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士可杀不可辱
阮青竹半跪在榻边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管毒素收满之前,绝对不能让他跑。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透明管,前端对准他锁骨凹陷处。白大褂下摆乱七八糟地铺在榻沿,像一块从天而降的裹尸布。沈晏清被迫仰面靠着,双手无力地撑在身侧,衣襟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呼吸乱得厉害。毒素像浅银色的泪珠,从他皮肤表面一点点渗出来,流入那根细管。
阮青竹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轻了。
“太美了……太、美、了。这么漂亮的毒素反应,我毕业论文能发三篇SCI。”
沈晏清瞳孔骤缩。
“你——”
他嘴唇翕动,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怒是羞,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阮青竹愣了愣:“……我就是在杀啊。”
她举起收集了小半管的浅银色毒素,晃了晃。
“你看,杀了半管了。你再激动点,我争取今天杀满一管。”
沈晏清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加速渗出。阮青竹眼睛亮了。
“哇,真的有用!你看看,你这不是很有天赋吗?来,我们继续。想象一下你最生气的事。”
沈晏清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我现在就在做。”
这已经不是阮青竹第一次来采毒了。自从她发现沈晏清身上能分泌一种结构特殊、浓度惊人的毒素之后,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他这间偏僻的小屋里。头两天沈晏清还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碰一下耳后,他能从耳根红到锁骨,毒素银光乱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坐着让她刮锁骨上的分泌物,只是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袖口。第四天,阮青竹发现同样的刺激开始衰减,她皱着眉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下降曲线,嘴里念念有词:“适应了……这不行,得换刺激源。”
于是今天她换了方式。她没打招呼,直接把他按在榻边坐好,自己半跪在脚踏上,理由是“锁骨和颈侧的分泌腺密度最高,这个角度采集效率最好”。沈晏清当时整个人都僵了,耳尖红得能滴血,声音发颤:“领主大人,您、您能不能先起来。”阮青竹头也不抬:“起来就采不到了。你别动,越动越慢。”然后就有了刚才那句“士可杀不可辱”。
其实阮青竹心里清楚,沈晏清嘴上说得硬,身体反应却诚实得很。他要是真不愿意,以他那个毒素浓度,早就能把她熏晕过去。可他每次只是别开脸,咬着下唇,毒素顺着皮肤渗出来,像银色的小溪。她把这归结为“样本配合度高”,但每次看到他耳根发红、睫毛轻颤的样子,她也会莫名其妙地跟着心跳快半拍。她把那归结为“科研兴奋”。对,科研兴奋。
“你耳后的毒素,颜色比我在殿上第一次见你时亮了很多。”她一边刮着管壁上的银光,一边随口说,“说明你刚才没在忍耐。好现象,继续保持。”
沈晏清偏过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压得很深:“领主大人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做科研。”阮青竹晃了晃试管,冲他一笑,“而且做得相当顺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领口默默拢紧了一点。阮青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管银光流转的毒素,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今天的数据格外好看。
第二章 三天前
三天前,阮青竹还在现代实验室里给一排培养皿做标记。
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不锈钢实验台,离心机嗡嗡作响。她穿着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黑眼圈重得能打三斤遮瑕,但眼睛很亮,像夜里盯着数据的猫头鹰。导师推门进来,把一个密封样本盒放在她桌角:“阮青竹,那个未识别真菌标本,你处理一下。云南那边野外采集,菌丝结构很特殊,有毒,别用手碰。”
她头都没抬:“知道了。放那儿吧。我先把这个跑完。”
导师叹了口气:“你昨晚又没回宿舍?”
“回了。回了两小时。够睡了。”
导师走了。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深夜,阮青竹戴上防护面罩,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半透明的菌体样本。里面有银白色的丝状物质在缓缓流动。
“这东西……菌丝是活的?”
她凑近观察。那团银白色突然加速流动,然后——
噗。
一小团孢子从菌体中喷射出来,穿透防护面罩的过滤层,直直喷在她脸上。阮青竹只来得及骂了一声“靠”,眼前就被银白色吞没了。她倒了下去。
再睁眼时,天花板是菌菇做的。巨大的、层叠的、发出柔和荧光的菌盖组成了一个类似宫殿穹顶的结构,银白色的菌丝从上方垂落,像天然纱帐。阮青竹坐起来,摸了摸口袋——记录本、记号笔、乳胶手套、两根用完没扔的离心管,都还在。手腕上多了一圈浅银色的纹路,正沿着腕骨隐隐发光。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
“好,冷静。我是阮青竹,二十四岁,生物系博士生,论文还没写完。我现在在一个看起来完全不是地球的地方。这很可能是神经毒素导致的幻觉,或者我昏迷了在做梦。又或者……”
她顿了顿。
“我穿了。”
宫殿大门被推开,一群蘑菇人涌了进来。他们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头顶褐色菌盖,有的身上覆着鳞片状菌皮,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菌盖深褐,像一个会走路的牛肝菌。他们看到阮青竹,集体愣住。
三秒沉默。
牛肝菌头领开口:“领主大人……您今天看起来……格外像个人。”
阮青竹:“……我就是人。”
又是三秒沉默。然后蘑菇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领主大人息怒!属下不该议论您的菌相!”
“领主大人怎么可能是人呢?呸呸呸,我的菌丝在说什么胡话!”
阮青竹花了半天才从这群蘑菇嘴里问出几个关键信息:这里是菌墟,她的领地名叫青蕈领,她手腕上那个发光纹路叫“菌王印”,认主千年不变。她试图解释自己不是领主,蘑菇们却一副“领主又在考验我们”的表情,齐刷刷说“菌王印怎么可能认错人”。阮青竹放弃了。
然后她问了一句:“你们这儿,长得最好看的,是谁?”
所有蘑菇的目光整齐地转向宫殿深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人。
阮青竹顺着看过去,呼吸停了一拍。
殿内光线微暗,荧荧菌光从上方垂下来,把那个人笼在一层很淡的银白里。墨青色的长发比最深的夜色还浓,垂在肩侧;一双极浅的眸子,颜色像雨后的天河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温度。冷白皮,轮廓锋利,下颌线收得很紧。他穿着和其他蘑菇差不多的素色长衫,却硬是被穿出了禁欲神官的质感,领口严严实实,腰带一丝不苟,连袖口褶皱都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
阮青竹脱口而出:“卧槽,好漂亮。”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秒。所有蘑菇都僵硬了。有人发出细微的“嘶”声,有人捂嘴,有人腿软坐到了地上。那个漂亮男人瞳孔微缩,没有动,也没有表情,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牛肝菌头领颤巍巍地小声说:“领、领主大人……您怎么……又羞辱他呢……”
阮青竹:“?我夸他漂亮叫羞辱?”
蘑菇们疯狂点头:“漂亮是骂人的话啊领主大人!长得好看的都有毒!没用!不能吃!是废蘑菇!”
阮青竹转头看向那个漂亮男人。他表情很平静,像这种话已经听过一千遍。她忽然皱了下眉,低声问:“那你们,天天这么说他?”
蘑菇们愣了:“对啊。他本来就没用。长得这么好看,毒得连田里的杂草都不长。要不是领主您留着他,他早就被扔进烂菌坑了。”
阮青竹沉默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男人走过去。蘑菇们倒吸一口气,纷纷让开一条路。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冷,像在检查这个领主又要干什么。
阮青竹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生物,没有之一。我不是骂你。在我的世界观里,好看是非常、非常高的评价。”
男人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很冷,像结冰的河水下流动的水:“领主大人如果想说这些话来取乐,不如直接动手。属下的命,不值几个钱。”
他居然把她的赞美当成了一种新的虐待方式。阮青竹张了张嘴,忽然看到他袖口处手指在细微地发抖。不是怕,是屈辱,是无数次被当众羞辱后身体记住的那种生理性颤栗。她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转过身对所有蘑菇说:“行。你们给我记住,从今天开始,这个人在我这儿,谁都不许骂。他好不好看,轮不到你们来评价。”
然后她低头小声嘟囔:“妈的,这世界到底什么毛病。好看的被骂,丑的还能上桌。这不就是审美界的地狱吗。”
大殿安静了很长时间。牛肝菌头领——阿菌——最先鼓起勇气问:“领主大人,您是不是中了什么人类的邪术?您以前最讨厌沈晏清了。”
“沈晏清。”阮青竹念了一遍,转头看那个男人,“你叫沈晏清?”
男人睫毛动了动,没有回答。阮青竹笑了一下:“名字也好听。”
阿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领主大人,您要杀他就杀,别这样,属下害怕!”
沈晏清终于开口:“阿菌,你不必替我求情。”然后他看向阮青竹,目光平静得可怕,“领主大人若无事,属下告退。”
“有事。”阮青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离心管,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跟我来。我需要你。”
全殿蘑菇倒吸一口凉气。阿菌声音发抖:“领、领主大人,您要他做什么?他毒得很,不能吃的!也不能、也不能那个……”
“想什么呢。”阮青竹白了他一眼,“我要研究他。学术研究。干净的。”
阿菌迷茫地眨眼:“学……术?”
“就是对他进行科学……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总之,沈晏清,你跟我来。这是命令。”
沈晏清垂着眼睛沉默了两秒,终是迈步跟了上去。没人敢拦。
偏厅里,阮青竹让沈晏清坐下。他坐得腰背笔直,像一根拧紧的弦。她绕着他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体温正常,呼吸偏浅,毒素没有外溢。你这个毒素是自己能控制,还是情绪波动才会出来?”
沈晏清:“……”
“问你话呢。”
“情绪波动。”
“什么情绪?愤怒?害怕?紧张?还是——”
“领主大人。”他打断她,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可以直接逼供。不必这样绕弯子。”
阮青竹停下脚步,皱眉:“我逼什么供?我都说了我是研究。就是……你有没有过,毒素什么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他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声音更低:“领主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什么意思?”
