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被甲方方案压榨的岑野,意外坠海重逢消失十年的初恋,惦记他多年,才发现他原来不是人。
第一章 坠海获救
周末团建游船出海,连续一周被甲方反复打回方案,身心疲惫。
手里的工作消息还在不停弹窗,索性把手机揣进兜里,扶着栏杆站到甲板,任由咸涩海风扑在脸上,享受片刻的宁静。
海面原本还算平和,没过多久,天边风浪刮起,大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船身。
船体剧烈摇晃,慌忙伸手去抓栏杆,指尖堪堪擦过边缘,又一个巨浪狠狠撞过来。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摔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疯狂灌进口鼻,拼命挥舞四肢挣扎,海水的气压挤压胸腔,肺叶火烧一样疼,残存的空气很快就消耗殆尽。
不甘心的念头在脑海打转,辞职信都还没甩给甲方,我不想死在这里。
意识一点点模糊下沉,就在黑暗要彻底把我吞没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醒过来第一感觉是疼。
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嗓子火烧火燎。头顶有光,晃得睁不开眼,抬手挡了一下,才看清岩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
身下铺着厚厚一层海草,翻身窸窸窣窣响。撑着坐起来才看清,石桌石凳都是礁石凿的,椅子是一整株珊瑚。
手边多了一枚蓝色鳞片,带着暗斑。
视线扫了一圈,不对,这是哪里?后背不自觉往岩壁上靠,手在旁胡乱抓了一把,脑子里已经冒出无数被囚禁的场景。
一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
是江淮。
那个消失整整十年的高中同学。
试着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手在身侧撑了一下又坐回去。
又惊又懵,很多话想问都卡在喉咙,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醒了,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他的声音和少年时相比低沉许多。
摇摇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
“我脸上有东西?”江淮微微蹙眉。
依旧摇头。他转身走到石桌旁,递过来一杯墨绿色的茶水:“喝了,嗓子会好些。”
瓷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小口小口喝,喉咙的灼痛感终于舒缓几分。
“我好多了。”开口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车轮碾过。
气氛无比尴尬,把掌心那枚蓝色鳞片放到石桌上,转移话题。
“这是?”
“可以让你在水下自由呼吸,有效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就会碎裂。”
“江淮。”我打断他。
“嗯。”
“这里不是陆地,是海底,对不对?”盯着他,“也是你救了我?”
江淮没答,只点了一下头。
“那你又是什么?”我指了指那枚鳞片
“这东西能在水下呼吸,科学家要是知道的话,你指不定会被切片研究。”
江淮有片刻愕然,随即浅浅笑起来:“你不会的,岑野。”
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鳞片:“那三天之后呢?”
“鳞片碎裂,你会在海底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快速盘算了一下,团建是周五,那现在算下来后天刚好可以回到继续上班。
“那你后天送我回到岸上就好了。”
江淮沉默点头,转身走出岩洞。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十年前他毫无预兆凭空消失,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如今他活在深海,还拿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鳞片。
那他到底是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些疑问,他半句都不愿提起。
第二章 岩洞纸条
洞里看不见天,也分不清白天晚上。
他在的时候我醒着,我睡着之后他才出去找吃的。
每次醒过来,石桌上都会放着一些食物。
第一天, 半开玩笑跟他念叨想吃蛤蜊汤,还要清蒸帝王蟹。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江淮无奈吐槽。
嘴上这么说,但他外出回来的时候,真的带了鲜活海产,甚至还捎来一小把青葱。他袖口沾着一点干泥,像是刚上过岸。
海底哪里找来的小葱?心里暗暗感慨,他还是和少年时代一样,会把我说过的话悄悄记在心里。
开饭的时候,他细心拆开蟹腿,把一块块白嫩蟹肉放进我的碗里,不停给我夹菜。
“多吃一点,好好恢复,你点的菜单。”
心底过意不去。
“你也吃,总不能一直麻烦你,又救我又照顾我。”
“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无所谓。”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悄悄爬高了一个温度。
第二天,他又带回来新鲜的虾与带鱼。
夜里,听见洞外有水声,蹑手蹑脚走到石壁边,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就看见了。
一条宽大的淡蓝色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
飞快地缩回石壁后面,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耳朵里嗡嗡响。
落水那天的碎片一下全涌回来——原来恍惚瞥见的那条蓝色鱼尾,不是濒死前幻觉。
这么多年,他守着这么重的秘密,该有多难熬。
当年离开,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
在石壁后面站了很久,腿有点发软。
往回走的时候,脚踢翻了角落堆着的贝壳碗。
弯腰去捡,石缝里露出一只小小的木箱子。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抽了出来,盖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边已经磨得发毛,我小心地展开。
降温了,明天多穿一件。
那个“降”字我写得特别扁,高中时怎么练都改不掉,角落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丑兮兮的小花。
是那年他感冒,我偷偷塞进他课本里的那一张。
指尖来回摩挲着纸面,鼻尖发酸,低声喃喃:“这傻瓜。”
“你...怎么了?”
