鬼娘,真是一个样。”她咧着嘴,眼底透着怨毒,“都爱管闲事,都爱查账。”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你娘,阮氏,当年也是这样,仗着懂点药材,鼻子灵,”柳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秘密,连同自己的下场,一起砸到我脸上,“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然后,她就病了,病死了。”
“跟沈知秋一样,病得干干净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娘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说完,她癫狂地笑了起来,被家丁连拖带拽,拉出了灵堂。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霍铁山回过身,握住了我的肩。
“陶芽。”
我望着柳氏被拖走的方向,耳边反复响着那句话。
你娘,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病死的。
我七岁那年,她咳了半年,最后死在陶家药铺的后院。王氏说,是肺痨,是命。
我信了十年。
可如果柳氏说的是真的,那我娘的死,就跟命不沾边。她跟沈知秋、跟那两个未亡人一样,是被人精心算计、谋害了性命。
而我嫁给霍铁山,揭开这桩克妻案,竟把十年前,我娘的死因,也一并翻了出来。
霍铁山握着我肩的手,紧了紧。
“我在。”他说。
我咬住后槽牙,把那点翻涌的寒意,硬生生压下去。
“查。”我抬起头,盯着他,“我娘的事,也得查清楚。”
第10章 我娘的死
柳氏被押进大理寺那天,我去了陶家。
我没走正门,也没声张,只带了春杏和石敢当,从药铺后头的小门进去。
陶家的药铺,原本是我娘阮氏的。
阮家三代做药材生意,我娘是独女,嫁我爹时,带着一间药铺、几间药库,还有一手辨药的本事做陪嫁。她死后,王氏扶了正,药铺改了陶家的招牌,她的东西,被清得干干净净。
我那时候小,只记得娘的手总带着药香,记得她抱着我,在灯下教我认药材,说芽儿,记住,当归性温,乌头有大毒,这两样长得像,可一个救人,一个杀人。
她还留了一本手记给我。
那手记我一直贴身带着,是我出嫁时,从陶家旧物堆里翻出来的。王氏大约是没把一个孩子的东西放在眼里,才让我留到了今天。
我在药铺后院,找到了当年伺候我娘的老掌柜。
老掌柜姓吴,头发全白了,看见我,愣了好半天,眼泪先下来了。
“是……是芽儿姑娘。”
我扶他坐下,开门见山:“吴伯,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吴掌柜的手抖了。
他关了门,又去看了看外头,才压低声音,把那段被压了十年的旧事,抖给我听。
“夫人不是肺痨死的。”吴掌柜红着眼,“夫人是给边军供药材的。那一年,她去城外大营送药,回来就不对劲了,说大营里有人,把上好的药材换了,送去的是掺了假药、虫蛀发霉的货,还在军粮、军甲上做手脚,转手倒卖给关外的商人。”
“夫人让我拦着,说这事要报官。”
“夫人那个人,眼睛最毒,药材经她的手,是好是坏,一闻便知。”吴掌柜哽咽着,“那日她从大营回来,脸色白得吓人,说她亲眼看见,登记入账的是上等的当归、黄芪,真正发给伤兵的,却是掺了大半薯莨、虫蛀发霉的假货;入库的是新米,发下去的,掺了沙子和霉谷。”
“她说,那些药是给伤兵吊命的,那些粮是给打仗的兵吃的,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人命换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还没等报官,二房……不,是京里来的一位大人物,派人来了陶家。”吴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来的人,跟如今的二老爷霍廷,是一桌吃过酒的。他们给了王氏一笔钱,又许了药铺的好处。”
“没过半个月,夫人就病了。”
“说是肺痨,咳得厉害,可我看夫人先前的方子,是补气血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肺痨?后来我才知道,夫人的药,是王氏亲自熬的,药里……”
吴掌柜说不下去了,捶着腿,老泪纵横。
“我没用,我一个做账的,被王氏拿家里老小的性命要挟,一个字都不敢说。夫人死后,药铺成了陶家的,你的东西也被吞了。我对不住夫人,对不住你。”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
我只是把那本娘的手记,攥得更紧了。
原来我娘不是病死的。
她跟沈知秋一样,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账,撞上了不该撞的人,就被一碗毒汤,轻飘飘地抹去了。
而当年那笔以次充好、私运军粮军械的买卖,十年过去了,还在做,做的人,是二房霍廷,是兵部侍郎童嵩。
我娘、沈知微、沈知秋、钱嬷嬷,还有在边关吃了假药、穿了空甲、断了粮的兵,都是这条线上的冤魂。
我从陶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霍铁山在马车里等我。
他没问我查到了什么,我也没急着说。马车走了一路,我靠着车壁,把那本手记,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我手指一顿。
手记的封皮,是双层的。我用指甲挑开,里面夹着一片薄薄的、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东西。
是半块关防的拓印。
拓印已经有些年头,纸都黄了,可上面的篆字和半枚朱印,还能辨认。
我把它递给霍铁山。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兵部调运军资的关防。”他指着那半个朱印,“印文里有一个‘童’字。当年你娘,是拿到了童嵩私运军资的凭据,才被灭的口。”
他抬头看我,神色凝重:“陶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童嵩是兵部侍郎,官居三品,背后还站着人。这案子,已经不是将军府的内宅事了。”
“我知道。”我把那半块拓印,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那你还要查?”
