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抱厉总大腿
我穿书了。穿的是一本豪门虐恋文里,死得最惨的恶毒男配。
此刻,我单膝跪地,捧着戒指,面前是苏晚晴,台下三百宾客,头顶是全程直播的镜头。原著里,三分钟后,厉则川会带人破门而入,当众念出原主买水军黑厉家的聊天记录;半年后,原主会被沈家除名,锒铛入狱;三年后,原主会死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被挖走一颗肾。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各位,打扰一下。"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三百个宾客,没一个出声的。苏晚晴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不是因为不喜欢苏小姐。"我把戒指盒合上,塞回司仪手里,"是我刚查了黄历。今日宜摆烂,宜退婚,宜——"
我顿了顿,看向门口。大门被人推开。厉则川立在逆光里,神色冷淡。
"宜抱厉总大腿。"
直播的镜头还转着,红灯亮得诚恳。我补了一句:"各位观众,婚礼取消,礼金原路退回。律师函就不发了,大家早点回家。"
司仪手里捏着流程单。纸边叫他攥出一道折。他半天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沈少爷,流程上,没这一段啊。"
"现在有了。"
"你疯了?厉家在场,你也敢退婚?"
人群里有人喊,声音洪亮。是沈立轩,我堂弟。原著里第一个跳出来踩原主的,就是他。
我朝声音的方向举了举话筒:"立轩,嗓子这么好,下次司仪请你。"
全场哄笑。沈立轩的脸涨红了。沈崇明一个眼神扫过去,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话音没落。厉家二爷的酒杯停在半空。苏晚晴身后那个助理。咖啡杯一歪,深色的液体泼在米白的椅套上。没人顾得上她。
苏晚晴坐在原位,看着我。五秒。她没哭,也没闹,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块表,百达翡丽,原著里厉则川送她的定情物,她戴了三年。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麦克风把她递到了每个角落:"沈砚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我说,"止损。"
她挑了下眉。这个动作我熟。原著里她每次算对账,都这样。书里写她"怔在原地",我审稿的时候批过一笔:人物情绪靠副词推进,作者懒。现在亲眼看见,那四个字确实懒。
"你退婚,沈氏明天低开两个点。"她说。
"苏小姐。"我说,"婚是我求的,媒是沈家保的,你苏家陪嫁的三条航线,昨天刚签。我现在退,是沈家丢人,你苏家省一笔。你该谢我。"
"我谢你?"她声音冷下去,"沈砚书,全港城都会看我的笑话。"
"不会。"我说,"他们看我的。明天的头条是,沈少爷直播退婚,理由,黄历。你的头条是,苏小姐当众被甩,眼泪都没掉。读者爱我,恨我。你亏什么?"
"沈砚书,你把全港城当读者?"
"苏小姐,我把全港城当甲方。"我说,"甲方只看结果。今天这个结果,你苏家省一笔陪嫁,沈家丢一次脸,我落一个疯名。三方各取所需。"
"你落一个疯名,倒挺开心。"
"开心谈不上。"我说,"划算。苏小姐,我今天退了婚,沈苏两家的航线,解绑。你苏家的船,往后走你自己的水道。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她盯着我。三秒。然后她笑了。她朝我伸出手,鼓了三下掌:"行。沈少爷的止损,我记下了。沈氏下周的发布会。我苏家改期出席。"
"不是改期。"我说,"是站台。"
"随你。"她收回手,"反正我已经跟秘书说了。明天一早,把苏氏名下的沈氏债券,全数买入。"
我愣住:"苏小姐,你这是抄底。"
"沈砚书。"她拿起包,路过我身边时停下,"我抄的不是底。我抄的是你这个人的信誉。全港城都当你疯了,我当你醒了。"
(内心OS:原著第二十二章,今天这场直播,原主是跪着进的场,跪着出的医院。现在我跳章了。)
厉则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一身黑,从喷泉那边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没看我,先看苏晚晴,点了下头:"苏小姐,厉家的车在门外,可以先走。"
苏晚晴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路过我身边时停了半秒:"沈砚书,你比书里有趣。"
她走了。
厉则川这才转过来。三百双眼睛盯在他身上。等他念那份聊天记录。等他发火,等他按原著办。我也在等。等来他抬了抬手。司仪小跑着把话筒递过去。
他接过话筒,试了试音。咳了一声,才说话:"婚宴继续。"
满场窃窃私语。厉家二爷厉承宗站了起来:"则川,这婚——"
"二叔。"厉则川打断他,"酒菜钱,从我账上扣。"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三步,停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垂着眼看人,眼里没什么温度。
"你昨天说,宜抱我大腿。"
"黄历上写的。"我说,"厉总要不信,可以买一本。"
"我信。"他说,"厉家的门,不是想抱就能抱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半秒,没回头。
"明早十点,厉氏大厦四十六层。"他说,"带你的理由来,沈少爷。"
喷泉的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是凉的。我伸手进西装内袋。想摸烟,摸到一叠硬纸,角硌着肋骨。
不是钱。
是一沓A4纸。宋体,小四,密密麻麻。页眉一行黑字:《厉少的逃妻》终稿。下面一行小字,是我自己的字:审稿人,沈。
三个月来第一次。我捏着那沓纸,手指头是稳的。
路过直播机位的时候。屏幕上的字滚得飞快。"沈少爷被下降头了?""黄历哥,我妈同款。""所以渣男是拿黄历退的婚?""前面的别走,沈家真把礼金退了。我表姐就是宾客,刚到账。"
我把戒指盒撂在喷泉边上:"这戒指是租的,押金两千。一会儿租赁公司来取。谁想要,先转我两千。"
一个远房亲戚真摸出了手机,叫沈立轩一巴掌拍下去:"丢不丢人。"
我没理他们。原著第二十二章,求婚直播。原主跪着进的场,跪着出的医院。第二十三章,沈家除名。第二十四章,沈宴。第二十五章,沈宴之死。
今天我把第一章跳了。剩下的二十四章。一章都别想按在我头上。
第2章 他调查我
明早十点,厉氏大厦四十六层。
电梯门开。里面没有会议室,没有法务,只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厉则川。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一杯咖啡。三块方糖摆在瓷碟里,一块没动。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提婚宴,先把文件推过来。封面一行字:直播舆情与沈氏资本动态。
"全网两百万人在看你的黄历。"他说,"沈氏股价今天低开,半小时拉回。解释一下。"
"黄历是借口。"我说,"真话是,我不想结了。"
"不想结,求婚礼办了一个月?"
"甲方需求变更。"
他抬起眼。这人眼里没什么情绪。可你就是知道,他在给你记一笔。
"沈砚书,27岁,沈氏副总,持股一成半。"他一根手指点着桌面,"昨天之前,你的人设是非苏晚晴不娶。全港城都这么说。"
"昨天之后,不是了。"
"一夜之间,想通了?"
"一夜之间,想通了。"我面不改色,"爱情这个东西,厉总,它是玄学。"
他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窗边。四十六层底下。港城的楼挤得像一盒麻将。
"我查过你。"他说,"查了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动:"厉总这爱好,挺费人。"
"三个月前,你的体检记录断了。"他背对着我,"港大附院没有你的档案。还有,沈伯父的生日,几号?"
来了。
我穿进这本书,满打满算两天。沈家的事,我知道的只有原著写过的那几页。原著写沈砚书和父亲关系冷淡。冷淡到什么程度?没写。生日这种东西,书上没印。
"厉总。"我说,"这些问题,该去警局问。那儿有板凳。"
"你在回避。"
"我在保护隐私。"
"沈砚书,我们认识七年。"他说。
我抬起眼。
"你十九岁那年,在厉氏的码头上,跟我要过一根烟。"他看着我,"你当时说,厉总,你这条船,比我命长。还记得吗?"
我手心冒汗。原著没写过这一段。一个字都没有。
"不记得了。"我说,"我戒了。"
他看了我很久。
"戒了好。"他说,"抽烟的人,记性太好。"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咖啡。"他说,"我喝几块糖?"
"三块。"我说,"你只加两块。第三块你拿来压杯口,防灰。"
"签合同,用什么笔?"
"你自己攒了一铁盒的笔。最贵的那支,叫苏晚晴摔过,你当天就收了回去。现在你只肯用最便宜那支。摔不坏。"
"我母亲的忌日。"
"十月十一。"我说,"每年那天你穿黑西装。袖扣是白的,贝母的,你母亲的遗物。只有那天戴。"
他不动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我后背在冒汗,脸上还得端着,脑子里把这三年审过的人物小传翻了个遍,最后停在苏晚晴那三页笔记上,一条一条地对答案。这套说辞不是我的。是原著第十八章,苏晚晴的笔记。她记了整整三页,厉则川的习惯。我审稿的时候还批过:女主写得像男主的助理,建议作者给苏小姐安排一点自己的生活。
现在,这三页纸救了我的命。
"继续说。"他走回桌前,拉开椅子。
"没了。"我说,"我就知道这些。"
"调查我,查到咖啡和袖扣?"他在我对面坐下,指尖敲着桌面,"沈砚书,我秘书都记不全这些。"
"那说明你该给秘书涨工资。"
"涨了。"他说,"上个月刚涨的。还是记不全。"
"那说明,你的秘书,不记细节。"
"细节?"
"一个人怎么端杯子,怎么坐椅子,怎么在不想听的时候看表。"我说,"全在细节里。厉总,细节这东西,骗不了人。"
"沈砚书,你这个人,有意思。"他在我对面坐下,指尖敲着桌面,"调查我的人,我见过四种。抢生意的,谈恋爱的,寻仇的,当棋子的。你是第五种。"
"哪种?"
"闲的。"
"沈砚书。"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高。办公室里的温度像降了两度。
"我查了你三个月。"他一字一字,"三月之前,你笔迹不是这样。三月之前。你是左利手。现在你用右手。三月之前。你的例会签到,助理替你签了七次。"
他拿起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份报告。最下面几行加了粗。
"结论:三月的沈少爷,与婚前,判若两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之前的那个沈砚书,去哪儿了?"
电梯叮了一声,从楼下上来。他没去看。我也没去看。
"厉总。"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本人。"
"我在问。"
"你问的是壳。"我说,"壳不会答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厉则川的特助,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屋里的架势,进退两难。
厉则川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特助的呼吸都小了。
"明天,沈氏股东大会。"他最后说,"坐我的车去。"
"厉总,这不合规矩。"
"你跟我讲规矩?"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连黄历都搬出来了,沈少爷。"
过了跨海大桥,他才开口:"苏晚晴那个项目,你看好不好?"
"好。"我说,"码头是现成的,补贴是白给的。厉总想拦,拦得住吗?"
"我一句话的事。"
"那你就是不说。"我说,"厉总,你查我三个月,查出一堆问号。我送你一个句号。"
"说。"
"你不想拦这个项目。"我说,"你想看看,我能把它做成什么样。"
他转过脸来看我。车顶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看不出情绪。
"沈砚书。"他说,"你比三个月前,危险多了。"
车到沈宅。我推门下车,他叫住我。车窗摇下一半,他递出来一个东西。一支旧手机。
"厉氏的法务专线,二十四小时。"他说,"港城地界上,谁让你不舒服,打这个号。"
"厉总,这不像你。"
"哪里不像?"
"原著里,你没这么好心。"话一出口,我魂都飞了。
他眉梢抬了一下:"原著?"
"原著的商业案例集。"我咬牙,"厉氏的案例集,我备考的时候翻烂了。"
他看了我两秒,居然点了一下头:"这个理由,比黄历好。"
"厉总,今天这杯茶,我记下了。"
"是账。"他说,"你审我的账。慢慢审。审到年底,我给你结。"
"结什么?"
"结一个答案。"他望着前头的路,"你查我,查到了咖啡和袖扣。我查你,查到一堆问号。问号攒够了,就该换问句了。"
"问什么?"
"问壳里那个人。"他转过脸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图什么。"
"图一个,不按剧本走。"
"剧本?"
"你桌上的案例集。"我说,"第三页,厉氏起家的第一桶金。里头有一句话:棋到中盘,最怕的不是对手,是变数。"
"你背下来了?"
"备考那阵,天天背。"
车开走以后。我捏着那支旧手机,在沈宅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的沈砚书,你去哪儿了?我也想问问你。
第3章 断臂求生
沈氏股东大会,上午九点半。我坐厉则川的车到的。
车停在中天大厦楼下。他侧身替我开了门。这一幕给七八个记者拍了个正着。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原著里,今天这场会,原主是摔了茶杯出的门。
"厉总送到这儿,够了。"我说,"再送,二房该怀疑我们有一腿了。"
"有一腿,对他们不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我下车,"所以他们不会信。"
他坐在车里,摇上车窗之前说了句:"散会打我电话。"
股东大会,环形会议室。二叔沈崇明坐主位旁边,穿一件铁灰色的西装。面前一杯茶,茶叶梗竖在杯心。他身后,沈立轩,他儿子,正拿着手机翻今天的财经推送。翻到"沈少爷直播退婚"那条,抬头冲我弯了弯眼。
人到齐。沈崇明开门见山,话却是朝着几位老董事说的:"砚书昨晚在直播里,把沈家和厉家的联姻搅了。诸位,厉家是什么人家?我们沈家,高攀得上,也得罪得起。今天早上。三家银行来了电话,问我们的授信评估。"
他把茶杯往桌心一放,茶叶梗倒了。
"我提议,罢免沈砚书的副总经理,收回他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表决权。无记名,现在就投。"
几位老董事互相看。没人第一个举手。他们在等我。原著写这场戏,写原主"拍案而起",写沈立轩"冷笑附和",写沈崇明"痛心疾首"。审稿的时候,我给了四个字的批注:工具人开会。
现在我是工具人之一了。我决定不当。
"我同意。"我说。
话音没落,一位老董事敲了敲桌子。李叔,沈氏的老董事,原著里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人。
"砚书,你这三个月,像变了个人。"他说,"老夫看人四十年,错不了。"
"李叔,人是会变的。"我说,"变好了,也是变。"
"李叔,您这哼一声,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端起茶杯,"老头子哼一声,是高兴。沈家这些年,会哼一声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您多哼几声。"
"哼不动了。"他把茶喝了,"砚书,你爹要是活着,今天这间屋子,坐的该是他。他那人,也跟你一样,审人先审习惯。"
他哼了一声,没再问。会议室静了一瞬。沈崇明愣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二叔说得对。"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的辞呈。副总,我辞。表决权,我还给集团。从今天起,我就是个拿分红的闲人。"
沈立轩笑了:"沈砚书,你算识相。"
"话没说完。"我又推过去一个文件夹,"这是审计部压了半个月的东西。二叔上个月。用沈氏的港机码头,做了三笔对外担保。借款人,立轩名下的公司。担保合同上的章,是真的。走章的人,是二叔的秘书。"
会议室炸了。
"假的!"沈崇明一拍桌子,"这是伪造!"
"银行流水不伪造。"我说,"放款日期、到账账户、签收人,三页纸,清清楚楚。二叔要是不信。现在就能打电话给银行。他们周六也上班。"
沈立轩站起来,指着我:"沈砚书,你血口喷人!"
"立轩。"我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名下那家公司,去年净亏八百万。钱从哪儿来的,需要我念吗?"
他的手还指着我,抖了一下。
"立轩,坐下。"我指了指录音笔,"三天前,有人想买走审计部小张的嘴。三百万,够你在港城买套房。小张没卖,把对话录下来了。你猜第七秒,是谁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我先一步按了播放。
电流沙沙响了两声。一个声音说:"三百万,够你在港城买套房。明天之前,把材料弄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铁灰色的沈崇明坐在那儿,像老了五岁。
"二叔。"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毯,"这三笔担保,年底爆雷,沈氏的资金链要断。我现在摊开,是沈氏丢人;不摊,是沈氏丢命。您挑一个。"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你早就知道。"
"三天前知道的。"我说,"二叔,这三天我夜夜睡不着。睡着的那些小时。全在想怎么把这盆水端平,不洒到别人身上。"
我说得诚恳。会议室里几位老董事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心疼沈氏,我只是抄了答案,原著第十二章写得明明白白,这三笔担保年底爆雷,雷声把二房劈了个干净,我只是,提前拆了引线。
"辞呈和材料,都留这儿。"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我先走,各位慢慢聊。"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三个月前,你可不是这么下棋的。"
我回头。会议室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老人。八十上下。一件对襟旧衫,手边一个掉了漆的茶缸。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注意到。沈家的老狐狸,沈培堂。原著里一笔带过的沈家老爷子。沈家的定海神针。
"祖父。"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浑浊。可看人的时候,像两根针。
"演得不错。"他说,"演得差了,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撵出去。"
我没吭声。
"臂断了,命留下了。"他把茶缸盖合上,咔哒一声,"断臂求生。四个字,送你的。"
"祖父这话,我得审一审。"我抬起头,"断一只臂,换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可要是断臂的人,本来没罪呢?"
