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侯爷去江南办差,带了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回来,说要娶平妻。
好消息:这位姑娘她心里有人了。
坏消息:她的心上人……怎么是我?
01
我夫君——南平侯裴行舟去江南办差,一去就是三个月。
回来时,他给自己带了个媳妇。
“停云,这是宋濛姑娘。”
裴行舟指着身旁的美人,满脸春风。
“本侯想娶她为平妻。”
见我久久不说话,裴行舟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濛濛是个好女子。你放心,往后你们二人平起平坐,姐妹相称,本侯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我没理他。
因为我的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位宋姑娘脸上。
柳叶眉,杏仁眼,左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眼熟。
实在太眼熟了。
七年前,我父亲还在江南为官。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仗着家里没人管,整日穿着男装在外面乱跑。
有一回,我在青楼门口撞见一个牙婆,正拉扯着个俊俏的小姑娘往里走。
小姑娘哭得眼睛通红,死死扒着门框不肯进去。
我一时热血上头,冲过去就是一声:
“住手!放开我妹妹!”
牙婆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她哥。
牙婆说她没听说这姑娘有个哥哥。
我说我刚出生时被高人抱上山修仙去了,今天刚下山,不行吗?
牙婆竟然真的犹豫了一下,可能怕我拿什么法器揍她吧。
后来我拿出身上的银票,终于把人领了出来。
那小姑娘哭着问我叫什么。
我不敢说。
毕竟我爹要是知道我女扮男装跑去青楼门口赎人,能把我的腿打断。
于是我把装银票的钱袋也塞给了她,只说让她拿着钱谋个生计,千万别再被人骗了。
之后我随着父亲调任京城,再没回过江南。
没想到七年过去,当年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更没想到,她竟然出落成了我夫君的白月光。
我真是救人一命,绿帽加顶。
02
“停云!”
“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终于回神。
“听见了。侯爷要娶宋姑娘为平妻。”
“正是。”
“那宋姑娘愿意吗?”
此话一出,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行舟便替她答了。
“自然愿意!本侯许她平妻之位,已经是莫大的诚意。”
我又看向她。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怎么看都不像愿意的样子。
我正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好得很!”
我婆婆来了。
她虽是当婆婆的人,倒也不算老。今年三十九岁,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老侯爷十年前去世后,她独自操持侯府,把裴行舟拉扯大。
大约因为儿子养得太辛苦,她的脾气比容貌还出名,一向看不惯裴行舟没事找事。
“你去江南三个月,差事办完了?”
裴行舟拱手:“母亲安好,朝廷的差事都办完了。”
婆婆指了指宋姑娘。
“那她是朝廷赏你的?”
我差点笑出了声。
婆婆白了我一眼。
“笑什么笑!你夫君都要娶平妻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赶紧低头忍住。
裴行舟急忙解释:“母亲,儿子与濛濛是真心相爱!”
“你说真心便是真心?我与你媳妇还真心想过两天清静日子呢!”
“母亲!”
“叫什么?我还没聋!”
婆婆拍了下桌子。
“你爹当年纳了七房妾室,府里天天鸡飞狗跳。不过他倒是有眼色,死的是时候,我才清静了几年,你倒好,出门一趟又给我找回来一个!”
裴行舟不敢顶嘴,脸色却不大好看。
我赶紧递了盏茶过去。
“母亲,您先消消气。”
裴行舟不服气。
“母亲,儿子如今已是侯爷,娶个平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婆婆听完,盯着裴行舟看了半晌。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裴行舟一愣。
我见势不妙,赶紧转移话题。
“侯爷,既然宋姑娘已经来了,不如先安排住处?婚礼的事以后再说。”
裴行舟如释重负。
“还是夫人识大体。”
他原本想把宋姑娘安排在书房附近的兰香院。
我却主动提出:“我院子旁边的栖月阁空着,收拾出来给宋姑娘住吧。宋姑娘初来京城,身边没个熟人。我与她住得近些,平时还能陪她说说话,免得她孤单。”
裴行舟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夫人考虑得果然周到。”
我微微一笑。
“侯爷过奖。”
毕竟我也想知道,当年救过的小姑娘,怎么能看上裴行舟这种人才的。
至于婆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姑娘,忽然哼了一声。
“随你们折腾。”
说完便走了。
临出门还不忘吩咐管家:
“栖月阁的被褥用新的!别叫外人以为我们侯府穷得连床新被子都拿不出来!”
03
当天傍晚,我去栖月阁看望宋濛。
一进屋,就见她正坐在桌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起身。
“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
我仔细打量她。
越看越确定,当年那个被我救出来的小姑娘,确实就是她。
只是她似乎完全不认识我。
也对。
当年我一身男装,还故意压低了嗓音。她怎么可能想到,七年前那个自称修仙归来的少年,如今竟成了侯府夫人?
我试探着问:
“宋姑娘一直住在江南?”
“是。”
“家中可还有亲人?”
她摇摇头。
“父母早亡,只有我一个人。”
“那这些年靠什么生活?”
“开了一间茶铺。”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你是怎么看上侯爷的?”
她抿着嘴,犹豫许久,终于开口:
“夫人,其实……我不想嫁。”
我顿时精神了。
好啊!我就说吧!
哪个正经姑娘会放着好好的茶铺不开,大老远跑到京城给人做平妻?
“既然不想嫁,为什么跟他来京城?”
宋濛苦笑。
原来裴行舟在江南办差时,偶然去了她的茶铺。
只见过几面,便说对她一见倾心,要带她回京。
宋姑娘不肯。
裴行舟便买下了她茶铺所在的房产。
那间铺子的租约即将到期,宋姑娘这些年赚的钱又大多投在了茶铺里,连几个伙计的工钱都还等着发。
裴行舟拿着房契告诉她,只要愿意嫁进侯府,铺子便可以继续留给她经营。
还会替她还清欠下的货款。
她没有办法,只得暂时答应。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求亲吗?
