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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0:01:23

## 一、名单

分房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搪瓷缸棒子面粥。

厂办门口围了三层人。红纸从门框一直铺到食堂山墙上,糨糊还没干,边角被风掀起一点,露出底下旧通知的一角。有人念出声,有人往里挤,有人看完就往外走,走到人少的地方,点一根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我没挤。我站在人群外头,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

第三排第二个,是我徒弟小周。第五排第七个,是机修车间的陈卫东。没有我。

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孩。她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又看回来,看了很久。孩子伸手去抓她的脸,她把孩子的手按下去。

我把粥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抄了三遍的分表。工龄八年,八分;细纱甲班挡车,岗位十分;省级操作能手,十分;家里五口人,人口十分;人均住房不足三平米,困难五分。四十三分。

录取线四十六。

差三分。

三分,就是一个男人。

“林巧,你站着干什么?进去问啊。”王师傅从人群里挤出来,棉袄袖口上沾着白纱。她比我大二十岁,带我入厂,说话从来不绕弯,“你爸是因公没的,你又是省里的操作能手,他们敢不给你?”

我把分表折起来,塞回口袋。“师傅,线是四十六。”

“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师傅拉着我往厂办里走。分房小组临时设在二楼会议室,门口摆着一张课桌,桌后坐着后勤科的马德胜。他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手边一只搪瓷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马科长。”王师傅先开口,“林巧的分数,是不是算错了?”

马德胜抬起头,先看我,再看王师傅。“王师傅,分数是小组集体核的,一笔一笔核过。”

“她爸林建国,1982 年死在细纱车间,厂里定的因公死亡。她一个姑娘,带着她妈、她奶奶、她弟弟、她妹妹,五口人挤十二平米。这还不困难?”

“困难分给了五分。”马德胜把笔记本转过来,指着一行字,“工龄八年,八分;岗位十分;省先进十分;人口十分;困难五分。四十三。王师傅,我没少算她一分。”

“那为什么小周能上?她才进厂几年?”

“小周是双职工家庭,她爱人也在厂里,加十五分。”马德胜把笔记本合上,声音不高,“王师傅,规定不是我定的。厂里历来以男职工为主,双职工优先。单身女职工,排在后面。”

我站在门口,听见“单身女职工”四个字,像听见有人拿尺子在我身上量了一下,量完说:不够长。

“我爸也是厂里的职工。”我说。

马德胜看了我一眼。“你爸的事,厂里没亏待你们家。抚恤金、补助、你顶替进厂,都是按政策办的。”

“我不是来要我爸的抚恤金。”我说,“我是来问我自己的分。”

“你的分,四十三。”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林巧,你还年轻。下一批。”

下一批。厂里上一批分房是 1980 年,再上一批是 1976 年。我二十四岁,等下一批,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弟弟结了婚,一家六口还挤在十二平米?等到我妹妹初中毕业,连张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

我没再说话。王师傅还要争,我拉住她袖子。“师傅,走吧。”

出了厂办,风从食堂后头刮过来,带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王师傅跟在我旁边,走了半天,忽然说:“巧儿,你别怪师傅多嘴。你今年二十四了,厂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要是成了家,双职工,十五分。”

“师傅。”

“我不是催你嫁人。”她叹了口气,“我是说,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再有本事,分房的时候还是得看有没有男人。”

我没接话。我把搪瓷缸里剩下的粥一口喝了,粥已经凉了,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接了整整一个班的头。细纱机轰隆隆地转,白纱从锭子上抽出来,断头,接头,再断,再接。我的手指头比我脑子快,拔管、找头、引纱、套钢丝圈、提纱、掐头、接头,三个数一个来回。王师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可我心里慌。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换了工作服,从厂后门出去,准备去食堂帮我妈收拾。刚走到煤堆旁边,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巧。”

我回头。

陈卫东站在煤堆那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手里捏着一张纸。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动。

“干什么?”我问。

三年前,我爸死在细纱车间。厂里说是违章操作,机器没停,人卷进去了。那天夜里,陈卫东也在车间。我赶到的时候,他满手是血,站在我爸的机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后来厂里出了事故报告,我爸的名字写在“责任人”那一栏。陈卫东的名字,写在“见证人”那一栏。

从那以后,我没跟他说过一句好话。

“我妈病了。”他说。

“关我什么事。”

“风湿性心脏病。”他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二尖瓣窄了,乡下医院看不了,得转省城。省城医院说,得有城里的家属,得有住处,不然床位排不上。”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结个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结个婚。”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像在报一个零件的尺寸,“一年。房子归你,我妈住次卧。一年以后,离。”

煤堆旁边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照着他半张脸。他的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陈卫东,你害死我爸,现在还想拿我妈的房子?”

他没躲我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手垂下去,那张诊断书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你考虑一下。”他说,“今晚给我信。”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巧,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没回答。他走进了机修车间的黑影里,只剩工作服的后背,一晃,没了。

我回到家,十二平米的屋里已经摆开了饭桌。所谓饭桌,就是一块架在两张方凳上的木板。我妈把最后一碗白菜端上来,奶奶坐在床边,妹妹小燕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弟弟林强蹲在门口,拿砂纸磨一双旧皮鞋。

“名单看了?”我妈问。

“看了。”

“有你没?”

“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小燕的铅笔停了。奶奶咳了两声。林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差几分?”我妈又问。

“三分。”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没看我,看着那碗白菜。“三分……”她念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账,“三分,就是个男人。”

“妈。”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她终于看我,“你弟跟小芳谈了两年了,小芳她妈上个月来,话里话外就一句:没有房子,不领证。你奶奶的药,一个月要五块。小燕明年考高中。你那点工资,够什么?”

“所以呢?”

“所以,”她抬起眼,“陈卫东要是真肯跟你领证,先把房子分下来,你弟结婚先住大间,你和小燕住小间,我跟你奶奶在厨房搭个铺——”

“妈。”我打断她,“陈卫东的爸,跟我爸死在一个车间。”

我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那是上一辈的事。”她过了半天才说,“再说了,厂里都说了,是你爸违章……”

“你别说了。”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林强在后面叫我:“姐,你去哪儿?”

“厂里。”

我走到机修车间的时候,陈卫东正蹲在一台细纱机旁边,拿棉纱擦手上的油。车间里只开了一排灯,机器都停了,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没站起来。

“协议我自己写。”我说。

他手里的棉纱停了一下。

“房子归我,承租权写我的名字。”我一条一条说,“你妈住次卧,住到手术做完、身体养好。一年以后离婚,你搬走。水电煤、房钱,一人一半。你妈的医药费,你自己出,我不沾。不同房,不对外说,逢年过节、厂里活动,该演的我演。谁要是露了馅,谁自己去跟分房小组说清楚,别连累对方。”

他站起来,把棉纱扔进工具箱。“行。”

“还有,”我看着他,“你妈的手术费,差多少?”