“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娘把这东西藏了十年,藏在留给我的手记里,她就是怕有一天,没人替她说话。”
“如今我在了。”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
霍铁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陶芽,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中毒箭,是三年前,白狼坡那一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一仗,我们的粮草迟了三日,甲胄是烂的,箭簇是断的。三千人冲出去,只回来了八百。”
“我一直以为是天意,是运粮的误了期。”
“直到你闻出草乌,直到我看见知秋留下的账,我才明白,那不是天意。”他声音发涩,“那是童嵩,是霍廷,是他们拿我麾下三千将士的命,换的银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查了三年,没查到证据。我装病,我背克妻的骂名,我连娶两任夫人,都护不住。”
“我谁都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这一次,病也不装了,黑也不借了,他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看着我。
“可我信你。”
“不是因为我听得见你心里想什么。”他说,“是因为你这个人。”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红。
“说得好听。”我声音闷闷的,“你听得见我心里那些骂你的话,还敢信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骂我,是因为你当我是自己人。”
“你心里那点软,”他握紧我的手,“你嘴上从来不说。”
我没挣开。
马车在夜色里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趟冲喜,我没那么亏。
第11章 引蛇出洞
有了那半块关防,证据还是不够。
拓印是十年前的旧物,只能证明童嵩当年不干净,扳不倒一个三品侍郎,更动不了他背后的人。
何况霍廷还在外头。柳氏顶罪下狱,他这个治家无方的二叔,反倒成了大义灭亲的好人,照旧在外头走动。
“他在等。”霍铁山把一份名册摊在桌上,“他知道我在查,也知道我证据不足。他在等童嵩拿主意。而童嵩这种人,最容不得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再来?”
“会。”霍铁山看着我,“而且,会挑你最意想不到的人下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想到,那个人,是王氏。
隔了两日,陶家递了帖子来。
王氏在帖子里哭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一时糊涂,昧了我的嫁妆,如今夜夜难安,想请我回门,她要亲自给我赔罪,还说陶珠的亲事黄了,母女俩没了依靠,求我看在一场母女情分上,拉她们一把。
我看着帖子,心里冷笑。
赔罪?王氏那个脾性,吃进去的肉,能再吐出来,除非她背后有人,许了她更大的肉。
“别去。”霍铁山道。
“要去。”我把帖子放下,“她巴巴地凑上来,正是送上门的线。我倒要看看,是谁借她的手,又想做什么。”
霍铁山没拦我,只让石敢当带了人,远远跟着。
回陶家这一趟,王氏做得滴水不漏。
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我的儿,哭得比真的还像,又当着我的面,把陶珠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都是陶珠撺掇她昧嫁妆。
陶珠低着头,红着眼,竟没还嘴。
叙了半日,王氏命人端上一碗银耳羹,说是亲手给我炖的,赔罪。
“芽儿,娘知道你爱吃甜的。”她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你就喝一口,喝了,娘这心里,才好受些。”
我看着那碗银耳羹,又看王氏那张堆满讨好的脸。
我心里那把算盘,噼啪作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王氏这种人,会为了一碗银耳羹,亲自下厨?她要是真悔,早把当年吞我娘药铺的事一并吐了,何必只字不提。
我脸上挂着笑,双手接过碗,却没喝。
“娘,您一片心意,我哪能不喝。”我笑着,“只是我方才吃多了陶家的点心,这会儿撑得慌,我带回去,晚上喝,成不成?”