这是强娶啊!
“那你就没有别的打算?这一嫁进侯府,可就再难反悔了。”
宋濛低下头。
“我一直想找一个人。侯爷说他在京城认识很多官员,或许能帮我打听。只是……这一到京城才知道如此之大,只怕是再难相遇了。”
“什么人?”
“一个救过我的人。”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旧钱袋。
“夫人请看,这是他当年留给我的。”
我低头看去。
青色的粗布钱袋,袋口磨得发白,绣线也褪了颜色。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花,只有四片花瓣。
我娘当年让我学女红,我绣了三天,终于绣出这朵梅花。
我娘看完,沉默了,让我以后还是好好读书吧。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件丢人作品。
万万没想到。
竟然有人把它当传家宝似的揣了七年。
我伸手摸了摸那朵四瓣梅花。
宋濛立刻紧张起来。
“夫人小心些,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我嘴角抽了抽。
“你就不觉得这花绣得有点难看?”
她立刻反驳:
“哪里难看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梅花!”
我:“……”
姑娘。
你是不是没见过真的梅花?
“梅花应当是五瓣。这个只有四瓣,因为绣花的人绣到第五瓣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一气之下就不绣了。”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
我继续说:
“当年有人问她,这花为什么只有四瓣。她便说,因为有一瓣被风吹走了。”
她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因为我就是那个被针扎了手指的人。”
04
宋濛彻底呆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钱袋。
半晌,才颤抖着开口:
“你……你是当年那位公子?”
我点头。
“可你是女子!”
“对啊。”
“那你当年为什么穿男装?”
“这就说来话长了。”
“你还说你上山修仙去了!”
我有些心虚。
“这个确实是我编的。”
她沉默了。
我以为她受了太大刺激,正想安慰几句。
谁知下一刻,她竟然扑了过来。
一把将我抱得死紧。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险些被她撞倒。
“哎哟!慢些慢些!我如今不像当年那么结实了!”
她不肯松手,将脸埋在我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找了你好多年……”
“我一直想报答你,可我不知道你是谁……”
“后来我开了茶铺,总想着有朝一日,你会不会路过,进来喝一盏茶……”
我原本还想说句玩笑话。
听到这里,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如今不是找到了吗?”
宋濛抽抽噎噎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
“可你怎么嫁给侯爷了?”
我叹气。
“说来话长。”
她又问:
“你喜欢侯爷吗?”
05
我想了想。
刚嫁过来时,倒也算喜欢过。
裴行舟生得俊朗,家世又好,婆婆虽然嘴毒了点,但平日里对我也算和气。
我那时觉得,嫁到这个家里,至少日子不会太难过。
后来才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总是说我身为侯夫人,应当大度。
譬如裴行舟从小在屋里伺候的通房丫鬟,若是偶尔给我请安时站了一会儿规矩,他当天便会给我冷脸。
又譬如他这次去江南,一声招呼也不打,便领回来一个姑娘,说要娶平妻。
“从前或许喜欢吧。”我答道,“如今不喜欢了。”
宋濛眼睛一亮。
“真的?”
我觉得她这反应有点奇怪。
“真的。”
她立刻追问:
“那你能不能不嫁给他了?”
我纠正道:
“我已经嫁了。”
她皱起眉头。
“那能不能不嫁了?”
我被她逗笑。
“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婚姻又不是买菜,买错了还能退。何况他还是侯爷。”
她想了想,忽然握住我的手。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愣住了。
“去哪儿?”
“回江南。”
“我有一间茶铺,虽说如今被侯爷买下了房子,但我的手艺还在。我们可以再开一间。”
“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着做。你若想出去玩,我陪你。你若不想开铺子,我养你也行。”
等等。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我试探着问:“濛濛,你说心里一直有个人……”
她又点头。
“就是你。”
我:“……”
我是不是救人救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了?
“那你想找我,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
宋濛认真地看着我。
“我原本是为了报恩,无论什么方式都行。若是那位公子看得上我,我自然也愿意嫁给他。”
“但你成了侯夫人,侯爷这样的人,既能逼迫我做平妻,便也不会尊重别的女子,我担心你在侯府不快活。”
“所以我想带你走。”
她继续说:
“而且发现你是女子,我更高兴了。”
我:“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我可以娶你呀。”
我:“???”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倒显得我大惊小怪。
我看着眼前这位眼里只有我的“白月光”,又想到我那位自诩风流倜傥的夫君。
裴行舟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心上人。
这个心上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是为了找自己的心上人。
而她的心上人……
是我。
好极了。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06
偏偏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裴行舟的声音。
“濛濛?停云?”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松开宋濛的手。
裴行舟推门进来,看到我们坐在一起,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本侯就知道,你们一定合得来。”
我:“……”
宋濛:“……”
他甚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夫人,濛濛初来京城,你多陪陪她。本侯公务繁忙,往后少不得要你替本侯照顾。”
我连连点头。
“侯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宋姑娘。”
宋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在憋笑。
因为我也快憋不住了。
裴行舟对此毫无察觉。
他又兴致勃勃地说:
“本侯已经看过日子了,两个月后的初八是个黄道吉日,正好迎娶濛濛。”
我和宋濛对视一眼。
她眼里的笑意瞬间没了。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然后抬头,冲裴行舟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侯爷,这场婚礼,不如交给妾身操办吧。”
裴行舟一愣。
“你?”
“是啊。”
我握住宋姑娘的手,十分诚恳。
“宋姑娘身世可怜,又远离故乡。既然侯爷真心喜欢她,自然不能委屈了人家。”
裴行舟感动得眼眶都快红了。
“夫人,你竟如此贤惠!那便全权交给你了!”