他抬起眼,那一瞬间眼底的霜像破开一道细纹,有压抑的、混着耻辱的情绪涌出来:“每次领主大人……羞辱我的时候。”
阮青竹愣了愣,忽然有点难受。
“我不想羞辱你。”她说,“但我的研究方法,可能确实会让你有类似的感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属下习惯了。”
“别习惯。”阮青竹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不会让你习惯这个。我要让你知道,你身上的东西,不是耻辱。”
沈晏清怔住了。
她利落地戴上乳胶手套,拔开离心管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沈晏清,接下来我要碰你。不是羞辱你。我是要收集你皮肤表面自然分泌的毒素。我不告诉你会碰哪里。你不需要做准备。你只需要像现在一样呼吸,就行了。”
他瞳孔微微放大:“你——”
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手指落在了他的耳后。极轻,极快,像实验者用棉签蘸取培养皿上的菌落,带着明确的、不含感情的专业动作。但沈晏清整个人像被电了。他耳后皮肤几乎是瞬间泛红,毒素从毛孔里渗出来,细密如银霜,沾满了她的手套指尖。
“果然。”阮青竹抬手对光看着指尖的银光,“这里是高分泌区。跟我猜的一样。”
沈晏清呼吸乱了一拍,别开脸,耳根红得发烫:“你……你……”
“我什么?”她把指尖毒素小心刮入离心管,头也不抬,“你反应挺大。疼吗?”
“不疼。”他声音很轻,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那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阮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紧抿的唇线。
“好吧,不问了。”她合上离心管,在管壁划了一道,“明天继续。你先回去。多喝水。”
沈晏清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走得太急,袖子刮到门框,踉跄了一下。
“沈晏清。”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耳后的毒素,颜色比我在殿上看到的要亮很多。”她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说明你刚才没有在忍耐。这是个好现象。继续保持。”
他猛地侧过头看她,眼底汹涌着某种拼命想压下去的东西:“领主大人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做科研。”阮青竹晃了晃试管,“而且做得相当顺利。”
他离开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阮青竹站在殿内,把试管举到灯前看了很久。
“……他的毒素里有很明显的生物碱沉淀。虽然和地球上的鹅膏毒肽结构不同,但类似。这个浓度,一克提纯能值三百万美金。”她顿了一下,喃喃自语,“我要是能带回去,能发十篇Nature。”
然后她笑了。
“算了。先活着吧。”
第三章 菌田与毒菇
清晨,青蕈领的菌田里,大大小小的蘑菇人已经在劳作。菌田是半人高的菌架,上面长满了一种灰白色的食用菌。这种菌没有化形能力,是纯粹的食物。几个蘑菇人正在给菌架浇水,用的是一种会渗出淡绿色汁液的菌壶。
阮青竹穿着白大褂,在田间小路上走。阿菌跟在她身后,撑着一柄巨大的菌叶伞。
“领主大人,这边就是咱们领地的食用菌田。一共有三十七架,其中有十五架已经到收菇期了。再等三个月,就能收最后一茬。”
阮青竹凑近菌架,伸手摸了摸菇盖。那菇盖肉厚、色灰、表面略糙,形状朴素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这种菌……是食用菌?”
阿菌挺起胸脯:“对!这是我们青蕈领最有名的‘灰口菇’,肉厚、味鲜、无毒。上贡全靠它了。领主您看看这菇形,这菇色,多丑啊!多好!”
阮青竹:“……你刚刚是不是把‘丑’当褒义词用了。”
阿菌理直气壮:“在咱们菌墟,丑就是好!丑就是上等!像这种灰口菇,菇面越粗糙,代表毒素含量越低,肉越厚实。领主您看这一朵,菇盖上还有疙瘩,多极品啊!”
阮青竹表情复杂:“你们这审美……真的没救了。”
阿菌:“领主您怎么又在说奇怪的话。哦对,那边是菌苗区,领主您要不要去巡视?”
“去吧。”
两人穿过一片荧光菌丛,来到菌苗区。菌苗区用透明的菌膜覆盖,里面排列着许多小指头大小的菌芽,颜色各异。
阿菌指着其中几株嫩绿色的菌芽:“这些是苦味菌苗。成熟以后菌肉发苦,不能吃。但菌液可以驱虫,我们用来当农药的。”
又指另外几株淡紫色的:“这些是紫纹菌,微毒。吃了会让人头晕眼花,但不会死。领主您以前说,可以拿它们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咳。不是,可以用来治病。”
阮青竹眼睛一亮:“微毒?你再说说,毒性具体表现是什么?”
阿菌挠了挠菌盖:“就是……头晕、眼花、肚子疼、走不了直线。听人类说,吃完以后还会傻笑,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阮青竹立刻掏出记录本,唰唰开始写:“这是裸盖菇素类似物。有致幻和抗抑郁潜力。这条信息价值很高。”
阿菌:“裸、裸什么?”
“没什么。”阮青竹合上本子,眼睛亮得吓人,“带我去见那些长相好看、有毒的蘑菇。越毒越好。”
阿菌声音都变了调:“领主大人!您要那些废物做什么?它们又毒又占地方,田里的养分都被它们吸走了!而且它们长得那么好看,看着就晦气!”
“我说了我要研究。”阮青竹抬腿就走,“带路。”
阿菌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碎碎念:“领主大人真的变了……以前看到毒蘑菇都要绕着走,现在居然主动去找……该不会是菌王印出问题了吧……可菌王印还在亮啊……”
与此同时,青蕈领主聚落西侧,一片被高大菌木环绕的空地上,沈晏清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整理着一小片灰口菇。他的手极轻地触碰菇盖,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幼崽。灰口菇在他手下长得很好,比别处的都肥厚。
两个蘑菇人远远走过,看到他在田中,立刻停下脚步,用一种又怕又嫌弃的语气议论:
“他怎么还在田里?不知道自己的毒会渗进土里,把菇都毒死吗?”
“就是。他碰过的菇,谁还敢吃。”
“可他种的那几排灰口菇长得最好啊。”
“有什么用?他毒。他碰过的东西都有毒。领主留着他都是祸害。昨天领主还叫他去偏殿,不知道干什么了。你们说领主是不是终于要处理他了?”
“我听说啊——”一个矮小的蘑菇人压低了声音,“领主从偏殿出来以后,沈晏清跑得可快了。耳朵还红。估计是被领主用新的刑罚弄了。”
“嘁,活该。”
“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蘑菇们一哄而散。
沈晏清低头,继续给灰口菇松土。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已经听不见这些话了。但他手边那株灰口菇,菇盖上多了一道很浅的指痕。那是他不小心用了力。
阿菌带阮青竹来到聚落最偏僻的北角。这里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荧光菌稀稀落落,光线暗淡。空气里有种微甜的腐味。地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斑斓的蘑菇——橙红、亮紫、金黄、幽蓝,每一朵都美得惊人。
阮青竹的眼睛瞬间亮了。
“天呐……这也太漂亮了。这些在人类世界,随便一朵都能上《国家地理》封面。”
阿菌躲在她身后,捏着鼻子:“领主大人,这里毒气重,咱们别靠太近。”
“毒气?”
“这些毒蘑菇会散发孢子。我们普通蘑菇吸多了会没力气、眼前发花。他那种——”阿菌没说出名字,只是朝远处田里看了一眼,“他那种,更毒。他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毒。”
阮青竹已经蹲了下去,近距离观察一株亮紫色的毒蘑菇。它伞盖边缘生有细小的晶珠,那是毒素结晶。
“阿菌。”她忽然问,“沈晏清在你们眼里,是什么?”
阿菌顿了顿,说:“领主,说实话,他就是个灾星。以前老领主在时,他还被允许住在主聚落。后来您……不是,以前的您,把他赶到了最西边。从那以后,没人愿意靠近他。”
“他做错了什么?”
阿菌挠了挠菌盖:“他生下来就是毒菇。而且是这几十年来最毒的一只。他的毒连人类都怕。老领主说,如果把他交出去,人类一定会拿他的毒去杀人。如果不交,人类早晚会因为我们窝藏毒物而灭了青蕈领。所以老领主把他关起来,然后老领主死后,您……不,以前的您,就更不待见他了。”
阮青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所以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一个祸害。”
阿菌叹了口气:“哎,他命不好。长得又好看,在咱们这儿,好看就是有罪。他不但是好看,还是剧毒。好看加剧毒,这就是……怎么说呢,最差最差的那种命。”
阮青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带我去找他。”
沈晏清的小屋在聚落最西边,被几棵巨大苗木围住,几乎照不到光。阮青竹推开门时,他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用一块旧布擦拭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没有惊讶,只有很淡的疲惫。
“领主大人。”
“我找到毒蘑菇区了。”她径直走进去,语气像在汇报实验发现,“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你的毒素成分,和那些蘑菇都不一样。你的毒素里多了一种很特殊的结晶结构,我从来没见过。”
“恭喜领主大人。”他把陶碗放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发现了新的理由。”
阮青竹没接他的话。她拉过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拿出离心管和一根自制的小木片,摆在桌上。
“我要碰你的脖子。”
沈晏清猛地抬头。
“又是……做研究?”
“对。”阮青竹用木片蘸了蘸离心管里的液体,头也不抬,“你的毒素高分泌区在耳后、锁骨这些地方。但我想测试脖子前后左右的分泌差异。所以你配合一下。”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我就把你绑起来。不过你不是擅长这个吗?以前那个领主应该没少绑你吧。”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沈晏清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把脖子露出来。长发散在肩头,墨青如夜。
“领主请便。”
阮青竹却迟迟没动。她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不明显,但逃不过一个生物学博士对肢体语言的观察。
“沈晏清。”她忽然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真的可以不碰。”
他闭了闭眼:“领主大人请快一点。”
“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她把木片放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像在和朋友聊天,“你知道尊重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尊重,就是如果我说不,你就不会做。”
他睫毛轻颤,慢慢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像幼苗破土时那样不敢见光的惊讶。
“你在教我?”他问。
“嗯。我在教你。”阮青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现在,我问你。我要碰你的脖子。你同意吗?”