江淮已经回来,看见我眼眶泛红,快步上前,到一步距离又停下来,语气满是紧张。
举着那张泛黄的纸条:“这么多年,你居然还留着。”
他瞥一眼纸条,侧过头,声音很轻:“嗯。”
“那时候你为什么突然消失?我问遍身边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去向。”
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他手心,他才艰难开口:“那时候,我回不去。”
“为什么回不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握成半拳,声音断断续续:“有些事,我……不能说。”
岩洞的夜格外安静,水流滴答响个不停,躺在海草铺成的床榻上,毫无睡意。
明天鳞片就要失效,就要回到海面上,可满肚子疑问依旧没有答案。
他拼命回避的真相,一定很沉重吧。
朦朦胧胧间,洞外传来细碎响动,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
听了一会儿才辨出来,是江淮,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看洞顶,没动。过了一会,外面没声了。
第三天清晨,洞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女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海族侍卫,是沈洇。
她看向江淮,语调平静无波。
“江淮,长老传召你去珊瑚大殿。罪名私藏人类,不上报族中,按族规处置。”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还有一事,近海集结大量渔船,渔民传言海里藏着值钱宝物,长老要一并问明情况。”
渔船?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掌心的鳞片忽然“咔嗒”响了一声,低头看,上面裂开一道细纹。紧接着像有人捏住我的鼻腔,闷得喘不上气。
江淮立刻察觉,伸手覆上我的手心。
那股难受压下去一些,但没全消。
他声音压得很低:“鳞片裂了,我再渡口气给你,能再撑几天。”
他指尖冰凉,眼神却无比坚定:“别怕,有我在。”
第三章 大殿真相
我们跟着海族侍卫穿过回廊,踏入大殿。
入目便是巨型珊瑚构筑而成的殿宇,洞壁镶嵌无数夜明珠,散发柔和的亮光,一只只半透明水母拖着细长触手随着水流一收一胀,景致看着如童话故事般梦幻,可四下静得出奇。
不自觉放轻呼吸,抬头看向上方,海族长老端坐在大殿最高的石椅之上。
跟着江淮迈步走入殿中,单膝下跪行礼。
长老威严的目光随即落在我的身上,手杖重重砸向礁石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江淮,你可知罪?”
江淮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族规你心知肚明。海妖不可对人类动真心,这既是规矩,也是劫数。如今你私自带人类进入我族领地,意欲何为?”
我跪在旁边,呼吸停了一拍。
“海妖不可对人类动真心”——那江淮当年……
长老的手杖又敲了一下地面,声音沉下去:“当年剥鳞之刑,你难道已经忘却?”
“剥鳞之刑?”我盯着长老,往前逼了一步,“他就因为喜欢一个人,你们要一片片剥他的鳞?”
“岑野!”江淮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差点没站稳。
他压着声音,急得几乎变了调,“别说了——”
“你们把话说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淮为什么要受刑罚,请长老告诉我!”