我羞涩一笑。
“侯爷过奖。妾身定不负侯爷所托。”
送走裴行舟后,宋濛立刻拉住我。
“你怎么真要替他办婚礼,那我们怎么跑?”
我望着院外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好极了。
“谁说是替他办的?”
我转头看向宋濛。
“你刚才说,想娶我?”
她的脸一下红了。
“嗯。”
“那你等我两个月。”
我笑了。
“先让侯爷好好准备准备。”
毕竟这么大一场婚礼,总得有人掏钱不是?
07
接下来的日子,裴行舟春风得意。
因为他终于要迎娶心爱的白月光。
我也春风得意。
因为他心爱的白月光,天天往我怀里钻。
嗯,婆婆给栖月阁送的新被褥挺软的,舒服。
裴行舟为了表示自己对宋濛的重视,特意拨了五千两银子给我,吩咐我务必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我拿着银票,感动得差点落泪。
从前我怎么没发现,我夫君竟是如此慷慨大方之人?
我当即叫来京城最好的裁缝、最有名的首饰匠人,又订了上等的红绸、喜烛。
裴行舟看着流水似的银子,颇为满意。
“停云,没想到你如此尽心。”
我点点头。
“毕竟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自然不能马虎。”
他十分感动。
我要不是打算自己成亲,高低得从这五千两里克扣他四千九百九十两。
裴行舟又问:“喜服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叫人量过尺寸了。”
“濛濛喜欢吗?”
我想了想宋濛看我试穿喜服时红透的耳朵。
“喜欢得不得了。”
裴行舟满意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宋濛后脚就从屏风后探出脑袋。
“停云姐姐。”
“嗯?”
“侯爷的喜服,你真打算自己穿?”
“不然呢?”
“可他的身量比你高。”
“所以我叫绣娘做的时候,已经偷偷改了尺寸。”
宋濛担心道:“你不怕他发现?”
“放心吧,裴行舟这人甩手掌柜当惯了,才不会亲自管这些事。”
宋濛满脸佩服。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我十四岁就敢闯青楼,难道二十一岁还办不成一场婚礼?”
08
自从宋濛住进栖月阁,裴行舟的日子就很不容易。
他想去看宋濛。
宋濛在我院里。
他想邀宋濛赏花。
宋濛说要陪我挑喜服。
他好不容易约到宋濛一起用晚膳,我却忽然派人去请,说自己头疼。
宋濛当即放下筷子。
“侯爷,停云姐姐身子不适,我得去看看。”
裴行舟:“本侯叫府医过去便是。”
“不行,我不放心。”
说完便跑了。
据说裴行舟当晚气得多吃了三碗饭。
后来宋濛又教我泡茶。
我随手抓了一把茶叶丢进壶里。
她惊呼:“姐姐!这是明前龙井!”
我吓得赶紧捞出来。
“怎么?有毒?”
“不是!”她一脸痛心。
“这茶不能这么泡!”
我只好乖乖坐下,看她慢慢煮水、温盏、投茶。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动作十分好看。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奇怪。
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看人泡茶也能看得心跳加快?
宋濛抬起头。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茶太烫。”
“可你还没喝呢。”
“……”
09
半个月后,裴行舟终于忍无可忍。
他特意来找我。
“停云,本侯有话与你说。”
我正在给宋濛挑首饰,头也没抬。
“侯爷请讲。”
他看了一眼坐在我身旁的宋濛。
“你近来是不是与濛濛走得太近了?”
我手一抖。
差点把簪子掉地上。
难道他发现了?
裴行舟叹了口气。
“本侯知道,你是为了让濛濛尽快适应侯府生活,可她毕竟是本侯将要迎娶的人,你也该给我们留些独处的机会。”
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嫌我抢了他的心上人。
这有什么难的?
“侯爷说得是。那今日便让宋姑娘陪侯爷去赏花吧。”
裴行舟大喜。
宋濛却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想去。”
裴行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何?”
宋濛看看他,又看看我。
“停云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我想留下照顾她。”
裴行舟皱眉。
“她又怎么了?”
我赶紧接话。
“头疼。”
“前日不是才疼过?”
“旧疾。”
“我怎么不知你有什么旧疾?”
我假装捂住头。
“看见侯爷就容易发作。这不,又开始疼了。”
宋濛猛地低下头。
肩膀抖得像筛糠。
裴行舟气得拂袖而去。
10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宋濛已经笑倒在我怀里。
“姐姐,你怎么这么坏!”
我十分委屈。
“我这不是为了咱俩的终身大事吗?”
她忽然不笑了。
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姐姐,你当真愿意嫁给我?”
我愣了愣。
其实最开始答应她,不过是觉得她至少是个女子,总比裴行舟强点。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宋濛了。
她每天早早起床,替我准备爱吃的点心。
知道我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侯府规矩,她便偷偷拉着我溜出去玩。
有一次我不过随口说想吃江南的桂花糕,她竟然折腾了一下午,亲自下厨做了一盘。
虽然味道实在一般。
我还是全吃了。
毕竟有人惦记着你的每一句话,实在是一件很难不让人高兴的事。
我看着她。
“当然愿意。”
宋濛眼睛亮了。
“那你喜欢我吗?”
我想了想,故意逗她。
“有一点吧。”
她顿时垮下脸。
我忍不住笑了。
“骗你的。”
“不是一点点。”
宋濛终于笑了。
她凑过来轻轻亲了一下我的脸。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成何体统!”
我和宋濛同时回头。
只见我婆婆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碟糕点。
脸色十分精彩。
坏了。
这回是真的坏了。
11
婆婆看着我俩。
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我脑子转得飞快。
“母亲,我们在……”
“在什么?”
宋濛忽然开口:
“在商量婚事。”
祖宗!
你可真敢说啊!
婆婆果然气得脸都红了。
“婚事?!”