沈晏清盯着她。那种眼神像要把她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很久以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阮青竹笑了,笑得温和又坦荡:“好。那开始了。”
她的手指落在了他的侧颈。他的皮肤很凉,像一汪从地下冒出的冷泉。阮青竹的指腹沿着他颈侧的血管慢慢下移,动作轻得几乎不真实。毒素如星火般渗出,顺着她的指尖发亮。
“你心跳好快。”她说,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比上次快了。耳后那次是九十二,这次,大概一百一。”
“领主大人……您能不能……不要报数。”
“为什么?数据很重要啊。”
“因为您一报数,我的心脏就……更快了。”他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
但毒素出卖了他。银光顺着他的颈侧流下来,像一行滚烫的泪。
阮青竹小心地将毒素刮入试管,然后退开。
“好了。”
他立刻侧过身去,把领口收紧。耳朵红到透光。
“沈晏清。”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忽然很认真,“你不是灾星。你和那些毒蘑菇不一样。”
他没有动。
“你身上有很多很多可能。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受你。但你本身不坏。你甚至——算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走了。
门关上后,沈晏清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桌上的陶碗里,不知何时落了两滴发着银光的毒素。像泪。
他低低地开口,不知对谁说:
“阮青竹……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四章 阈值
时间一晃过去了七天。
阮青竹每天下午都会来沈晏清的小屋采集毒素。方法从一开始的触摸,逐渐变得更多样。
第一天:摸耳后。毒素量:A+。
第二天:摸脖子。毒素量:A+。
第三天:摸锁骨。毒素量:A+。
第四天,阮青竹试图再摸耳后。沈晏清呼吸平稳,毒素量只有第一次的一半。
她皱眉:“怎么回事?刺激减弱了。”
沈晏清抬眼看她,神色淡淡的:“领主大人若要罚,给个痛快。不必天天变花样。”
“不是罚。”她把记录本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据,语速飞快,“看。你第一次被我碰耳后,毒素量是这个数。今天是第四次,同样的刺激,你的反应下降了百分之五十八。你身体适应了。”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给你更强的刺激。”她抬起头,目光像在看一道棘手的实验题,“你现在,对我碰你哪里,已经不太有反应了。”
沈晏清面色微变:“我没有——”
“你有。数据不会骗人。”
他抿紧唇,手指攥住了袖口。
阮青竹在屋里来回走,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理论问题。忽然,她停下来,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亮光。
“沈晏清,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情绪和身体同时被牵动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个人靠近时,你觉得紧张,又不想让他退开的那种感觉。”
他的脸“轰”地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再到被衣领遮住的锁骨,红得几乎要透出光。
“领主大人!”他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您、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正事。”阮青竹抱着手臂,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术问题,“亲近反应。你体验过吗?”
沈晏清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如果你的毒素分泌与情感和生理唤醒有关,那么我需要知道,哪一类情绪刺激的阈值最高,衰减最慢。这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
“我是你的……实验品吗?”
“不。你是我最重要的样本。”阮青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没有之一。”
沈晏清的脸更红了。
他别开眼,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没说出话。
“你在想什么?”阮青竹凑近一步,端详着他的脸,“你体温升高了。脸红。呼吸变浅。毒素没有渗出。这是典型的情绪—生理唤醒。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是紧张?还是……”
“够了!”他侧过身,不敢看她,声音都发着抖,“领主大人,请、请回。今日不采了。”
阮青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行。那我明天来。”
沈晏清僵住了:“……明天要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她收起记录本,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一笑,“不过你放心,不会比今天更过分。”
他靠在墙边,看着她离开,心说:你每次来,都比上一次更过分。
当晚,领主殿内。
阮青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她的科研笔记本。纸上画着沈晏清的身体轮廓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她把几天来的数据点连成曲线,咬着笔头:
“愤怒刺激,初期高,衰减快。羞耻刺激,初期中等,衰减中等。而那天我碰他脖子时他心率一百一,毒素是历史最高。那次……不是单纯的羞耻。”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大字:
下一步研究方向:亲近反应与毒素分泌的相关性。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需要更自然的方式。
“沈晏清,你可得撑住啊。”她自言自语,嘴角翘起来,“为了科学。”
第二天,阮青竹没有像往常一样敲门。她从菌木后面绕过去,绕到沈晏清屋后。后窗开了一小条缝,能看到他在里面,正背对着窗户,低头用草茎编什么东西。
阮青竹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窗。她没进屋子。她只是从后面伸出手,指尖精准地落在他的后腰上。
沈晏清整个人像被蛇咬了一样弹起来,猛地转身。阮青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得像只偷到实验数据的猫。
“反应真大。”她看了眼手里的离心管,管壁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银光,“后腰,高分泌区。而且不是单纯的应激反应。你的瞳孔刚刚放大了。”
“阮青竹!”他直呼她全名,声音又惊又怒,耳尖却红得滴血,“你从窗外伸进手来……这是要做什么!”
“采集啊。”她理直气壮,“后腰部位数据缺失。我补个样本。”
“你、你怎么不敲门——”
“敲门你就知道了。那就不自然了。”阮青竹从窗台撑起身,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刚过三十秒,管里已经快满了。比你被我碰脖子十分钟分泌得还多。后腰,记下来,A+级区域。可能是仅次于——”
她没有说完,沈晏清已经冲过来,把窗户关上了。
阮青竹被关在窗外,也不恼。她对着关紧的窗户提高声音:“沈晏清!你开门!我还能收个对照组!”
“不开!”
“那我再摸一次后腰,你让我进去,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说士可杀不可辱吗?你让我进去,咱们好好谈——”
窗内,沈晏清背靠着窗,呼吸又重又乱。毒素从他的后腰渗出,浸透了衣衫下摆,在昏暗的小屋里发着银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阮青竹。”他哑着嗓子,像在求,又像在警告,“不要再来找我了。”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阮青竹的声音传进来,很轻,但清晰:
“沈晏清,你开门。我保证,今天不碰你。就聊聊。”
他没有动。
“聊聊你的毒素,聊聊你为什么怕我碰你,聊聊你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你不开门的话,我就从窗户爬进来。反正我穿裤子了,也不怕走光。”
沈晏清闭了闭眼。他缓缓站直身子,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阮青竹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白大褂上沾着发光的菌粉,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那种介于担忧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谢谢。”她说,走了进来。
她没有再碰他。她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简陋的自制实验工具,几根透明菌管,和一小卷用菌丝搓成的线。
“这些是用透骨菌的菌柄做的。”她抬头看他,像在解释实验结果,“我发现它的菌柄中空透明,当试管很好用。我做了几根。哦对了,我还用菌膜做了一双手套。比我的乳胶手套薄。你要不要试试?”
沈晏清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你一天到晚,只想着这些?”
“不然呢?”阮青竹笑了笑,“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论文。只有一堆未知的蘑菇和无穷无尽的问题。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说实话,沈晏清,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疯了。”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
“所以你别让我走。我不会走。”
那一瞬间,沈晏清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他站在阴影里,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
“领主大人言重了。”
“沈晏清。”
“在。”
“坐下。我教你离心管的正确拿法。”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两个在蘑菇世界里格格不入的人。
深夜,沈晏清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她今天从窗外伸手进来。她怎么可以从窗外伸手进来。她是不是觉得这样更自然。他居然还有感觉。完了。他是不是坏了。他明明那么怕她碰他。可她碰他后腰的时候,他差点——差点叫出来。他咬住了。他咬住舌头了。好疼。她没发现吧?她肯定发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连他的瞳孔放大都能看见。她为什么老看他的瞳孔?是不是因为他眼睛好看?呸。沈晏清你清醒一点。她那是研究。她说过的。她要拿他的数据去什么……发SCI。SCI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她要是发不了SCI会怎样?会不开心的吧。那他是不是该多分泌一点毒素……不。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晏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低吼了一声。然后他喃喃:
“阮青竹。你最好别再来。可你要是不来——”
他停住了。
后面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可你要是不来,我可能会想去找你。
第五章 采菌使
数日后。
阿菌急匆匆地跑到领主殿,脸上的表情像天要塌了。
“领主大人!人类皇帝的采菌使要来了!”
阮青竹正在实验台前捣鼓她那套手工分离装置,闻言抬起头:“采菌使?来干什么?”
“收贡啊!每年这个时间都要来的。上一季的收成不好,灰口菇减产了三成。如果采菌使不满意,咱们领地的菌田就要被收走一部分。领主大人,怎么办啊!”
“收走菌田会怎样?”
“会没粮食。菇民会饿死。而且人类会把菌田改成他们想要的种植园,我们的族人就得给他们当苦力。”阿菌眼眶红了,“这是每年最害怕的时候。”
阮青竹放下手中的菌管:“离采菌使来还有多久?”
“半个月。可能更短。”
“半个月,够了。”她站起来,在殿内走了一圈,忽然回头问,“阿菌,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比灰口菇更值钱,能打动人类的?”
阿菌想了想:“毒蘑菇。人类喜欢毒蘑菇,不过是要拿去杀人或者炼药。领主您以前从来不让毒蘑菇出领地的。因为人类如果知道我们这儿毒蘑菇多,就会派兵来抓。”
“所以毒蘑菇是我们的谈判筹码?”