王氏眼皮跳了跳,忙道:“哎呀,凉了就不好喝了,娘特意给你炖的热乎的……”
“那就更得慢慢品。”我把碗递给春杏,“收好,回去供着,这是我娘的心意。”
王氏的笑,僵在脸上。
我心里彻底明白了。
这碗羹里,有东西。
回到府里,我让懂药的婆子拿银针试了,又喂了一条狗小半口。
那狗不到一刻钟,就软了腿,口吐白沫,亏得灌得少,救了回来。
是又一种毒。草乌的麻味没有,醉心草的甜香也没有,是一种能让人病几日、慢慢没了的慢性毒。一旦我喝下去,过些时日暴毙,神不知鬼不觉,还能推给我在将军府染了晦气。
我看着那碗羹,心里最后一点对陶家的情分,也凉透了。
王氏,是真的要我的命。
“她一个陶家主母,哪来的胆子毒杀朝廷命妇?”我问霍铁山。
“她背后是霍廷,是童嵩。”霍铁山道,“他们用陶家的生意、陶珠的亲事做要挟,又许了重金,逼王氏动手。王氏若毒杀了你,一是断了我查案的臂膀,二是让我背上又一个克妻的实证。”
“好算计。”我冷声道。
“那王氏……”
“她也是被人当枪使。”我把那碗毒羹,连同陶家的帖子、送羹的食盒,一并收好,“可被人当枪,不是她能害我的理由。”
我让人去陶家递话,说这碗羹我喝了,心里受用,改日再请王氏来将军府叙话。
王氏果然信了,以为我已经中毒。
没过两日,她和陶珠又来将军府,这一回,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陪她们来的人,是霍廷府上的管事。
那管事自以为隐秘,刚跟王氏在后花园交头接耳,把童嵩的意思和一包事成之后再添的药递给王氏,就被石敢当带人当场拿下。
人赃并获。
王氏这才知道,我不仅没喝那碗羹,还顺着她,钓出了霍廷与童嵩往来的人证。
她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陶珠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哭,说妹妹饶命,都是娘和二老爷逼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她。
她头上那支赤金簪子早没了,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泪,再没了回门那天的光鲜。
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陶珠,”我抽回脚,“你没有亲手下毒,可你看着你娘昧我的嫁妆、害我的命,你一声没吭。”
“我不杀你,也不害你。”我说,“但陶家的家事,我会一并报给京兆尹,你和你娘,按大胤的律,该怎么判,怎么判。”
“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王氏母女被带走时,那个被拿下的霍府管事,倒是先垮了。
他供出,童嵩和霍廷已经定了计,要在近日办一场大的,彻底了结此事。
“什么大的?”霍铁山逼问。
那管事哆哆嗦嗦:“童、童大人说,将军夫人查得紧,硬的不行,就……就给将军再办一场丧事。”
“趁府里办丧事,宾客盈门,乱中……乱中取事。”
霍铁山和我对视一眼。
我懂了。
他们想让霍铁山死。
那我们就给他死一回。
只不过这一回,丧事要办得够大,客人要请得够全,得把那位藏在兵部侍郎衙门里、一直没露面的童嵩,亲手请进来。
第12章 她发现他能听见
定下办丧的计策,霍铁山就开始病得更重。
他对外放出消息,说草乌余毒攻心,又遭了一场风寒,太医束手,药石无灵。将军府上下,重新挂起了白幡,只是这一回,灵堂还没摆好,宾客就先请上了。
“童嵩是只老狐狸。”霍铁山靠在榻上,我正给他脸上抹一层病态的白,“寻常的丧事,他未必肯来。只有让他确信,我这回是真的不行了,他才会亲自来,亲眼看着我入棺。”
“那你就演像一点。”我把他脸上的妆又匀了匀,“别让他瞧出破绽。”
“破绽在你。”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听得见。”他说,“到了那天,你心里一慌,我就知道你慌了。你要是露了怯,旁人也就瞧出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这桩事,我心里一直没底。
这几日,我越发确定他能听见我的心声,可他不说,我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越临近这场假丧,我越觉得,再这么装下去,要出事。
“霍铁山。”我放下手里的胭脂,蹲在他榻边,认真地看着他,“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是不是……”我盯着他的眼睛,“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他看着我,没立刻答。
我心一横,索性不绕弯子了。
我在心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句话。
那句霍铁山,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这句话,我从没说出口,连在心里想,都要红着脸,绕开好几回。
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这位在边关万军阵前,面不改色的昭勇将军,被我一句话,看得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三个字。
“……听见了。”
我腾地站起来。
“你骗我!”我又羞又恼,伸手去捶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我在心里骂你那些话,你全听见了?”