“是。”宋濛十分诚实,“我想娶停云姐姐。”
我:“……”
婆婆:“……”
过了许久,婆婆缓缓坐下。
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喝完。
又倒了一杯。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她。
“母亲……”
婆婆抬起手。
“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她想了半晌,终于抬起头。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我儿子?”
宋濛摇头。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答应嫁给他?”
宋濛便将茶铺的事说了一遍。
婆婆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混账东西!”
我赶紧给她续茶。
她摆摆手,转头看向我。
“那你呢?你也喜欢宋姑娘?”
我低着头。
“起初只觉得濛濛待我好,我也要回报。”
“现在是真的喜欢。”
婆婆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开口:“难怪你们最近天天腻在一起。”
我没敢接话。
婆婆继续说:“我还以为你心胸宽广,连夫君的心上人都能当亲妹妹疼。”
她忽然冷笑一声。
“好啊。”
“我那傻儿子忙活半天,敢情是给自己媳妇娶了个媳妇回来!”
婆婆笑够了,忽然又板起脸。
“笑什么笑!你们两个也别高兴得太早!”
我赶紧坐直。
“是,母亲。”
“你们如今一个是侯府正妻,一个是待嫁的平妻,真当这事是过家家?”
“何况世俗规矩摆在那里,你们两个女子,如何成亲?”
宋濛小声说:
“我们可以私下拜堂。”
婆婆瞪大眼睛。
“私下拜堂?!”
“谁给你们主婚?”
宋濛看了看我。
我看了看宋濛。
然后我俩一起看向婆婆。
她猛地站起来。
“看我做什么?!”
我赶紧赔笑。
“母亲,您德高望重,又是长辈……”
“闭嘴!”
婆婆指着我俩。
“我可没答应!”
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
“完了。”
宋濛有些担忧。
“老夫人会告诉侯爷吗?”
我想了想。
“应该不会。”
“母亲若真想告状,刚才就该把裴行舟叫来了。”
宋濛松了口气。
我却还有点发愁。
婆婆到底是裴行舟的亲娘。
哎,这事办的。
12
接下来的半个月,婆婆倒是对我们的事情只字不提。
只是偶尔来我院里坐坐。
看见宋濛替我梳头,她会冷哼一声。
看见我给宋濛夹菜,她会翻个白眼。
后来她实在憋不住了,状似无意地问:
“你们两个,当真打算离开侯府?”
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是。”
“去哪儿?”
“江南。”
“靠什么过日子?”
“宋濛会做生意,我也有些嫁妆。我们打算开间铺子。”
婆婆皱眉。
“铺子是想开就能开的?你们知道怎么盘店面、雇伙计、算进出账吗?”
我赶紧说:
“这些宋濛都懂。”
宋濛也跟着点头。
婆婆冷哼。
“你倒是捡了个能干的。”
我嘿嘿一笑。
谁知她忽然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
“江南啊……”
我察觉出不对劲。
“母亲,您去过江南?”
婆婆点头。
“年轻时去过。”
“那您喜欢江南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良久,才低声道:
“喜欢。”
我正想再问,院外忽然传来裴行舟的声音。
“母亲!原来您在这里!”
婆婆脸色一沉。
“这个讨债的,怎么又来了?”
裴行舟大步走进来。
“母亲,儿子正好有事找您。”
婆婆没好气地问:
“什么事?”
“儿子想请母亲出面,与京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说,待濛濛入门后,往后那些宴席也带她一起参加。”
婆婆皱眉。
“人家办宴请的是侯夫人,你让她们请两个侯夫人,倒是会给人添麻烦。”
裴行舟不以为然。
“停云不是在这里吗?她们姐妹情深,一起去便是。”
他又说:
“母亲,您也不必事事为停云考虑。她身为正妻,本就应当容人。父亲当年纳了七房妾室,您不也照样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吗?”
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抬头看向婆婆。
只见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裴行舟却还没察觉。
“母亲,您当年都能做到,如今停云为什么不能?”
婆婆看着他。
“你觉得,我当年过得很好?”
裴行舟怔了怔。
“至少……至少您把侯府撑起来了。”
婆婆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是啊。”
“你爹活着的时候,我替他撑着。”
“你爹死了,我替你撑着。”
“如今你长大了,娶了媳妇,还要我替你撑着。”
裴行舟有些不耐烦。
“母亲,您这又是何苦?儿子如今已经是侯爷,哪还需要您操心?”
婆婆点点头。
“说得好。”
“既然不需要我操心,那以后你自己操心去吧。”
说完,她起身便走。
裴行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母亲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
他皱眉。
“女人真是麻烦。”
13
当天夜里,婆婆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包裹,往桌上一放。
“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
里面竟然是厚厚一沓银票。
我眼睛都直了。
“母亲,您这是要收买我?”
婆婆瞪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
“不是要去江南开铺子吗?没本钱怎么开?”
我愣住。
宋濛也愣住。
婆婆坐下来,语气十分平静。
“这些年我替侯府打理产业,自己的嫁妆铺子也积攒了些银钱。这些是我自己的,不是侯府公中的。”
我赶紧摆手。
“母亲,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
婆婆却忽然问:
“停云,你当真不打算回头了?”
我摇头。
“不回了。”
“哪怕裴行舟日后后悔?”
“他后悔是他的事,我有濛濛就够了。”
婆婆看了我许久。
忽然笑了。
“好。”
她低头抚平自己的衣袖。
“我年轻时候,也认识一个姑娘。”
我和宋濛四眼放光。
婆婆继续说:
“她姓顾,比我大一岁。那时我日日去找她玩。”
“她家开绸缎庄,整日忙得很,却总愿意抽空陪我。”
“后来父亲要将我嫁回京城,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
婆婆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轻声问:
“您答应了吗?”
她摇头。
“没敢。”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了人,她也嫁了人。”
婆婆笑了一下。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濛却忽然问:
“老夫人,您还喜欢她吗?”