"没罪?"他抬起眼皮,"在沈家,没罪两个字,最不值钱。有功,才值钱。断臂的人,有功。二房,有罪。一功一罪,账就平了。"
"那二房要是不认这个功呢?"
"那不认试试。"他拿起竹杖,"沈家的老锁,挡了五十年妖。今天,也挡得住。"
他拄着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一收。
"明天起,回老宅住。"他说,"一个人住公寓,像什么话。"
"祖父,我……"
"就这么定了。"
我退出会议室。背贴着电梯壁,缓了好几秒。
原著第十二章,股东大会。原主是摔了茶杯出的门。今天我没摔,我交了辞呈。可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那个沈砚书。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第4章 苏小姐谈生意
股东大会第三天。苏晚晴约我在半岛酒店喝茶。
她比我先到。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台笔记本,一杯美式,一口没动。见了我,她抬手看表:"沈少爷很准时。看来退婚那天。你把运气用完了,剩下的,全用在了守时上。"
"苏小姐找我不是为了损我吧。"
"当然不是。"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是来谈生意的。"
文件封面六个字:港口储能电站。
"厉家名下的三号码头,闲置五年。港城的政策。明年起给储能电站补贴,一度电补三毛。"她指尖点着文件,"这个项目缺两样东西,地和钱。沈氏有地,港机码头边上那块,你的。我缺的,是一个能扛住董事会骂的投资人。"
我把文件合上:"苏小姐,婚刚退,你就来找前未婚夫合伙。港城的八卦杂志。明天头条我都能背出来。"
"沈砚书。"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你退婚那天,沈氏股价低开,收盘拉回。市场当你疯了。我当你醒了。"
她调出笔记本上的一张图,推到我跟前。
"沈氏这三年的现金流,百分之四十靠给厉家做配套。厉则川那个人。控制欲强,合同细到螺丝钉。你娶我,沈苏两家的航线绑在一处,沈氏看着体面,其实是把半条命拴在了苏家的码头上。你退婚,沈氏疼三年。不退,沈氏跪一辈子。"
我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图是真的。原著里,沈家跟厉家的生意绑定,是沈家老爷子的主意,为的是厉家的港口订单。原著后期。沈家给厉家吞得只剩一个壳。沈崇明卖了他姐姐的股权,才填上窟窿。这些,原著都没细写。我审稿的时候圈出来问过作者:沈家的资产结构经不起推敲,建议补充。作者没回我。
现在,图就在我眼前。经得起推敲的沈家,和原著里那个壳,对不上号。
"我投。"我说,"三千万,现金,下周到你账上。"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她说,"沈氏现在的现金流,你掰得开?"
"掰不开,也得掰。"我说,"苏小姐,这个项目,港城等得起,你等不起。补贴是明年起的事,今年不入场,明年连汤都喝不上。"
"所以你是在赌。"
"我不是在赌,我是在止损。"我把茶杯端起来,"沈氏给厉家做配套,做了三年。那是温水。青蛙泡在里面,死得舒服。你这个项目,是往温水里扔了一块冰。疼。疼就对了。"
苏晚晴挑了挑眉。像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有条件。"我抽出她桌上的笔,在合同背面写,"一,一票否决权。项目超预算百分之十,我能不能决。二,每周报表,精确到一颗螺丝钉。三,你的预算表,我要看原始版。不要包装版。"
她看着我写的字,弯了弯眼:"沈砚书,你像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像甲方。"
"你比甲方还难搞。"
"苏小姐。"我把笔帽扣上,"合同是甲乙方的婚书。条款不写细,婚后全是眼泪。"
她伸手过来:"成交。沈少爷,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们握手。她握了三秒。松开的时候,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沈砚书,你退婚那天,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腻了。你是怕了。"
"苏小姐,握手归握手。有句话,我搁在心里三年了。"
"说。"
"你谈合作的时候,像在报丧。"她抽回手,"全港城的老板,谈合作都带笑。就你,带账本。带账本的人,朋友少。"
"朋友少,敌人就少。"我说,"苏小姐,我今天退了你的婚,明天跟你合伙。港城会说我们两个,都不太正常。"
"那就让他们说。"她拿起包,"不正常的人,才挣得到正常的钱。"
"苏小姐,所有人都怕。"我拿起包,"区别是,我怕的时候,先算止损。"
"你跟厉则川,谈了什么?"她问。
"他问我,之前的沈砚书去哪儿了。"
她的茶杯一顿:"你怎么答的?"
"我说,壳不会答话。"
她放下茶杯,看了我很久。久到服务生走过来,又绕开。
"沈砚书。"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变了个人。你是换了个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端起茶,茶是凉的。
"苏小姐,茶凉了,该换一杯。"我说,"人也是。"
她望着我,很久,点了点头:"下周,签约仪式。你来。"
苏晚晴走后。我在酒店楼下叫周慕堵住了。
他是我特助,二十六岁,跟了我两年。原著里这个人,温柔,周到。会在原主疯掉之后。笑眯眯收走原主最后一点股份。我审那一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作者把他写得太干净了,温柔,周到,连收走原主股份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干净得像一把没有指纹的刀。
"砚书,股东大会,精彩。"他递过来一杯酒,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晃了一下,"我看了回放。二叔那张脸,够他难受半年。"
"你倒是开心。"
"我替你开心。"他弯着眼,"断臂求生。这四个字,祖父都多少年没送过人了。"
我接过酒杯,没喝:"你也在场?"
"我在啊,坐最后一排。"他说得理所当然,"看你交辞呈,看你放录音。砚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里攥着这么多牌。"
"牌是攒的。"我说,"人是会变的。"
"是啊。"他望着我,还是那副笑模样,"人是会变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晚上有个局,厉家的人在。苏小姐的项目。码头那关,厉总松不松口,就看今晚。你敢不敢去,就看我了。"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他笑着,不答。
"砚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黄历,哪儿求的?灵吗?"
"灵。"我说,"它说我今日宜见客,忌饮酒。"
他笑了。那杯酒又塞回我手里,杯壁温热:"那这杯,算犯忌。我陪你犯。"
"我不喝犯忌的酒。"
"那就是犯我。"他弯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那姿态,像送一个老朋友回家。
我低头看那杯酒。酒是满的,一口没动过。
我把它放在酒店门外的喷泉池沿上。太阳晒着,那杯酒慢慢有了温度。像我手里攥着的那页纸。原著第五章,周慕。作者给他的批注,只有四个字。
忠仆。可用。
第5章 您这双鞋等三个月
周六,我开车去港机码头看地。
苏晚晴的项目用地,沈氏名下,港口机械老码头边上,四十亩。原著里这块地三年后涨了六倍,厉家出手拿的,苏晚晴连边都没沾上,现在,它是我的了。
我开车进老城区抄近路。巷子窄,两边是晾衣绳和违章搭建的雨棚。前头一辆运海鲜的三轮,我跟着它慢慢挪。到一个巷口,三轮急刹,我跟着停。
然后,一个人从墙根底下,慢悠悠地倒在我车轮前面。
"哎哟——"
中气十足。
我挂了挡,没急着动。倒地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戴一顶同样旧的鸭舌帽,正抱着膝盖哼唧。路过的街坊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见怪不怪。有人嘀咕了一句:"又来个傻小子。"
我听见了,没回头。
我摇下车窗:"大爷,您哪儿不舒服?"
"腿,腿断了。"老头哼着,"赔钱吧,三万,私了。"
"三万,您这腿是金子做的?"
"金子哪儿够,钛合金。"
我乐了。推门下车,蹲在他边上。他抱着膝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慢。
"大爷,我给您瞧瞧。"我指着他的鞋,"意大利的手工鞋,固特异工艺。鞋底一层牛皮,一层麻绳。做这么一双,等三个月。您要碰瓷,下回换双旧鞋,沾点泥。像真的。"
老头的哼唧停了。
"还有。"我指了指他的左胯,"真碰瓷的,倒下去先护膝盖。您护的是胯。膝盖是铁的,胯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掀了鸭舌帽,露出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笑出声,笑得挺痛快。
"小子,你坏我生意。"他说,"我这双鞋,三年没穿出门了。今天头一回。"
"那您收获不小。"我说,"头一回就碰上我。"
"收获确实不小。"他撑着膝盖要起来,我伸手扶他。他借了我的力。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动作利索得不像八十岁的人。拍完灰,他又哎哟了一声,弯下腰。
"这次是真的。"他皱着眉,"胯,闪了。"
"您这胯,比我的项目还会演戏。"
"什么项目?"
"储能电站。四十亩地,三千万。"
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沈家那个?"
"您知道?"
"港城巴掌大点地方。"他拄着竹杖,往巷子里走,"送我回去。路上说。"
我把他扶进车。他报了个地址。老城区深处,一座带院子的小二楼。车停门口,他下了车,回头问我:"小子,你姓什么?"
"沈。砚台的砚,书本的书。"
"沈砚书。"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多看了我两眼,"沈家的那个沈?"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竹杖进了门。门没关。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原著里,港城老城区,有一座不出门的小二楼,住着一个不出门的老人。作者用了一章写他,三百字。说他深居简出,身世成谜。我审稿的时候批了一句:人物工具属性明显,建议砍掉或深挖。
作者砍了。
"九爷。"我隔着门喊了一嗓子,"沈家那个沈砚书,上个月,来过没有?"
门里的脚步声,停了。
"进来。"老人的声音传出来,"把门带上。"
我推门跟了进去。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墙上不是字画,是照片。黑白的那种,一张一张,装裱讲究。我凑近看了一张。年轻人时期的邵培安。站在一艘货轮的跳板前。旁边那个人。我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港城前任商会会长。
"眼力还行。"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喝茶。"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还挂着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座桥前面。我认出了其中四个。港城叫得上名号的企业家。最年轻的那个,现在也七十了。
"九爷。"我放下茶杯,"沈家那个沈砚书,上个月,来过没有?"
九爷倒茶的手,停了。
"坐。"他说,"你问这话,比看鞋,准。"
我坐了。
"上个月,他来过了。"九爷的眼睛眯起来,"他问我借一样东西。我没借。"
"借什么?"
"借一条命。"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说,有人要他死,日子都定好了。"九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九爷,你在港城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你教教我,怎么把一个定了日子的死,挪一挪。我跟他说,挪不了。命这个东西,借得来,还不上。"
"他怎么说?"
"他笑了。"九爷说,"他说,挪不了,那就换个坐牢的法子。牢里安全。"
我后背的陈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换个坐牢的法子。原著里,原主锒铛入狱,三年后死在精神病院。坐牢,是他给自己找的避难所。
"九爷。"我把茶放下,"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次。上上月。"九爷站起来,进了里屋。再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铁盒。盒子里头,一本薄薄的线装簿子。蓝布面,边角磨白了。"他让我替他收着。我说,老头子的房子,不经偷。他说,九爷,这本簿子不是账,是剧本。"
剧本。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簿子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收了。"九爷把铁盒放在桌上,没推给我,"他说,下一个坐在这儿的人,才配打开。我问他,下一个是谁。他说,不知道。但是他记得清楚,下一个坐下来的时候,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问题?"
"沈家那个沈砚书,上个月,来过没有。"九爷看着我,"你刚才,在门外问的。一字不差。"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名片是手写的,纸质粗粝,上面四个字:邵培安。下面一个电话。
"道上人抬我一声,叫九爷。"他说,"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巷子里装装瘸。看看还有没有心热的小伙子。"
"九爷。"我收起名片,"您这装瘸,成本挺高。"
"成本高,才筛得出人。"他端起茶,"三万块,肯下车看看老头膝盖的,港城一天数不出五个。你是第五个。前四个,骂了句老不死,走了。"
"那第五个呢?"
"第五个,聊鞋。"他吹了吹茶叶,"所以我留你喝茶。"
茶是粗茶,酽得发苦。
"九爷,您这茶,苦。"
"苦就对了。"他给自己续了一杯,"甜茶养嘴,苦茶养人。港城的年轻人,现在都爱喝甜的。甜的喝多了,就分不清谁是客人,谁是鬼。"
"您呢?您分得清?"
"我分得清。"他点点头,"我这双鞋,就是尺。肯为一双旧鞋停车的,心是热的。心热的人,靠得住。心冷的人,只配闻我的鞋底。"
我们坐着喝了两杯,谁都没说话。太阳从槐树顶挪到墙根。他眯着眼,像要睡了。
"九爷。"我放下茶杯,"您装了这么多年瘸,腿真瘸过吗?"
"瘸过。六三年,港城大台风。我背了一个寡妇家的三个娃,从洪水里蹚回来。膝盖落了病。"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膝,"后来我发现,装瘸比真瘸管用。真瘸的人,绕着走。装瘸的人,有人扶。"
"扶的人,您也不重用。"
"扶了我一把,就问我姓不姓邵的,有八个。"他说,"你是第九个。你问的是鞋。"
"九爷。"我放下茶杯,"您筛人,筛到了要做什么?"
"做什么?"他睁开一只眼,"我老了,做不动了。就想看看。港城还有没有年轻人,肯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停一次车。"
"那您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还看到你不光停了车,还看懂了我的鞋。看懂鞋的人,眼力长在心口上头。"
"九爷,我得劝您一句。"我把茶泼进茶海,学着他的样子,"这港城,有些人的车,别停。停了,就是戏。"
他撩起眼皮:"比如?"
"比如厉家的。"
"比如厉家的。"他抬起眼,"厉家的车,前头有开道的,后头有拍照的。我装瘸几十年,没碰过一辆。碰上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这几年,您碰了多少辆?"
"三百来辆。筛出来五个。"他说,"你是第五个。"
我起身告辞,他也没留。
走到院门口,他开口:"包里那照片,谁的?"
我包里,装着厉氏的资料。昨天下载的,厉氏近三年的港口招标记录。我打算接下来几天啃一遍。原著里,厉则川每一个大手笔,书里都写了日期。抄答案,得先知道题目。
照片压在最上面那张,打印的。厉则川,厉氏年会,黑西装,站在人群边上。
"防他。"我说。
"防他?"九爷转过身来。那双刚才还浑浊的眼睛,一点看不出老,"查厉则川的人,分两种。第一种,进了监狱。第二种——"
他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
"进了厉家的门。小子,你想当哪种?"
第6章 厉家的请帖
辞了副总,我还是沈氏的董事。分红照拿,会照开,权没有了。这正是我要的。
搬回老宅第一晚,我整理原主的书房。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日记本。原主的字,潦草,用力,最后一页的纸都叫笔尖戳破了。
"他们都在按本子办事。我也是。那我是什么?"
我看得后颈发凉。这本子记了三个月。从一月初开始,原主一天一天地记,记他做的梦,记他记错的日程,记他半夜醒来,觉得全世界都在念台词。
三月以后,本子空了。空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橡皮擦过。
我把本子塞回抽屉。没敢带走。有些东西,知道它在,就够了。
周一,高管们轮番来老宅。
先进门的是财务总监老陈。二房那三笔担保,后续的处理方案,他准备了六页纸,等我拍板。
我翻了六页。翻完,说了四个字:"按规矩办。"
老陈的手按在纸上,没急着收。"沈少爷,二叔那三笔,走程序的话,沈氏的脸往哪搁?"
"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
"陈叔,你在沈氏二十二年。"我把六页纸推回去,"二十二年里,沈氏特事特办过几次?"