“大婚夜。”他也不躲,任我捶了两下,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你扑在我身上哭,心里盘算着凤冠霞帔值多少银子,从那时候起,我就听得见。”
“你、你……”我气得说不出话,“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就拘谨了。”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你在我面前,嘴上哄我,心里骂我,高兴了夸我一句,不高兴了把我祖宗都编排一遍。”
“那是你最没防备的样子。”
“我怕我说破了,你就把心里话都收起来,只给我看那个规规矩矩的陶芽。”他握紧我的手,“我喜欢的,偏偏是那个在心里骂我、又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陶芽。”
我站在那儿,一肚子的火气,被他这番话,浇得一点不剩。
我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怎么又肯说了?”
“因为今天以后,我不想再偷听了。”
他站起身,病容还在,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芽,等这桩案子了了,我要名正言顺地,再娶你一回。”
“不是冲喜,不是挡灾,是我霍铁山,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请你做我的夫人。”
“在那之前,”他看着我,“我想让你亲口说一句。”
“说什么?”
“你方才在心里说的那句。”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转身就走:“我不说。”
他在我身后低低地笑,笑声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畅快。
“你不说,我也听得见。”
我头也不回,心里却甜得发慌。
那一夜,他到底还是跟我说了这桩古怪的来龙去脉。
“大婚夜中了毒,又被你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听得见你心里的话。”他说,“旁人的,我听不见,只有你。”
“什么时候听不见?”我问。
“离得远了,听不见;你睡着了,听不见;你心里什么都不想,放空了,也听不见。”
我立刻来了精神。
合着这些日子,我在心里骂他、编排他、算计他,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你还不早说!”我瞪他。
“我倒是想听你亲口说。”他看着我,笑得有些无赖,“你心里骂我,比嘴上骂我,有意思多了。”
“还有你夸我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嘴上从不夸我,可你心里,夸过我好几回。”
我大窘,抓起枕头砸他。
那些我没说出口的逞强、那些我藏起来的害怕、还有我压了又压的那点心思,他全都知道。
被一个人这样完完整整地听着,起初是恼,恼过之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霍铁山病危的消息传遍上京,将军府白幡高挂,灵堂设好了,棺木也停在了正中。
来吊唁的人,比大婚那天多了十倍。
我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头上戴着白布,哭得肝肠寸断。
我心里却冷静得很,把每一个进来的人,都默默记了一遍。
霍廷来了,跪在灵前,哭得痛不欲生,那声侄儿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疼这个侄子。
各路官员、军中旧部,来了一拨又一拨。
直到午后,灵堂门口,才传来唱喏声。
“兵部侍郎,童大人到。”
我跪在蒲团上,垂着头,心里一凛。
来了。
童嵩穿着一身素服,踱着步子进来,五十来岁,面相清癯,看着倒像个温文尔雅的文官。他走到棺前,假惺惺地行了个礼,目光却在灵堂里,一寸一寸地扫。
他在确认,霍铁山是不是真的死了。
石敢当按计划,在一旁低声禀报,说将军是夜半心疾突发,没熬过去,人已经入殓了。
童嵩脸上的悲戚,这才真了些。
他走上前,要看棺里的遗容。
盖棺的时辰还没到,棺盖虚掩着。
我跪在一旁,心跳如鼓。按计划,霍铁山要在童嵩凑近看清遗体、亲口确认他已死之后,再骤然发难。
童嵩踱到棺边,俯身。
也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我听见石敢当的声音,被人远远地支开了。接着,霍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朝灵堂四周,使了个眼色。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童嵩直起腰,脸上那点悲戚,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森冷。
“霍将军,”他看着棺里,字字清晰,“你我斗了三年,终究,是你先走一步。”
他一挥手。
灵堂的门,轰然合上。
十几个早已埋伏的死士,从白幡后头冲出来,手里拎着桐油和火把。
“把棺钉死。”童嵩不紧不慢道,“今夜,将军府走水,将军与新夫人,一并葬身火海。”
“对外,就说,克妻的煞星,到底连自己也克死了。”
几个死士扑上来,举起棺钉,不由分说,将虚掩的棺盖,从外面,一寸一寸,钉死。
钉棺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死寂的灵堂里。
我扑过去,被两个死士死死拦住。
“霍铁山!”