他顿了一下。“三百。”

“我借你一百。”我说,“写借条,从你工资里扣。”

他看了我很久。车间顶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林巧,”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那套房子。”

## 二、协议

协议是我在厂里医务室后面的那张破桌子上写的。

陈卫东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钢笔,笔尖有点劈,写出来的字带着毛边。我写了三条,他看了半天,说:“再加一条。”

“什么?”

“一年里头,谁要是有了对象,提前说。协议提前作废,房子的事另想办法。”

我抬眼看他。“你有对象?”

“没有。”

“我也没有。”我说,“加吧。”

他接过笔,在纸末尾添了一行,字写得很小。然后他签了名,把笔递给我。我签完,他把协议折成四折,递给我。

“你收着。”他说,“你收着放心。”

我把协议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纸边扎得有点痒。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厂办开介绍信。管公章的干事姓赵,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我们俩的眼神像在看两张对不上的票证。

“你们……什么时候搞的对象?”

“去年。”陈卫东说。

“去年?”赵干事翻了翻抽屉,“我怎么听说你俩在车间里吵过架?”

“吵架归吵架。”陈卫东说,“过日子归过日子。”

赵干事哼了一声,把介绍信推过来。“行了。去街道民政局,带户口本,带照片。喜糖别忘了。”

从厂办出来,陈卫东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说:“刚才那句,是我编的。”

“哪句?”

“过日子归过日子。”

“我知道。”我说,“你连明天吃什么都说不准。”

他没笑。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民政局在解放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屋里烧着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办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先看介绍信,再看户口本,最后看我们俩。

“自愿的?”

我和陈卫东都没说话。

“问你们呢,自愿的?”

陈卫东说:“介绍信、户口本,都齐了。”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两张表格推过来。“签字。按手印。”

我签完字,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表格右下角。红印泥有点凉。陈卫东也按了。他的手很大,指节上有老茧,按下去的时候,整个指头把那个小方框填满了。

照片是前一天在厂门口照相馆拍的。两寸,黑白。我穿一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在脑后。陈卫东穿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照相师傅说:“靠近点,靠近点,两口子嘛。”我们各往中间挪了半寸,肩膀之间还隔着一条缝。照片洗出来,两个人像被谁从两边往中间推,推到一起,又不情愿。

结婚证是红塑料皮的,上面印着国徽。女同志把证递给我们,说:“好好过日子。”

陈卫东接过来,递给我一本。我翻开看了看,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一张纸上,下面盖着大红章。

从名单贴出来,到证拿到手,不到一天。

“走吧。”他说。

出了民政局,风比早上更硬。我想起喜糖,他说买了,四块二。我让他分我一半,他把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自己一颗没吃。

下午回到车间,喜糖撒在案子上,姐妹们围过来。小周拿起一颗大白兔,翻来覆去地看:“师傅,你真嫁给他了?”

“嗯。”

“你俩不是有仇吗?”

“仇归仇,日子归日子。”我说。

这句话是陈卫东编的,我拿来用了。小周嚼着糖,眼睛瞪得溜圆。王师傅站在远处,没过来,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陈卫东在厂门口等我。他身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的斜襟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老太太很瘦,嘴唇有点发紫,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我妈。”陈卫东说。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叫妈。”陈卫东说。

我噎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笑得有点喘。“叫什么都行,叫什么都行。”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手心是热的,“巧巧,委屈你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儿子的婚事是假的,知道我是为了房子,知道她自己是那个“次卧”。可她还是叫我“巧巧”,还是说“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接她手里的包袱。“妈,我来拿。”

老太太的手松开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哎。”她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把老太太安顿在厂招待所。陈卫东送我到楼下,站了一会儿,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叫她妈。”

“协议上写了,该演的我演。”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路灯底下,他又停下来。

“林巧。”

“又怎么了?”

“三年前的事,”他说,“等房子的事落定,我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不说?”

“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他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信。”

## 三、搬家

搬家那天是星期天,厂里借了一辆板车。

我家的东西不多:两张木床,一只五斗橱,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两箱衣服,一摞碗,一口铁锅。奶奶的寿材早在三年前就卖了,给我爸办丧事。剩下的家当,一板车就拉完了。

陈卫东的东西更少:一只樟木箱,一床被褥,一个工具箱,一网兜书。他把他妈从乡下接来,老太太只带了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包晒干的草药。

新工房在厂区北边,五层楼,红砖墙,水泥楼梯。我们分到五楼,两室一厅,朝南的大间带阳台,朝北的小间只有一扇窗。厨房在楼道里,两家合用;厕所在楼梯口,四户人家轮流扫。

我站在空房子里,闻着墙上的石灰味,心里算了算:大间十二平米,小间八平米,客厅六平米。比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大了不止一倍。

“大间给妈住。”我说。

我妈正指挥林强把五斗橱往大间抬,听见这话,停住了。“大间给你弟结婚用。你和小燕住小间,我跟你奶奶在客厅搭铺。”

“妈,陈卫东他妈有病,得朝南,得晒太阳。”

“你弟结婚,新娘子进门,住北边小间?人家肯?”

“人家肯不肯,是人家的事。”我说,“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我说了算。”

我妈的脸沉下来。“林巧,你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不硬,您不知道?”我看着她,“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一。这三年,我的工资交家里,我值夜班,我顶我爸的岗,我供小燕上学。我什么时候翅膀硬过?”

屋里静了。林强把五斗橱放下,不敢看我。奶奶坐在床板上,低着头,拿手帕擦眼睛。

陈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间给妈住。”我又说了一遍,“小间我住。林强结婚,先在家具上想办法,房子的事,等我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你说了几年了?”我妈的声音抖起来,“你弟二十一了,小芳她妈说了,今年不结,就散。”

“那就散。”我说。

我妈抬起手,像是要打我。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

“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转身下了楼。林强追出去,喊“妈、妈”。奶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

“巧儿,你妈是急的。”

“我知道。”

“你也不容易。”

我低下头,把缝纫机往小间里推。陈卫东过来,搭了一把手。缝纫机很沉,铁脚踏磕在门槛上,发出“哐”的一声。

“我来。”他说。

他把缝纫机搬进小间,放在窗户底下。阳光从北窗照进来,照在黑色的机头上,照出上面细细的划痕。

“这缝纫机,有些年头了。”他说。

“我妈的嫁妆。”我说,“蝴蝶牌,用了二十多年。”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踏板,又看了看皮带。“皮带松了,我给你紧一紧。”

“不用。”