婆婆瞪了她一眼。
“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些?”
宋濛点点头。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她送您的玉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婆婆腰间确实挂着一块玉佩。
样式十分普通,边角都磨得圆润了。
婆婆立刻伸手捂住。
“你这丫头,眼睛倒尖!”
宋濛笑眯眯地问:
“那位顾姑娘叫什么名字?”
婆婆一怔,“问这个做什么?”
“找人呀。”
“您的心上人。”
婆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胡闹!”
宋濛却认真起来。
“老夫人,我在江南开了好些年的茶铺,认识不少来往做生意的客商。茶行、绸行本就有往来,若是知道姓名和从前的商号,说不定真能打听到。”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赶紧趁热打铁。
“母亲,反正老侯爷也过世了,不如让濛濛帮您找找?”
婆婆沉默许久,终于低声说:“顾书棠。”
又赶紧补充:“我可没说要去找她!”
我俩连连点头。
“是是是,好好好。”
婆婆忽然又问:
“你们说……二十多年过去,她会不会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看着她。
忽然有些心酸。
原来我那位在侯府里雷厉风行的婆婆,竟然也会为了见一个人如此忐忑。
我正想安慰几句,宋濛却已经笑着开口:
“认不得也没关系呀。”
婆婆一愣。
“什么意思?”
“您这么好看,再认识一次便是了。”
婆婆的脸忽然红了。
我目瞪口呆。
宋濛这张嘴,真是该死的会哄人。
难怪我被她哄得五迷三道。
婆婆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问: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我答道:
“等婚礼办完。”
婆婆皱眉。
“等那混账的婚礼?”
我摇头。
“等我们的婚礼。”
婆婆:“……”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宋濛。
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
“你们两个姑娘家,到了江南,怕是连铺子的账都算不明白。”
我赶紧说:“母亲,我们可以学。”
“学什么学?等你们学会,银子都赔光了!”
婆婆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俩愣住了。
“啊?”
“啊什么啊?”
婆婆瞪我。
“怎么?嫌我年纪大?”
“不不不!”
“嫌我碍事?”
“绝对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我赶紧坐直。
“母亲请讲。”
婆婆神情严肃。
“到时候若真找到了她,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在她面前叫我老夫人。”
婆婆咬牙道:
“我才三十九!”
14
有了婆婆加入,我们的计划顿时顺利了不少。
宋濛负责往江南写信寻人。
婆婆负责清点自己的嫁妆。
我负责筹备婚礼。
裴行舟负责出钱。
四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十分默契。
尤其是裴行舟。
他简直是我们整个计划中最积极的人。
每隔三日,便来问一次婚礼筹备得如何。
我自然报喜不报忧。
“侯爷放心,喜服已经做好了。”
“侯爷放心,迎亲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侯爷放心,连拜堂用的红烛都挑了最好的。”
裴行舟听得十分满意。
“本侯就知道,将婚事交给夫人,绝不会出错。”
他甚至主动问我要不要再添些银子。
我感动极了。
赶紧又要了两千两。
毕竟不能让婆婆承担我俩的路费不是。
至于婆婆,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宋濛:
“江南可有回信?”
宋濛摇头。
她便冷哼一声。
“谁稀罕。”
第二天照问。
第三天还问。
到了第七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你那些客商,办事怎么这么慢?”
宋濛赶紧解释:
“老夫人,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哪有这么快?”
婆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说,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宋濛想了想。
“应该也是位好看的夫人。”
婆婆立刻纠正:
“姑娘。”
“啊?”
“叫姑娘。”
宋濛连连点头。
“是,顾姑娘。”
婆婆这才满意。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
没想到我婆婆这人,竟然比宋濛还难哄。
直到婚期还剩十日,江南终于来了信。
那天我正在试喜服。
宋濛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姐姐!找到了!”
我赶紧放下衣袖。
“找到什么了?”
“顾姑娘!”
原来她托江南相熟的茶商辗转打听,终于找到一家姓顾的绸缎商号。
那家商号如今的东家,正是顾书棠。
她早年嫁过人,丈夫多年前便病逝了。
如今她独自经营着几间绸缎铺子,生意做得极好。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再嫁。
而且宋濛托人去问起婆婆的闺名时,顾掌柜竟然当场变了脸色。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我赶紧问:
“信呢?”
宋濛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来。
“在这儿。”
我俩兴冲冲地跑到婆婆院里。
婆婆正在核对嫁妆账册。
见我们进来,头也没抬。
“又来做什么?”
我笑嘻嘻地把信放在她面前。
“母亲,江南来信了。”
婆婆手里的算盘珠子顿时停了。
她猛地站起来。
然后又坐下。
“哦。”
她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拿来我看看。”
我把信递过去。
婆婆接过,拆了半天。
明明封口只有一层薄薄的浆糊,她却怎么也拆不开。
最后还是宋濛看不下去,替她拆了。
婆婆展开信纸。
才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我和宋濛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婆婆才把信轻轻放下。
我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顾姑娘说什么了?”
婆婆吸了吸鼻子。
“她问我,当年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江南的桃花,怎么叫她等了这么多年。”
我怔住了。
婆婆低下头,摸了摸那块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
“她还说……”
“说什么?”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
“今年的桃花已经谢了。”
我心里一沉。
难道顾姑娘不愿再等了?
15
谁知下一刻,婆婆忽然笑起来。
“她说,明年还会开。”
我鼻子一酸。
宋濛已经笑着扑过去抱住婆婆。
“顾姑娘还等着您呢!”
婆婆眼圈通红,却还是板着脸。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拍着宋濛的背。
我也忍不住凑过去。
婆婆被我俩一左一右抱住,动弹不得。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
“行了!”
“都给我松开!”
“再抱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们勒断了!”