他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数不清。"
"数不清,就对了。"我说,"数不清的特事特办,就是数不清的雷。现在雷排着队炸,你跟我谈脸?"
老陈不说话。他把六页纸收好,站了足有五秒,朝我弯了弯腰。这个弯腰,比进门时候深得多。
"我马上去办。"
"陈叔,等等。"
"您吩咐。"
"按规矩办,办到哪一步,跟我说一步。"我说,"二房的人,要是哭,让他们哭。哭完了,该签的字,一个都不能少。"
"我明白。"
"还有。"我把那六页纸拿起来,翻了翻,"这六页,写得好。就是漏了一条。"
"哪条?"
"雷排着队炸的时候,先救火,后问责。"我把纸推回去,"加一条:经手人的责任,按岗位划。别让签字的小兵,替拿钱的将军扛雷。"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陈走了。半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八次。老陈的秘书,老陈的副手,老陈在沈氏二十年的老搭档,挨个问我:"沈少爷,按规矩办,是办到哪一步?"
我说:"办到底。"
这话传回去,第二天,沈氏上下肃然。老陈在例会上原话传达:"沈少爷说了,按规矩办。一个字,都不能改。"
我躺在老宅的藤椅上,听着周慕给我汇报这些,眼皮直跳。
(内心OS:原著里二房是靠"特事特办"四个字活了三十章。我现在把规矩立起来了,他们怎么活?)
"砚书,你这一步,走得高。"周慕给我续茶,"立规矩,就是立威信。"
"我没想立威信。"我说,"我就是想省事。"
"立威信的人,都说自己只想省事。"
下午,销售总监来。他问我,厉家四季度的港口配套单子,沈氏要不要去争。
"不争。"我说。
"不争?"他眼睛瞪圆了,"那可是三千万的单子。"
"厉家的单子,送到家门口,再拿。"我摆摆手,"送上门之前,别伸手。"
"可厉家那边,咱们不接触,单子怎么会送上门?"
"王总。"我给他续了杯茶,"你追过女孩子没有?"
"我?我追我太太的时候……"
"送花,写诗,早安晚安。最后她跟你,是因为你花送得多?"
"是因为我天天在她楼下等。"
"那叫送货上门。"我把茶杯推给他,"接触,要接触。但不是去争,是去等。等他们需要我们。"
王总监捧着那杯茶,如有所思地走了。三天后,我听他跟销售部开会,原话是:"沈少爷教诲。追客户跟追女孩子一样,花送得再多,不如在楼下等。沈氏,要在厉家楼下,把房子买了。"
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王总监去而复返,站在门口,搓着手:"沈少爷,还有个事。厉家码头那个储能项目,苏小姐要我们沈氏出地。这地,出不出?"
"出。"
"出了,咱们就是给苏小姐打工。"
"王总。"我放下茶,"打工和当老板,区别在哪儿?"
"在钱。"
"在条款。"我说,"地可以出。条款,我审。审完了,咱们不是打工的。咱们是收租的。"
王总监的眼睛一亮:"我马下去拟条款。"
"不急。"我说,"先把昨天那笔账做平。"
"哪笔?"
"你追客户那笔。"我说,"花不用送了。楼下的房子,也别买。苏小姐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明天去她办公室,带一份报表。别带花。"
他走了。我听他跟司机念叨了一路。第二天,这话在沈氏变了三个版本。最后一个版本是:沈少爷说了,厉家的单子,伸手就输了。他要等厉家送货上门,还要挑日子。
我安慰自己:行吧。迪化就迪化。误会着活,也是活。
周四,请帖到了。
厉家送来的,洒金笺,烫金的字。四月二十六,厉老太太七十大寿,厉宅设筵。指名道姓,请沈氏沈砚书。
我捏着那张帖子,手心出汗。原著第二十四章,沈宴。原主就是在这场寿筵上,拿着假合同发的难。沈厉反目,沈家除名,都从这一晚起头。
苏晚晴的电话紧跟其后。
"请帖收到了?"
"收到了。"
"沈砚书,我直说。"她的语速很快,"储能项目卡在港务局,用海指标,三个月了。全港城能撬动这一条的,只有厉家。四月二十六,厉家的话事人全在。你替我把这杯酒敬了,项目活。你不去,项目死。"
"苏小姐,你这是把我卖了。"
"我这是给你分红。"她停了一下,"沈砚书,你帮我算笔账。用海指标批下来,项目估值,四个亿。沈氏出地,三千万现金,占一成半。项目跑起来,你的地,一年翻两番。"
"一成半。"
"一成半,只多不少。"
"我要两成。"
"沈砚书,你趁火打劫。"
"苏小姐,我救的是你的火,凭什么不能打劫?"
她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她笑了:"两成。成交。但是有个条件。"
"说。"
"四月二十六,你穿帅一点。"她说,"厉家三房会去。大房二房,为着一个码头,打了十年。你往老太太面前一站,就是沈氏的态度。"
"我是沈氏的态度?"
"你现在,是沈氏唯一的态度。"
"我看一眼黄历。"
"黄历说你宜去。"
"黄历说你财迷。"
"苏小姐,原著第二十四章,那一晚,死过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说。"我按住眉心,"苏小姐,这一趟,我不是替你打工,我是替你趟雷。雷趟完了,项目活了,你我都安全。"
"沈砚书。"她收了笑,"你这不像谈生意。"
"像什么?"
"像还债。"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低下去:"沈砚书,说实话。你这三个月,像变了个人。我信你。这次,你也信我一回。"
电话挂了。我坐着没动。
周慕是傍晚来的。拎着一袋老城区的糖炒栗子,站在暮色里,笑得一如既往。
"砚书,寿筵的帖子,厉家送你了?"
"送了。周慕消息灵通。"
"特助的本分。"他把栗子放在石桌上,剥开一颗,递给我,"老太太是顺德人,年轻时在绣厂做过工。你送潮绣,送到人心眼儿里去了。"
"我还没说送什么。"
"你桌上摊着绣样,我进来就看见了。"他笑着,把剥好的栗子摆在一张纸上,"砚书,你这人,记性好。记性好的人,朋友多。"
"周慕。"我拈起一颗栗子,没吃,"你今天来,就是说栗子?"
"说说你。"他收了笑,又没全收,"你这几个月,像换了个人。有时候我看着你,都想问一句,累不累。"
"累。"我说,"习惯就好。"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砚书,有些人的车,别停。停了,就是戏。这话,有人跟你说过没有?"
我眼皮一跳。九爷的话,原话。一个字都不差。
"谁跟你说的?"
"一个老头。"他笑了笑,"老城区,装瘸的。我上月开车路过,他碰了我一个瓷。我赔了三百,他找了我五十。"
"然后呢?"
"然后他说,小伙子,有些人的车,别停。"周慕推了推眼镜,"我当时没懂。现在,有点懂了。砚书,你说巧不巧?"
"巧。"我说,"世界真小。"
他走了。我坐在石桌边上,看着那袋栗子,一颗都没动。九爷的话,周慕会背。周慕的人,在我家里,留过半杯温茶。
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件事?
手机又亮。周慕的短信,一行字:"不敢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开手稿,找到第二十四章。目录上,那一章的标题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口等着我跳的井。
第二十四章。沈宴。
我把请帖折起来,收进内袋,内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支厉则川给的旧手机,厉氏法务专线,二十四小时,我捏了捏它,硬硬的,硌手,像一块护身的符。
用人不疑。我现在,谁都疑。
第7章 有人想让我赢
四月二十,港东物流园开标。
这是沈氏今年的头号项目。原著第十一章写得清楚:沈氏拿了别人的标书,低价中标,风风光光。三个月后,泄标事发,沈氏被禁标三年,二房趁机逼宫,原主就是从这儿开始,一路滑进精神病院的。
开标前夜,我回办公室取东西。门锁着,灯关着。抽屉开着。
一沓标书躺在里面。牛皮纸袋,封口完整,袋上印着两个字:恒泰。
我站在黑着的办公室里,没开灯。坐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拍照,录像,连信封上的指纹都拍了。然后我把标书原样放回抽屉,出去,叫保安。
"今晚这儿有什么动静?"
"七点四十,有个小伙子进来过。说是给您送文件,有门禁卡。"
"长什么样?"
"瘦高,戴眼镜,挺客气。"
我想了想。全沈氏,戴眼镜的瘦高个,只有一个。周慕的远房表弟,在沈氏行政部实习,上个月刚转正。
我没动那份标书。第二天,我把它带去了开标现场。
早上,老陈带方律师来了。律师姓方,沈氏的法务,看了标书照片,脸都白了。
"沈少爷,这东西,烫手。"
"烫手就对了。方律师,我问你。我拿着它,中标,会怎样?"
"中标。三个月内,泄标事发。沈氏禁标三年,招标办主任问责,你作为经手人,第一个进去。"
"那我现在,把它交出去呢?"
"废标。调查。沈氏跟着调查,一身腥。但是——"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底子是干净的。禁标三个月,最多了。"
"三个月,换三年。"我说,"不亏。"
"可恒泰那边……"
"恒泰没送。是有人,借恒泰的手,送我这个。"我把照片推过去,"方律师,从现在起,沈氏法务部,全员待命。今天开标,不管出什么事,按流程走,一句话不多说。"
"沈少爷,有句话,我得说。"
"说。"
"您这一步,是把刀,递给了全港城看。"方律师把照片收好,"刀是快的。看的人,十个有九个,记住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那就让他们记住刀。"我说,"记住刀的人,下次递刀之前,先想三秒。方律师,我要的就是这三秒。"
老陈犹豫:"沈少爷,二爷那边,今天也去。他要知道您……"
"他不需要知道。"我站起来,"他只需要,在现场看着。"
开标现场,港城交易中心。二房的人全到了。沈崇明坐我旁边,一杯茶,慢慢喝。他今天心情好。他儿子名下的公司,等着这个项目填窟窿。恒泰的人坐在对面,一脸笃定。
唱标开始。一家,两家,三家。轮到沈氏,主持人看向我。
我站起来,拿着话筒,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举了起来。
"各位,抱歉。沈氏今天不报价。"
满场安静。沈崇明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崇明慢慢放下茶杯,声音不大:"砚书,胡闹。拿下项目,是董事会的决议。"
"二叔。"我没看他,"董事会决议,让我用别人的标书中标?"
"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有本事,还是有人送我有本事?"我转向主持人,"麻烦主持人,把唱标记录,调一份给我。沈氏,弃标。另外,我举报港东物流园项目招标泄标。证据,链上。"
"因为在报价之前,我得先举报一件事。"我把纸袋放在桌上,一字一字,"昨天晚上七点四十,有人用沈氏的门禁卡,进了我的办公室,把这个,放进了我的抽屉。恒泰的标书,未开封,封口完整。照片,门禁记录,监控截图,我已经在昨晚十点,同步发给了招标办和交易中心。"
我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亮了。照片,时间戳,门禁记录。最后一张,是快递单号。寄件人的电话,我打了马赛克,名字没打。
"寄件人姓周。"我说,"周慕。我的特助。"
满场炸了。恒泰的人站了起来,为首的于总脸色铁青:"沈少爷,话不能乱说!恒泰的标书,昨天锁在保险柜里!"
"于总的保险柜,锁得真好。"我看了他一眼,"好到能叫人复刻一份,送进我办公室。于总,报警吧。谁泄的标,经侦查。查出来,是你的内鬼,恒泰倒霉。查出来,是有人借你的名头——"我停了停,"那倒霉的,就是借名头的人。"
于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招标办的负责人当场拍板:港东物流园项目,招标作废,移交调查。沈氏,禁标三个月,以观后效。
禁标三个月。听起来是罚。实际上是救。原著里沈氏靠泄标中标,三个月后爆雷,禁的是三年,赔的是底掉。现在这三个月,是我给自己上的枷锁,也是我摘掉的雷。
散会时,周慕来了。他穿一件浅灰的风衣,站在交易中心的柱子边上,像专门在等人。
"砚书,恭喜啊。"他笑着走过来,"这一手玩得漂亮。弃标保身,又打了恒泰,又卖了招标办一个人情。高,实在是高。"
"周慕。"我说,"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做事,自然有你的道理。"他替我把外套拿过来,抖了抖,披在我肩上,"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那袋标书,真不是我让送的。你信我。"
"我信你。"我说,"所以你查。查出来是谁,告诉我。"
"查。一定查。"他笑着退开两步,"不过砚书,你这几个月,变得叫我都不认识了。这样,很累吧?"
"累。"我说,"习惯就好。"
他走了。风衣下摆擦过柱子,一声轻响。
我没告诉他。我这句话,也是真的。
走到停车场,我的手机响了。厉则川。
"沈砚书。"
"厉总。"
"你弃标,禁三个月。"
"厉总消息快。"
"我不是来问罪的。"他话音一顿,"我是来告诉你。经侦立案的案子,第一个查的,往往是举报人。你把自己,卷进漩涡里了。"
"厉总担心我?"
"我担心案子。"他说,"沈少爷,下次玩火,先打招呼。"
"打了。"我说,"厉总不是把法务专线,给我了吗?"
"厉总,还有个事。"
"说。"
"于总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只文件袋。"我说,"灰的,A4那么大,袋口露了一角,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
"哪家?"
"现在还不知道。"我说,"但是厉总想查,明天就能知道。经侦立案,头一个天亮之前,总有人睡不着觉。"
"沈砚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只袋子是冲我来的。"我说,"冲我来的东西,厉总接不接?"
"接。"他说,"沈少爷,下次玩火,早点打招呼。这顿茶,记我账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的太阳底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刚才那句话,像一句撒娇。
当晚十点,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送到老宅。薄薄一个文件袋,拆开,是五页纸。
《器官捐献志愿书》。签名栏三个字:沈砚书。字迹是原主的。登记机构一栏,印着八个字:港城安康私立精神病院。
器官那一栏,填的是肾。左肾。
文件右下角,有人用红笔,手写了一个字。慕。
我把那五页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了,连登记机构那个红章上的瑕疵都看了,然后我打开抽屉,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三个月,原主一天一天地记,记到最后,本子空了,干净得像有人拿橡皮擦过。
现在,有人往这本空本子上,添了新的一页。
第8章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四月二十二,厉则川夜访沈宅。
他来得不声张。一辆黑车,一个助理,后备箱里拎着两份合同。门房通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喝茶。茶是粗茶,跟九爷那儿喝的是一种。
"厉总大驾光临。"我起身,"喝粗茶?"
"客随主便。"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我把茶推过去,他没推回来,端起来喝了。喝完,把合同搁在桌上。
"沈氏四季度的港口配套。"他说,"合作版。沈氏供货,厉氏包销三年。条款,你审。"
我翻开合同。三页正文,两份附件。我逐条看。看到第七条,停了笔。
"第七条,账期九十天。厉氏对别的供应商,是三十天。"
"对沈氏,是九十天。"他说,"特殊照顾。"
"第八条,验收标准写的是'厉氏单方认定'。"
"我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我自己。"
"第九条,违约金,沈氏付三成,厉氏付一成。"我把合同推回去,"厉总,这不是合作版。这是城下之盟。"
他看着我,不说话。
"沈氏供货,包销三年,是双赢。双赢的合同,没有城下之盟。"他说。
"那厉总改。"
"改不了。"
"第七条,是厉氏的资金占用成本。第八条,验收权,我给不了别人。第九条,违约金对半,厉氏承担不起。"
"厉氏承担不起一成违约金?"我笑了,"厉总,你这种条款,骗供应商可以,骗我不行。我审过三千份合同。你这种写法,我见得多了。每条都写着信任,每条都藏着刀子。"
"那你教我怎么写。"
"第七条,六十天,双向。第八条,第三方检测,费用厉家出。第九条,对半。改完,我签字。"
"我不改呢?"