“紧一紧,踩起来省力。”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蹲在地上,开始拧螺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后脑勺有一道浅浅的疤,藏在头发里;工作服的后背被汗浸出一片深色。他拧完螺丝,又拿棉纱把机头擦了一遍。

“好了。”他站起来,踩了两下脚踏板。缝纫机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比刚才轻快多了。

“谢谢。”我说。

“协议上写了,该干的活我干。”

我被他噎了一下。这个人,连帮忙都要按协议。

晚上,两家人在新房里吃了第一顿饭。饭桌是两张方凳架一块木板,菜是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一碟咸菜。陈母坐在大间的床边,吃了半碗饭,就说吃不下了。她喘得厉害,嘴唇发紫,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捂在手里。

“巧巧,这房子真好。”她说,“朝南,暖和。”

“您住着舒服就行。”

“就是太高了,五楼。”她笑了笑,“我这腿,爬一趟,得歇三回。”

“以后我扶您。”

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有了那种水光。“你是个好姑娘。”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拍了拍我的手,“卫东这孩子,嘴笨,心不坏。他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跟我说,我骂他。”

我看了陈卫东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饭,我拿出写好的那几条,贴在客厅的墙上。陈卫东看了一眼,说:“字写得不错。”

“别打岔。第一条,不同房。第二条,不对外说。第三条,逢年过节、厂里活动,一起演。第四条,谁有对象,提前说。第五条,水电煤、房钱,一人一半。”

“行。”

“你睡客厅。”

“行。”

“你妈的药,每天早晚两次,别忘了。”

“行。”

他什么都说行。我忽然有点生气。“陈卫东,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

他想了想。“有。”

“说。”

“你妈的脾气,比我想的大。”

我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收住。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间的床上,听见隔壁陈母在咳嗽。咳了一阵,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咳。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陈卫东起来了,脚步很轻,走进大间,给他妈倒水,拍背。陈母说:“没事,没事,你睡吧。”陈卫东说:“把药吃了。”

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药片落在搪瓷盖上的声音,陈母喝水的声音。再后来,灯灭了,脚步声回到客厅。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北窗外面是厂区的烟囱,烟囱顶上有一盏红灯,一亮一灭。缝纫机就放在窗下,黑色的机头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这房子是假的。结婚证是假的,喜糖是假的,连“妈”都是假的。

可屋顶是真的,墙是真的,陈母的咳嗽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陈卫东翻了个身,折叠床的钢丝“吱呀”响了一声。

“林巧。”他忽然叫我,“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食堂的馒头,刚出锅的。”

“随便。”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下面。我想,这房子大概也跟人一样,看着是新的,其实里头早有裂缝了。

## 四、演夫妻

厂里的闲话,比车间里的棉絮还轻,沾上就拍不掉。

“听说了吗?林巧嫁给陈卫东了。”

“哪个陈卫东?”

“机修车间那个。三年前林建国出事,他在场。”

“哎哟,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什么引狼入室,人家是引郎入室。分了房子呢,两室一厅。”

我端着饭盒从食堂走过,那些话就跟在背后,不远不近。我不回头。回头也没用,厂里三千多人,一人一句,我得回到什么时候?

小周替我着急。有一天午休,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傅,他们说得太难听了。要不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为了房子。”

“我就是为了房子。”

小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可你也不能白担这个名声啊。”

“名声能当饭吃?”我把饭盒盖扣上,“我弟要结婚,我奶奶要吃药,我妹妹要上学。名声能给我一间房?”

小周不说话了。她进厂才两年,还相信世上有些东西比房子重要。我刚进厂的时候也信。

十一月中旬,细纱乙班的小赵结婚,在厂食堂摆酒。小赵跟我一个师傅带出来的,请了我,也请了陈卫东。请帖上写的是“林巧同志及家属”。

“家属”两个字,看着刺眼。

“去不去?”陈卫东问我。

“去。不去,人家更要说。”

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陈卫东穿了中山装。我们并排走进食堂,有人看见我们,筷子停在半空。小赵的新媳妇给我们倒酒,笑着问:“陈师傅,听说你跟我们巧姐是先结婚后恋爱?”

陈卫东抿了一口酒:“先分房,后结婚。”

笑声停了。小赵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今天不说房子。”

酒过三巡,马小军来了。他是马德胜的侄子,在后勤仓库管材料,二十五六岁,头发抹得油亮,走路带着一股酒气。他端着杯子晃到我们桌前,先看我,再看陈卫东。

“哟,这不是林巧吗?你爸那事儿,过去三年了吧?”

桌上安静了。

“马小军。”陈卫东放下筷子。

“我说错了吗?”马小军笑,“三年前你爸死在车间,今年你嫁给车间里的人。林巧,你这心可真大。”

我坐着没动。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马小军,”陈卫东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厂里谁不知道,你爸违章操作——”

陈卫东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食堂里“哗”地一下静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马小军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声。

“陈卫东!”我喊。

他没松手。他盯着马小军的脸,声音很低:“三年前的事,你不知道,就别张嘴。”

“我不知道?我叔是车间主任,我不知道?”

“你叔是车间主任。”陈卫东一字一顿,“你回去问你叔,那天晚上,安全罩是谁让拆的。”

马小军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把两个人分开。小赵的新媳妇吓得站在一边,手里的酒壶直抖。

陈卫东松开手,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口。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有火。

“走吧。”他说。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马小军在背后啐了一口:“神气什么,捡破鞋。”

陈卫东停住脚。我拉住他的胳膊。

“别。”我说,“今天是人家好日子。”

他看了我一眼,把火压下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厂食堂的灯从窗户里照出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我们沿着厂道走,谁也没说话。走到宿舍楼底下,他忽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跟着丢人。”

“我丢的人,比你多。”我说,“从名单贴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要脸。”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雨不大,落在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细水珠。

“林巧,三年前——”

“你今天别说。”我打断他,“你说了,我今晚睡不着。”

他把嘴闭上了。

那之后,厂里再没人当面提三年前的事。马小军见了我绕着走,陈卫东在食堂打饭,也没人再挤他。可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大家信了,是因为陈卫东那一架,把话打回了肚子里。

十一月中下旬,厂俱乐部转播女排世界杯。厂里只有一台彩电,过道里站满了人。最后一球落地,俱乐部炸了,有人拍椅子,有人抱在一起哭。我被人群挤得往前一趔趄,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陈卫东。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台上那台电视,嘴角有一点笑。

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抽开。

从俱乐部出来,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我们沿着厂道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走到新工房楼下,他忽然说:“林巧,你今晚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

“女排赢了。”

“还有呢?”

我看了他一眼。“还有,马小军今天没敢来。”

他笑了一声。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像个不常笑的人。

“你呢?”我问。

“我也高兴。”

“为什么?”