我眼睁睁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被钉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局。
而灵堂四周,桐油已经泼了一地。
第13章 棺中局
桐油泼了一地,火把的光映在白幡上,把整座灵堂照得通红。
“点火。”童嵩下令。
“慢着。”
我从地上爬起来。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春杏和赵老夫人被两个死士逼在灵堂角落,老夫人脸色煞白,却死死把春杏护在身后。我心里一紧,抄起供桌上一只铜烛台,几步冲过去,架开那两个死士,把婆媳俩往供桌后头一推。
“婆婆,躲好,别出来。”
赵老夫人抓着我的手,抖得厉害:“芽儿,铁山他……”
“他死不了。”我咬着牙,“您信我。”
安顿好她们,我才转身,挡在那口棺前。
我身上的缟素沾了灰,脸上却没有泪了。我看着童嵩,看着他身后的霍廷,一字一句。
“童大人,霍廷,你们就这么想让他死?”
霍廷脸色一变:“你一个妇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朝堂,可我懂账。”我盯着他们,“沈知秋的残账,我娘的关防拓印,周妈妈、翠翘,还有你府上管事的供词,你以为你们今夜烧死的只是我们夫妇?”
“你们烧的是你们自己的罪证。”
童嵩眯起眼:“小丫头,牙尖嘴利。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点火!”
一支火把,朝着桐油扔了下去。
就在火舌舔上地面的那一刻,我猛地扯开自己的袖口。
我袖中,藏着一支霍铁山三日前亲手塞进我手里的响箭。
他那时说,这是双保险,若灵堂一切顺利,用不上;若有变故,让我什么都别管,先点了它。
我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是方才混乱中,从供桌烛台上拔下的火折子。
两个死士见状,扑上来要夺我手里的东西。
我早有防备。我袖中除了响箭,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是我平日里配药时特意留下的,里头是辛辣的胡椒面,掺了一点点催泪的药粉,不伤人,却能让人睁不开眼。
我扬手,一把药粉劈面撒了过去。
那两个死士惨叫一声,捂着眼睛直退。
就这一息的工夫,我把响箭的引线,凑到火折子上,嗤地一声点燃。
我拼尽全力,将那支响箭,朝着灵堂高处的天窗,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响箭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一瞬间,棺木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那口被铁钉封死的棺木,盖子从里面被人硬生生顶开,铁钉崩断,木屑飞溅。
霍铁山从棺中坐起身。
他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寿衣,内穿玄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柄短刀。这口棺木四角的暗榫,是他自己做的机关,外头的钉子钉得再死,也锁不住他。
他纵身从棺中跃出,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动作快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童大人,”他声音冷厉,“让你失望了。”
童嵩脸色大变,霍廷更是腿一软,连退数步。
“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将军府外,喊杀声骤起。
石敢当被支开,本就是将计就计。他带着的,是霍铁山从京营里挑出来的两百名精锐,此刻已从四面包抄上来。灵堂的大门被撞开,火把通明,玄甲的兵卒一拥而入,将那十几个死士,死死压在地上。
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被早备好的水桶、沙袋,几下扑灭。
他从棺中跃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先回头看我。
“伤着没有?”