“对。很危险的筹码。”
阮青竹笑了:“很好。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筹码。”
当天傍晚,阮青竹带着一包新做的菌膜手套和几根更粗的透明菌管,去了沈晏清的屋子。她推门进去时,沈晏清正在修理门框。看到她的手,他立刻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如临大敌的语气道:
“你又想碰哪里?”
“今天不碰你。”阮青竹把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菌粉,“今天是来请你帮忙的。”
沈晏清显然不信。他的眼神像一只被逗了太多次、已经不敢再放松警惕的狐狸。
“帮什么忙?”
“我想把你的毒素做成一种药。能让人短暂瘫痪但不致命。我想在采菌使来的那天,让他‘体验’一下。作为谈判筹码。”
沈晏清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你要把我的毒交给人类?”
“不是交给。是展示。”阮青竹直视他的眼睛,“让人类知道青蕈领不是软柿子。让他们怕。这样他们才不敢随便收我们的地。”
“人类会杀光我们的。”
“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一样会让我们慢慢死。”阮青竹走进一步,“沈晏清,我不想让这些蘑菇再跪下去了。包括你。”
沈晏清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我更多毒素。比之前所有加起来的都多。”
“……你要我怎样给你更多?”
阮青竹从包里抽出一根极细的菌针。针尖细长如发丝。
“我要给你一个持续性的轻微刺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让毒素分泌一直处于高位。你只需要坐着,尽量放松。剩下交给我。”
“这是什么刺激?”
“目前你的最高记录是在……后腰。”她翻开笔记本,念念有词,“后腰、侧颈、耳后,都测过了。但有一个区域一直没碰过。因为可能太刺激,你会有剧烈反应。可今天,我需要你的最高分泌量。”
沈晏清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
“什么区域?”
阮青竹抬起头,直直地看他。
“腕内侧,连着袖口下那一段。”
屋内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沈晏清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声音都在发颤:“不、可、以——”
“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阮青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会先问你。沈晏清,我可以碰你的腕内侧吗?为了青蕈领的存亡。”
“你怎么能把这个和青蕈领扯上关系——”
“因为采菌使要来了,因为你的毒素能救所有人。因为你以前总说,你对青蕈领毫无用处。现在我要告诉你,青蕈领需要你。就你一个人。”
沈晏清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最后只是极轻地说:
“……你保证,只碰一下?”
“我保证只碰该碰的地方,只碰需要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好半晌,才从唇间挤出一个字:
“……好。”
阮青竹是真没打算把沈晏清怎么样。她只是让他坐在榻边,然后伸出双手,极轻极轻地,用菌针的尾端,划过他腕内侧的皮肤,又绕过衣摆,落在后腰的边缘。
沈晏清几乎是瞬间绷紧了。
“别动!”阮青竹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袖口,“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只能压着你来了。”
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毒素从他腕内侧和后腰渗出,顺着他绷紧的肌理纹理,一路发着银光往下流。
阮青竹赶紧拿菌管接,一边接一边惊叹:“我的天……这浓度,是后腰的两倍。你腕内侧的分泌腺密度也太高了。”
“你、不要、说了……”
“沈晏清,你能不能试着放松?你这样绷着,血管收缩,反而流得不顺畅。”
“我、怎么放松!你、你碰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啊?不就手腕吗。又没碰到不该碰的。”她抬头,一脸正气。
他低头看着她。她蹲在那里,表情纯洁得像在给兔耳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鬓角贴着一缕黑色的发丝。嘴唇微张,呼吸因兴奋而加重。
他忽然就发不出火来了。他偏过头去,胸膛起伏,不敢再看她。毒素还在渗,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阮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
“怎么降了?你再坚持十秒,我就能收满这管。想想……嗯,想想你喜欢的事。什么让你心跳加快的事。”
“我没有那种事。”
“不可能。每个人类……不对,每个生物都有。你想象一下,比如你最渴望什么?”
沈晏清闭上眼。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阮青竹趴在他窗外对他笑,说“沈晏清,我明天还来”。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毒素疯狂涌出,瞬间灌满了整根菌管。
阮青竹眼睛发直:“我靠……你刚才想什么了?”
他猛地睁眼,脸比煮熟的虾还红,声音沙哑:“没有。”
“有。你毒素量破纪录了。三秒之前还在降,突然就暴涨。你肯定想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和你无关。”
那语气不再是抗拒,而是带了一丝极轻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
阮青竹拿着满满一管毒素,站起身,和他对视。半晌,她轻轻笑了:
“行。和我无关。但如果哪天你想说了,我洗耳恭听。”
然后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推开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晏清,今天你救了青蕈领。别忘记这一点。”
第六章 谢汀澜
那之后,沈晏清的日子悄然变了。
阮青竹还是每天来,有时上午,有时傍晚。她来时总带着新的菌管、菌针,或者从毒蘑菇区采来的样本。话多,动作利索,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
他渐渐发现,自己会在每天差不多的时间,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事,等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很好认。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连走路都在想问题的节奏。有时候近得能听见她哼歌,调子古怪,不知道是哪里的曲子。
他嘴上不承认,眼睛却总往窗户那边看。
采菌使终于来了。
三骑快马,锦旗红袍。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领头的年轻文官翻身下马,一身月白色官袍,面目清俊,眉目如画。正是谢汀澜,御前采菌使,官居四品。
他站在菌田边,看着田中稀稀落落的灰口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阿菌弓着腰,笑得比哭还难看:“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领主已经备好了茶点,请大人入殿休息。”
谢汀澜却摇头:“不必。先看菇。”
他走进菌田,蹲下来,仔细查看一株灰口菇。手指轻抚菇盖,神情认真。
“这菇,比去年又薄了两分。青蕈领的土壤,是撑不住了吗?”
阿菌额上冷汗直冒:“今年雨水多,菌田淹了半月……能保下这些,已经是菇民日夜看护……”
“罢了。”谢汀澜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带我去见你们领主。”
领主殿前,阮青竹已经站了很久。她穿着那件白大褂,里面是原领主留下的黑金色长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高高扎起,耳边落了两缕碎发。站姿随意,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啃完的菌饼。
谢汀澜走到殿前,脚步顿住了。他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阮……领主?”他的声音有轻微的迟疑,“听闻领主前些日子得了场怪病,菌相大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阮青竹把最后一口菌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谢大人,我听说你是来收贡的。贡期还没到吧,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提前巡视。若菇情不好,好让朝廷及早安排。”谢汀澜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在下谢汀澜,御前采菌使。初次见面,领主大人——比传闻中更……像人。”
“像人不好吗?”阮青竹挑眉。
“不是不好。是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惊艳。”
在场的蘑菇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他夸领主好看?!”一个蘑菇小声尖叫,“他是不是在骂领主?!”
“人类夸人‘惊艳’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跟咱们说‘你好丑’一个意思?”
“领主大人会不会杀了他?可他是人类采菌使啊!杀了要灭族的!”
阮青竹倒是笑了。
“谢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在青蕈领,‘惊艳’是骂人的话。”
谢汀澜居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春风拂过柳枝。
“我知道。所以我是故意的。”
阮青竹眯了眯眼。
这人,来者不善。
谢汀澜被迎入偏殿喝茶。茶是菌茶,色淡如露,味微苦。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淡淡道:
“这茶不行。不如我上回来时,你们老领主亲自摘的‘青眉茶’。”
阿菌赔笑:“今年雨水大,青眉菌都烂了。实在没有。大人见谅。”
谢汀澜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沈晏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旧竹筐,正把偏殿里那些发霉的食用菌拣出来。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谢汀澜忽然说:“他怎么还活着?”
殿内瞬间安静。
“我是说。”谢汀澜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温和,“这样危险的东西,你们青蕈领留到今天,确实不容易。若朝廷知道了,你们以为还能留几块菌田?”
阿菌扑通跪下:“谢大人,他、他虽然是毒菇,但从未害过人!他一直被关着,连菌田都不会随便靠近。求大人不要上报!”
“起来。”谢汀澜的声音淡了些,“我不是来抓人的。只是提醒。你们领主既然喜欢留着他,便该管好。若是被其他人看见,我不保证会怎样。”
阮青竹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殿门口,观察着谢汀澜和沈晏清之间的距离、眼神、用词。她发现,谢汀澜看沈晏清的眼神,和看菌田里的灰口菇没有区别。
那是人类看资源时才会有的眼神。
而沈晏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像一株被阴影吞没的植物,安静而顺从,和阮青竹面前那个会因为被碰一下手腕就炸毛的人,判若两人。
阮青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茶毕。谢汀澜被阮青竹请到了殿后的菌药园。这里种着一些毒性较轻的药用菌。阮青竹想从他嘴里多打听一些人类朝廷对青蕈领的底线。
两人并肩走在药草间。谢汀澜手指拂过一株淡紫色的菌草,忽然开口:
“阮领主,可听过‘黑水台’?”
“没有。”
“黑水台,掌天下毒药。专门培养死士、研究暗杀之术。对毒物格外感兴趣。”他侧过头,看着阮青竹的侧脸,“像你那位绝色毒菇,若是被黑水台知道,你保不住他。我也保不住。”
阮青竹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眼睛不避不让:“所以谢大人今日来,到底是为了收菇,还是为了看毒菇?”
谢汀澜笑了。
“我若说是为了看毒菇,领主大人是不是要下逐客令了?”
“不会。”阮青竹也笑,“我会先把你打晕,埋进菌田当肥料。”
谢汀澜大笑。那笑声清朗,在菌林间惊起一片荧荧孢子。他忽然收了笑,认真道:“阮青竹,你很有意思。你和你的人,都不像这个世界的。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谢你吉言。”
谢汀澜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领主殿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
谢汀澜离开后,阮青竹一直有点坐立不安。她在实验台前转来转去,最后重重地把一本笔记拍在桌上。
阿菌:“领主,您怎么了?是不是谢大人说了什么气人的话?”