“女排赢了。”他说,“还有,你没抽手。”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好在路灯黄,看不出来。

“那是人多,挤的。”我说。

“行。”他说,“挤的。”

回到家,陈母已经睡了。客厅的折叠床支在墙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陈卫东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小间的床边,把缝纫机上的线团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张纸,是协议。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

水开了。陈卫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我脚边。“烫烫脚。”

我把脚放进盆里,水有点烫。他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又去厨房兑了半瓢凉水。灯光照着他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烫伤。

“焊导纱钩烫的。”他说。

“疼不疼?”

“不疼。”

我伸手把他的手拉回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的老茧一层压一层。他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下巴上的青茬。

厨房里,陈母咳了一声。我们同时往后退了退。

“水凉了。”他说,“我去倒。”

他端起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

“林巧,你的手,比我的稳。”

“废话,我是挡车工。”

“不是。”他说,“我是说,你做什么都稳。”

他出去了。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脚盆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湿印子,慢慢干了。

第二天,我替他洗工作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献血证和一张缴费单,金额三十七块六。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交给我二十五块,给他妈买药十几块。剩下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晚上我把东西放在他面前。

“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一百多。”他说,“我不想欠你的。”

“你已经欠了。”我说,“欠我一套房子,欠我一年的名声,欠我一顿喜酒。再多欠一百块,怎么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把一百块钱推过去。“写借条,从工资里扣。你要是不写,我就把钱扔炉子里。”

他低下头,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支劈了尖的钢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到“借款人”,他停了一下,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滴水落在纸上,把名字洇开了一点。他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这钢笔,该换了。”他说。

“嗯。”我说,“该换了。”

## 五、竞聘

十二月初,厂里贴出通知:细纱车间增设技术组组长一名,高中或中专文化,特别优秀者可放宽。

“巧儿,这就是给你写的。”王师傅说。

“我才初中。”

“你初中怎么了?你是省里的操作能手。那帮中专生,哪个接头比你快?”

技术组组长不用三班倒,能管工艺。我在细纱车间干了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台车爱断头。我写了申请,附三个月的断头记录。

第二天,我把申请交到厂办。赵干事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放这儿吧。”

“什么时候有信?”

“等通知。”

等了三天,没信。第四天,马德胜的通讯员来车间叫我:“林巧,马科长找你。”

马德胜的办公室在后勤科最里头,一张大办公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先进工作者”的奖状,镜框擦得很亮。他让我坐,还给我倒了杯茶。

“林巧,你的申请,我看了。”

“嗯。”

“初中文化,按规定是不够的。”

“通知上写了,特别优秀者可放宽。”

“你是优秀。”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可优秀的人不止你一个。技术科的小刘,中专毕业,干了四年,写了两篇论文。你说,我报谁?”

“报谁,是您的事。”我说,“考不考,是我的事。”

马德胜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像个和气的长辈。

“林巧,我跟你爸共过事。”他说,“你爸这个人,技术上没得说,就是脾气直。你呢,像他。”

我没接话。

“我给你透个底。”他把茶杯放下,“这次分房,有人反映你和陈卫东的婚姻有问题。材料已经到小组了。我压着,还没往上报。”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你退出分房。”他看着我,“把房子让出来,我保你当技术组组长。竞聘材料我亲自报,答辩我替你说话。你一个姑娘家,有个好岗位,比什么都强。房子以后还会有的。”

办公室里很静。暖气管里“咕噜”响了一声。

“马科长,”我说,“房子是我凭分拿的。”

“你的分,差三分。”

“差三分,也是我挣的。工龄、岗位、先进、人口、困难,一项一项,都是我挣的。”

“你嫁了人,才有了那十五分。”

“那十五分,是厂里定的。”我看着他,“您要是觉得这十五分不该给,您改规定。您不能一边定规定,一边说我钻空子。”

马德胜的脸沉下来。

“林巧,你别不识抬举。”

“马科长,我爸死在车间里。”我站起来,“他死的时候,我不在。厂里说是他违章,我认了三年。现在我就想要一间房,一个岗位,您让我拿一个换另一个。您觉得,我该换吗?”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不换。”我说,“房子我要,岗位我也要。您要是觉得我不够格,就在答辩会上把我比下去。别在背后拿房子卡我。”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林巧,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我没回头,“不差这一件。”

从后勤科出来,我的手一直在抖。我走到车间后面的煤堆旁,站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陈卫东来找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只新做的导纱钩。“按你说的角度,往里头收两度。”

“你做的?”

“下了班做的。料是从废料堆里找的。”

他的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又冒出青茬。这些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做导纱钩,还要去医院给他妈拿药。

“你为什么帮我?”

“你是我媳妇。”他说完,顿了一下,“协议上的。”

“协议上可没写帮你媳妇做导纱钩。”

“那我现在加上。”

我们装了导纱钩,开了车。五分钟,平时要断两回的锭子,一回没断。

“成了。”我说。

“再跑十分钟。”

我们蹲在机器旁边,看着纱管一点一点变满。他忽然说:“你答辩的时候,我能不能去?我给你作证。”

“行。”

我看着他。车间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答辩在十二月二十号。小刘先讲,讲了二十分钟的“全流程控制体系”。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三个月的断头记录贴在黑板上。

“我不讲体系,我讲断头。”我说,“甲班十二台车,三百六十个锭子。最多的一个班断一百四十七次,最少的六十三次。为什么?因为导纱钩角度不对,因为张力器松了,因为清洁绒辊没人换。这些,图纸上看不出来,得站在车弄里一个锭子一个锭子地看。”

马德胜问:“你一个挡车工,凭什么管技术?”

“凭我一天接八百个头。技术员看见的是图纸,我看见的是纱。”

底下安静了一下。王师傅坐在最后一排,用力点了一下头。

“你的方案,需要机修车间配合。”技术科的老周说。

“愿意。”陈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导纱钩,“林巧的导纱钩是我做的,试车是我陪的。方案可行。”

马德胜的脸沉了一下。“这是答辩会,不是车间联席会。”

“我知道。我就是来做个证。”陈卫东把导纱钩放在桌上,站到墙边,像一根钉子。

三天后,通知下来:技术组组长,林巧,试用三个月。小刘任副组长。

小周高兴得跳起来,王师傅买了一包瓜子,在车间里分。我拿着通知,心里却高兴不起来。我知道,马德胜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赵干事来到车间,递给我一张纸。

“林巧,分房小组通知。有人反映你和陈卫东的婚姻不实,请你和陈卫东于三日内到小组说明情况,并提供共同生活证明。”

纸很薄,上面的字是油印的,带着一股墨味。

“谁反映的?”我问。

“匿名。”赵干事推了推眼镜,“林巧,组织上也是按程序办事。你配合一下。”

他走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姐妹们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我把通知折起来,放进工作服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抄了三遍的分表。

## 六、举报

那天晚上,我们把家布置成了另一个样子。

陈卫东把他的衣服从樟木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小间的衣柜。我把我的牙刷、毛巾、搪瓷盆,挪到他的旁边。结婚照从抽屉里翻出来,挂在客厅墙上。照片上,两个人隔着一寸,谁也不挨谁。

“太僵了。”我说。

“那时候不熟。”他说。

“现在也不熟。”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们把折叠床收起来,塞到阳台的杂物堆后面。陈卫东的被子抱进小间,铺在我的床上。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条缝。

“你睡里头。”我说,“我睡外头。”

“行。”

“晚上别乱动。”

“行。”

陈母坐在大间的床边,看着我们忙活,忽然说:“要不,我回乡下住几天?”