我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被死士一推,胳膊蹭在棺钉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
“一点皮肉伤。”我摇头。
他脸沉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撕下自己内衬一角,不容分说,替我把伤口缠住,动作又快又稳,比我这个会包扎的还利落。
“往后再遇上这种事,”他缠好伤口,盯着我,“你往我身后躲。”
我心想,躲你身后,谁来放那支响箭。
他大约是听见了,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霍铁山手持短刀,直取霍廷。
霍廷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二老爷,哪里是沙场悍将的对手,没两个回合,就被一脚踹翻在地,反剪了双臂,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大哥留下的爵位,大哥留下的兵,”霍铁山踩着他的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贪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霍廷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先前的体面。
童嵩见势不妙,转身就往灵堂后门溜。
他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可他带来的死士还在负隅顽抗,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踉跄着冲出后门,那里停着他的马车,只要上了车,趁着夜色,他就能逃回兵部衙门,甚至连夜出城。
可他冲到后门,整个人僵住了。
后门外,火把把夜空照得通亮。
一队禁军,重甲持戈,列阵而立,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大理寺的一位少卿,手捧明黄绢帛,面无表情。
“童嵩。”那少卿展开绢帛,声音朗朗,“奉旨拿问。”
童嵩瘫在车辕上。
早在半月前,霍铁山就通过他的老上司、戍边归来的老国公,把沈知秋那本私运军粮军械的残账、我娘那半块兵部关防拓印,连同他买通二房、毒杀命妇的种种线索,密奏进了宫。
大理寺奉旨彻查,只等他童嵩在灵堂之上,亲口认罪、当场行凶,人赃并获。
今夜这场假丧,要吊的人,是他童嵩。
第14章 克妻真相大白
童嵩下狱的第三日,大理寺会审。
我没去公堂,霍铁山去了。
我在府里等,从清晨等到天黑。
赵老夫人陪着我,一遍一遍地念佛,春杏把茶热了又热。
直到掌灯时分,石敢当才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嚷:“夫人!成了!全招了!”
我捏着茶盏的手,这才松开。
那一日大理寺公堂上,证据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我闻出的草乌、醉心草,是毒杀霍铁山和两任夫人的实证;钱嬷嬷临死前那半张写着“二”的字条,沈知秋妆奁里那本私运军粮军械的残账,我娘手记里的兵部关防拓印,环环相扣。
王氏毒羹、霍府管事的供词、翠翘和周妈妈经手的毒香,又把二房和童嵩,死死钉在了一处。
童嵩起初还想抵赖,可那本残账、那块拓印,再加上边关调来的、那三年粮草甲胄的旧档,铁证如山。
他在兵部任上,勾连霍廷,私运军粮、军械、药材出关,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事情败露,便一次次杀人灭口。
霍铁山的第一任未婚妻沈知微,是无意中听见了霍廷与童嵩的密谈,被毒杀在婚期之前;第二任夫人沈知秋,是查到了那本黑账,被醉心草闷死在新婚的床上。
我的生母阮氏,是十年前就撞见了他们以次充好、私运军资的勾当,被王氏在药里下毒,报成肺痨而亡。
钱嬷嬷、周妈妈,都是被他们用完即弃的棋子。
连三年前白狼坡那一仗,三千将士枉死,根子也在童嵩倒卖的烂甲、霉粮、断箭上。
一桩桩,一件件,公堂上听审的人,无不哗然。
童嵩贪墨军资、私通敌商、谋杀朝廷命妇与将士,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
霍廷谋害亲侄、毒杀族亲、勾结朝臣,夺爵抄家,同样判了死罪。
柳氏、翠翘、王氏以及一干经手的下人,按罪行轻重,或斩或流,或没入教坊司,一个都没能逃脱。
陶珠没有亲手下毒,被判没入教坊司为奴,听候发落。
宣判那日,满京城都在传。
传了三年的“霍阎王克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人精心谋划、遮掩了三年的谋杀。
那两位没过门、没过完门的霍家媳妇,哪里是被命硬克死的,分明是为了一桩黑案,被人害死的。
昭雪的文书,是霍铁山亲自送到沈家、送到我娘坟前的。
他在沈知微、沈知秋的坟前,跪了很久。
又在我娘的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他说:“娘,当年没能护住您,往后,我护着芽儿。”