我甩开他的手,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长老,不可以,不能……”江淮急声阻拦。
长老抬手打断江淮:“事到如今,何必继续隐瞒,她有权得知全部实情。”
“我族铁律,海妖倘若对人类动情,便要受剥鳞之刑,七十三片鳞片,一片一片生生剥落。”
长老停顿片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十年前,他前往人间读书,与你同班。回归海族之后,族中核查得知,他对人类动了情,那个人,就是你。”
我站在殿中,膝盖还在发软,脑子里却只剩“剥鳞”两个字。
“行刑之时,他全程一声未吭,唯一所求,便是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你。”
大殿死一般寂静,水流声一下一下,特别刺耳。
我张了张嘴,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转头去看江淮,他跪在那里,后背紧绷,指尖微微发颤。
“是我上报的。”
沈洇的声音响起,她站在大殿门口。
我认出来,高中那会在校门口找过江淮,当时江淮只说是家中亲戚。
原来不是亲戚。
我盯着她,没说话。她也没有躲,只是垂着眼。
“当年我只凭一张照片就报了。”
沈洇的声音低下去。
“没有彻查,是我的错。”
长老这才开口。
“沈洇当年只是秉公上报。后续我们查清,整件事源自你的同学吴颂川、苏琳珊联手设局。二人出于嫉妒,刻意制造假象,递交伪造证据,给到沈洇,误导族内做出错判。”
沈洇上前半步,神色愧疚:“对不起。当年我没有彻查真相就上报族中。后续查证,酒吧那一晚,也是他们精心布置的圈套。”
过往碎片涌入脑海,酒吧夜晚纷乱的灯光,江淮当时反常隐忍的神情,一桩桩一幕幕,原来全都不是意外。
一名海族侍卫踉跄冲进大殿,鱼尾重重拍打礁石,语速急促。
“长老!大批渔船闯入浅海!高频声呐不停轰击礁石栖息地!有人拿着偷拍照片与影像,煽动渔民下海捕猎海妖!”
长老脸色骤然沉下:“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江淮、沈洇,你们二人即刻赶赴近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淮身上:“先平这场祸乱,回来再论你的罪责。”
“我也去。”我往前走了一步。
长老看向我,没说话。
“我不想留在这里干等。”
第四章 海上交锋
离开珊瑚大殿,我们迅速扎进深海流,穿过纵横交错的礁石丛,向着浅海前进。
海水裹挟陆地吹来咸腥的风,渔船沉闷的马达声隔着水波由远及近。
远远望见好几艘渔船漂泊在海面上,领头船只站立着一道人影,正拿着喇叭高声喊话。
“我们从侧边游过去。”我低声说道。
靠近之后看得更真切了,站在船头煽动渔民的正是吴颂川。
船舷上架着一台声呐设备,一阵阵低频震颤在这片海域扩散开来,整片海水都跟着微微抖动。
沈洇鱼尾轻轻划动几下,压低声音。
“声呐对海族伤害太大,我和江淮靠不了太近。岑野,你是人,撑得比我们久,只能你上。借浪潮掩护登船,夺走他手机和存有影像的防水U盘。我和江淮在外围牵制。”
“不行。”江淮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去。”我没看他,直接对沈洇说,“怎么登船,你说。”
江淮没再说话。
沈洇说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手腕,往他那边带了一下。
人被拉得侧过身,额头撞上他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后背上,收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
就那么抱了几秒。
他胸口起伏得很重,始终没开口。
沈洇停了停,等我们。
他松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声音很平。
“浪来的方向我替你看着。我说退,你就退,不管东西拿没拿到。”
江淮目光沉沉锁定那艘渔船。
潮水开始慢慢涨起,层层白浪遮挡住了船上人的视线。
借着浪势抓住船沿挂着的救生圈,悄无声息爬上了船舷,缩到甲板堆放的渔网后面,躲进了阴影里。
没过多久,吴颂川开始在船上四处探查,很快他就在渔网堆后面发现了我。
他脸上浮出一点冷笑,没有半分意外。
“好久不见啊,岑野。”
后背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早看见我了,那个“四处探查”是演给我看的。
“你真以为你能摸上来?”他靠在船舷边,手机在手里转着,“摄像头装了一船,你刚露头,我手机就响了。”
“那你刚才装什么?”