"那不签。"我把合同推回去,"地我留着。储能项目,我找别人。港城不是只有厉家有码头。"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沈砚书。"他说,"你这是在逼我。"
"厉总。"我说,"你这是在试我。试我敢不敢,跟你平起平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院里很静,只有虫叫。
"沈氏供货,厉氏包销三年,是好事。地,我有。码头,你有。项目和气生财,不是和气生欺。"我抽出笔,在合同上改,"账期,六十天,双向。验收,第三方检测,费用厉家出。违约金,对半。改完,我签字。"
我把改完的合同推回去。他低头看了很久。院里很静,只有虫叫。他笑了。
"沈砚书。"他说,"你审合同的样子,像在审稿。"
我手一抖,笔帽掉在石桌上。
"审稿。"他抬起眼,"什么稿?"
"甲方的稿。"我说,"厉总的稿,我审不起。"
他没再问。他把那三处改动看了又看,最后从内袋里摸出一支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签完,一式两份,推给我一份。
"沈砚书。"他收笔,"全港城,敢跟我谈条款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是第一个敢把'城下之盟'四个字说出口的。"
"厉总想过没有。"我把合同收好,"也许你不是在找供应商。你是在找一个,不怕你的人。"
他站起身,往书房走。我的书房没锁,门虚掩着。桌上摊着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收。厉氏近三年的招标记录,打印的,一摞。最上面那页,是我手写的,密密麻麻,一页纸。
他站在桌前,拿起那页纸,看了很久。
"咖啡,三块糖,你只加两块。签合同,最便宜的那支笔。母亲的忌日,十月十一,黑西装,白袖扣。"他一行一行念下去,念到末尾,"下雨天偏头痛,忌冰饮。开会不喜欢关窗,说闷。"
他把那页纸放下,转过来看我。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知己知彼。"
"沈砚书。"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总像在压着什么,"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观察。"
"观察了多久?"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你观察了我三年。然后,在求婚直播上,退了婚。"
"厉总,这中间,没有关系。"
"我知道没有。"他说,"我就是不明白。一个人观察另一个人三年,图什么?"
"图个知己知彼。"
"我不信。"
"那厉总信什么?"
他走近一步。这一次,他没有停。他伸手,从我脸上,拈下了一根睫毛。动作很轻。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愣了。
"我信这个。"他说,"沈砚书,你紧张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跳得快。"
我右边眉毛,不听使唤地跳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百战不殆。"他退后半步,又变回了那个厉则川,"沈砚书,我要的,是你直接问我。"
院里很静。虫不叫了。
"好。"我说,"那我问。"
"问。"
"厉总今年三十四。厉家老太太的寿筵,四月二十六。全港城的名门闺秀,你想娶谁,谁就点头。"我端起茶杯,手很稳,"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问题问过头了。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
"等谁?"
"等一个不按剧本走的人。"
"厉总这话,我得审一审。"我添了杯茶,"不按剧本走的人,港城一抓一把。疯的,穷的,走投无路的。厉总等的,是哪一种?"
"等的是一种。"他看着我,"知道自己不按剧本走,还敢硬着头皮往下走的。"
"知道还走,那不是疯子吗?"
"是疯子。"他说,"所以我等的是疯子。正常人,早按剧本活完了一辈子。"
"厉总。"在他拿外套之前,我又问,"沈伯父的生日,你也记得?"
他脚步停了。
"十月十一。"
我手一抖。十月十一。厉则川母亲的忌日,也是这一天。原著里没写过沈伯父的生日。一个字都没有。
"厉总记性真好。"我说,"连我父亲的生日都记得。"
"沈砚书。"他看着我,"你十九岁那年,在码头跟我说,你这条船比你命长。那天,是你父亲的葬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原著没写过这一段。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记得了。"我说,"我那天的酒,喝多了。"
"你滴酒不沾。"
"……我戒了。"
他看了我几秒,拿起外套,往院门走。走到门口,他站住,没回头。
"沈少爷。"他说,"你刚才问我的时候,右边眉毛,跳得比左边快。"
我站在原地,没敢摸脸。
黑车开走,尾灯拐过山道,没了。
我回到书房,准备锁抽屉。抽屉里,那本原主的日记本,不在了。
抽屉没坏。锁是好的。我明明锁过。我明明记得,晚饭前还上过一次锁。
桌上,多了一杯茶。粗茶,我的杯子,茶叶沉在底。我伸手摸杯壁。温的。
我在黑暗里站着,没开灯。眼睛慢慢适应了。院子里,石桌上,两只杯子。一只是我的。另一只,杯沿有个小缺口。那只杯子,是原主的。原主生前,只用那只杯子喝茶。我搬来老宅以后,把它洗干净,收进了柜子最底层。柜子上着锁。锁是我自己换的。沈宅的老锁,挡不住周慕那种人。
现在,那只杯子,摆在石桌上。杯里的茶,见了底。
有人在我家里,等过我。用我的杯子,喝了我半杯茶,用原主的杯子,喝干了另外半杯。然后,带走了一本日记。
我坐在原主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那两只空杯,坐了很久。虫不叫了。山道上有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是周慕的车。周慕的车,排气声哑,是老车。这一辆,声浪沉,是新款。全港城,舍得开这种车,又在这个点,路过沈宅山道的,不出五个人。五个人里,没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我把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半杯茶的温度。
第9章 目录多了一行
四月二十四,苏晚晴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沈砚书,项目死了。"
她声音哑着,背景音是键盘声。她一宿没睡。
港务局一纸通知:储能电站的用海指标,不予批复。理由是,项目用海范围,"与规划预留冲突"。规划预留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窗口的小姑娘的原话是:"苏总,不是我们不批,是这个项目,批不下来。"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苏小姐,把通知原文发我。"
"你要干什么?"
"审稿。"
通知原文,我看了八遍。用海范围冲突。这句话在原著里出现过一次。第二十九章,苏晚晴的项目失败,厉则川用另一个项目补了她。原著写她"在会议室里坐了一夜"。
现在,她坐的这夜,一模一样。连通知的措辞,都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我挂了电话,在书房坐到天亮。
天一亮,老陈带方律师来了。方律师看完通知,只有一句话:"行政诉讼,能立。走程序,三个月。"
"项目等不了三个月。"
"那就调解。找港务局上面,海洋渔业厅。"
"渔业厅的口子,在厉家手上。"我捏着眉心,"绕来绕去,还是回到厉家。"
方律师看我:"沈少爷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我把通知推给他,"打一场赢面小的官司,不如不打。存着。存到用得着的那天。"
"用得着的那天?"
"这本书删掉的情节,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老陈送方律师到门口,回身问我:"沈少爷,我听不懂。什么叫修正?"
"陈叔,你写过检查吗?"
"写过。年年写。"
"检查写了,问题就不在了?"
"……在。"
"对。"我说,"问题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它就没了。它只会换个由头,再来一遍。苏小姐这个项目,不是叫人拦了。是叫这本书,拦了。"
老陈看着我,像看一个病人:"沈少爷,您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方律师了。"
"方律师说什么?"
"说胡话。"
"那就对了。"我坐下来,"陈叔,从今天起,苏小姐的项目,该干嘛干嘛。它要回来,拦不住。它要回来,说明还没完。"
苏晚晴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这一回,她的声音是干的。不哑,不抖,像把一宿没睡的那股劲,全用在了咬字上。
"沈砚书,我想了一夜。"她说,"你这个项目,不是叫人拦了。是叫天拦了。"
"苏小姐也信天?"
"我信数据。"她说,"三年里,这个码头,批过四次,黄过四次。黄的理由,一次一个样。今天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沈砚书,这不是人为的。这是……"
"情节。"我说。
"情节。"
"苏小姐,你信我?"
"我投了你三千万。"她说,"我不信你,信谁?"
"那你就当,这是情节。"我说,"情节这个东西,跳过去一章,它下一章加页。项目不会死。它会换个样子回来。你只管把团队养好,把报表做细。它回来那天,你要接得住。"
"接得住?"
"接得住。"我说,"苏小姐,你才是这本书的女主。女主,没有退场的道理。"
她沉默了。茶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沈砚书。"她问,"这个世界,真是假的?"
"真的。"我说,"但是有一本书,想把它写假。"
"那我们就演真的。"她把茶杯放下,"演到它写不动为止。"
天一亮,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把求婚直播、股东大会、泄标局,三个节点,按日期排开。第二,把手稿翻出来,对着目录,一个一个找章节名。
求婚直播。原著第二十二章,沈宴。
股东大会。原著第十二章,逼宫。
泄标局。原著第十一章,标局。
一个不差。一个不缺。我跳过的节点,原著一章都没删。我只是,改了写法。情节把该发生的事,换了一副面孔,重新发生了一遍,像一位较真的校对,把你删掉的段落,又从废纸篓里捡回来,一个字不改地排回了原处。
比如泄标。原著里,是沈氏中标,三个月后爆雷。现实中,是恒泰的标书进了我的抽屉,开标当天爆雷。结果一样:沈氏和这个项目,还是掰了。比如股东大会。原著里,原主摔了茶杯,二房夺权。现实中,我交了辞呈,二房烂账曝光。结果一样:二房,还是出了局。
节点是锚。动不了。
门铃响了。周慕。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站在晨光里,笑得一如既往。
"砚书,听说苏小姐的项目黄了。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
"没事就好。"他把栗子放在石桌上,剥开一颗,递给我,"项目这东西,跟恋爱一样。强求不来。"
"周慕,你懂恋爱?"
"不懂。"他笑着,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摆在纸上,"但是我懂规矩。有些东西,是你的,跑不掉。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求不来。砚书,你说对不对?"
"对。"我拈起一颗栗子,没吃,"所以我现在,等着。"
"等什么?"
"等它自己回来。"
他笑了。这一次,眼睛没弯。"那得等多久?"
"不久。"我说,"两天。"
"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该来的,就都来了。"我收回手,"周慕,你跟了我两年。我问你一句。泄标那天,你在哪儿?"
"在公司。"他答得很快,"砚书,你不信我?"
"我信我自己。"我说,"别的,都靠不住。"
周慕剥栗子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他把纸包推过来:"刚炒的,趁热。砚书,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是沉得住气。最大的坏处,也是这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时候,太沉得住气,会让人害怕。"
我把手稿摊开,对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目录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墨色比别的行新。笔画比我记忆里的任何一行,都清楚。
"第二十四章。沈宴。四月二十六。"
今天,是四月二十四。那行字,在目录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两天后。
窗外天光大亮。港城的早晨,码头上有汽笛,一声,又一声。我把手稿合上,扣在桌上,双手压着它,压了很久。
这本书有校对功能。跳过的章节,它重排。改掉的情节,它补写。节点是锚,改不了。能改的,只有一样东西。
写法。
我把那本原主的日记,从抽屉最底层翻了出来。空白的最后几页,在台灯下泛着黄。我提起笔,蘸了墨,在第一页的页眉上,写了一行小字。
"沈砚书审稿笔记。第一天。本书问题如下:一,节奏拖沓。二,配角抢戏。三,结局潦草。"
"退改意见:重写。"
第10章 你比我先看到结局
四月二十六,厉宅寿筵。
厉老太太七十大寿。厉家包下了半山宴会厅,港城有头有脸的,来了三百人。我到的早,穿一身黑西装,袖扣是白的。进门递请帖,礼单上写的是:沈氏沈砚书,贺寿星爷摆件一尊,潮绣一台。
潮绣是我在九爷的院子里看见的。他院里挂着一幅,绣的是港城旧码头。我说好看。他说,喜欢,搬走。我没搬。我今天,把它买了下来,送进了厉家。
厉老太太收到礼单,多看了我两眼。
寿筵过半,酒过三巡。该来的,来了。
沈崇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身后,沈立轩捧着个文件盒,绕到我旁边。
"砚书。"沈崇明声音洪亮,"老爷子寿筵,全港城的场面人都在。有件事,二叔替你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二叔请说。"
"沈厉两家的联姻,是你当众退的。"他拿出一份文件,"可厉家的三号码头,厉氏跟沈氏,早年是有一份密约的。这份东西,今天,你是不是该给大家念念?"
沈立轩把文件盒打开,抽出一份合同,递到我手里。封面上八个字:沈厉密约。码头转让。
满场的音乐停了。三百双眼睛看过来。
我低头,翻那份合同。三页纸。甲方厉氏,乙方沈氏。内容:厉氏将三号码头,作价八千万,转让沈氏。作价八千万。那个码头,市值八亿。
我的手在抖。不是吓的。是气的。这份东西要是今天念出去,明天厉氏的股价会崩,港城会翻天,而我沈砚书,就是那个拿着假合同发难的疯子。
"念啊。"沈立轩在旁边催,声音压得很低,"哥,按剧——"
他"剧"字没出口,自己咽回去了。他最近也变了。变得会说错话。
我抬起头,看向沈立轩。再看向沈崇明。再看向人群。
周慕站在柱子边上,端着一杯酒,正朝我举杯。他笑得温柔。那意思很清楚:念。念完,你回你的精神病院,我回我的特助办公室。咱们,各得其所。
"沈少爷。"司仪凑过来,"这……念吗?"
"念。"我说,"怎么不念。"
我接过话筒,走到场地中央。大屏幕在我身后,直播机位的红灯,亮着。原著第二十四章,沈宴。原主在这一刻,念了。然后万劫不复。
我举起那份合同,举到直播镜头前面。
"各位。厉老太太寿筵,港城的朋友都在。今天,有人请我念一份东西。"我晃了手里的合同,"沈厉密约。厉氏把三号码头,八千万,卖给沈氏。"
满场哗然。厉家二爷厉承宗拍案而起:"胡说八道!沈砚书!你敢在厉家的地方——"
"厉二爷。"厉则川的声音从主位那边过来,不高,但是压得住全场,"让他说完。"
全场安静下来。厉则川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站定。三百人的宴会厅,他和我,站在大屏幕前面,站在一起。
"各位。"他接过我手里的话筒,"我厉则川作证。这份合同,我没见过。厉氏,也没人见过。它今天出现在沈少爷的办公室里。明天,它会出现在经侦的办公桌上。"
他转向我,声音低下去,只有话筒能收音:"沈少爷,念。我听着。"
"是胡说八道。"我说,"因为这份东西,是假的。"
我转身,把合同拍在大屏幕上。投影仪开着,合同上的每一行字,都放大在三百人眼前。然后我放下合同,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大屏幕换了画面。第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周慕。第二张,昨天下午的邮件截图。发件人,周慕的特助账号。第三张,是这份合同的扫描件,PDF的属性页,创建时间,昨天,二十三点十一分。创建软件,是沈氏行政部那台公用电脑。
"各位看清楚了。"我指着大屏幕,"这份假合同,是昨天深夜,在沈氏的行政电脑上,做出来的。今天一早,它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寄件人,是我的特助,周慕。"
宴厅里没有人说话。这一次,是真的。
"假合同,八千万买八亿的码头。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在今天,在厉家的寿筵上,当着全网的面,把它念出来。"我拿起司仪托盘上的酒杯,把里面的酒,浇在了那份假合同上,"沈厉反目,厉氏崩盘,港城动荡。而我,沈砚书,就是那个念合同的疯子。"
我把浇湿的合同,凑到蜡烛上。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三百人的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火舌舔纸的声音。那份合同,在我手里,一寸一寸,烧成灰。
"各位。"我把灰烬撒进垃圾桶,"戏演到这里,该散场了。沈氏,不接这个锅。厉家,也不背这个锅。港东物流园,沈氏已经废标。今天这份东西,原件,复印件,邮件,快递单,我已经在来的路上,同步发给了厉总,和港城经侦。"
我放下话筒,朝厉老太太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太太,寿筵上放火,失礼了。这一台潮绣,绣的是旧码头。码头是厉家的根基,我借花献佛,祝老太太寿比南山。"
厉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她看了厉则川一眼。厉则川站在她身后,手里一杯酒,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烧得好。"她开口,声音不大,"我老婆子看了六十年戏,头一回看人当着三百人,烧自己的退路。"
"老太太,火是假的。路是真的。"
"路是真的,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常来。厉家的门,不全是则川把着。老婆子这把老骨头,也认得几个字。"
人群里,苏晚晴举着酒杯,朝我比了个手势。不是干杯。是"过"。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说:过。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一转头,看见厉老太太。她没看火,没看合同。她在看我。那双老了的眼睛,精得很。
散席时,厉则川在露台上拦住我。
夜风凉。他递给我一杯新的酒。我接了,没喝。
"沈砚书。"他看着半山的灯,"你比我先看到结局?"