我松开她,认真纠正:
“母亲,您才三十九。”
婆婆一愣。
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嗯。”
“这话倒是不错。”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来。
然后抬起头,神情忽然变得十分郑重。
“既如此,咱们也该好好准备准备了。”
我心里一动。
“母亲,您是说……”
婆婆冷笑。
“你们两个不是想拜堂吗?”
我和宋濛同时点头。
“是!”
“不是还缺个主婚人吗?”
我俩点头点得更快。
“是是是!”
婆婆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们坐一次高堂。”
我大喜过望。
“母亲!”
宋濛也激动得不行。
“老夫人!”
婆婆摆摆手。
“先别急着高兴。”
“你们两个拜堂倒是容易,可裴行舟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婆婆继续说:
“他如今还等着娶新娘呢。大婚当天,新郎若是换成个生面孔,满府宾客难道都是瞎子?”
我笑了。
“母亲放心。”
“我早就想好了。”
婆婆狐疑地看着我。
“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我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婆婆的眼睛越睁越大。
听到最后,她竟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荒唐!”
我心里一紧。
谁知她紧接着大笑道:
“如此荒唐的主意,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笑够了,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停云。”
“和离书呢?”
我一愣,坏了坏了。
婆婆气笑了。
“喜服都准备好了,和离书倒是忘了?”
她转身就走。
我赶紧追上去。
“母亲,您去哪儿?”
婆婆头也不回。
“写和离书!”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裴行舟的私印平时放在哪儿?”
我飞速说:“书房。”
婆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
我和宋濛站在原地。
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宋濛才小声问:
“姐姐,老夫人是不是比咱们还想走?”
我看了看婆婆离开的方向。
又看了看屏风后那身崭新的新郎喜服。
忽然有种预感。
这场婚礼,恐怕要比我想象中还热闹。
16
婚期只剩十日。
婆婆比我还忙。
她先是叫来管家,把自己的嫁妆清点了一遍,又将侯府这些年经营的产业账册整理妥当。
连库房都搬空了小半。
裴行舟听说后,特意跑来询问。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婆婆头也没抬。
“清点嫁妆。”
“好端端的,清点嫁妆做什么?”
“怎么?我的嫁妆,我还不能看看了?”
裴行舟赶紧赔笑。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婆婆又翻了一页账册。
“你爹死了十年,我替你守了十年家业。如今你也长大了,我总该歇歇了。”
裴行舟听得十分感动。
“母亲这些年辛苦了。”
“知道就好。”
“等濛濛进了门,儿子定叫她好好孝敬您。”
婆婆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还是不必了。”
“为何?”
“我怕折寿。”
裴行舟:“……”
他走后,我赶紧从屏风后钻出来。
“母亲,您这样大张旗鼓,不怕侯爷起疑?”
婆婆白了我一眼。
“我搬的是自己的东西,怕他做什么?”
她指了指账册。
“我嫁进侯府时,带了六间铺子、两处庄子。这些年经营得当,光铺子便添到了十一间。”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我婆婆这么有钱!
怪不得老侯爷死了十年,她还能把侯府撑得风生水起。
“母亲,您打算都带走?”
“不然留着给裴行舟娶第三个媳妇?”
我赶紧闭嘴。
婆婆把一份文书拍到桌上。
“看看。”
我接过来。
正是和离书。
上面写明我与裴行舟自愿和离,双方嫁妆财物各归其主。
我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母亲,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婆婆嫌弃地推开我。
“少来这套!”
17
初八很快就到了。
大婚当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吉时将近,裴行舟喝了盏特意送来的茶,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婆婆见他睡得如此安详,也点了点头。
“嗯。”
“总算有点像他爹了。”
我:“?”
“他爹死前躺着的时候,也这么省心。”
我默默闭嘴。
这话实在没法接。
外头的宾客已经入席。
婆婆早已安排妥当,说府中这回毕竟只是娶平妻,只在内院行礼,前头照常开宴,宾客不必挤着观礼。
众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南平侯府素来由老夫人做主,也没人敢多问。
我叫来两个心腹丫鬟,替我穿上喜服。
等走到喜堂,远远便看见宋濛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喜帕,坐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
我笑着走过去。
“叫什么姐姐?”
她愣了愣。
我故意压低嗓音。
“今日该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宋濛才小声叫了一句:
“夫君。”
我顿时觉得浑身舒坦。
难怪裴行舟天天想着娶媳妇。
原来当新郎官这么快乐!
婆婆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行了!”
“要腻歪等拜完堂再腻歪!”
我俩赶紧站好。
吉时已到。
婆婆端端正正坐在高堂之上。
喜娘是她特意挑的心腹嬷嬷,见到我穿着新郎喜服,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见过世面。
“一拜天地——”
我牵着宋濛的手,郑重拜下。
“二拜高堂——”
我俩转身,朝婆婆行礼。
婆婆原本还板着脸。
见我们真的跪下来,眼眶却忽然红了。
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
我小声问:
“母亲,您哭了?”
婆婆立刻瞪我。
“胡说!”
我不敢再问。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
宋濛站在我面前,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忽然轻声说:
“姐姐,我找了你七年,原本只想着,若是这辈子能再见你一面,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如今……”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如今什么?”
“如今你竟然真的愿意娶我。”
我想了想。
“其实也不能说是我娶你。”
她一愣。
“为什么?”
我认真道:
“毕竟这场婚礼,银子都是裴行舟出的。”
宋濛:“……”
婆婆:“……”
下一刻,宋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婆婆也没忍住。
连喜娘都差点把礼词念岔了。
我赶紧正色。
“好了好了,不闹了。”
我看着宋濛,认真地说:
“七年前我救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如今我愿意和你成亲,是因为我喜欢你。”
“往后咱们开铺子也好,游山玩水也好,都一起去。”
宋濛用力点头。
“好。”
我俩郑重地对拜。
“礼成——”
我掀开她的盖头。
宋濛抬头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婆婆猛地转过头。
我吓了一跳。
“母亲,怎么了?”