“装给你看的。”他笑了一下,“我就想看看,你发现自己被逮住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往他腰侧扫了一眼。
“别看了,U盘在这儿。”他拍了拍口袋,“你想要,我还不给呢。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
“不关心。”
“你当然不关心。你眼里只有江淮。”
他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也行。那我就直说了——这段录像,有人开价。海边搞水产的、做直播的,都抢着要。”
“所以你拍他,是为了卖。”
“卖?那得看卖给谁。”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普通买家他们能给我几个钱?”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我联系的是顶级收藏爱好者。他们找这东西找了多少年了,出价一个比一个狠。活的,加三倍。我算过了,光定金就够我把债填平。”
“填平债之后呢?”
“之后?”他舔了下嘴唇。“定金填平后,谁出价高谁拿走。实在不行,拆开卖。鳞片、血、骨头,哪样不值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在手机边缘一下一下敲着,像已经在数钱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得清清楚楚。”他盯着我,“你以为我十年白等的?我早把路子摸透了。现在东西就在我手里,你跟我说疯?”
他往前走了两步,晃了晃手机。
“你十年前就拍过一张。”
“对,拍过。”他一点都不避讳,甚至有点得意,“酒吧那晚也是我攒的局。灌他酒,找人起哄,一圈人盯着他看,就等他绷不住。”
“你故意的。”
“废话,我当然故意的。可惜只拍到一张糊的。”
他咂了下嘴,像在说一件没办好的事。
“不过也够了。我跟他说,要么自己滚,要么我把照片发遍全校。”
我盯着他,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他摆了摆手,“我又没把他怎么样。他走了,你什么事都没有。他要是赖着不走,照片传出去,你觉得他还能在学校待?”
“所以你是在为他好?”
“我是在给你省麻烦。”他纠正我,“他走了,你照样上学、照样过日子。他留下来,你跟着他一起被人指指点点。你自己说,哪个划算?”
“他走了十年。”
“十年怎么了?”他歪了下头,“我又没绑他,他自己选的。腿长在他身上。”
“真卑鄙,”
“你骂我卑鄙,债主骂得比你难听多了,我不还是得活着?”
他没再往下说,低头划了下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他手指狠狠按下开关。
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高频声呐瞬间爆发,海水剧烈震荡。
水下不远处,江淮身子猛地一颤,淡青色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他没退,只是抬起头,朝船的方向看过来。
我往前扑了一步,想抢手机。吴颂川侧身一躲,反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船舷上。
“松开!”我抓着他的手腕往外扯。
他没松,反而慢悠悠收紧了手指,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再抓。”他声音很轻,嘴角翘着,“你越抓,我越不想松。”
说不出话了。手在他胳膊上乱抓,脚在甲板上蹬,蹬空了。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我的脸:“你以前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倒是看得挺紧。”他笑了一下,“可惜晚了。”
眼前开始发花。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了狠劲。
水下那道身影动了。
滔天巨浪从侧面拍上船体。甲板上渔民惊呼尖叫,渔船剧烈摇晃。
吴颂川手一松,我顺着船舷滑下去,趴在甲板上咳得喘不上气。
趁他脚下不稳往后踉跄,我顾不上气还没喘匀,撑着甲板爬起来,扑上去抢过手机连同防水U盘,用力甩手扔进大海。
海水瞬间吞没设备,屏幕彻底熄灭,所有偷拍的影像全部损毁。
“靠!”吴颂川怒吼,快步朝我冲来。
江淮抬手筑起一堵水墙,将他阻隔在原地,朝我们示意撤退。
没时间多想。我翻过船舷,跳了下去。
海水一下没过头顶,江淮已经游到身边,拉着我往深海方向走,远离声呐的范围。
往回游的时候,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淮。
他脸色惨白,海水一遍遍冲刷唇边流淌出来的淡青色血迹。
指尖抬起,想要触碰他,又生生停在半空。
轻声开口:“之前我落水被救,你是不是一直在这片近海等着我?”