“妈,您别添乱。”陈卫东说。

“我不是添乱。”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我是怕你们为难。”

“您住着。”我说,“这是您的屋。”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拿手帕擦眼睛。

第二天上午,分房小组来了两个人,赵干事和工会的孙同志。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谁做的媒、第一次约会去哪儿。我们按对好的说:人民公园,《庐山恋》,她穿三十七码鞋,他爱吃辣。孙同志记了一笔,站起来在屋里转。她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又看了看衣柜里的衣服,最后走到缝纫机旁边。

“这缝纫机,有些年头了。”

“我妈的嫁妆。”我说。

她伸手拉开抽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协议就在抽屉最里头,压在线团底下。

“孙同志,”周桂兰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喝水,喝水。我刚烧的。”

她走得太急,暖水瓶的塞子没盖严,热水溅出来,洒在孙同志的手背上。孙同志“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赵干事赶紧掏手帕。

“对不起对不起!”周桂兰放下暖水瓶,拿袖子去擦,“我这手,笨得很。”

抽屉被撞回去,关上了。

孙同志的手背红了一片。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我去拿酱油。”周桂兰说,“抹点酱油,就不疼了。”

“不用不用。”孙同志哭笑不得,“真不用。”

这场家访,就这么被打断了。赵干事又问了邻居几句,邻居说:“小两口晚上不怎么说话,倒是经常听见他们妈咳嗽。”孙同志点点头,收起本子。

“行了。”她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们等通知。”

我把他们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周桂兰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暖水瓶,脸白得像纸。

“妈。”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怕他们翻着。”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全是裂口。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今天为了我,往一个陌生人手上浇热水。

“妈,谢谢。”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暖水瓶上。

“巧儿,妈对不起你。”

“您别说了。”

“你弟的事……”

“妈。”我打断她,“今天不提他。”

可林强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三天傍晚,林强来了,拎着一网兜苹果。

“姐,小芳她妈想来看看房子。”

“不行,房子正在审查。”

他的脸变了。“审查?审什么查?”

“有人举报我和你姐夫假结婚。”

林强的眼神躲了一下。他低下头,去解网兜的绳。

“我把协议给小芳她爸看了。”

屋里静了。陈卫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说什么?”

“小芳她妈说,没有房子不领证。我急了,就把协议拿给她爸看。我说,我姐这房子稳了,一年以后就是咱们的……她爸说拿回去看看,我就给他了。”

“她爸在哪儿上班?”

“厂办,管收发。”

我闭上眼睛。

“林强,你知不知道,那份协议是我的命?”

“姐,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只想到你的婚事。”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挡在他前面。“巧儿,你别怪强子。是我让他拿的。我想着,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年以后离婚,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所以您就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婚事?”

“巧儿——”

“妈,三年前我爸死的时候,您说,巧儿,这个家靠你了。我二十一岁,顶了爸的岗,三班倒,一个月四十块钱,一分不留交家里。现在我就想要一间房,您让我让给弟弟。房子让了,岗位让了,男人也让了,您还要我让什么?”

周桂兰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们走吧。”我说,“房子的事,我自己扛。”

他们走了。林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我没看他。

门关上以后,我走到阳台上。陈卫东跟出来。

“想哭就哭。”他说。

“不哭。哭了,就像我输了。”

“房子没了就没了。”

“你说得轻巧。你妈的手术怎么办?你住哪儿?你那一百块钱还没还我。”

“我去借,去挣。我年轻,有手艺,饿不死。”

“那我呢?”

“你也有手艺。”他看着我,“你的手,比我的稳。”

我的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把我的脸转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协议上写了,不同房。”我说。

“这不是同房。”他说,“是我欠你的。”

我抬手打了他一下。不重。他没躲。

“陈卫东,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那你教我。”

“不教。”

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我没有推开。阳台下面,厂广播站开始放音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那天夜里,我在他的工具箱里找螺丝刀,找到一份检讨书。

“本人陈卫东,主动提出与林巧假结婚……林巧同志事先并不知情,一切责任由本人承担。”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拿着纸,手直抖。

“你写的?”

“嗯。”

“你一个人扛,工作要不要了?你妈的补助要不要了?”

“可我不能让你扛。”

“房子保住了,你没了,我要房子干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

“明天去小组,我自己说。”我把检讨书撕了,扔进炉子,“这次听我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第二天,厂办的通知来了:十二月二十八日,厂工会会议室,分房小组、厂纪委、工会联合听取说明。

我把通知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内衣口袋,和那张分表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我的说明。

第一行,我写:我叫林巧,细纱车间挡车工。关于我和陈卫东的婚姻,我有话要说。

## 七、听证

十二月二十八日,厂工会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一块蓝布,摆着几只搪瓷杯和一叠油印材料。窗外下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屋里生了炉子,煤味混着茶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桌子后面坐着厂纪委的老周、工会的李姐、分房小组的马德胜、赵干事和孙同志。王师傅靠墙坐着,作为车间职工代表。陈卫东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马德胜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林巧,陈卫东,有人反映你们今年十月登记结婚,婚前签协议,约定一年后离婚,房子归林巧,陈卫东的母亲住次卧。反映材料说,这是以虚假婚姻骗取住房,违反厂分房纪律。”

他抬起眼。“有没有这回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裂开的声音。

“有。”我说。

赵干事的笔停了一下。孙同志抬起头。王师傅闭上了眼睛。

“协议是我写的。”我说,“字是我签的。陈卫东的母亲要做手术,需要城里的住处;我家五口人,住十二平米。我们各取所需。”

马德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林巧,你是省级操作能手,厂里培养你不容易。你这样做,对得起厂里吗?”

“马科长,”我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情的。我写了一份说明,能不能让我念完?”