“没事!”
婆婆捂住眼睛。
“你们当我不存在就行!”
我:“……”
您倒是别把指头缝张得那么大啊!
18
拜完堂,婆婆抬头看了看天色。
“行了,吉时也过了,赶紧走吧。”
我看着车里早已收拾好的大包小包,忍不住问:
“母亲,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婆婆指着其中一个箱子。
“这是账册。”
又指着另一个。
“这是银票和房契。”
再指第三个。
“这是首饰。”
我点头。
“那这第四个呢?”
婆婆沉默了一下。
“衣裳。”
“第五个?”
“衣裳。”
“第六个?”
婆婆恼了。
“也是衣裳!怎么了?!”
我赶紧闭嘴。
看来她老人家是真的很想见顾姑娘。
19
裴行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据说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
“吉时到了没有?”
管家沉默了。
裴行舟坐起来。
“怎么没人叫本侯?”
管家继续沉默。
裴行舟低头一看。
身上的喜服没了。
“我的喜服呢?!”
管家终于开口。
“夫人穿走了。”
裴行舟愣了半晌。
“她穿本侯的喜服做什么?”
“拜堂。”
“胡闹!本侯才是新郎!”
管家小声道:
“侯爷,昨日夫人确实是新郎。”
裴行舟:“?昨日?”
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于是又问:
“那新娘呢?”
管家低下头。
“是宋姑娘。”
裴行舟愣住了。
“谁的新娘?”
管家声音越来越小。
“夫人的。”
裴行舟:“……”
据说他当时的表情十分精彩。
先是震惊。
然后茫然。
最后勃然大怒。
“荒唐!”
“两个女子怎么能拜堂成亲!”
管家赶紧点头。
“是是是。”
“本侯的婚礼呢?!”
“办了。”
“谁办的?!”
“夫人。”
“本侯的新娘呢?!”
“跟夫人走了。”
“本侯的母亲呢?!怎么不管管?”
“也走了。”
裴行舟终于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告诉本侯,究竟发生了什么?!”
管家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老夫人留了封信。”
裴行舟一把抢过去。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儿啊,娘替你操劳半生,如今也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你媳妇与宋姑娘的婚事,是娘做的主。”
“侯府往后由你自己当家。”
“还有,娘去江南找心上人了。”
落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20
裴行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天便派人追出了京城。
不过我们早有准备。
婆婆提前安排好了船,走的水路。
裴行舟派出去的人还在官道上打听,咱们已经坐在江南的茶楼里喝茶了。
到了江南之后,我们第一件事不是开铺子。
而是去找顾书棠。
婆婆嘴上说不急。
实际上马车刚进城,她便开始催车夫。
“快些!”
走了半条街,又说:
“慢些!”
我奇怪。
“母亲,您到底想快还是想慢?”
婆婆深吸一口气。
“我还没想好见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等马车停在顾家绸庄门口,婆婆却忽然不肯下车了。
等我们终于把她架进屋里。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道声音。
“阿蘅?”
婆婆猛地抬头。
楼梯上站着一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
眉眼温柔,身姿挺拔。
她望着婆婆,眼眶一下红了。
“真的是你?”
婆婆张了张嘴。
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竟然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一点都没老?”
顾书棠愣了片刻。
随即笑了。
“你也是。”
婆婆的脸一下红了。
顾书棠快步走下楼。
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阿蘅。”
“我等你好久了。”
婆婆看着她。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管什么侯府体面,也不管什么体统。
一把抱住了顾书棠。
我和宋濛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
正想偷偷抹两滴眼泪。
婆婆却忽然抬起头。
“你们两个还站着做什么?”
“不是说要开铺子吗?”
“那还不赶紧去找店面!”
我:“……”
好好好。
我们走。
21
开铺子的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顾书棠原本就在江南经营绸缎生意,手里有几间铺面。
我们四个人很快商量好了分工。
顾书棠负责绸缎货源。
婆婆负责账目和经营。
宋濛负责茶点与待客。
至于我。
我本想负责设计衣裳。
婆婆看了看我画的花样。
沉默了。
然后她问:
“停云,你当年女红是不是一直不太好?”
我心虚地点头。
“是。”
婆婆叹了口气。
“那你还是负责招呼客人吧。”
于是我们四个人正式开始筹备新铺子。
我提议取名叫“四喜楼”。
因为我们四个人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婆婆却说像四喜丸子。
宋濛提议叫“停云居”。
我觉得太像书院。
最后顾书棠笑着说:
“不如就叫四时春。”
一年四季,皆有春意。
我们一致同意。
只有婆婆补充了一句:
“名字是好名字,就是别叫裴行舟知道。”
我奇怪。
“为什么?”
“他若知道我们日子过得这么好,准得来添堵。”
事实证明。
婆婆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
因为三日后,裴行舟就找来了。
22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
忽然听见门口一声怒喝:
“沐停云!”
我回头。
只见裴行舟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沐停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本侯的妻子!”
“已经不是了。”
我拿出盖有他私印的和离书。
他深吸一口气。
忽然放缓语气。
“停云,我知道你气我娶濛濛,便故意和她亲近,还弄出那荒唐的婚礼来气我。”
我:“……”
好家伙。
都到这份上了。
他竟然还觉得我们是在争风吃醋。
裴行舟继续说:
“我如今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我便不娶平妻了。”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十分好笑。
“侯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
“我不愿回去,不是因为您要娶宋濛。”
“是因为我喜欢宋濛。”
我身后忽然传来宋濛的声音。
“姐姐!”
她端着茶走出来,一眼看见裴行舟。
顿时皱起眉头。
“侯爷怎么来了?”
裴行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濛濛,你告诉本侯,你是不是被她骗了?!”