他转过头望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凑巧而已。”
说完就转回去了,游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五章 洞中告白
游出一段距离,声呐的震颤慢慢弱下去,最后停了。
江淮拉着我的手松了劲。我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没什么动静。
他示意往回走。
折回去浮上水面附近,海面已经静了下来。
吴颂川还在船上,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人已经不太对劲了。
附近的水里也有海族的身影,静静伏着,没人出声。
渔船那边响起一片骚乱。
“折腾这么久,什么东西都没见着。”
“就是,怕不是失心疯,哪来海妖,哪来宝贝。”
上方海面飘来渔民的议论。
这时沈洇接收到族中传来的讯息,看向我与江淮:“长老拿到全部口供,已经重审当年旧案,撤销江淮全部罪责了。”
应该是沈洇连夜把吴颂川的口供和U盘残片送回了族中,长老那边才动得这么快。
我们一同游回江淮居住的岩洞。
江淮率先游进去,沈洇停在洞口浅水里,没有跟进。
走上前:“还有事?”
沈洇视线落向岩洞内部,声音压得很低。
“岑野,酒吧那圈套,是一切悲剧的导火索。吴颂川刻意设计刺激江淮,当时只得到一张模糊照片——”
她停了一下。
“他先在同学之间散播流言,再递交给我。族内凭那张照片判了重刑。如今风波平息,往后,请不要再让江淮陷入这般险境。”说完,她鱼尾一摆沉入深海。
江淮后来告诉我,她自愿去长老那里领了罚,禁足半年。
在洞口站了好一会才走进岩洞。
江淮坐在珊瑚椅上,低头擦拭发丝上残留的水珠。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过来,我们正好目光相对。
望着他,开口:“酒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再逃避。”
他沉默几秒又低下头:“那晚吴颂川不停劝酒——”
“这些我知道了。”我打断他,“吴颂川在船上全说了。灌酒、起哄、逼你露鱼尾、拍照片要挟你走。这些我都听过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想知道的是他没说的部分。”
他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苏琳珊也在。她一直在旁边帮腔,起哄最大声的就是她。我当时以为,至少她不会害我。”
苏琳珊。高中坐我前排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后来他们拿照片要挟我,让我离你远点。我答应了。我想着,只要我走了,照片就不会传出去,你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等我察觉不对的时候,证据已经递到沈洇手里了。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苏琳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不想让你以后从别人嘴里听见。”
我没说话。他低着头,像在等我判他什么。
“江淮。”我叫他。
“嗯。”
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手撑在他身后的珊瑚上。
“岑野。”他声音发紧,“你——”
低头堵住了他的嘴。他嘴唇冰凉,带着海水独有淡淡的咸味。碰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打在他脸上。
“你不是一直很能忍吗。”我声音很低,“再忍一个给我看看。”
他呼吸猛地重了。
下一秒,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拽了回去。
力道很重,几乎是撞上去的。
他仰着头吻我,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带着一股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湿漉漉的头发蹭在我脸侧,水珠顺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颊往下淌。
他另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我忽然反悔走掉。
被他拽得站不稳,膝盖磕在珊瑚边沿,闷哼了一声。
他立刻松了手,往后退开。
眼睛里全是慌乱,胸口起伏得厉害。
“弄疼你了?”
没回答。直接跨坐到他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看他。
“江淮。”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好。我没反悔,也没打算走。你要是再躲,我就真走了。”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塌下来,像把多年来积累的委屈和情愫都发泄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肋骨发疼。
“别走。”
他声音埋在我头发里,闷闷的,有点哑。
“哪儿都别去。”
他稍稍松开我,仰起头看向我。
耳尖通红,眼睛睁圆了,眼里写满了祈求。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很凉。
望着他这般模样,愣愣地点头。
“岑野,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相拥的余温还弥漫在空气里,他慢慢松开手臂,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胳膊,躁动情绪渐渐沉淀。
他起身走到石灶,端来一碗海藻羹放到我手里。
“早上煮的,一直温着。”
温热石碗暖意传到掌心,那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于说出口。
抬眼看向他:“罪责已经撤销,那你,可以上岸了吗?”