我站在一旁,听见这一声娘,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
沈家的人,将沈知秋留下的那本账册原件郑重交还,又取出沈知微当年没来得及出嫁的一面对镜,红着眼说,物归原主,往后将军再娶,愿夫人替两位姑娘,看看霍家的好日子。
我接过那面对镜,没留,又把它供在了沈氏姐妹的牌位旁。
冤屈我替她们看了,往后的好日子,我替她们,也替我自己,好好过。
回到府里,他却没让我清静。
他让赵老夫人和石敢当,把府里的人都支开了,只留我们两个,在那间差点被烧死的灵堂前。
白幡撤了,灵堂收拾干净,重新挂起了红绸。
他转身,面对着我,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沙场将军,这一跪,跪得郑重。
“陶芽。”
“我们的婚事,是冲喜,是挡灾,是你被嫡母推出来的,是我拿你当饵。”他看着我,“名不正,言不顺。”
“我霍铁山这一生,亏欠两任夫人,也亏欠你一个正经的名分。”
“如今冤屈昭雪,我想名正言顺地,再娶你一回。”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赤金的凤簪,是他新打的,样式朴素,却是他用自己的俸禄,一文一文置办的。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不少。”
“你可愿意,嫁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冷面冷心、却把我每一句心里话都听了进去的男人。
我嘴上还想拿捏他两句,红着脸,端着架子,想让他多求一会儿。
可我心里,那句“我愿意”,早就按捺不住,抢先喊了出来。
我愿意。
霍铁山看着我,紧绷的脸,一点一点松开,最后,弯起眼睛,笑了。
“我听见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又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我大窘,扑过去要捂他的嘴:“不许听!这个不算!我还没说出口呢!”
他笑着躲开,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那你说一句,让我亲耳听。”
我埋在他肩头,脸烧得能煎鸡蛋,半晌,气鼓鼓地,在他耳边,认认真真地,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第15章 十里红妆
昭雪之后,将军府重新热闹起来。
赵老夫人请了高僧,给沈知微、沈知秋,还有我娘,做了一场法事,牌位供得齐齐整整。她说,这一回,孩子们的冤屈洗清了,她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石敢当在灵堂那一役立了功,霍铁山升了他的官,他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是新夫人那一箭放得好。
春杏也得了赏赐,我把她的卖身契还了,又给她备了一份嫁妆,她抱着我哭了一场,说什么也要留在府里伺候我。
陶家的药铺,判给了我。
我替我娘,把阮家的招牌重新挂了回去,让吴伯的孙子做掌柜,依旧做药材生意。我定下规矩,凡是给边关大营供的药,一律由我亲自验过,以次充好的事,从我这儿起,断了。
至于王氏、陶珠,按律发落,我没再去看过她们。
我娘的仇,报了。再往前看,是我自己的日子。
府里上上下下,都盼着这桩喜事。
赵老夫人亲自翻了黄历,挑了个顶好的日子,又领着春杏,把库房里那些压了多年、带着晦气的旧红绸喜烛,统统撤了,换上全新的。
老太太说,咱们芽儿的婚事,要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霍铁山说要再娶,就真的办得风风光光。
他先是请了官媒,三媒六聘,一样一样照着规矩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样不少。聘礼抬了整整一条街,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上好的药材,摆得陶家那条巷子都装不下。
下聘那日,满京城的人都来看。
从前躲着霍家、怕沾了克妻晦气的人家,这会儿挤破了头,都说霍将军好福气,娶了个有胆有识、还能救他命的夫人。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我第二次坐上那顶花轿,这一回,冲喜的委屈、挡灾的盘算,一样都没了,盖头底下,我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是翘着的。
拜堂,合卺,一样的流程,心境却天差地别。
满堂宾客,都是来道贺的,再没有人躲着晦气,再没有人嚼舌根说克妻。
赞礼唱到夫妻对拜,我隔着盖头,弯腰,听见对面那个人,也弯下了腰。
这一拜,拜的是堂正,是心甘情愿。
入了洞房,喜娘念着吉祥话,把一柄秤杆递到霍铁山手里。
挑盖头讲究个称心如意。
秤杆探进盖头底下,往上一挑,红绸滑落,烛火猛地撞进眼里。