“她骗你跟她拜堂成亲!”
宋濛认真纠正:
“没有。”
“是我先说想娶她的。”
“还有,你别叫我濛濛了,男女有别,如此称呼不合礼法。”
裴行舟气得脸色煞白。
“那……那你当初为何答应跟本侯回京?”
宋濛眨了眨眼。
“侯爷忘了?”
“您说要帮我找心上人呀。”
裴行舟愣住。
宋濛笑得十分灿烂。
“如今找到了,多谢侯爷。”
裴行舟:“……”
我实在没忍住。
笑出了声。
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给自己戴绿帽,还能得到如此诚恳的感谢。
裴行舟气得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却忽然想起什么。
“母亲呢?”
我往楼上一指。
裴行舟眼睛一亮。
“好!本侯倒要问问母亲,究竟为何纵容你们如此胡闹!”
说完便冲了上去。
我和宋濛对视一眼。
赶紧跟了上去。
果然。
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裴行舟的声音。
“母亲!”
婆婆正在和顾书棠对账。
闻言头也不抬。
“什么事?”
裴行舟满脸委屈。
“母亲,您怎么能帮她们骗儿子?!”
婆婆拨着算盘。
“骗你什么了?”
裴行舟咬牙。
“母亲,您怎么能替她们主婚?!”
婆婆一脸坦然。
“怎么?她们拜的是我这个高堂,我还不能坐了?”
“可我是您的儿子!”
“所以呢?”
“您总不能连我也不要了吧?”
“我说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婆婆冷笑。
“我是打断你的手不让你给我写信了?还是打断你的腿不让你来看我了?”
裴行舟气势越来越低。
“那母亲为何不随儿子回京?”
婆婆还没回答,顾书棠已经笑着开口:
“因为阿蘅如今住在我这里。”
裴行舟这才注意到她。
“你就是那个……母亲要找的心上人?”
“正是。”
裴行舟彻底傻了。
“母亲,您也喜欢女子?”
婆婆挑眉。
“怎么?”
“可您不是嫁给我父亲了吗?!”
婆婆冷笑。
“你不是也娶了停云吗?”
“这有什么关系?”
“那有什么关系?”
裴行舟彻底说不出话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崩溃地喊:
“那我怎么办?!”
“你们都走了,侯府怎么办?!”
婆婆莫名其妙。
“你不是侯爷吗?”
“是啊!”
“那你管啊。”
婆婆一脸嫌弃。
“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要我回去替你管家?”
23
裴行舟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江南住了整整半个月。
每天都来四时春。
一开始,他试图挽回我。
“停云,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我送你的首饰吗?”
我正在给宋濛挑簪子,头也没抬。
“那是因为从前没人送我别的。”
后来,他又试图挽回宋濛。
“濛濛,本侯当初对你一见倾心,难道你就没有半分感动?”
宋濛认真想了想。
“有。”
裴行舟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她点头。
“侯爷愿意带我回京找到心上人,我确实很感动。”
裴行舟:“……”
再后来,他终于想通了。
既然两个年轻姑娘都不肯回头,那至少还可以劝回母亲。
毕竟母子情深,总不能说断就断。
结果他去找婆婆时,婆婆正在试嫁衣。
裴行舟当场愣住。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婆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试嫁衣。”
裴行舟脸色惨白。
“您真要嫁给顾掌柜?!”
婆婆皱眉。
“怎么?不行?”
“可是……可是……”
裴行舟急得满头大汗。
“您都已经嫁过一次了!”
婆婆冷笑。
“你媳妇也嫁过一次,不照样又成亲了?”
我在旁边赶紧点头。
“正是。”
裴行舟险些当场昏过去。
24
半个月后,裴行舟终于放弃了。
那天他又来找我。
只是这回没有大吵大闹。
他坐在铺子里,沉默了许久。
才忽然问:“停云,你当真不愿再回去了?”
我摇头。
“不愿。”
“哪怕本侯以后再也不纳妾?”
“不愿。”
“哪怕本侯把侯府所有铺子都交给你?”
我想了想。
“侯爷,这个倒是可以考虑。”
裴行舟眼睛一亮。
我赶紧补充:“不过只要铺子,不要你。”
他苦笑。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最在意本侯。”
“确实。”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多了几分希望。
我却笑了。
“侯爷,从前我也没想到,你能从江南带回来一个我喜欢的姑娘。”
“说起来,这件事还得谢谢你。”
他脸色一僵。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清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看着他。
“从前我以为,做个贤惠端庄的侯夫人,便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如今才知道,原来人还有别的活法。”
“我可以做生意,可以游山玩水,可以日日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很好。”
裴行舟起身离开时,忽然又回头。
“你以后……还会想起本侯吗?”
我想了想。
“会吧。”
他眼睛微微一亮。
我继续说:
“毕竟侯爷出资替我办了这么大一场婚礼。”
裴行舟:“……”
他拂袖而去。
25
日子一晃,又过了半年。
四时春已经在江南开了第二家分号。
我和宋濛也搬进了一座带小院子的宅子。
宋濛最喜欢坐在树下喝茶。
我则喜欢躺在她膝上晒太阳。
有一回,她忽然问我:
“姐姐,你后悔吗?”
我闭着眼睛。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侯府。”
我想了想。
“不后悔。”
“可侯府有那么多银子,还有那么大的宅院。”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咱们现在不也有银子、有宅院?”
宋濛认真想了想。
“倒也是。”
她又问:
“那你后悔当年救我吗?”
我认真点头。
“这事我倒是有点后悔。”
宋濛一愣。
“啊?”
我捏了捏她的脸。
“早知道当年救的是我未来的媳妇,我就该多给些银子!”
又有一日,我给她念陶渊明的诗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我叫沐停云,她叫宋濛。
云和雨本就该在一处,难怪兜兜转转七年,我们还是遇见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