他目光沉下去,缓缓摇头:“不行。”
盯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可他只是把碗往手心里推了推。
“那往后,你就要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海里?”
他轻轻应声:“嗯,习惯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六章 海边之约
岩洞微光轻轻晃动,捧着那碗海藻羹,迟迟没有动勺子。
误会解开,恶人得到了处置,横在我们之间的那片大海,却依旧还在。
看向他,低声问:“你是习惯待在深海,还是习惯,只能遥望着陆地?”
江淮视线飘向礁石缝隙淌着的海水。
“都有,但海族规定不是我能改的,就算案子撤销,我现在依然无法擅自去陆地,会有暴露的风险,还会继续给你带来麻烦。”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轻轻摇头,伸手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长老们商议过,没有捷径。”
沉默在对话里蔓延。
想起陆地上的烟火,街道车流,街边热腾腾的小吃,寻常人唾手可得的,对他而言全部都遥不可及。
我们刚解开十年的心结,却依然被一片大海阻隔。
很想随时可以和他拥抱,和他诉说日常,和他像正常情侣约会散步旅游。
这些看似简单的愿望,却只能成为奢望。
“那我可以经常来海边找你吗?”抬眼看向他。
他顿了顿:“白天人会多,海边夜里风浪又危险。”
“我不怕的。”坚定说道,“只要能够见到你。”
他久久凝视我,终于低声应下:“好。”
往后数日,常往返于陆地与海岸之间。
白天在陆地处理吴颂川留下的旧同学相关的琐事,和应付甲方没完没了的工作;晚上带上烧烤奶茶到海滩,等着海水涨潮,等着江淮来找我。
有时候,我们会并肩坐在礁石上,他讲海底奇景,成片漫无边际的珊瑚,成群迁徙鱼群,永无光亮的深渊海沟。
我吐槽职场糟心事,分享街边哪一家小吃味道绝佳。更多时候,就静静坐着,听潮起潮落。
这天黄昏,落日把整片海面晕染成橘红色,海燕排成长线掠过天际,海风裹挟咸咸的气息。
依旧坐在礁石上等着他,突然一阵浪头朝着我拍过来。
闭眼的间隙,江淮已经站到我的身前,伸手牵起我,带我挪到一块浪打不到的礁石坐下。
“给你带个好消息,沈洇说吴颂川疯了,当年所有旧事,彻底了结了。”
轻轻应一声,望向天边正在缓慢下坠的落日。
“案子是了结了,可我们不是还得被大海隔开,我不想这样。”
他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我的脸上。
“隔开的只是陆地与大海,不是你和我。它拦住我就游过来,挡住你就奔向我,只要每天能够见到你,那就足够了。”
他抬手,掌心托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定定地看着我。
忽然,他飞快地在我唇上落下一吻,随即偏过头去,耳尖和脸颊迅速漫上红晕。
落日霞光恰好映在他半边脸上,像画布上化开的一层牡丹色,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心跳猛地失控,按住胸口,暗暗吐槽:妖孽。
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他转回来的视线,多半是听见那句话了。
耳尖还泛着红,一双眼睛直直看向我,像是完全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两秒过后,他嗓音低低响起:“……妖孽?”
“夸你的意思。”我没躲他的视线。
他明显没有相信,低下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不知道是在忍着笑意,还是在反复琢磨那句话。
靠在他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海水气息。落日一点点归于海平面。
潮水渐渐上涨,漫过礁石,他没有立刻动身离开,肩膀依旧挨着我的。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该回去了。”
“嗯。”
他站起身,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望向夜色之中的我。
海风送来他的声音:“明天,还来吗?”
“来。”
他纵身跃入海潮,淡蓝色鱼尾在最后一缕余晖里一闪而过。
他尾根有一道浅色的旧疤,鳞片也没长全,我之前没注意,这一刻才看见。
等我再抬头,海面上只剩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
独自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彻底暗下去。
潮声一遍又一遍拍打礁石,起起落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