"厉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我转了转酒杯,"我审过你们的稿。"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清楚。他把自己的酒杯跟我的,碰了一下。一声脆响。
"那麻烦沈编辑。"他说,"把后面的情节,剧透给我。"
夜风把寿筵的喧闹隔在玻璃门那边。我端着那杯没喝的酒,看着半山的灯。
"厉总。"我说,"剧透可以。有个条件。"
"说。"
"以后,别在我审稿的时候,递烟。"
"我没递过烟。"
"你递过。"我看着他,"十九岁那年,码头,下雨。你递给我一根,说,抽完再上船。"
他愣住了。这个表情,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见。
"沈砚书。"他慢慢地说,"那天,我也在。"
"嗯。"
"你记得?"
"我记得。"我说,"厉总,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但是审过的稿,一辈子忘不掉。"
他望着我,很久。然后他把那杯酒,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露台的栏杆上。
"沈砚书。"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供应商。"我说,"兼,审稿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声,混在山风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第11章 沈少爷疯了
寿筵烧合同的视频,是连夜爆的。
凌晨两点,我住在老宅,刷着手机,看转发量往上跳。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到早上七点,话题后面跟了一个紫红掺金的"爆"字。
标题一个比一个凶。
《沈氏少东家寿筵纵火,是疯子还是布局?》
《厉老太太七十大寿,他烧了一份合同》
《沈砚书:我用黄历退婚,用火烧合同》
评论区更直接。
"疯了吧?"
"沈氏这是要完。"
"为爱疯魔。退婚退不出心病,烧合同烧得出刑事责任。"
"前面的,沈少爷烧的是假合同,看清楚再骂。"
"楼上水军吧?三块钱一条,有钱一起赚。"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中午十二点,一篇推文冲到了十万加,标题叫《沈砚书疯了:从黄历退婚到寿筵纵火,沈氏少爷的七十二变》,作者"港城扒皮酱",我在原主的收藏夹里见过这号人,原主骂过他,骂他的那条微博,转发三十,评论十一条,十条是他自己骂的。
推文里有一段,写得像唱戏:"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沈少爷这一把火,烧的是沈厉两家的脸,点的,是沈氏自己的灯。"
我盯着"我笑世人看不穿"七个字,看了很久。这不是骂我。这是夸我。这位扒皮酱,拿着我的剧本,给我改了个人设。
下午两点,我回沈氏总部。前台的小姑娘见我,站起来,鞠了一半的躬,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电梯里,三个人,齐刷刷看鞋。我的办公室在十七层,走廊上,迎面来的员工,绕开我走,绕出半米的弧。
老陈在办公室等我。桌上两份文件,一杯茶。
"陈叔。"我坐下,"今天这一趟,是来告诉你。该干嘛干嘛。员工要骂,让他们骂。骂完了,工钱照发。"
"骂声不少。"老陈说,"研发部的小周,在群里说,沈氏要完。"
"小周去年评优秀员工,谁批的?"
"您。"
"工钱照发。"我说,"另外,把他今年的项目奖金,翻倍。"
老陈愣住:"沈少爷,这时候加钱?"
"陈叔,骂公司的人,项目奖金照拿,下回他才肯骂。"我把茶推给他,"公司要完的时候,肯骂的人,比肯笑的人金贵。"
老陈走了。我看着那份十万加的推文,把它转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四个字:写得挺好。
五分钟,四十七个赞。其中两个,来自厉则川和苏晚晴。
翻到第三条,手机响了。老陈。
"沈少爷,出事了。"他嗓子发紧,"二房在扫货。"
"扫什么货?"
"沈氏的股票。他们要在开盘把您撵出董事会,正等着抄底。"
"让他们扫。"
"沈少爷!"
"陈叔,你信我不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信。"
"那你就看着。"我说,"今天开盘,一分钱都别动。谁劝你都别动。二房扫多少,你记多少。收盘以后,报给我。"
上午九点半,开盘。沈氏低开两个点。二房的买单,一层一层往上码。
九点五十,一则公告弹出来。厉氏集团:与沈氏签订长期战略合作协议,涵盖港口配套、能源存储、码头租赁三大板块,首期标的,三亿。
沈氏的股价,像叫人从屁股后面踹了一脚,直接窜了上去。
十点十五,第二则公告。苏晚晴的晴川资本:增持沈氏股份至百分之五。公告里有一句话,写得文绉绉的:"本基金看好沈氏管理层的长期价值。"
长期价值。我在藤椅上笑出了声。苏晚晴这话,是说给市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下午收盘,沈氏涨了七个点。二房扫的那点货,稳稳地套在了半山腰上。沈立轩的融资盘,爆了。我听老陈汇报的时候,笔在纸上点了点:"记好日子。这笔账,年底一起算。"
手机响。苏晚晴。
"七个点。"她说,"沈砚书,你上热搜了,也上龙虎榜了。"
"苏小姐,哪个更值钱?"
"龙虎榜。热搜三天就凉,龙虎榜三年都在。"
"那分我一半?"
"看你晚上有没有空。"她笑,"半岛酒店,我请。"
"苏小姐,这不像你。"
"是不像我。"她说,"我今天不是你的前未婚妻。我是你的投资人。投资人,就得跟自己的资产,搞好关系。"
"苏小姐,资产不建议搞关系。资产建议搞条款。"
"那正好。"她收了笑,"沈砚书,明天上午,带上你的条款,来我办公室。沈苏两家的合作,该落纸了。"
老陈走了以后,周慕来了。
他今天没带栗子。带了一份切好的水果,插着叉子,放在我桌上。
"砚书,全网都在骂你。"他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我担心你。"
"骂得好。"我说,"明天他们就该夸我了。"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我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苹果,"是剧本。"
周慕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把叉子,在他的指缝里转了一圈。
"砚书。"他笑得有点勉强,"人一辈子,哪来的剧本。"
"周慕,你信命吗?"
"我信规矩。"
"那就好。"我把苹果放下,"守规矩的人,长命。"
"周慕,你也信黄历?"
"信。"他说,"我信一句:明日有事,今日早睡。砚书,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晚睡。"
"最大的毛病是醒得太早。"我说,"有些梦,做一半就醒,比不睡还累。"
"什么梦?"
"梦见满城的人,都在念同一本书。"我把叉子放下,"每页都有你。每页,你都站在门口。"
他站住了。三秒。他笑:"那我下次,站远点。"
"别站远。"我说,"站近点。近点,我才好审。"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送他。他的车拐出山道,我脸上的笑,才收干净。
晚上,老陈来电话。他的声音,一半是抖的,一半是笑的。
"沈少爷,二房的融资盘,全爆了。立轩的补仓钱,叫银行划走了。"
"陈叔,声音收着点。"
"我收不住。"他说,"沈氏二十年,没这么解气过。"
"解气归解气。年底之前,二房的人,一个都不动。"
"不动?"
"不动。"我说,"陈叔,打狗,等主人牵绳。绳,在老爷子手里。"
"陈叔,还有两件事。"
"您说。"
"二房扫货的钱,查来源。"我说,"能一下拿出这个数儿的,港城不出五家。查清楚是哪一家,年底的雷,就劈不到我们头上。"
"还有一件?"
"明天起,老宅的门锁,全部换掉。"我说,"工人从外地请。别用港城的。"
"您这是怀疑……"
"我不怀疑谁。"我说,"我只信锁。锁,不骗人。"
剧本。周慕这两个字,最近听不得。一听,我就想起他站在交易中心的柱子边上,那副胜券在握的笑。
傍晚,老爷子的司机来了。七十多岁,开了三十年车,话少。他递给我一把旧钥匙。
"老爷子请您,后山祠堂。"他说,"只您一个人。"
"现在?"
"现在。"
我接过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匙齿上沾着一点东西。白的。没擦干净。
是石灰。
我捏着那把钥匙,在山道口站了一会儿。沈宅老宅,上个月换锁。换锁的工人,是周慕找的。工人桶里的石灰,就是这个颜色。
"走吧。"我把钥匙收进兜里,"老人家,你在车里等,还是回去?"
"我等。"他说,"老爷子说了,您出来,要是没人接,就扣我这个月的酒钱。"
祠堂在后山。路不好走。我打着手电,一级一级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山下的沈宅,灯亮着。灯下头,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黑色的。新款。声浪沉的那种。
第12章 我知道你不是他
祠堂里比外头暖。老爷子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炉香,香灰积了半寸。他没回头,知道是我。
"门关上。"
我关门。
"知道今天叫你来看什么?"
"不知道。"
"看这个。"他指了指供桌下面。一只木匣,打开的,里头是一摞纸。最上面一张,是沈家的地契,一九七三年的。往下,是股权书,是银行的保函,是一张一张,沈家五十年的底。
"沈家的暗账。"老爷子说,"明面上的账,二房管了十年,烂了。暗账,我管了五十年,没烂。"
"祖父,暗账有多少?"
"够沈家再败十年。"
"那我用的时候,跟您说一声。"
"不用。"他说,"持印的人,调暗账,天经地义。"
"那二房……"
"二房那三笔担保,年底爆雷。雷声一起,明账得有人扛。你拿暗账去填。填平了,沈氏还是沈氏。填不平——"他看着我,"沈氏还是沈氏。你明白?"
"明白。"我说,"沈氏不是账。沈氏是人。"
"祖父,还有一件事。"
"说。"
"您让我拿暗账去填明账。"我说,"填平了,二房怎么办?"
"埋了。"他说,"沈家的坟,够大。埋一个二房,不挤。"
"那要是埋不动呢?"
"那就一起埋。"老爷子睁开眼,"沈家这口锅,五十年,什么脏东西都炖过。多二房这一块肉,炖得烂。砚书,持印的人,心要硬。心硬,手才稳。"
老爷子望着我,很久。他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
他把木匣推到我面前。
"三个月前,你父亲走得早。老二崇明动了心思。他以为沈家轮到他坐。"老爷子跪起来,从香炉底下摸出一方印。玉的,旧的,印纽是一只盘着的螭。"沈氏的家印。持印的人,能调暗账,能一票压死任何决议。"
他把印放在我手里。玉是温的,压手。
供桌上,还有一只铁盒。老爷子打开,里头是一块表。瑞士的,老款,表蒙子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你父亲的。"他说,"人走的时候,戴着的。护工摘下来,交到我手上。停了十几年,我没让人修。"
我捏着那块表。冰凉的。停了十几年的表,像一小块攥着的死时间。
"你父亲这个人,闷。话少,心重。"老爷子望着香炉,一口气说了许多,"早年,他想给沈家挣一门硬亲,没挣成。人走得比排期早。亲事,落在了小辈的头上。你叔叔崇明,等了半辈子,等来的却是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孙子,他的心思,就从那时候起,野了。"
"落在了这具壳的头上。"他看了我一眼,"苏家那门亲,我应的。我以为,苏家的航线,能给沈家续十年的命。没承想,续的是二房的胆子。"
我没接话。原著里没写这一段。一个字都没有。原著里,苏晚晴是哭着嫁的,原主是笑着娶的,沈老爷子,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祖父。"我说,"这不合法。"
"合法。"老爷子说,"沈家的规矩,就是法。你祖父的祖父,就是这么接的印。"
"我不是他。"
祠堂里静了。香火烧着,一根,噼啪响了一声。
"我知道。"老爷子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三个月前,你来祠堂,跟我讲过一句话。"老爷子盘腿坐回去,眼皮垂着,"你说,祖父,我是假的。全世界都在按本子办事,我也是。那我是什么?"
"我那天,叫人看了你三次医生。医生说,焦虑症,伴现实解体。我信了。"他抬起眼,"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他一字一字,"断臂,救人,退婚,烧合同。这四件事,一件比一件不像他。他那人,蠢,躁,眼皮子浅,等不到明天。你等到了。"
我捏着那方印,没说话。
"老头子不管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沈家欠你的。不是欠这具壳,是欠坐在这儿的这个人。你父亲的忌日,十月十一。巧的是,厉家那位夫人的忌日,也是这天。这里头的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祖父,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病。"他说,"查不出来的病。三个月,人就不行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等着。等下一句。
"那天,厉家的船,在港外停了四天。"老爷子睁开眼,精光四射,"厉家那位,亲自上的门,带的医生。没救回来。从那以后,沈厉两家,面和心不和。你父亲这一走,联姻的事,就摆上了台。"
我没接话。原著里没写这一段。一个字都没有。原著里,沈父是背景板,连名字都不配有。
"祖父。"我把印收好,"今晚,我住祠堂。"
"随你。"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山下的车,黑色的,新款。你进来的时候,它在。现在,还在。"
"我知道。"
"要人保护不?"
"不用。"我说,"我约了人。"
"约的谁?"
"一个,今晚会到的人。"我往门外看了一眼,"祖父,您回去,把院门的灯关了。今晚这祠堂,谁来,谁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你的客人,什么来路?"
"来路不大,手挺长。"我说,"港城地界上,能压住半夜砸门的人的,不出三个。他是其中一个。"
老爷子哼了一声,拄着杖走了。祠堂的门,没关严。山风灌进来,吹得香火直晃。
我坐在蒲团上,等。
等着等着,眼前晃了一下。
一晃,我看见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站在码头,雨里,有人递他一根烟。他说,抽完再上船。烟递过来,少年没接。接的是另一根。递烟的那个人,站在雨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副肩,宽,直,像一堵墙。
墙塌下来之前,有人喊了一个字。砚。还是书?
我睁开眼。香火烧到了头,噼啪一声,炸出一个火星子。
冷汗把我后背浸透了。刚才那一晃,不是我的记忆。我的记忆里,没有码头,没有雨,没有烟。
是原主的。
我坐在蒲团上,等。这一次,等得心口发紧。
九点。山下传来第一声急刹。十点,第二辆。十点半,第三辆。引擎声停下去以后,山道上的脚步声密了起来。轻,快,训练有素。我吹灭手电,站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山道上,车灯断了去路。七八个人,穿黑的,正往祠堂两边包。
不是周慕的人。周慕的人,走路没这么整齐。
但是,比周慕的人,更麻烦。
第13章 精神病院的制服
他们进祠堂的时候,我坐在蒲团上,没动。
"沈先生。"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平头,手里捏一只文件袋,"接到举报,您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我们是安康私立精神病院的,奉卫生部门的委托,接您去观察。"
"委托书。"
"在这儿。"
文件袋里,两张纸。一张,社区卫生中心开的《建议强制医疗观察函》。一张,安康医院的《接收函》。签发人,签字,红章,一样不缺。
"卫生部门的委托。"我翻开第一张,"委托编号,念一遍。"
平头愣了一下:"编号在第二页。"
"第二页我没有。就一张。"
"……经办人。"
"经办人是谁?电话多少?"
"这个,你需要跟卫生部门核实。"
"我打给谁?"
他答不上来。
"安康医院。"我拿起第二张纸,"接收函。港城安康私立精神病医院。这家医院,上个月的执业校验,过期了三十七天。它在卫生系统的状态,是停业整顿。一家停业整顿的医院,开得出接收函?"
平头的笑,彻底收了。他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先生,您查得挺细。"
"不细。"我把两张纸还给他,"我就是,审稿的。"
"我不去。"
"沈先生,这不是您不去的事。"平头笑了,"您最近在网上的表现,全国人民都看见了。烧合同,说胡话。我们这是保护您。"
"保护我。"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行。那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厉总。"
平头的笑,收了。他伸手来拉我。我让开一步,他抓了个空。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灯亮了。
三辆车,从山道下面冲上来,车灯雪亮,把祠堂的门户照得如同白昼。头一辆,厉则川从驾驶座下来,黑西装,手里没拿东西。第二辆,下来三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人一只箱子。第三辆,下来两个警察。
平头的人,全站了起来。手摸向腰后。
"别动。"厉则川站在门口,声音平得可怕,"私闯民宅,绑架未遂,伪造公文。三样,够你们把牢底坐穿。我的人,从九点开始录。你们进祠堂的每一步,都录着了。"
他看向我:"沈砚书,你约的人,到了。"
"厉总好准时。"
"你说喝茶。"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纸,"茶呢?"