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点了一下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是厂里发的工作笔记纸,格子很密,我写了三页。

“我叫林巧,细纱车间甲班挡车工,工龄八年。我爸林建国,1982 年死在细纱车间。我妈在食堂,我奶奶七十岁,我弟弟待业,我妹妹读初中。我们一家五口,住十二平米。”

“这次分房,我四十三分。工龄八分,岗位十分,省先进十分,人口十分,困难五分。录取线四十六。差三分。”

“三分,就是一个男人。”

我停了一下。屋里没人说话。

“陈卫东找我,说他妈的风湿性心脏病要开刀,省城医院要城里的家属和住处。他说,结个婚,房子归我,他妈住次卧,一年以后离。我答应了。”

“协议是我写的,五条:不同房,不对外说,逢年过节一起演,谁有对象提前说,水电煤一人一半。我还借了他一百块钱,给他妈做手术。”

“我不狡辩。我违反了厂里的分房纪律,占了不该占的分数,愿意接受处分。”

我把纸翻了一页。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不结婚,我这辈子能不能分到房?”

“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二十一岁顶我爸的岗转正。三班倒,一个月四十块钱,一分不留交家里。我连续三年厂级先进,1984 年拿了省里的操作能手。我带的徒弟小周,去年也上了先进。我这样的,四十三分。线是四十六。”

“厂里说,单身女职工排在后面。我认。可我爸死在车间里,我妈在食堂给人打饭,我奶奶的药一个月五块,我妹妹的学费一学期八块。我不结婚,分不到房;我结婚,就是骗房。马科长,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马德胜的脸绷着,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的。”我说,“我是来告诉厂里,这个分法,逼着人把婚姻当筹码。今天是我,明天还会有别人。处分我,我认。可处分的应该不只是我。”

我把纸合上,放在桌上。

屋里静了很久。老周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又放下。

“陈卫东。”马德胜转向他,“你有什么说的?”

陈卫东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协议是我先提的。林巧是为了她家,我是为了我妈。她借我钱,给我妈买药,替我挡闲话。要处分,处分我。她一个姑娘,不能背这个名声。”

“检讨书是你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

“你倒挺讲义气。”马德胜冷笑了一声,“一个写协议,一个写检讨,把厂里的分房规定当什么了?”

“检讨书我撕了。”我说,“他要一个人扛,我不让。”

马德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林巧,你知道这次分房,有多少人盯着吗?”他说,“三千多人的厂,四十套房子。有人等了十年,有人一家三代挤一间。你们一张结婚证,就多出十五分。你让别人怎么想?”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我女儿马晓燕,二十八岁,男人三年前出事故没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她四十三分,也差三分。她排在你后面。你说,这房子该给谁?”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举报信是您写的?”我问。

“是我。”他说,“我是分房小组组长,我有责任。我不能看着有人骗分,把我女儿挤下去。”

“您女儿的房子,”我说,“不该用我的婚姻来换。”

“那你说,该用什么换?”他的声音高了,“用她男人的命换?用她一个人带孩子熬三年换?林巧,你苦,我女儿不苦?”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他了。

“马科长,”我说,“您女儿四十三分,我四十三分。我们差的是同一分。您举报我,我认。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女人,一个死了男人,一个死了爹,都得靠嫁人才能分到房?”

马德胜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有个提议。”我说,“单亲、丧偶的女职工,按家庭人口加分;技术骨干,按贡献加分;分房细则贴出来,让全厂职工都看得见。新办法施行以后,再有人拿假结婚骗分,收回住房,双方一年内不得申请。这样,您女儿不用等别人骗分,我也不用拿结婚证换房。”

“你说得轻巧。”赵干事插了一句,“规定是厂里定的,说改就改?”

“规定是人定的。”我说,“人定的,人就能改。”

“林巧。”李姐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你的提议,工会可以带回去研究。但处分是处分,建议是建议,得分开办。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接受处分吗?”

“接受。”

“陈卫东?”

“接受。”他说。

马德胜低下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他的笔尖很用力,纸都被戳出了印子。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马晓燕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我认出了她。名单贴出来那天,抱着孩子看榜的,就是她。

“爸。”马晓燕叫了一声。

马德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乱了。“晓燕,你怎么来了?孩子这么小,外头下雪——”

“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马晓燕走进来,把小女孩放在地上。小女孩躲在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林巧。”马晓燕看着我,“你的话,我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要你的房子。”她说,“我要你说的那条规矩。”

她转过头,看着马德胜。

“爸,你听见了吗?我要那条规矩。”

马德胜的嘴唇抖了一下。“晓燕——”

“我男人死了三年,我一个人带孩子,在厂办打字,一个月四十二块。我从来没求过你。这回,我也不求你。”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那条规矩定下来。别让人家姑娘再走我这条路。”

她抱起孩子,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进来一股冷风。

马德胜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老周咳嗽了一声。“处分意见,我们回去研究,报厂里批。林巧的提议,工会牵头,组织职工代表讨论。今天先到这儿。房子先封存,等处分下来再定。”

会散了。王师傅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李姐在门口回头:“林巧,把材料留一份给我。”

陈卫东在走廊里等我,脸很白。“走吧。”

“去哪儿?”

“回家。”

“那房子,还叫家吗?”

他没说话,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

处分三天后下来:房子收回,限十五日内搬离;林巧、陈卫东各记过一次;取消林巧 1985 年度先进称号,技术组组长试用终止。她的技术方案继续试行。分房细则修改小组成立,工会牵头,林巧作为职工代表参加。马晓燕按新办法重新排序。马德胜的举报行为不予追究,但工作方法简单,厂里给予批评。

王师傅念通知的时候,我把手插进工作服口袋,攥着那张分表。念到最后,她停下来。

“先进称号,明年还能评。”

“师傅,我不是心疼称号。”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你是心疼那房子。”

搬家的那天,又下雪了。

陈母坐在大间的床边,看着我们搬东西,眼睛红红的。我蹲到她面前。

“妈,您先回乡下住一阵。等手术安排好了,我来接您。”

“巧巧。”她拉住我的手,“我知道,这婚是假的。可这几个月,你给我倒水,给我拿药,扶我下楼晒太阳。我有时候就想,要是真的,该多好。”

我的鼻子一酸。“您先把病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我结婚时候的银镯子,不值钱,你拿着。你叫我一声妈,我就得给你点东西。”

我把布包攥在手里,没再推。

周桂兰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我的换洗衣裳,雪落在她头发上。

“巧儿。”她声音很低,“你弟的婚事黄了。强子在家躺了三天,今天去劳动服务公司报名了。”

我没看她。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走。”她把包袱放在门槛上,“里头有一双棉鞋,我新做的。”