“没有。”阮青竹深呼吸一口,又开始踱步,“他看沈晏清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谁看沈晏清?”
“谢汀澜。”
阿菌眨了眨眼:“谢大人看沈晏清的眼神?谢大人看什么都这样吧,看菌田里的灰口菇也这么看。”
“不一样。”阮青竹皱眉,回忆着,“他看灰口菇的时候,是在估价。看沈晏清的时候,是在……标价。”
“标什么价?”
“就是那种‘这东西拿去黑水台能换几品官’的价!”
她一拳砸在桌上,把一撮菌管震得叮当响。
阿菌缩了缩脖子:“领主……您是生气谢大人要把沈晏清抓走,还是生气别的?”
阮青竹顿了一下。
“我生气他居然敢当我的面,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哦。”阿菌点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领主,您知不知道,您刚才这句话,很像吃醋。”
阮青竹猛地回头:“吃醋?吃谁的醋?谢汀澜的?我就是不让别人碰我的实验对象!实验对象懂不懂!”
阿菌默默地把掉在地上的菌管捡起来:“懂懂懂。实验对象。领主别激动。您耳根都红了。”
“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
当晚,阮青竹去沈晏清屋里时,情绪明显不对。她把门推开,风风火火地走进去,把一叠新做的菌膜片拍在桌上。
“今天谢汀澜看了你。他为什么看你?”
沈晏清正在用草茎编一个篓子,闻言手指一顿,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憋着一股劲。
“采菌使想看谁,需要理由吗?”他语气平淡。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是不是跟以前那个领主谈过你?他知道你值多少钱。他说黑水台会要你。他说他保不住你。他凭什么说保不住你?他算老几?”
沈晏清放下草篓,慢慢站起来。
“你专程来,就是为了说谢汀澜?”
“不是专程。我顺路。”阮青竹别开眼。
“你顺路到这里,要穿过半个青蕈领。”沈晏清走近一步,声音像夜里流动的风,“阮青竹,你不高兴。为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我很好。我很高兴。”她越说越快,耳尖却越来越红,“我们今天成功拿到了你的毒素样本,做成了第一版麻痹药剂。我还从谢汀澜嘴里查出了黑水台的存在。收获很多。我为什么不高兴?”
“那你抬头看我。”
她没动。
“阮青竹。”他又近了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菌香,“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她终于抬头。两人对视,距离不足半臂。
“对。”她说,“我担心我最重要的样本被人类抢走。满意了吗?”
沈晏清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阮青竹,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我没撒谎!”
“现在就在抖。”
阮青竹气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沈晏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很长,微凉,覆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凉玉。他垂下眼睛,声音轻得不像话:
“阮青竹。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人类带走,你——”
“没有那一天。”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沈晏清抬眼看她。那双向来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融化。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张嘴,突然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是她的样本?因为他的毒素能救青蕈领?因为他的数据对她很重要?
这些理由都成立,可都不是全部。
“因为你是沈晏清。”她最终说。
他愣住了。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银白的光里。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了,却没有收回来。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慢慢松了,却也没有放开。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你也是唯一一个,会为了我,跟人类翻脸的人。”
“所以你别想跑。”她说,笑了。
沈晏清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耳尖在月光里红得发亮。
第七章 田东口
谢汀澜没有走。
他在青蕈领外的一处驿馆住了下来,说是“观察菇情”。但阮青竹知道,他在等。他在等青蕈领交不出足够贡品,然后走朝廷程序,收地。
“谢汀澜究竟想干什么?”阮青竹在殿内来回走。
阿菌:“他是在给朝廷争取最大利益。如果现在收地,青蕈领会暴动。但如果按程序来,等我们交不上贡,朝廷就有正当理由收地。领主,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多收菇。可灰口菇的生长周期摆在那里,不可能凭空多出来。”
阮青竹停下脚步:“不做菇。卖药。”
“什么药?”
阮青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菌瓶,里面是乳青色的液体,是她用沈晏清的毒素提纯后制成的。
“这个。去痛药。上次阿菌的肩膀伤,你们是看着他疼了半个月吧?我用这个给他涂了两次,三天就好了。我把这瓶给了谢汀澜,让他看看药效。如果他不是傻子,他该知道,这不是钱能衡量的。”
“您什么时候给的?”
“刚刚。”
阿菌张大了嘴:“领主您就这么直接交出去了?那可是沈晏清的毒啊!要是人类拿去分析,然后仿制——”
“他们仿不了。没有沈晏清的活体毒素,他们做不出第二瓶。这就是我们的不可替代资源。”阮青竹说,眼神锐利得像在进行论文答辩。
第二天,谢汀澜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
“药甚奇。明日午时,菌田东口,我想与领主大人单独一谈。”
阮青竹把信折好,沉默了片刻。
“他说‘药甚奇’。没说要收地。说明他在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她笑了,“好兆头。”
阿菌却紧张:“单独一谈?会不会有诈?谢汀澜虽是文官,但他身边的护卫都是高手。”
“不带护卫,不带兵。他也不敢在青蕈领闹事。”阮青竹说。
次日,菌田东口。
谢汀澜独自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大片灰白色菌架。他穿了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少了几分官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阮青竹来了。
“谢大人这样打扮,不像来收地的。”
“本来也不是来收地的。”他转过身,笑容温和,“今日来,是想问领主,那种药,能有多少?需要什么原料?”
“原料就只有一个人有。产量不高。但我可以定量供应。长期合作。”
谢汀澜看着她,慢慢收了笑:“这种药,若进贡到御前,青蕈领至少可保十年无虞。领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以后不用再看采菌使的脸色。”
“也意味着沈晏清的价值被朝廷发现。到那时,他会成为御用药人。你留不住他。我也留不住。”谢汀澜说,眼神认真,“你想过吗?”
阮青竹早想过。她抬头,直视他:“所以我的条件是,供应方式由我定。朝廷只拿药,不见人。沈晏清的存在,一个字都不能往上提。谢大人若是做不到,这药我现在就毁了。”
谢汀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轻轻拍了拍手:
“阮青竹,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大胆。”
“彼此彼此。”
“好。我答应你。”
两人在菌田边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谢汀澜很会说话,谈笑间滴水不漏。阮青竹虽然警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讨厌。如果换个时空,他们或许能当朋友。
远处菌林边,一个修长的身影靠树而立。他本是要来给阮青竹送新采的菌果,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
沈晏清看到了谢汀澜笑。看到了阮青竹认真听。看到了两人并肩而站,衣袂被风吹起,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对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用荷叶包好的菌果,忽然觉得那果子很重。
他没有上前,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要离开那片刺痛他的光。
傍晚,阮青竹来收毒素时,沈晏清的表现很奇怪。
他坐在门口,一个人剥着菌果。手指修长,动作利落。见她来了,只说了句“领主大人请进”,便不再多话。
阮青竹察觉到了。
“今天菌果很多啊。”她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你上午去哪了?我去你田里没找到你。”
“采果。”
“什么果?”
“不重要的果。”他把剥好的菌果放进一个碗里,端起来,自己吃了一个。
阮青竹盯着他看。他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发冷。
“沈晏清,你有心事。”
“没有。”
“有。你看都不看我。”
他动作一僵,然后转头看她。那双浅色眼睛里映着暮色,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冰。
“领主大人今日见过谢汀澜了。”
“见过了。怎么了?”
“他来这里,不单是为了收菇。”沈晏清说,语气平平淡淡,“他在接近你。你看不出来吗。”
阮青竹眨了两下眼睛,忽然笑了:“沈晏清,你吃醋了。”
他面色不变:“属下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她站起来,俯身凑近他,“我跟谢汀澜只是在谈合作。他帮我们上贡药品,我们帮他应付朝廷。仅此而已。”
“他很欣赏你。”沈晏清没有退,甚至仰起头,和她对视,“他会把你带回人世。”
“什么?”
“他说过吗?他要带你去人类世界。”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人类。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谢汀澜能给你回人间的路。而我能给你什么?一身毒。”
阮青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道:“沈晏清,我没有要去人类世界。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沈晏清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别开脸,像再也无法承受她这样坦荡的目光。他削薄的唇抿成一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阮青竹。”他低低叫她的名字,像在求一个答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垂落在肩头的发,“我说,因为你在这里。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突然乱了。
毒素不受控制地从耳后渗出,在暮色里发出很淡的银光。
阮青竹看见了,弯起嘴角:“你激动了。”
“……我没有。”
“那这些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银色光点,手指在空中绕了绕,“星子从你耳朵里跑出来了。”
他猛地抬手按住耳朵,像要把那些毒素压回去。动作又狼狈又可爱。
阮青竹笑了。笑声清亮,像把整个黄昏都点亮了。
“沈晏清,你的毒素在你情绪激动时会不受控制地分泌。你现在情绪很激动。所以,你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你……”
他起身想走,袖子却被她拽住了。
“别走。”她说,声音柔下来,“让我再收一点。今天还没采集。”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要从哪里来?”