"祠堂里只有香灰。"
"那就喝茶灰。"
"厉总,你这人,挺没意思。"
"怎么说?"
"人家约你喝茶,你喝香灰。"我把那杯凉茶端起来,递给他,"厉总,将就一下。粗人喝粗茶,今晚连茶杯都是借的。"
他接了。没喝。拿在手里,暖着手。
"沈砚书。"他说,"你约人的法子,全港城独一份。约人喝茶,茶是香的,地方也是香的。"
"地方不香,人也得香。"我说,"厉总,坐。今晚这祠堂,香的是灰,暖的是人。你将就一宿,将就完了,回去洗你的西装。"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两张纸,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律师。律师看完,朝警察点了一下头。
平头的脸,白了。他往后退,腰后摸出一根针管。厉家的保安,一脚踹在他膝窝里。针管落地,滚到我脚边。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泛着蓝。
"麻醉剂。"厉则川捡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沈少爷,他们本来,是想让你安静一点。"
"厉总。"我说,"你不该来。"
"为什么?"
"这是沈家的家务事。"
"你上个月,把厉家的假合同烧了。"他把针管交给警察,"这个,算厉家的家务事。"
"厉总,下次再这么冲,先把刹车换了。"我说,"山道的弯急,你的车太快。"
"你在教我开车?"
"我在教你保命。"我把那两张假公文折起来,收进内袋,"这两个人带走了,后头还有下一批。厉总,你的律师再硬,硬不过一张批复。"
"那你说,怎么办?"
"查安康。"我说,"查它的股东,查它的上游,查它过期三十七天,怎么还没被摘牌。顺着这条线摸,能摸到一只大手。"
"大手?"
"周慕的后头,还有人。"我说,"今天跪在这儿的两只,是手。手后头的,才是下棋的。"
警察清点人数,带人。厉家的律师,跟警察做交接。祠堂里,一下子空了。剩下满地香灰,和一地脚印。
厉则川走到供桌前,拿起我那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底。他端起来,闻了闻,放下。
"沈砚书。"他说,"你约我,就为了看这个?"
"厉总想看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收场。"他说,"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不是收场。你是放火。放了火,等着看谁烧着。"
"厉总,火不是我放的。"
"火是你引的。"他看着我,"从寿筵那天起,你就知道有这么一晚。所以你提前约我。你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车,算准了这些人翻墙会走哪一边。"
"厉总,你这几句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你该凉。"他说,"沈砚书,你到底是谁?"
"你的供应商。"我说,"兼,审稿的。"
"又是这句。"
"厉总,真话只有这一句。"我把那方家印从内袋里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家的家印,老爷子今晚给的。我现在,是沈氏持印的人。厉总要跟沈氏做生意,得先过我这关。"
他望着那方印。玉的,旧的,螭纽被他指腹摩得发亮。
"厉氏跟沈氏的合同,上周签了。"他说,"章都盖了。"
"那就在你手里,作废一份。"我把印收起来,"下周,重签。新条款,我审。"
"沈砚书。"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是,挟恩图报?"
"厉总。"我说,"我这叫,亲兄弟,明算账。"
"沈砚书。"厉则川把那方家印递还给我,"下周,重签。新条款,我让法务部送沈宅。"
"送可以。别送公章。"
"为什么?"
"沈宅的门锁,叫周慕换过。"我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看了我两秒。"那送哪儿?"
"送厉氏。"我说,"我上门取。"
我蹲下去,捡起那根滚到门边的针管。塑料的,一次性的,管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生产商:港城安康私立精神病院制剂室。
"厉总。"我捏着针管,站起来,"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起诉。移交。一个都跑不了。"
"不够。"
"那你要怎样?"
我把针管递给他。然后,我走到那个被踹倒的平头边上,蹲下来。他的制服,是灰蓝的,跟一般的护工服没什么两样。
我翻过他的衣领。
里子上,绣着一行小字。藏青的丝线,针脚细密,绣了洗,洗了绣的那种旧。
港城安康私立精神病院。
"厉总。"我把那人的领子翻回去,站起来,"一周前,我收到一个快递。五页纸,器官捐献志愿书。签名是我的。登记机构,就是这四个字。"
祠堂外头,山风呼啸。厉则川捏着那根针管,指节发白。
"当时我以为,那是寄错了的恐吓。"我说,"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恐吓。"
"是什么?"
"是预告。"
第14章 我要见厉则川
预告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下山。老宅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顶上,着"卫生监督"四个字。车边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昨天漏网的护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穿制服,手里拿一只文件盒。
"沈砚书。"拿文件盒的人亮出一张纸,"港城安康私立精神病院,强制医疗观察裁定。你,涉嫌精神障碍,伴攻击倾向。现在,跟我们走。"
"裁定?谁裁的?"
"法院。"
"判决书我看看。"
"在这儿。"他把文件递过来。我翻开。原告,沈崇明。代理人,周慕。事实与理由,洋洋洒洒三千字,中心思想一个:沈砚书退婚以后,精神失常,直播失态,寿筵纵火,具有明显攻击性。申请,强制医疗观察。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法官的签名,龙飞凤舞。
"我不走。"
"沈先生,这不是走不走的事。"医生笑得很温和,"您病了。病了,就得治。"
他递了个眼色。两个护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动作不快,甚至算客气。但是,我挣不开。训练过的。
我被架着,往那辆白车走。山道下头,老爷子的司机发动了车,要往上冲。我朝他摇了摇头。
老爷子不能卷进来。这把火,烧到他那儿,就真成了家丑。
上车前,我摸了一下内袋。旧手机在。定位开着。录音,从他们念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开着。
"厉总。"我在心里说,"茶都泡好了。来不来,看你了。"
车到安康医院,进了后门。不是门诊,不是病房。是一条单独的走廊,白得发蓝,灯嵌在天花板里,亮得刺眼。我被带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床,一台心电监护,一个治疗车。车上摆着器具,一排,大小不一,不锈钢的,反着冷光。
那排器具,我认得三样。原著里,原主最后一次出现在读者眼前,用的就是这三样。作者写那一段,不到两百字,写他"在无影灯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写他"到死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给主角垫脚的"。我审稿的时候,在那一段旁边画过一个问号。我问作者:这个人,从头到尾,做错什么了?作者没回我。他现在,把答案拍在了我脸上。做错的事,只有一件。他不是主角。
"沈先生,换衣服。"医生递给我一件病号服。
我接了,没动。"医生,我打听一件事。"
"您说。"
"这台手术,主刀是哪位?"
"……"
"安康医院的执业许可里,有器官移植这个科目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据我所知,没有。没有科目的医院,开移植手术,是犯罪。您一个博士,不会不知道。"
医生的脸绷住了。他来拉我的手,想把这件病号服给我披上。我让开了。
"沈先生,识时务。"
"我识了一辈子的时务。"我说,"就剩最后几天,想硬气一回。"
他没再说话,按了墙上的铃。两个护工进来。他摆了摆下巴。病号服,还是那件病号服。我接了。这一次,我接了。
医生让我换衣服。病号服。我换了。他让我躺下。我躺了。心电夹,夹上。血压袖带,绑上。一切,都客气得不像话。
"沈先生,放松。"他给我调整输液器的速度,"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这台手术,"我问,"卫生许可的批号是多少?"
他的手,停了半秒。
"什么手术?"
"左肾摘除。"我看着天花板,"供体,受体,移植时限,六个小时。批号,术式,麻醉分级。你们医院,走的是哪套流程?"
他的笑,挂不住了:"沈先生,您真的病了。"
"我真的没病。"我说,"你们,也是真的急。"
"沈先生,您知道您这样,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推了推眼镜,"我们这是帮您。您签了字,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睡哪儿?"
"楼上。单间。朝阳。"
"住多久?"
"这个,看病情。"
"看病情,还是看排期?"我看着天花板,"医生,我审过三千份合同。合同里最狠的一条,从来不是价格,是期限。无期的,最狠。"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他出去打电话。五分钟以后,回来,后面跟了两个护工。麻醉同意书,递到我面前。签名栏,空着。
"沈先生,签字。"
我低头看那页纸。签名栏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术前告知,不可撤销。
"我不签。"
"您不签,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您签过的。"他翻过同意书,背面是一页复印件。器官捐献志愿书。签名栏,三个字:沈砚书。字迹,是原主的。"半年前,您签的。您看,日期在这儿。"
我盯着那个日期。半年前。原主在的时候。
原来周慕说的"壳",是这个意思。这具身体,半年前,就把自己卖了。卖肾,卖命,卖给一家精神病院。
"医生。"我说,"我改主意了。"
"您签?"
"我签。"我捏起笔,"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一个人。"
"谁?"
"厉则川。"
医生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放下电话,看我的眼神,变了。
"沈先生。"他说,"您这位厉总,什么来头?"
"来头不大。"我说,"就是你们的剧本里,没有他这一页。"
他们没给我签字的时间。两个护工,一边一个,把同意书按在我拇指底下。印泥一按,抬起。一个红印,落在签名栏上。
不是我的签名。是一个拇指印。法律上,比签名赖不掉。
"沈先生,您看。"医生的笑回来了,"您签过的。"
我被移上移动病床。走廊的白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跟着我,一路响。护士跟在旁边,一路小跑。
"护士。"我说,"你们这儿,一年做多少台这种手术?"
她不答。
"不说?那我换一个。"我看着天花板,"你们院长,姓什么?"
她还是不答。脚步乱了半拍。
"算了。问了也白问。"我闭上眼睛,"剧本里,你们院长,连名字都没有。"
"护士,你们这儿,夜里几点交班?"
她不答。
"十一点。"医生在门口替她答,"沈先生,问这个,是想踩点?"
"不是。"我说,"我是想算时间。从我被推进那道门,到我该醒过来,原著里,给了多少页?"
"什么页?"
"你们的报表。"我说,"一个月,一台手术,一个供体。一年,十二页。医生,这十二页,谁签字?"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术室的门,自动滑开。里头比走廊更亮。灯下,一排器械,大小不一,反着冷光。
麻醉师俯下身,口罩上面的眼睛,看着我。
"沈先生,放松。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我望着天花板。嘴在动。
"您说什么?"护士俯身听。
"我要见厉则川。"
她直起身,朝麻醉师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人还在说胡话。
灯灭了一半。剩下的光,聚在我脸上。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把话说完。
"不是家属。"
"是交易。"
第15章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
手术室的灯,灭了三分钟。
第四分钟,门开了。厉则川走进来,黑西装,手里没拿东西。他身后跟着律师,跟着两个警察。他看都没看那些器械,先看我。看我身上的病号服,看我手背上的输液针,看我拇指上那个红印。
"拔了。"他对律师说。
律师上前,把输液器拔了。针头出来,手背上冒了一颗血珠。厉则川捏着自己的袖扣,扯下来,按在我手背上。白的,贝母的。
"沈砚书。"他说,"你欠我一顿茶。"
"记着。"我说,"利息另算。"
他转身,看向医生。医生往后缩了一步。
"厉总,这是医疗纠纷……"
"私闯民宅,伪造公文,绑架,故意伤害未遂。"厉则川一样一样数,"加上器官买卖。数完了,警察在这儿,律师在这儿。你,慢慢说。"
我躺着,没起来。天花板的白,刺眼。我闭上眼,听着外头的乱。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乱了一阵,停了。
再睁开眼,病房里已经安静。警察带走了医生。律师在整理材料。厉则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我。
"沈砚书。"他说,"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他们要动手。"我说,"不知道,是今天,是这个楼,这台车。"
"那你把我叫来,赌的是什么?"
"赌你比他们快。"
他望着我。很久。
"沈砚书,你这赌注,押得有点大。"
"厉总。"我撑着坐起来,"我押的,是你。"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第四天,出院。
出院那天,港城的天气难得的好。厉则川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看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能走?"
"能跑。"我说,"厉总,局该收了。"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剧本得往下演。周慕不是要收官吗?我让他收官。"
做局的法子,是我定的。
"厉总,这个局,三步。"我竖起指头,"第一步,让他信我疯了。第二步,让他信沈氏要变天。第三步,让他信,收官的日子到了。"
"他怎么信?"
"股份。"我说,"我手里有一成半。疯了的人,握不住股份。疯了的人,会把股份,卖给唯一一个肯接的人。"
"周慕。"
"周慕。"我说,"他等这笔股份,等了十年。但是他不要我的股份。他要的是,沈砚书这个人物,从剧本里,干干净净地退场。股份,是他退场的报酬。"
"所以,你卖股份,他收官。"
"对。我要的,不是他收不收官。"我说,"我要的是,他收官的时候,站在哪儿,说什么,签什么。这些,得我说了算。"
"你怎么说?"
"半岛酒店。喷泉。我退婚那天,他递我一杯酒的地方。"我说,"厉总,戏台搭在那儿,他一定上台。因为那儿,是他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好控。"
厉则川听完,半晌没说话。
"沈砚书,你这脑子,不去写书,可惜了。"
"厉总,我本来就是写书的。"
放出去的风,有三条。
第一条,沈砚书疯了。不是装疯,是真疯。从寿筵烧合同开始,精神每况愈下。出院以后,沈氏宣布:沈砚书因健康原因,卸任董事,隐居休养。
第二条,沈氏要变天。二房的人,重新活跃。沈崇明放话:沈家的权,该回到长房以外的人手里。
第三条,安康医院重新开张。周慕的安康私立精神病医院,拿到了卫生部门的新批文,扩容。批文下来那天,周慕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守规矩的人,长命。
三条风,放出去七天。第七天晚上,鱼咬钩了。
周慕约我见面。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砚书,听说你出院了。出来坐坐?老地方。"
老地方,半岛酒店楼下。我退婚那天,他递我一杯酒的地方。
我到了。他坐在喷泉边上,穿一件米白的毛衣,面前两杯咖啡,三块方糖摆在小碟里。
"砚书。"他替我拉开椅子,"瘦了。"
"周慕。"我坐下,"你倒是圆润了。"
"要收官了。"他笑着,把咖啡推给我,"收官的人,睡得着。"
"周慕,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哦?"
"沈氏的股份,我手里还有一成半。"我说,"给你。条件,是安康医院,给我留一间病房。"
他盯着我。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砚书,你……"
"我疯了。"我说,"周慕,我装的。疯子的世界,你不懂。股份换病房,公平。"
喷泉的水声,一层一层。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咖啡上的热气,散了。
"成交。"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温的,软的,跟他的声音一样。
"周慕。"我站起来,"合同呢?"
"明天,我让人送来。"
"今天。"我说,"我现在,就要签字。签完字,我去住院。你再收官,来得及。"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心实意:"好。就今天。"
他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他的助理送来两份合同。股份转让。一方,沈砚书。一方,周慕。条款干净,价格公道,公章都现盖的。
我拿出笔,签字。签完,推给他一份。
"周慕。"我说,"你赢了。"
"我没赢。"他收笔,"是剧本赢了。砚书,你演得真好。演得我都信了。"
"你本来就会信。"我站起来,"因为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他签字的手,停了。
"周家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二十年前,沈氏吞并周氏。你父亲周崇山,从周氏大厦的顶楼跳下来。你六岁,被周家的老臣送进沈家。你花了十年,从沈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做到沈砚书的特助。周慕,你演得,也很好。"
他坐在那儿,不动了。米白的毛衣,喷泉的水光,他整个人,像一张退了色的照片。
"沈砚书。"他慢慢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审稿的时候。"我说,"你这人物,作者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人。"
"沈砚书。"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一步,又停住。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疯了。你是真疯了。全世界都疯了。"
"周慕。"我说,"全世界没疯。是你,把你的剧本,当成了全世界。"
他转身要走的那个当口,酒店的门开了。
厉则川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察,一个律师。律师手里,捧着一只文件箱。
"周先生。"厉则川把一只U盘,放在桌上,"港东物流园的泄标,假合同,器官捐献书,安康医院的股份,还有你名下三家公司的流水。都在里面。"
周慕站在原地。他没看U盘。他看我。
"沈砚书。"他说,"那张股份转让书,是废纸。你疯了,签的字,不做数。"
"谁说我疯了?"我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推过去,"上周,港城第二人民医院,精神鉴定中心。我的鉴定报告。鉴定结论:无精神病。认知功能,完全正常。"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主治医师的签名,清清楚楚。
"周慕,你打通的关系,在卫生口。第二人民医院的鉴定中心,不归卫生口。"我笑了笑,"归厉总。"
警察上去,一左一右。周慕没反抗。他被带着,往门口走。走到我身边,他停了停。血从他额头流下来,是刚才保安按他的时候撞的。他还在笑。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是从外面来的?"