她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林强最后来,拉着一辆板车,人瘦了一圈。

“姐,我来帮你搬。”

“不用。”

“我把手表卖了,五十块钱。”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我知道不够,以后挣了还你。”

我看着他。他瘦了,肩膀却像是宽了一点。

“林强,以后别再替别人做主。”我说,“尤其别替我做主。”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拿袖子擦。

“走吧,搬东西。”

那天下午,我们把东西搬进陈卫东的单身宿舍。一间平房,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陈母去了乡下亲戚家,等手术通知。我和陈卫东住同一间屋,中间拉了一块布帘。

晚上,布帘那边传来工具箱合上的声音。

“林巧。”

“嗯。”

“等一年期满,我陪你去办手续。”

“行。”

“房子的事,我去找李姐想办法。”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问。”

我躺下来,看着石棉瓦的顶,风从缝里钻进来。我想起那套两室一厅,大间的阳光,小间的缝纫机,客厅墙上的结婚照。才住了两个月。

第二天,我回老房子搬缝纫机。宿舍搁不下,只能先送回我妈那儿。缝纫机还在小间,蒙着灰。我擦到一半,看见陈卫东的工具箱还在阳台角落里。不是他天天背的那只,是只旧的。

我打开工具箱。里面是扳手、螺丝刀、棉纱、几颗螺丝,还有一只铁盒子。

铁盒子上了锁,锁是开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事故报告。

## 八、事故报告

报告是油印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抬头一行黑字:

“关于细纱车间‘9·17’工伤事故的调查处理报告”。

日期是 1982 年 9 月 21 日。

我蹲在阳台上,一页一页往下看。

报告里写:1982 年 9 月 17 日夜班,细纱车间为赶一批出口订单,2 号细纱机拆除安全罩,违规提速。挡车工林建国在接头时,衣袖被锭子卷住,头部撞击机架,当场死亡。机修班长陈长顺在抢救过程中,被齿轮伤及腹部,送医后于 9 月 20 日死亡。

报告的最后,写着事故原因:“林建国同志违反操作规程,在机器运转时伸手排除故障,负主要责任。车间安全管理不到位,负次要责任。”

下面有三个签名。第一个是马德胜。第二个是厂安全科的人。第三个,是陈卫东。

签名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手开始抖。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剪报,1982 年 9 月 22 日的《江城日报》,巴掌大一块:“本报讯 9 月 17 日,江城棉纺厂发生一起工伤事故,一名职工不幸身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剪报的边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爸,对不起。”

还有一张补助审批单。申请人:陈卫东。事由:母亲李秀兰,因丈夫陈长顺工伤死亡,申请生活补助及临时工岗位。审批意见:同意。每月补助八元,安排厂办大集体临时工。签字:马德胜。

最下面,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信纸。信纸上写着:

“我,陈卫东,证明 1982 年 9 月 17 日夜班,林建国同志在机器运转时伸手排除故障,违反操作规程,对事故负主要责任。以上情况属实。”

签名,手印。日期,1982 年 9 月 20 日。

我把那张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爸,我没用。”

我蹲在阳台上,半天没站起来。

原来,那天晚上,我爸不是违章。是马德胜让人拆了安全罩,是厂里为了赶出口订单,是机器吃了人。

原来,陈卫东的爸,是为了拉我爸,才死的。

原来,陈卫东不是害死我爸的人。他是另一个死了爸的人。

我拿着那叠纸,去了机修车间。

陈卫东正在平车。他蹲在机器旁边,拿棉纱擦零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纸,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翻我东西。”

“你没锁。”

“林巧——”

“陈卫东。”我把那张证明拍在他面前,“你签的?”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是。”

“你知道我爸不是违章?”

“知道。”

“你知道你爸是为了救我爸死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抖起来,“三年!你看着我恨你,看着全厂的人说我爸违章,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他站起来,声音也高了,“1982 年,你二十一,你妈哭得昏过去,你弟还在上学。我要是说厂里让拆的安全罩,马德胜第二天就能让我妈滚出大集体。我妈没有工作,没有户口,她靠那八块钱补助活着。我签了字,她才有活路。”

“那你爸呢?”我盯着他,“你爸的名声呢?”

“我爸的名声,换了我妈的命。”他的眼睛红了,“林巧,你以为我这三年好过?我每天在车间里看见你,你拿那种眼神看我,我……”

他没说下去。他转过身,拿拳头砸了一下机器。铁皮“咣”的一声,他的手背破了,血渗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抖。

“陈卫东。”

“你别说了。”

“你爸是好人。”我说。

他没回头。

“我爸也是。”我说,“他们俩,都是好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林巧,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替你爸活了三年,替你妈活了三年,你什么时候替你自己活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那叠纸收起来。“我去找马德胜。”

“你别去。”他拉住我,“他马上就要退了,你别——”

“我不去闹。”我说,“我去给他一个机会。”

马德胜家在厂区后面的平房,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屋里堆着纸箱、旧书、一摞奖状。他的外孙女坐在地上,拿蜡笔画画。

“林巧?”他愣了一下,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一下子灰了。

“马科长。”我说,“我们谈谈。”

他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外孙女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叫“外公”。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妞妞,去里屋玩。”

孩子进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那张证明放在桌上,“我爸不是违章。陈卫东的爸,是为了救我爸死的。你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孩子签了假证明,换他妈的八块钱补助。马科长,你这三年,睡得着吗?”

马德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年厂里要保出口订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省里下了指标,完不成,全厂奖金泡汤。2 号车安全罩老卡纱,拆了能多出两成产量。我知道有风险,可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会死人。”我说,“可死了两个人之后,你还是把责任推给了我爸。”

“我不推,厂里就要追我的责。我上面还有厂长、书记。事故报上去,厂里的先进没了,出口许可没了,几百号人的奖金没了。我保了厂,也保了你们两家的补助。”

“你保的是你自己。”

他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你坐牢的。”我把那张证明放在桌上,“写一份说明。1982 年 9 月 17 日晚上,谁让拆的安全罩,谁让改的报告,写清楚。我交到厂工会,要求重新认定事故责任,恢复我爸和陈卫东他爸的名誉。”

“我要是不写呢?”

“那我就把这份报告交到市总工会。”我说,“你外孙女还小。你不想让她长大以后,听见别人说她外公害死了两个人吧?”