我抬头,撞进他眼底。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目俊朗,就那样望着我,望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满屋子的喜娘、丫鬟,都在起哄,他却像听不见,只低声说了一句:“这回,我可算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了。”
我脸烫得厉害,心里却把他骂了个遍。
臭煞星,都拜过堂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听见了,低低地笑。
那盏合卺酒,我和他手臂交缠着,一人一半,都喝了。
干净,没有毒。
他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说:“这回,是真的白头偕老了。”
我脸一红,心里嘀咕:“油嘴滑舌。”
他笑了,自然又听见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又热闹。
他还是那个冷面将军,上朝时雷厉风行,京营的兵见了他,腿肚子都打颤。可一回府,他就把外头的煞气卸得干干净净,跟着我,在小药房里捣药。
我晒药,他替我翻;我记账,他替我研墨;我嫌他笨手笨脚,他也不恼,乐呵呵地由着我支使。
石敢当私下跟春杏说,他家将军,自打娶了新夫人,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从前像块铁,如今像块捂热了的铁。
克妻的案子翻了,满京城的议论,也跟着翻了个面。
从前提起霍家的婚事,媒婆都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如今茶坊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说什么霍阎王克妻是假,宠妻是真,说新夫人陶芽一介商户庶女,靠一双识毒的眼睛和一颗不怕死的心,替两位亡妇、替自家娘亲、替三千枉死的边军,翻了天大的冤。
沈家派人来谢过,边关那些吃过霉粮、穿过烂甲的老兵,也有几个辗转寻到将军府,在门口磕了头,说霍将军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霍铁山不许人声张,只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上了一道折子,求朝廷为白狼坡枉死的三千将士,重修了名册,追了抚恤。
我问他,忙活这些,图什么。
他说,图往后打仗,再没有当官的,敢拿兵的命换银子。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儿女情长之外,又热了一热。
嫁给这样一个人,是真的值。
他那能听见我心声的本事,时灵时不灵。
有时我在心里骂他,他立刻就能接话;有时我念他半天好话,他反倒听不见,急得我直跺脚。
为这事,我跟他闹过一回。
那日我在小药房里理账,算了一整日,累得腰酸,心里就念了一句:要是有人给我揉揉肩就好了。
念完我没当回事,他那时正在外间见客,隔了一道门,我估摸着他听不见。
结果客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一句话不说,站到我身后,那双握刀的手,不轻不重地,给我揉起了肩。
我浑身一僵。
“你不是在见客吗?”
“见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腰酸?”
他手上动作没停,耳根又红了,却嘴硬:“我猜的。”
我嘴上嗔他耍无赖,心里却跟揣了蜜似的。
后来我才琢磨出门道,他那本事,大约是离得越近、我心里想得越真切,他就听得越清楚。我念他好话的时候,多半是他在院子里练兵,离得远,他自然听不见,倒白白害我臊了好几回。
我问过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也不知道。大约是大婚夜中毒,伤了又好了,留下的一桩古怪。
我后来想,听不听得见,其实都不打紧。
他听不见的时候,我就说给他听;他听得见的时候,我也不藏着掖着。
反正,这辈子,我嘴上和心里,都向着他。
这日傍晚,我在小药房里晒新收的药材,夕阳从窗棂里斜进来,暖黄暖黄的。
他下朝回来,没让人通传,悄没声地走进来,从背后,把一支还冒着热气的糖人,递到我眼前。
是我前几日随口提过的、城西那家老李家的糖人,要排好长的队。
我接过来,故意板着脸:“将军大人,堂堂三品武官,下朝不办正事,去给我排队买糖人,传出去,笑死人。”
他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笑。
“他们笑他们的。”
我咬了一口糖人,甜得眯起眼,心里头那句话,没忍住,又冒了出来。
霍铁山,这辈子,值了。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药房里的药香,混着糖人的甜,暖得人骨头都松快。
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
“我听见了。”
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