我端杯子的手,一紧。
"你坐进来的这具壳子。"他说,"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查到的东西,比你还多。"
他直起身,跟着警察,走了。咖啡凉了。喷泉的水,还在响。
厉则川坐在周慕坐过的位置上,拿起那份股份转让书,看了看,又放下。
"沈砚书。"他说,"你这出戏,演了几天?"
"七天。"
"布了几天?"
"从寿筵那天起。"我说,"厉总,现在信我吗?"
"信一半。"
"哪一半?"
"信你是真疯。"他说,"不信你能未卜先知。"
"厉总,未卜先知这四个字,我审稿的时候,天天用。"
"哦?"
"作者写不圆的地方,我就得替他圆。"我把凉咖啡放下,"圆得多了,就落下这么个毛病。看谁都像纸上的。看谁都像下一章有安排。"
"包括我?"
"包括你。"我说,"厉总,原著第三十章,你四十三岁。这九年,你打算怎么过?"
他没马上答。
"没想过。"他说,"以前没想过。现在,开始想了。"
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苦得刚好。
"厉总。"我说,"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周慕的办公室。"我说,"有本日记,该拿回来了。"
第16章 下一个来的
周慕的办公室,在他被带走那天,贴了封条。
封条是厉则川贴的。理由是:涉案场所,证据保全。全港城,敢在周慕的办公室门口站两个保安的,也只有厉则川。
"厉总,这不太合法。"我当时说。
"合法。"他说,"我请了律师。律师说,差一点。差一点,也是合法。"
现在,我来撕这张封条。陪我来的,还是那个律师。律师看一眼我,看一眼封条,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沈先生,您确定,东西在这儿?"
"确定。"我说,"一本日记。原主的。"
"您怎么知道?"
"审稿审出来的。"
封条撕开,办公室还是原样。米白的沙发,一尘不染的桌面,桌上一盆文竹,浇得半枯不死。周慕这个人,连办公桌上的植物,都养得恰到好处。好到叫人说不出错。
抽屉没锁。第三个抽屉,一只牛皮纸袋。纸袋里,一本日记。蓝布面,边角磨白。
我的那本。上个月,叫人从我家里偷走的那本。
"律师。"我把日记收进怀里,"今天这事儿,录像存您那儿。别的,不用您陪了。"
"沈少爷,不合法……"
"差一点,也是合法。"我说,"厉总教的。"
我在周慕的办公室坐了一夜。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后面的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原主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跟我的手稿,一模一样。
"下一个来的朋友。你坐到这里的时候,这局棋,就该收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开日记的封皮。
封皮里,夹着一支录音笔。黑色的,旧款,一指长。我按下去,红光亮了。
电流沙沙响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的声音。又不全是。
"下一个来的朋友,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赌对了一半。"
我手一抖,录音笔掉在桌上。
"别怕。我跟你一样,是审稿的。我审这本书,审了三年。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改稿改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过去。再醒过来,我就是沈家的沈少爷。这本书,有它自己的骨头。我改不动。"
"我把我知道的,留了三样。一本日记,在我家里。一本簿子,在老城区,一个装瘸的老头那儿。还有一支笔,在你手里那本稿子的封皮里。"
我翻过手稿。封皮夹层,一支旧钢笔,黑的,沉甸甸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沈。
"听着。周慕不是坏人。他比坏人更坏。他读过我的日记。他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所以他不按书里写的活,他按书里写的,算。他算准了每一页,每一个人,包括我。"
"帮我查一个人。查作者。"
"查到了,别声张。他一直在看。你每改一个字,他都在看。"
"下一个来的。别学我。我改了三年,把自己改疯了。你要改,就改到底。"
"原主。"我对着那支录音笔,压低声音,"你审了三年,审出这么一个结果。你亏不亏?"
录音笔当然不答。
"你不答,那我就替你答。"我把录音笔攥进手心,"你查不到的作者,我来查。你改不动的稿子,我来改。你没走完的路,我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三年之后,要是还有一个审稿的坐进来,我给他留一句话。"
什么话?
"别学我。也别学他。就按你的条款审。"
录音到头,咔哒一声,停了。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文竹叶子,落下来的声音。
我坐在周慕的办公椅上,隔着满桌的文件和一盆半枯的文竹,听着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讲一个我才刚弄明白的真相,讲到他把命都搭进去的那三年,讲到他把最后的赌注,押在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下一个审稿人身上,窗外的天从墨黑泛到灰白,港城的汽笛叫了两声。
我坐在那儿,一夜没动。天快亮的时候,眼前又开始晃。
一晃,我看见码头。雨。少年递烟。这一回,我看清了。递烟的那个人,肩宽,背直,穿一身黑西装,袖口挽着,露一截小臂。小臂上,一道旧疤,寸长。
接烟的少年,抬起眼。那张脸,是我。又不全是我。
"抽完再上船。"黑西装的人说。
少年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笑了。
那是原主的笑。我从镜子里,见过一次。那天我穿错了一件原主的衬衫,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冲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
"厉则川。"我听见自己开口,"你他妈……"
眼前一晃,断了。
我从抽屉里,找出那只铁盒。九爷收着的那只。上个月,他连盒带簿子,一块交到了我手上。蓝布面,线装,薄得可怜。翻开来,是原主的字。
第一页,一个名单。沈崇明,沈立轩,周慕,苏晚晴,厉则川,邵培安。每个人的名字后头,几行小字。
"沈崇明。二房。贪。年底爆雷。"
"周慕。特助。忠仆。可用。"
"苏晚晴。女主。按剧本走。救她。"
"厉则川。男主。孤独终老。别惹他。"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的名字。
"沈砚书。审稿人。三章退场。"
我把簿子合上。铁盒冰凉的,硌着掌心。
三章退场。原著里,沈砚书这个人物,第三章就该死了。他活了二十章。活到作者都懒得编他的死法,随手扔了一个精神病院。
我现在,还活着。
我趴在周慕的办公桌上,满脸是泪。我不知道那是原主的泪,还是我的。
窗户外头,港城的早晨,来了。码头的汽笛,一声,又一声。我攥着那支录音笔,铁的,凉的。
查作者。原主查了三年,没查出来,把自己查疯了。
现在,轮到我了。
三天以后,老宅的书房里,坐了三个人。苏晚晴,厉则川,九爷。我把那台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原主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响到"帮我查一个人"的时候,苏晚晴的脸,白了。响到"他一直在看"的时候,厉则川握紧了酒杯。响到最后一句"你要改,就改到底",录音咔哒一停,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江风。
"沈砚书。"厉则川第一个开口,"这个人,是谁?"
"上一个审稿的。"我说,"他审这本书,审了三年。三年前,他改稿改到一半,睡过去。再醒过来,就是沈家的沈少爷。"
"我认识他三年。"厉则川的声音,低下去,"他是沈砚书。"
"他是沈家的沈少爷。"我说,"你们认识的那个沈砚书,是个壳。壳里坐的人,跟我一样,是审稿的。他改了三年,改不动,把自己改疯了。疯到写日记,疯到找周慕托孤,疯到在祠堂里跟老爷子说,祖父,我是假的。"
苏晚晴端着茶杯,手很稳,眼睛很亮:"所以,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是一本退稿。"我说,"退过三次。三次,都是我退的。"
"那你呢?"她问,"你是第四次?"
"我是终审。"
"终审?"苏晚晴问,"终审之后呢?"
"终审之后,签字。"
"签什么字?"
"过。"我说,"或者毙。这本书,陪我走了三遭。三遭,都是我退的。这一遭,我给它一个终审。"
"那你打算签哪个?"她问。
"看它明天的表现。"我说,"今天它敢废了你的项目,明天它就敢收了我的命。这种稿子,搁我那儿,从来是退改。"
"退改几次?"
"退到它能过为止。"
九爷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儿,闭着眼,像睡了。听到"终审"两个字,他睁开一只眼。
"小子。"他说,"审稿的,手里都得有支笔。你有吗?"
"有。"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黑的,沉的,笔帽上刻着一个"沈"字,"原主留的。"
"那就好。"九爷站起来,往屋外走,"审完了,记得批字。批'过',不批'毙'。"
老爷子拄着竹杖走了。苏晚晴和厉则川,也前后脚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支笔,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手稿翻开,翻到第二十五章。那标题上的四个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像一口等着我跳的井。
第17章 我投的是你
苏晚晴入股沈氏,是在五月的股东会上。
晴川资本,出资八千万,拿沈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外加一个董事席位。签字那天,她穿一套铁灰的西装,头发全梳上去,露出整个额头。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在签一份婚书。签完,她把笔帽扣上,朝我伸手。
"沈董事。"她说,"合作愉快。"
"苏董事。"我握上去,"你今天是来投资的,还是来收购的?"
"我来投资的。"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沈砚书,我投的不是沈氏。"
"那是什么?"
"是你。"
满场的董事,老陈,方律师,王总监,全都低下头去。方律师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苏小姐。"我说,"资产不建议搞暧昧。"
"投资人跟自己的核心资产,搞好关系,天经地义。"她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沈砚书,这三个月,我看着你退婚,交权,烧合同,闯公安局。沈氏那群老狐狸,一开始看你像看疯子。现在,他们等你开会。你这个人,本身就是沈氏现在最值钱的资产。"
"苏小姐,你这么夸我,我会飘。"
"飘不了。"她指了指窗外,"你的项目,回来了。"
窗外,港务局的公示牌,换了新内容。储能电站项目,用海指标,核准通过。公示的落款日期,是昨天。审批的理由,还是那四个字:符合规划。
"它回来了。"我说,"换了个面孔。"
"什么面孔?"
"符合规划。"我把公示拍下来,发给她,"苏小姐,你的项目,死过一次,活过来了。活过来的这个,比死掉的那个,大了一圈。"
公示的附件里,港务局主动附了一份意向:三号码头,优先租赁权,三十年。
苏晚晴看着那份附件,很久没说话。
"沈砚书。"她说,"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说,"但是我信一条。它要回来,说明还没完。"
"那它要是再走呢?"
"再走,就再等。"我说,"苏小姐,这本书里,你是女主。女主,没有退场的道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看了三秒,转回来,又是那个苏晚晴。
"沈砚书。"她说,"签约吧。这次,我亲自审条款。"
"我审。"
"你审就你审。"她抓起笔,"反正,我投的是你。"
"苏小姐,投我之前,先看财报。"我送她到电梯口,"沈氏今年的报表,不好看。"
"我看了。"她按了电梯,"亏了三年,瘦了一圈。可沈砚书,会看财报的老板,港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会审稿的,就你一个。"
"审稿的老板,不好用。"
"审稿的老板,长命。"电梯门开了,她回头,"项目并网那天,我请你喝茶。粗的。"
苏晚晴走后,老陈留下,脸色不太好看。
"沈少爷,出事了。"
"说。"
"二爷,今天早上,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预料之中。"我说,"三笔担保,年底的雷,提前了。"
"立轩带了七八个人,冲沈氏总部,要抢公章。保安拦下了。人没伤,玻璃碎了两块。"
"报警了吗?"
"报了。立轩在派出所,哭着喊着,说沈家有内鬼,说您……"老陈的声音低下去,"说您不是人。"
"他骂对了。"我站起来,"陈叔,立轩现在在哪儿?"
"派出所。保安没动手,他先躺的地。躺之前,砸了两块玻璃。"
"我去看看他。"
"沈少爷,这时候……"
"这时候,才要去。"我拿起外套,"陈叔,叫上方律师。带上那三笔担保的全部材料。今天,我当众,把二房钉死。"
派出所的调解室,沈立轩坐在椅子上,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我,他眼珠子都红了。
"沈砚书!你还有脸来!"
"立轩,坐。"我在他对面坐下,"头上的伤,疼吗?"
"你说呢!"
"疼就对了。"我把材料推过去,"三笔担保,两笔是你名下的公司借的。今天早上,银行申请了财产保全。你爹在里头,你在外头。立轩,你现在,是个穷光蛋。"
他盯着那摞材料,不动了。
"沈砚书。"他的声音发虚,"你赶尽杀绝?"
"我不是赶尽杀绝。"我站起来,"我是审稿。你们父子的戏,演到第三十章,该杀青了。"
我走出派出所,方律师跟上来:"沈少爷,接下来?"
"接下来,该那位林秘书了。"我说,"晴川资本那位,今天早上递了辞呈,要去厉家的对手公司。方律师,竞业协议,她签过吗?"
"签过。但是……"
"没有但是。"我说,"她按剧本走,我按条款办。让她走。走得干干净净。告诉她,书里她这一走,能拿三倍工资。书外头,她只能拿两个月。"
方律师看着我:"沈少爷,您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审过稿。"我说。
老陈走了。我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流。
不太平。何止不太平。
手机响。邵九爷。老人的声音,第一次没了力气。
"小子。"
"九爷,您说话。"
"老城区,昨夜,三户人家遭了贼。贼不偷金银,偷本子。账本,户口本,通讯录。"他停了停,"全城今天,丢了三十七本通讯录。你猜,是哪一种人,在收这些?"
"收剧本的人。"我说。
"什么剧本?"
"九爷,您信命吗?"
"我信规矩。"
"规矩要改口了。"我说,"接下来这几天,别出门。谁来,别开门。您那袋子栗子,还够吗?"
"够。"
"够就成。"我说,"天黑以后,把灯灭了。别让外头看见您屋里的亮。"
"小子。"九爷在电话那头,笑了,"我装瘸几十年,今天头一回,叫人吓得想真瘸。"
"九爷,撑住。"我说,"天,快翻了。翻了,就好天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窗前,看港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满城的灯,亮得越来越像一幕戏。谁是看戏的,谁是唱戏的,分不清了。
第18章 改稿者,逐出纸外
厉则川约我,是在厉氏的顶楼。
他今晚没穿西装。一件灰的衬衫,袖口挽着,露一截小臂。小臂上,一道旧疤,寸长。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轰的一声。
码头。雨。递烟。录音里的那一晃。那道疤,我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沈砚书。"他坐在天台的边上,两腿悬着,手里一只酒杯,"坐。"
我没坐。我走到他边上,跟他并排坐着,两腿悬着。四十六层底下,港城的灯,密得像一盒芝麻。
"你约我看灯?"
"我看稿。"他说。
他从脚边,拿起一只文件袋。文件袋里,是我的手稿。《厉少的逃妻》终稿。A4纸,宋体,小四,密密麻麻。我的红笔批注,还在上头。
"你上次喝茶,落我这儿了。"他说,"我看了三夜。"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是神经病。"他把手稿翻开,翻到第十九章,"这一章,你烧了合同。合同是假的。假合同是周慕做的。你提前知道。"
"厉总,这事儿,经侦也有结论。"
"第十九章,原著怎么写?"他翻回封面,"原著,这一章,写沈宴发难,沈厉反目,沈家除名。沈宴,就是你。"
我没说话。
"第二十四章,原著写我破产。"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二十五章,写你死。第二十九章,苏晚晴远走。第三十章——"他停了一页,"写我孤独终老。四十三岁,一个人,死在港城的一间公寓里。报纸上的讣告,占豆腐块那么大一块。"
天台的风很大。他的声音,很平。
"沈砚书,我查了这本书三个月。越查越对。你烧合同那天,我就知道,你看过结局。"他转过头,看我,"现在,你告诉我。这本书,是什么?"
"是你的剧本。"
"谁的剧本?"
"一个你不认识的作者的。"我说,"厉总,你信吗?"