马德胜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他低下头。

“我写。”

他写了三页,签名,按手印,手一直在抖。

“林巧。”他说,“我对不起你爸。”

“你对不起的不止我爸。”我把纸收起来,“你对不起陈卫东他爸,对不起陈卫东,对不起你女儿。你女儿说得对,她要的不是房子,是规矩。”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椅子上,背驼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里屋传来外孙女的声音:“外公,我画好了。”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1986 年 1 月,厂里重新调查“9·17”事故。联合小组查了半个月,结论是:事故主要责任在车间违章指挥,林建国、陈长顺两位同志因公死亡,恢复名誉,补发抚恤。马德胜负有主要责任,党内警告,提前退休。陈卫东因当年提供不实证词,警告处分,调离技术科,到车间保全组。

处分下来那天,我给他下了一碗面。

“我爸的名声,回来了。”他说。

“嗯。”

“可我妈的补助,没了。”

“你妈的手术费,我出一半。”我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嘴角往一边歪。“林巧,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我不会安慰人。我只会算账。”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那之后,我们还是住在那间平房里,中间一块布帘。他白天在保全组,晚上去医院送饭。我继续试我的导纱钩。厂里没再提竞聘的事,我也没问。

有时候晚上,他会在布帘那边跟我说话。

“林巧,今天断头率降了多少?”

“两成。”

“行啊。”

“你呢?保全组累不累?”

“不累。就是机器老,修不完。”

布帘那边安静一会儿,他又说:“等一年期满,我陪你去办手续。”

“行。”

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每次说,我都在布帘这边应一声。

可我心里知道,那块布帘,越来越薄了。

## 九、一年后

1986 年 10 月,厂里贴出了新的分房办法。

第一条:单亲、丧偶女职工,按家庭实际人口计算住房面积,不再以“已婚双职工”作为唯一加分项。

第二条:厂级及以上技术骨干、操作能手,按贡献加分,具体标准由技术科、工会共同制定。

第三条:分房细则、打分表、录取线,一律张榜公布,接受全厂职工监督。

第四条:自本办法施行之日起,以虚假婚姻骗取分房资格的,一经查实,收回住房,双方一年内不得申请。

落款是厂分房领导小组,日期是 1986 年 10 月 8 日。

新办法公示那天,厂办门口又围了三层人。我站在人群外头,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马晓燕的名字在第二排,她的分数是四十九。她抱着女儿,站在人群里,眼泪掉下来,没腾出手擦。

我的名字在第六排。一室一厅,技术骨干序列。

陈卫东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说:“一室一厅,够住了。”

“你住哪儿?”

“我住宿舍。”

“你妈的病好了,还住宿舍?”

“我妈说,她回乡下。”

“她一个人,怎么回?”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一年期满,协议到期。我们约好了,去办离婚。

民政局还是那间平房,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屋里还是那个女同志,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她看了看我们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我们。

“离婚?”

“嗯。”

“为什么离?”

我和陈卫东都没说话。

“问你们呢,为什么离?”

“房子分下来了。”我说。

女同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房子分下来了,就离婚?”

“我们当初……”我停了一下,“当初是为了分房结的婚。”

女同志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擦了擦。“姑娘,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为了分房结婚的,为了分房离婚的,为了分房复婚的。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你呢?”她问陈卫东。

陈卫东看着我。他看了很久。

“我没想好。”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

“林巧。”他说,“上一次来这儿,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吗,我没说话。你也没说话。我们俩,谁都没说。”

“那你现在说。”

“我不离。”他说,“我不是为了房子。我是为了你。”

屋里静了。女同志把眼镜戴上,看看他,又看看我。

“姑娘,你呢?”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结婚证,红塑料皮攥出了汗。

我想起一年前,我们在这间屋里,各往中间挪了半寸。想起那套两室一厅,大间的阳光,小间的缝纫机。想起陈母塞给我的银镯子,想起他在阳台上说“是我欠你的”,想起听证会上那句“要处分,处分我”,想起布帘那边一遍一遍的“等一年期满,我陪你去办手续”。

“林巧。”他又叫了我一声。

“你这个人,”我说,“真不会挑时候。”

“那你教我。”

“不教。”

女同志叹了口气,把表格收回去。“想好了再来。别在这儿耽误我喝水。”

我们走出民政局。外面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陈卫东走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巧。”

“嗯。”

“新房子什么时候交钥匙?”

“下个月。”

“我帮你搬家。”

“你以什么身份帮我搬?”

他停下来,看着我。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说明白。”

他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跟你过日子。”

“协议上可没写这条。”

“那我现在加上。”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像一个等着老师判分的学生。

“行。”我说,“加上。”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有一条。”

“你说。”

“以后家里的账,我管。”

“行。”

“你的工资,交一半。”

“行。”

“你妈的药,不能断。”

“行。”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别再替我做主。有事,跟我商量。”

“行。”

他什么都说行。我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机修车间里,也是这样,我说什么,他都说行。那时候,他的“行”是交易;现在,他的“行”是日子。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去看房子。”我说,“一室一厅,够不够住?”

“够。”

“你妈呢?”

“我妈说,她住客厅。”

“客厅那么小,怎么住?”

“她说,她喜欢朝南的窗户。”

我笑了。他也笑了。

一个月后,我们搬进了一室一厅。房子不大,朝南,有一个小阳台。陈母从乡下回来了,手术很成功,人瘦了一圈,脸色比以前好。她住在客厅,靠窗搭了一张单人床。

周桂兰来了,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擦得干干净净,皮带换了新的。

“巧儿。”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搬进来吧。”我说。

缝纫机放在阳台上,黑色的机头在太阳底下发亮。

“妈。”我叫她,“过去的事,算了。以后,别再替我做主。”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拿袖子擦。

林强也来了,在劳动服务公司干得不错,人瘦了,也稳当了。他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叫“姐”。进来以后,看见陈卫东,叫了一声“姐夫”。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饭。桌子还是两张方凳架一块木板,菜是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红烧肉。陈母坐在朝南的位置,周桂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互相夹菜。奶奶腿脚不好,没来;小燕考上了高中,住校,托妈带话,说放假来看我。林强给陈卫东敬酒,陈卫东喝了,呛得直咳嗽。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房子虽然小,但坐得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陈卫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厂道。厂广播站又放起《在希望的田野上》。

“林巧。”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把碗放进盆里,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处新工房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一摞码好的火柴盒。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妈的银镯子,我戴着呢。”

他低下头,看见我手腕上的银镯子,不值钱,戴着有点松。

“就为这个?”

“还因为,”我说,“你做的导纱钩,比技术科的好用。”

他笑了,嘴角往一边歪,眼睛里有一点亮。

“林巧,明年厂里还要分房。要是再分,你最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要一间朝南的屋子,给我妈住。”

“行。我给你挣。”

“不用你挣。”我说,“我自己挣。”

他笑了。“行。你自己挣。”

楼下,厂广播里的歌放完了,换成了新闻。播音员在念一条什么通知,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清。五楼的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和饭菜味。

我站在阳台上,手腕上的银镯子碰着栏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一次,没人再问我们为什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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