“耳朵后面。我想试试,在你说完‘不要离开’之后,毒素浓度会不会更高。”
“……我没有说不要离开。”
“你说了。你用自己的方式说了。”
他终于回过头。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浸泡在落日里的神像。眼底有不知所措,也有铺天盖地的心动。
“那你听明白了,就别再让我说第二次。”他说,嗓子哑透了。
阮青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耳边的发丝,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毒素像银色的细雪,簌簌地渗出来,沾了她一手。
“我好像也激动了。”她小声说。
沈晏清的手抬起来,在空中犹豫了一秒,最终扣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把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耳后。很烫。她的手指很烫,他的皮肤更烫。
“阮青竹。”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件极难的事,“如果我现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她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低头,很慢很慢地,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缠,近得能数清彼此睫毛的弧度。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这样抵着,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心跳也很快。”他说。
“你是不是要亲我?”阮青竹忽然问。
他僵了一下,耳根红得发紫。
“你问得太直白了。”
“你磨磨唧唧的,我替你问。”她睁开眼,和他只隔一线,“沈晏清,你是不是想亲我。”
他的眼神像着了火。
“是。”他说。
“那你亲啊。”
他再没有犹豫,倾身吻了下来。
他吻得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嘴唇碰到她的唇时,还停了一瞬,像在等她的反应。阮青竹没有动。她只是闭上了眼。
他这才吻得深了些。起初是浅尝辄止,后来像无法自控,他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压着她的发根,一下又一下地加深这个吻。毒素从两人接触的每一处皮肤渗出来,在暮色里如星雨坠落。他整个人都在抖,唇却烫得吓人。
阮青竹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推他,手却先抓住了他的衣襟,像在把他拉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气息凌乱。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他的眼睛湿得像落了场雨。
“阮青竹。”他哑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的数据,又破纪录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学坏了,沈晏清。”
“近朱者赤,近你者坏。”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安,还有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
第八章 主动
吻过之后,阮青竹的科研激情不但没消退,反而更旺盛了。
她发现,亲吻时沈晏清的毒素分泌量比任何肢体接触都高。这证实了她的猜想:情感唤醒是比物理刺激更高效、更持久的毒素驱动源。
她在笔记本上写:
“物理刺激会衰减,情感刺激不会。甚至可能随着关系深化而增强。结论:长期采集应以情感唤醒为主,物理刺激为辅。但如何持续激发情感唤醒?待研究。”
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又写了一行:
“或可尝试:在采集过程中加入互动性。令样本主动参与。观察样本自主分泌与被动分泌的差异。”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沈晏清主动来配合她。
阮青竹合上本子,脸莫名有点发烫。
“我这都是为了科研。”她自我催眠。
第二天,阮青竹故意没有去沈晏清那里。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阿菌慌慌张张地跑来找她:“领主大人!沈晏清那边……好像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他一直在您殿外转悠。也不进来。问他什么事,他就说‘无事’。可他都转了两天了。他那毒素把门口两株荧光菌都毒了。”
阮青竹差点笑出声,但很快憋住了。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沈晏清站在殿内。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清,但眼神明显有些游移。
“领主大人。”他行了一礼,声音如常,“您这几日没有来采毒。”
“嗯。我休息一下。”
“是身体不适吗?”他脱口而出,说完又像后悔了,抿了下唇。
“没有。就是觉得,总让我主动来,有点没意思。”阮青竹翻着一本笔记,头也不抬,“不如以后让你来决定。你想让我碰哪,你告诉我。这样你能配合得更好。”
沈晏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我、我……”
“不着急。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来。”她终于抬头,冲他一笑,“我随时有空。”
沈晏清走了。走出殿门时,他脚步很慢,像在反复想着什么。
又过了两天。
深夜。阮青竹正准备熄灯,门被轻轻敲响。
她打开门。沈晏清站在门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拉出一道修长的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微松,头发只系了一根素绳。那双眼睛看着她,像下了很大决心才来的。
“我想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想好什么?”
“想好……我想让你碰哪里。”
阮青竹心跳漏了一拍。她让开身,让他进来。他走到殿中,背对着她,站定。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颈后。
“这里。”他说,嗓子有点哑,“我想让你碰这里。”
阮青竹走到他身后。他的后颈白皙,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她伸出手,把那些发丝拨到一旁,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骨。
沈晏清的呼吸立刻乱了。
毒素从后颈渗出,像一串被惊醒的星。
“为什么是这里?”她轻声问,手指按着他的颈后。
“因为这里……平时没人会碰。”他的声音在抖,却还是说完了,“只有你。我想让你成为唯一碰过这里的人。”
阮青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他的整个身体剧烈一颤。毒素疯狂溢出,从颈后到肩胛,像在背上铺开一片银河。
“阮青竹……”他叫她的名字,像在经历一场愉悦又痛苦的酷刑。
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胛。呼吸滚烫地拂过他的皮肤。
“沈晏清,你主动的样子,真的很要命。”她笑着说。
他也笑了,笑得有些狼狈,又有些得意。
阮青竹把那晚收集的毒素拿到灯光下看。它和之前的都不同。颜色更亮,浓度更高,分层更清晰。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刺鼻的苦味,反而有极淡的花香。
“情感唤醒分泌的毒素,和应激分泌的成分不一样。”她喃喃,“这个……药效更强,毒性更低。如果这能稳定产出,那就是真正完美的药物原料。”
她抬头,看向窗外。沈晏清刚离开不久,小路上还有他踩过的、发着银光的脚印。
阮青竹忽然笑了。
“沈晏清,你可真是个宝贝。”
第九章 黑水台
几天后,谢汀澜差人送来一封信。信封蜡印上刻着一个“谢”字。
阿菌把信交给阮青竹,表情凝重:“领主大人,这不是明信。是密信。密信通常意味着……对方有事相求,或有事相告。”
阮青竹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
“药效已验。宫中有人重金求购。半月后,南岭军大营会遣使入山探察。善藏人,善藏器。莫让青蕈领走在明面上。”
阮青竹把信收好。
“南岭军大营。”她念着这几个字,问阿菌,“那是什么?”
阿菌脸色发白:“南岭军,是人类的边境军队。大营有三千兵马。他们如果入山,不可能是来买药的。多半是黑水台指使,来抓毒物的。”
“抓谁?”
“抓所有能制毒的蘑菇。尤其是……沈晏清。”
阮青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青蕈领进入了高度警戒。
阮青竹让沈晏清搬离小屋,藏进了菌林深处的一处地下菌穴。这个菌穴隐蔽在一棵巨菌的根系下,入口窄小,只容一人弯腰进入。穴内空间不大,但干燥,有淡淡的腐木味。
沈晏清没有反对。他只是问:“那你呢?”
“我留下来应付南岭军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看出青蕈领对毒菇有什么特殊的保护。否则他们会更怀疑。”
“太危险了。”他皱眉。
“你在这里,我一个人反而更安全。他们找不到你,就没有借口动手。”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阮青竹,如果南岭军真的要搜山,你把我交出去。他们拿到我,就不会动其他人。”
“你想得美。”阮青竹笑了,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你是我最重要的实验样本。谁要谁死。”
“阮青竹——”
“闭嘴。藏好。别出来。我要是三天没来,你就往北走,去蛮荒菌海。别回头。”
他扣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我会去找你的。”他说,声音很沉,“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你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把你抢回来。”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阮青竹笑了一下,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极快地碰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连在这种时候,都能说出让数据翻倍的话。”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混着担忧和战意,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因为数据很重要。”他说,“我不能让你白来。”
半个月后,南岭军果然来了。
十名骑兵,两名便服的黑水台校尉,还有一个让阮青竹有些意外的人——谢汀澜,也来了。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容平静,像只是随行。
领头校尉翻身下马,冷冷扫了一圈菌田:
“青蕈领私藏剧毒蘑菇。奉南岭军帅令,全面搜查。反抗者,就地格杀。”
阮青竹站在菌田中央,身后是几百个蘑菇人。他们都在发着抖,但没有一个跪下。
“我们这里只有食用菌。”阮青竹说,声音清晰而冷,“没有你们要找的什么剧毒蘑菇。”
校尉冷笑:“有没有,搜过才知道。来人,给我一间一间地搜!”
士兵们冲入聚落。蘑菇人不敢阻拦。他们翻箱倒柜,摔碎菌管,踩烂菌苗。有个士兵把阿菌推倒在地,阿菌的菌盖撞破了,流出褐色的汁液。
阮青竹冲过去扶阿菌,却被校尉挡住。
“领主大人,你最好安分一点。我接到的命令是,若有反抗,可先杀三分之一的菇民。”
“你们到底是来找毒物的,还是来杀人的?”阮青竹咬着牙。
“上面说,青蕈领不听话。不听话的狗,要教训。”
忽然,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
“说够了吗。”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沈晏清从菌林深处慢慢走了出来。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后,衣袍上沾满枯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月光从他身后打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剧毒蘑菇。”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跟他们无关。”
阮青竹的心脏猛地沉下去。
“沈晏清——!”
校尉的眼睛瞬间亮了:“还真是……绝色。带走。”
沈晏清从阮青竹身旁走过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急。我跟你学的。先用自己当样本。”
阮青竹差点骂人。
谢汀澜在队伍后方,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
沈晏清被绑上马背。他的双手被一种特制的菌索反绑,那菌索表面粗糙,扎进他的皮肤,鲜血和毒素混在一起,顺着马腹滴落。
阮青竹站在菌田里,指甲掐进掌心。
校尉上马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领主大人,不必难过。你这个毒物,我们会好好‘用’的。”
然后一扬鞭,队伍扬尘而去。
谢汀澜留在了最后。他走前只对阮青竹说了一句话:
“今晚,黑水台西站。我会留门。”
阮青竹眼睛一瞬发红:“谢汀澜,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未再答,策马而去。
第十章 劫人
阮青竹把沈晏清留下的毒素,做成了整整五十枚毒雾弹。
她告诉蘑菇们:“你们留在领地。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们就往北边的蛮荒菌海逃。别管什么菌田了。人活着,才有青蕈领。”
阿菌哭得稀里哗啦:“领主,我不走,我跟你去!”
“你太慢了。”
“我、我腿长!”
“你腿粗。”
阿菌:“……领主您都这种时候了还嫌我!”