"我信。"他说,"因为我等过。原著里,我等到四十三岁。这三个月,我一天都没等。我天天在等一个人,来把这出戏,改了。"
他把手稿合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旧的,黑的,沉甸甸的。
"你是编辑。"他说,"你审过这本书。现在,我求你一件事。"
"说。"
"审我一稿。"
他把笔递到我手里。铁的,凉的,压手。
"厉总,我不审人。"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改稿。"我说,"但是改稿,有代价。"
"什么代价?"
我翻开手稿的扉页。扉页上,那行铅笔小字,在天台的灯底下,显了出来。很轻。像一句补记。
"改稿者,逐出纸外。"
厉则川探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停了半秒。
"什么意思?"
"改了稿的人,叫作者,撵出去。"我说,"撵出纸外。我呢,本来就是纸外头的人。他把我撵出去,我就回去。回去,比留在这儿,安全。"
"安全?"
"我回去,我的世界,有我的床,我的电脑,我的三千份没审完的稿子。"我说,"我留在这儿,我就得跟这本书,死磕到底。磕赢了,我留下。磕输了,我消失。厉总,你说哪个安全?"
他望着我。很久。
"沈砚书。"他说,"十月十一。你父亲的忌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我知道。"
"我查了十年。"他说,"二十年前,你父亲的船,在港外停了四天。船上,有我母亲。她那时候,病着。你父亲请她上的船。船没开。四天以后,你父亲死,我母亲死。同一个日子,同一家医院。"
天台的风,停了半秒。
"厉总,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他说,"三个月前,你开始变。变得像我母亲讲过的那个人。她说,沈家的长子,心重,能扛事,命短。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他。但是你是他的种。这具壳,这脉血,是我厉家欠的债。"
"厉总,这不是债。"
"这是债。"他转头看我,"所以这部稿,我陪你改。情节要你疯,我陪你疯。情节要你死——"
"假死。"我说,"厉总,情节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真的死,死不起。我还有三千份稿子,没审完。"
他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轻。
天台风大,把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把这三十四年听他讲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范本,合同,十月十一,港外停了四天的船,那些改不了、也抹不掉的旧账,全在这一夜的天台上摊开着,像一本等着批阅的稿。
"沈砚书。"他说,"原著里,我等到四十三岁,没等到一个沈砚书。"
"现在等到了。"
"现在等到了。"他重复了一遍,"所以,这回换我问你。"
"问。"
"你怕吗?"
天台的灯,照着他半边脸。我等了三个月,等一个问句。问的是这个。
"怕。"我说,"但是我更怕一样东西。"
"什么?"
"怕我审了一辈子的稿,临了,给自己签一个'退稿'。"我把那支笔,攥进手心,"厉总,这笔,我借了。改稿的时候,你在场。"
"我在场。"他说,"我一直都在场。"
第19章 划掉那个死字
修正力的总攻,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五月十八,早上七点,老陈的电话。他的声音,是抖的。
"沈少爷,全城都乱了。"
"说。"
"第一,港务局的储能批复,作废了。同一份文件,昨天核准,今天废止。废止的理由,还是那四个字:符合规划。"
"第二呢?"
"第二,晴川资本的三个LP,同时要求撤资。苏董事的电话,被打爆了。"
"第三。"
"第三……"老陈的声音,低得听不见,"安康医院,重新开了。新的投资人,叫周崇山。周慕的父亲。二十年前,跳楼的那个周崇山。"
我坐在床边,听着。手里,是那本手稿。
"陈叔,还有第四吧。"
"有。第四,您母亲的忌日,明天。厉家的船,昨天进了港。船上是厉家的律师团,和一份遗嘱公示。沈厉两家,二十年前的一份旧约,明天到期。旧约的条款是:若沈家无后,沈氏明账,归厉家。"
我听着。寒意一寸一寸,从脚底拔上来。
"陈叔,慌什么。"
"沈少爷,全城的雷,都往您一个人头上劈啊!"
"雷往一个人头上劈,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本书,只剩最后一页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它不是在劈我。它是在逼我。逼我走原著那条路。精神病院,挖肾,沈宴之死。我走了,情节就圆了。我不走,它就一天一天,加页。"
"那您走不走?"
"陈叔,替我约三个人。"我说,"苏晚晴,厉则川,九爷。今天下午,老宅。别的,别管。天塌了,有稿子顶着。"
下午,三个人都到了。
苏晚晴听完,第一个开口:"沈砚书,我的撤资,是假的。三个LP,是我安排的。做给你看,也做给这本书看。它想让我乱,我偏不乱。"
厉则川第二个开口:"船,我家的。旧约,我父亲签的。明天到期。我今晚,就能让它作废。"
"别作废。"我说,"作废了,它还会换一张。让它到期。到期那天,我给它一份新的。"
九爷第三个开口。老人没坐,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外头的天。
"小子,我装瘸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听我们三个表态的。你是要托付后事。"
九爷看着我。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别恭维。"他转过身,精光四射,"你说。要我们干什么。"
"不管成不成,三位,都别帮我收尸。"
"什么意思?"苏晚晴皱眉。
"成了,我请茶,粗的。"我说,"不成,这本书,就当没审过我。你们三个,该干嘛干嘛。项目照做,合同照签,茶照喝。"
"沈砚书。"厉则川开口,"你这话,不吉利。"
"审稿的,不说吉利话,只说退路。"我说,"退路铺好了,各位才好往前冲。"
"那我帮你收尸。"苏晚晴说。她端着茶杯,手很稳,"收了,我抱着你的手稿,守一辈子。守到它写完为止。"
"三件事。"我竖起指头,"第一,苏小姐,你的项目,照做。它废一次,你做一次。它废十次,你做十次。你是女主,你没有退场的道理。"
"第二,厉总,旧约到期那天,你带律师来。不是我签字。是我改稿。"
"改稿?"厉则川看着我,"旧约是二十年前签的。改它,比改一份合同难。"
"难在哪儿?"
"难在见证人。"他说,"当年的见证人,厉家一个,沈家一个。沈家那位,走了十年了。"
"那正好。"我说,"旧约要改,先换见证人。厉总,你打算怎么改?"
"全划掉。"他说,"一条不留。"
"全划了,它还会换一张。"我说,"改稿不是撕稿。你留三条。留它认不出的三条。"
"哪三条?"
"第一,'无后'两个字,删了。沈家有我,就有后。第二,明账归厉,改共管。第三——"我想了想,"原约的见证人,换成我。"
"你是沈家的持印人。"他说,"这条,它认。"
"第三。"我看向九爷,"九爷,您那本簿子,还收着吗?"
"收着。"
"明天,带上。"
九爷看着我。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小子。"他说,"我活到八十,就学会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按规矩活,要么按自己的章程活。你,是属于后一种。"
"后一种,死得快。"
"后一种,活得长。"他说,"我见过前一种的,埋了一茬,又一茬。后一种,坟头上头,草都长得高些。"
三个人走了。天没黑透。山道上,来了第三拨车。
白色的,车顶着"卫生监督"四个字。跟四月二十八那天,一模一样。车边上站着的人,穿一样的制服。平头换了个人。文件盒,还是那只文件盒。
"沈砚书。"拿文件盒的人亮出一张纸,"强制医疗观察。今天,到期了。跟我们走。"
我看了看那张纸。签发人,换了名字。理由,一个字没改。还是那套:精神失常,直播失态,寿筵纵火,具有明显攻击性。
"我不走。"我说,"你们回去吧。这本书,翻不到那一页了。"
"沈先生,这不是您不走的事。"
"是我不走的事。"我关上了老宅的大门,"回去告诉周崇山。他儿子的剧本,我改了。他的下一页,没了。"
门关上,上锁。我背靠着门板,听山道上的车,停了很久。然后,引擎响了。一辆一辆,退下了山。
我走到书房,拉上窗帘,打开灯,把手稿摊开。
我翻开扉页。那两行铅笔小字,在灯底下,安安静静。
"改稿者,逐出纸外。"
我看了三个小时。然后,我看见了第二行。那行字,比第一行更浅。浅得像一句废话。一句作者写完了,觉得多余,又舍不得删的废话。
"过审者,留。"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改稿者,逐出纸外。过审者,留。
别人看见的,是规矩。我审见的,是细则。这行小字,藏在扉页上,比批注还深。作者是不想叫人看见。可他忘了,审稿的,天生就是靠一行小字吃饭的。
这本书的规矩,不是不让人改。是不让人,改坏了就走。改好了,审过了,签了字的人,能留。
我三年没签过这个字。今天,我签。
我拿起那支笔。黑的,沉的,笔帽上刻着一个"沈"字。
我翻开第二十五章。那一页,比别页都新。墨味都没散。
标题一行:沈宴之死。
下面,正文三百字。写原主,写我,在无影灯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写到报纸上的讣告,占豆腐块那么大一块。写厉则川没有来。写苏晚晴远走。写这本书,最后一页,风平浪静。
我读完了。读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
然后,我提笔。
改稿的第一步,不是写字。是划掉。
红笔尖,压住那个"死"字。我用力,一横。
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洇开,像一道疤。
就在这一刻,整座城市的灯,全灭了。
第20章 这篇我过审了
灯灭了半分钟。
半分钟以后,灯又亮了。亮得跟灭之前,一模一样。但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手稿上,那一道红杠,洇在那儿。第二十五章的标题,"沈宴之死",变成了"沈宴之____"。死字,叫我一横,划掉了。
我往下写。手在抖,字不抖。我写:第二十五章,沈砚书出院。他走出安康医院的大门,天上下着雨。他没有回头。医院的楼上,有一扇窗,窗后头,一本书,合上了。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窗外,港城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长的一声。像松了一口气。
我攥着那支还带着手温的笔,在突然黑下去又亮起来的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玻璃里照出来的这个人,穿一身黑西装,袖扣别着贝母,内袋里揣着一方沈家家印,想起三个月前我趴在出租屋的桌上批下的那行人设悬浮、退改,想起原著里原主跪着进场的求婚直播,想起精神病院走廊里那排反着冷光的手术器具,然后转身,回桌边,把笔帽拧开。
我翻开手稿的扉页。审稿栏上,原本只有一行字。那行字,现在变了。
"《厉少的逃妻》。体裁:豪门虐恋。审稿记录:一审,沈。退改。二审,沈。退改。三审,沈。退改。"
三审,沈。都是我。三个月前,凌晨三点,我趴在桌上,审的就是这一稿。我批的是:人设悬浮,男主工具人,女主没有自己的生活。退改意见:建议作者谈一场恋爱,再写。
我批完,趴在桌上睡过去。再醒过来,就是求婚直播的现场。
我从来不是穿进了一本书。我是走进自己推翻的书稿。
终审栏上,多了一行新墨。是我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终审:沈砚书。批:过。"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过审者,留。留的不是命。是名分。这本书,从今天起,署我的审。
镜子里的原主,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我身后,穿一件原主的衬衫,脸是模糊的。他冲我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码头上,雨里,把烟夹在耳朵上的那个笑。
然后,他比了一个手势。拇指一挑。过。
影子散了。镜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对着镜子,也挑了一下拇指。
"谢了,编辑。"我说。
后来的一切,都快。
安康医院,第二天叫查封了。查封的理由,不是器官,不是伪造公文。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周崇山当年没有跳楼。跳楼的是周家的一个老会计。周崇山拿着老会计的命,换了沈家一笔封口费,换了二十年的安稳。周慕读到原主的日记,知道世界是本书,知道周家的真相,他的规矩,就塌了。他不要真相。他要剧本。
周慕在里头,全招了。招供的那天,他托人带话,说要见我一面。
我去了。隔着玻璃。他瘦了,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沈先生。"
"周慕。"
"我输了。"他说,"我按剧本活,活该输给改剧本的。"
"你不是输给我。"我说,"你是输给你自己。你早就知道这本书是假的。你选了假的。"
"你呢?"他凑近玻璃,"你赢了。你告诉我,书外头,是什么?"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书外头,也是一本书。"我说,"周慕,在哪儿,都得审稿。"
"沈先生。"他叫住我,"下本书,我还演吗?"
"不演了。"我说,"下一篇,没有你。"
"没有我,好啊。"他笑了,眼圈红了,"没有我,干净。沈先生,走出去以后,记得晒稿。晒过的稿子,墨才稳。"
"记得。"
老宅的祠堂,五月二十,上了一场大供。
老爷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上供那天,他扶着我那方家印,看了很久,最后按在我手心里。
"沈家,归你了。"他说,"不是归这具壳。是归坐在这儿的人。"
"祖父,我不姓沈。"
"你姓沈。"他说,"持印的人,就姓沈。"
苏晚晴的项目,六月并网。并网那天,她叫了全市的媒体。记者问她,一个女人,在港城做储能,难不难。
她说:"难。但是有人跟我说过,我是这本书的女主。女主,没有退场的道理。"
镜头扫过人群。我站在最后一排,朝她举了举杯子。她看见我了。她当众,朝我比了一个手势。是"过"。
六月六,厉则川来老宅喝茶。
他今天,穿一身黑西装。袖扣是白的,贝母的。他坐下来,自己倒茶,倒了三杯。一杯给我,一杯给他,一杯,放在桌子对面。空的那杯。
"厉总,敬客?"
"敬人。"他说,"沈砚书,我有话问你。"
"问。"
"你改稿那天,全城的灯灭了。灯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一句话。"
"哪句?"
"改稿者,逐出纸外。"我说,"我在想,这句话的后头,还有没有字。"
"有吗?"
"有。"我说,"过审者,留。"
"厉总,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信。信一个人,能把全城的灯审灭,作者总得给他留一行字。"
"那一行字,我等了三个月。"
"不止。"他说,"从你在扉页上批'男主工具人'那一笔起,这本书就在等今天。"
"厉总,你这张嘴,今天开光了。"
"开光了,就得还俗。"他放下茶杯,"沈编辑,下一篇稿,什么时候交?"
"下一篇?"我指了指院子里晒着的手稿,"在那儿。晒干了,就交。"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沈砚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原著里,我等到四十三岁。现在,我等到了。"
"厉总,你今年三十四。"
"三十四。"他说,"还有九年。这九年,我一天都不按剧本过。"
"那按什么过?"
"按你的条款过。"他转过身,看我,"沈砚书,我是厉氏的话事人。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只会在合同上写字。所以,我拟了一份东西。你审。"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打开。一份合同。标题一行字:沈砚书与厉则川,共同生活条款草案。甲方,厉则川。乙方,沈砚书。第一条,双方平等。第二条,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改写本条款。第三条,违约者,罚茶一盏,粗茶。底下的,还没写。
我看不下去了。我抬起头。他站在窗前,耳根是红的。
"厉总。"我说,"这份稿,问题很大。"
"哪儿?"
"没有期限。"我抽出笔,"合同没有期限,等于没有合同。我加一条。补一条。"
我写:本条款,长期有效。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单方面终止者,视为自动续约。
写完,我签了字。甲方,乙方,都签了。
他拿起合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沈砚书,你这个人,签合同的样子,像在审稿。"
"我就是在审稿。"我说,"厉总,你这一稿,我批了。"
"批什么?"
"过。"
秋天的时候,港城的书市上,出了一本新书。书名《厉总的逃妻》。作者署名一个字母:Z。书卖得不大好。评论三百条。三百条里,两百九十九条在骂。骂作者烂尾,骂人设崩塌,骂男女主没有在一起。
第三百条,是这样写的。
"沈老师,这篇我过审了。——Z"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老宅的院子里,晒着手稿。手稿晒过了太阳,纸页发黄,墨迹稳定。厉则川在屋里,喊我喝茶。他的嗓子,还是那么平。可我知道,他今天袖口,挽了一道。那道旧疤,在腕子上,一寸长。
"来了。"我应他,"茶呢?"
"粗茶。"
"正好。"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今天,宜喝茶,宜审稿,宜——"
我看向门口。阳光从门口进来,落在手稿的封皮上。封皮上,那支旧钢笔,压着一页新的稿纸。稿纸上,我昨天写的一行字,墨迹干了。
"宜陪厉总,喝一辈子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