阮青竹笑了。她拍拍阿菌的菌盖,认真道:“青蕈领交给你了。你最熟悉地形。万一有事,你知道该把大家往哪儿带。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靠得住。”
阿菌眼泪汪汪地点头。
阮青竹背上一大包毒雾弹,往南去了。
黑水台西站是一个隐蔽在山谷中的驿站,有三十名驻兵。夜里只有五个人巡守。
阮青竹蹲在驿站外的树丛中,观察了一会儿。谢汀澜说留了门。她绕到驿站西侧,果然发现一扇矮门半掩,门前躺着一个被迷晕的守卫。
她侧身溜进去。
驿站内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各种奇怪的铁器。长长的走道尽头,是一个地牢。
她在最里间的铁栏后看到了沈晏清。
他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吊起。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抽破了几道,露出下面发光的毒素纹路。听到声音,他极慢地抬起头。
看到她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阮……青竹……”
“别说话。”她飞快地撬锁。锁是老式铜锁,她用一根菌刺三下五除二就开了。
“你怎么会开锁?”
“实验室经常锁离心机。”她拉开铁门,去解他手上的铁链。那铁链内侧有细密的刺,勒得他的手腕血肉模糊。她解的时候手在抖。
“疼吗?”
“不疼。”他看着她,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你不该来。”
“闭嘴。我的人,我自己救。”她把他扶起来,扛着他的胳膊,“能走吗?”
“能。”
他们从西侧矮门溜出去。刚出门,就听见驿站里铜锣大作。
“有人逃了——!”
阮青竹骂了一声,把三颗毒雾弹往身后一甩。银光炸开,冲上来的追兵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地倒下。她扛着沈晏清拼命往菌林里跑。
沈晏清的毒素不断滴落,在黑暗中为他们铺出一条发光的路。追兵沿着那光紧追不舍。
“你的毒素在暴露行踪。”阮青竹喘着气。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有个建议。你放开我,我回去。他们抓到我,就会停止追你。”
“沈晏清,你再他妈说这种话,我就把你麻醉了扛着走。”
“阮青竹——”
“闭嘴。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明明她那么瘦,却撑着他往前跑得飞快。风从耳畔刮过,她的碎发扫在他脸上,像细小的鞭子,又软又痒。
那一刻,沈晏清觉得,就算现在停在这里,他也没有遗憾了。
他们跑进了一个深谷。谷底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泛着荧荧蓝光。阮青竹找到一个隐蔽的岩洞,把他扶进去。
洞内很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才能躺下。阮青竹把沈晏清靠墙放下,自己瘫倒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脸很脏,白大褂上全是泥和血。头发乱成一团,额头擦破了皮。但眼睛还是亮的,像黑夜里烧得最旺的那把火。
“你受伤了。”沈晏清伸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额头的伤口。
“小伤。跟你比不算什么。”她转过头看他。他的手还举着,指尖沾着她的一点血。他低头看着那抹红,眼神复杂。
“你的血,比我见过的所有毒素都红。”他说,声音很轻。
“你见过的毒素没我多。”她回他。
他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咳嗽。毒素从他肺里涌上来,带着腥甜味,呛得他浑身颤抖。她急忙翻身去拍他的背。他背上的伤口全裂开了,银光混着血水,一片狼藉。
“你必须把毒素排出来。”阮青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管,“这是催吐剂。很难受,但能帮你清理体内淤毒。”
“现在?”他哑声。
“现在。”
“好。”
她扶着他的后颈,让他侧身靠好。然后她把竹管倾斜,几滴苦液滴入他的嘴唇。
他呛了一下,别过头去。毒素从耳后、脖颈、锁骨大片渗出,像整个人被一层银焰包裹。
阮青竹撕下白大褂的一角,蘸了河水,一点点替他擦拭。每擦过一处,他都轻轻一颤,却一声不吭。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骗你做什么。你的手比药还……能止疼。”
阮青竹低头笑了。她忽然俯下身去,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很轻地说:“沈晏清,我真怕你死。”
他抬手,满是伤痕的手指没入她的发间,一下下顺着,像安抚受伤的小兽。
“我不会死。我还没还你清白。”
“什么清白?”
“你总说我是你的宝贝。我若死了,你的论文怎么办。”
她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颈窝里。
沈晏清愣了一下。他抬手,接住她的脸,把她撑起来。四目相对,火光在彼此眼底燃烧。
“阮青竹。”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洞穴里传出来,“我可不可以——”
“可以。”
她没等他说完就吻了下去。
他搂紧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洞外是追兵和夜色,洞内只有他们两人。银光从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间迸发出来,将整个岩洞照得通明。
这个吻带着血、汗和劫后余生的狠劲。他们咬破彼此的唇角,又用更深的吻去盖住。毒素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发光的茧,将他们包裹其中。
许久。她撑着他胸口,喘着气说:“我可能中毒了。”
“什么感觉?”
“心跳很快,头有点晕。但不想停。”她低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这跟学术无关。沈晏清。我就是想亲你。”
他抬手,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笑得又疼又满足。
“那你尽管亲。我的毒,从此以后,只对一个人没有解药。”
“对我?”
“对你。”
第十一章 归途
天亮前,他们终于回到了青蕈领。
阿菌带人守在菌林入口,看到两人满身是伤地出现,激动得差点原地散架。
“领主!沈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一夜没睡!”
“别废话了,先把他扶进去。”阮青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沈晏清被几个蘑菇人小心翼翼地抬走。他经过阿菌身边时,还笑了一下:“阿菌,谢谢你。”
阿菌“哇”地哭出来:“沈大人你跟我说谢谢了我好害怕!”
沈晏清伤得很重,毒素反噬,整整三天高烧不退。
阮青竹守在他床边,几乎没有合眼。她用他的毒素和其他药草配了内外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记录他的恢复数据。
“体温三十八度六。比昨天降了。伤口结痂了。毒素浓度在回升。这说明你的身体在恢复。你的自体修复能力很强。”
沈晏清半昏迷中,嘴唇动了动。
阮青竹凑近:“你说什么?”
“帮我……告诉她……数据……别停……”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眶却红了。
“好。沈老师,我一定给你记好数据。等你醒来,我交论文初稿给你看。”
第四天,沈晏清醒了。
他醒来时,看见阮青竹趴在床边,脸枕在一条手臂上,呼吸均匀。她脸上还有伤,白大褂上全是褶子。手里还攥着一根记号笔,笔尖戳到了枕头上。
沈晏清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她离他那么近,近得能数清她眼睫毛的弧度。他的目光从她额头的伤口,滑到她唇上那一点结痂的口子,再到她手腕上那枚发着微光的菌王印。
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恐惧了一辈子的印记,此刻看起来也不那么刺眼了。
他极轻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发梢。
阮青竹动了动,没醒。
他笑了,小声说:“你睡得这么死,人类都跟你一样吗。”
然后他慢慢凑过去,在她头顶极轻地落下一吻。
没过几天,谢汀澜派人送来了一批药材和几封信。
一封信是公函,说南岭军搜查队“遇袭迷路”,黑水台西站“走水损毁”,朝廷不会追查。另一封信是私信,只有一句话:
“我欠你们的,还了。”
阮青竹把信放下,对阿菌说:“谢汀澜这个人,以后可以合作。但不能信。”
阿菌似懂非懂:“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阮青竹说,“他是个懂得选择的人。这种人最可靠,也最危险。”
又过了些日子,沈晏清伤好了。但他的性子变了。变得……不那么禁欲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阮青竹面前做一些“不经意”的动作。比如把衣领拉低一点,露出锁骨,然后若无其事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菌果。侧颈的线条在光线下漂亮得像刀刻的。
阮青竹看到后:“沈晏清,你领子坏了。我帮你缝。”
沈晏清:“……不用。”
“为什么?你不是挺怕冷的吗?”
“我热。”
“你脸也很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没有。”他转过身,飞快地把领口拉回原位,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第十二章 表白
谢汀澜要回京了。临走前,他约阮青竹在菌田东口见最后一面。
两人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菌架间。这次,风里有成熟的菇香。
“我回京后,不会再来。”谢汀澜说,表情比之前多了几分倦意,“你的药,我会以私人名义送入御前。如果圣上问起,我会说,是从西域购得。你这里,继续种菇,别暴露。”
“谢大人,你帮我这么多,图什么?”阮青竹问。
谢汀澜笑了笑,目光穿过重重菌架,落向很远的地方:“图个心安。我替朝廷收了这么多年菌贡,第一次见有领主,会把菌民的命当命。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你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我不想看你被碾碎。”
“谢谢。”
“不用。以后,好自为之。”
他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阮青竹,那个毒蘑菇,不简单。你留他在身边,要护住。”
“我知道。”
谢汀澜点点头,打马而去。马蹄声渐远。
远处,沈晏清站在一棵菌木后。这次,他端着那碗洗好的菌果,没有躲。
阮青竹转身时看到了他。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走过来,把菌果递给她,“他说你身上有干净的东西。我同意。”
阮青竹接过果子,啃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偷听人讲话的?”
“不是偷听。”他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只是他先来了。”
“那你下次早一点。”
“好。下次我早一点。”他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她。
两人并肩走了回去。菌田里的灰口菇长得又大又厚,菇面凹凸不平,丑得让蘑菇人眉开眼笑。
“沈晏清,你觉得这些菇丑吗?”
“以前觉得难看。现在觉得……挺好。它们能活下来。”
“那你觉得自己好看吗?”
“……”
“问你呢。”
“领主大人觉得呢?”他反问她,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
“我觉得你好看。特别好看。好看到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把你装在离心管里,离心一百二十秒,看看你的心到底分了几层。”
沈晏清笑了。那笑声很好听,像风穿过竹林。
“那你看清了吗?”
“没有。你藏得太深。不过没关系。我是博士生,我有的是时间。”
“我也有。”
他说着,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很多年。
阮青竹在领地里划出一小块地,专门培植毒蘑菇。这标志着青蕈领对“毒”的态度,彻底改变。
蘑菇人们很不理解,但又不敢反对。毕竟领主连沈晏清都护了,种点毒蘑菇怎么了。
第一批毒蘑菇成熟的那天,阮青竹带沈晏清去查看。
田里,各色鲜艳的蘑菇在暗光下争先恐后地发着光,像是从地底打翻的一盒璀璨宝石。
“好看吗?”阮青竹问。
“好看。”
“你居然也会夸好看了。”
“我用你的语言。”他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的语言里,好看就是好看。”
阮青竹笑得眯起眼:“沈晏清,你出师了。”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那要不要来采毒?”
“采谁的?”
“我的。”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毒素从皮肤下渗出,银光像活物一样缠上她的手指。
“这里,很久没被你碰过了。”
阮青竹呼吸骤停了一瞬。她仰起头,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渴望,再也不用掩饰地、明明白白地铺展在那里。
“沈晏清。”她轻声叫他。
“我在。”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不是喜欢。”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按下去。毒素越来越亮,像在他心口开出了一朵银色的花。
“阮青竹,我爱你。”
那三个字,他藏了一路。从第一次在殿上见到她,到如今。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见色起意。是她在他的地狱里,开了一扇能看见光的窗。
阮青竹的眼睛倏地红了。她反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下来,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深又长,带着她所有后知后觉的心动,和他所有藏不住的情动。他把她抱起来,跨过田埂,抵在一棵粗壮的菌木旁。银色的毒素和荧色的菌粉一同炸开,像一场只为两人而落的大雪。
后来,他们沿着毒蘑菇田慢慢走回小屋。月色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灯影摇了摇,便只剩下窗外安静的菌海和一夜未散的光。
她在最安静的时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声、菌鸣和彼此的呼吸轻轻托住。但沈晏清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沈晏清,我好喜欢你。”
他在那瞬间,像被人从深渊里猛地拽上了岸。
第十三章 甜蜜日常
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蘑菇人们也渐渐习惯了“领主和毒菇大人”成双入对。毕竟领主咬死说这是“科研配合”,但蘑菇们再迟钝也看得出,那眼神都不一样了。
阮青竹在实验台前忙活,沈晏清在旁边磨药草。他时不时偷看她一眼。被她发现后,就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磨。
“沈晏清。”她头也不抬,“你再看我,今晚毒素翻倍收。”
“我是你的样本。样本看不得你吗。”他小声说。
“看可以。但你每次看我,自己耳尖都会红。你的情绪波动影响毒素质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干扰变量。”
“那我该怎么看你。”
“用眼睛看。”她抬头,笑了,“别用心。”
“做不到。”他放下药草,很认真地看她,“你叫我怎么不用心?”
阮青竹拿笔戳了戳他的脸:“你这个人,现在情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坏。”他抓住她的手,在唇边碰了碰。
沈晏清自己也被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没有谢汀澜。来的是个生面孔,年轻的副使,官服皱巴巴的,满脸不耐烦。
他趾高气扬地站在菌田边,扫了一眼菌田,皱起鼻子:“这就是青蕈领?果然寒酸。今年的贡菌,可备好了?”
阮青竹没说话,只让阿菌抬上一口大木箱。
阿菌打开箱子。箱内分三层,每层都码满了厚实的灰口菇,菇面粗糙如砂石,丑得非常有水准。另外还有数个小木匣,匣内是密封的菌药。
副使盯着木匣:“这是什么?”
“青蕈领的新贡品。菌伤药。止血镇痛,比金创药强三倍。给军中试用。”阮青竹说,语气不卑不亢。
副使显然不信,但看到箱中的菇实在又多又好,也挑不出错,只能哼了一声:“量倒是够。这什么菌药,若没用,明年你们要双倍赔。”
“行。若没用,双倍赔。”
副使不情不愿地押着一箱贡品走了。
阿菌气得直跺脚:“领主,他那什么态度!”
“他态度好不好,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的菇好,药好,他回去就交得了差。”阮青竹拍拍手,“别跟不重要的人生气。”
她转身时,看到沈晏清靠在菌架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干嘛这么看我?”
“我在想,如果是以前,你会不会一脚把他踹进菌田里。”
“不会。我会一菌管砸过去。”阮青竹笑,走过去牵他,“走吧,回去收毒素。今天从你锁骨开始。”
沈晏清脚步一顿,耳尖已红。
按照之前的身体区域划分,阮青竹把沈晏清身体的敏感区域画了一张图。手腕内侧、后颈、耳后是最高级。但感情升温后,她发现有一个“区域”效果逆天。
就是他的唇。
阮青竹坐在桌边,拿着本子沉吟:“嘴唇接触,三秒内毒素飙升到峰值。而且不衰减。甚至越接触越分泌。啧。”
沈晏清端着茶走过来,闻言差点把茶泼了:“你能不能别把这种事说得像实验报告。”
“这本来就是我写的实验报告。”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你自己看。昨天三次接触样本。前两次你主动,后一次我主动。你主动时毒素浓度高百分之十七。说明你主动亲我时数据更高。”
沈晏清只扫了一眼,整张脸就红透了。
“你……画了曲线图。”
“当然。科研人最擅长可视化。”
“阮青竹。”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弯下腰,两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把她困在怀里,“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给你提供新一轮样本。”
阮青竹仰起脸,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欢迎之至。”
他低头,吻了下去。
那之后,沈晏清像是开了窍。
他会在阮青竹做实验时,从她身后经过,装作拿东西,却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肩膀。他会穿领口微松的衣服,会在她看菌田时站到她身旁,把遮阳的菌叶伞往她那边倾斜。会帮她整理头发,然后手指故意多停一瞬。
最让阮青竹绷不住的,是他开始说一些“学术情话”:
“你的菌王印在发光。是不是只有靠近我时,它才这么亮?”
“你说这叫心率过速。那每次想到你的时候,我的心率怎么算?”
“你研究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换我研究研究你?”
阮青竹终于在一次晚饭时,拍案而起:“沈晏清,你够了!”
“什么够了?”
“你再这样,今晚的毒素样本我收十管!”
“那就收二十管。”他舀了勺菌粥,送到她嘴边,眼含笑意,“喂你。张嘴。”
阮青竹败下阵来,乖乖张嘴。
她在心里想:完了。这个男人的成长曲线比毒素分泌曲线还陡。
第十四章 灾雨
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袭击了青蕈领。
菌田被冲毁大半,灰口菇烂在泥水里,像被人踩烂的馒头。蘑菇人们冒着大雨抢收,却只救回不到三成。
阿菌浑身湿透,菌盖都泡软了,跪在泥地里哭:“领主……没了……都没了……”
阮青竹站在雨中,看着一片狼藉。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沈晏清从雨中走来,把一片巨大的菌叶撑在她头顶。
“别站在雨里。会病的。”
“沈晏清。”她的声音有些哽,“我答应过他们,会带着大家活下去。”
“你已经做到了。他们还活着。”他揽住她的肩,把她拉到怀里,“只要人还在,菌田可以再种。”
“可是贡品……”
“贡品我来想办法。”他说,声音很稳,“我的毒素,还能做很多药。谢汀澜虽然走了,但他留了商路。只要药做出来,就能换粮食。青蕈领倒不了。”
阮青竹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世界踩在脚底的人,此刻高大得足以撑起一片天。
“沈晏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得住了?”
“从你喜欢我的时候。”他笑,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发顶,“我得配得上你。”
灾后重建开始。
阮青竹带着蘑菇人重新开垦,沈晏清带人制作菌药。毒蘑菇区那些曾经被嫌弃的“废物”,现在成了救命的生产线。鲜艳的毒蘑菇被一茬茬采收、提纯、炮制。
蘑菇人们这才发现,原来那些被他们喊打喊杀的毒蘑菇,真的能变成药,能换粮食。
有个曾经最瞧不起沈晏清的老蘑菇,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把一篓自己偷藏的干净菌种塞给他:“沈大人……以前是我瞎了菌眼。这个,你拿去用。别嫌弃。”
沈晏清接过篓子,轻声道:“不嫌弃。”
阿菌在旁边看着,擦着眼泪说:“咱们青蕈领,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夜深。两人坐在新垒的菌田边。远处,萤火一般的孢子从林间升起。
“沈晏清,你以前一个人住那么远,会害怕吗?”阮青竹靠在他肩上。
“不怕。习惯了。”
“你最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怕被当作没用的东西,活活饿死,或者被扔进烂菌坑。怕什么时候醒来,就被绑去黑水台,被抽干最后一点毒。还怕……”他顿了顿,低头看她,“怕你出现,又走。”
阮青竹心头一紧。她反手抱住他的胳膊,抱得死死的。
“我不走。我走了谁给你做离心?谁给你画曲线图?谁大半夜爬窗户摸你后腰?”
他笑出来,偏过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发。
“那就不走。留在这里,当你的领主大人。做你想做的事。拿我做一辈子样本。”
“一辈子不够。”阮青竹说。
“那要多久?”
“至少三辈子。论文初稿、修改稿、终稿。加上补充数据。可能五辈子吧。”
沈晏清笑了,笑得眼里有光。
他低头,吻得很慢,很珍重。这个吻不再有以往的急切和失控,取而代之的是深夜落雨般的细致与温存。他一点一点地亲她,像要把她的形状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手搭在他心口,感受他心跳,像握着一团安静的火焰。
“阮青竹。”他在她唇边呢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别松开我。”
“不松。”她张开手指,与他十指交缠,指节扣得很紧。
第十五章 北蕈
青蕈领的菌药通过秘密商路,终于运到了南边的人类城镇。反响极好。商队主动找上门来,希望建立长期交易。
阮青竹在领地里划出一块专门的菌药作坊区。蘑菇人们正式开始了从纯农耕到农耕加药业的转型。
阿菌看着一堆堆发光的毒蘑菇被送进作坊,再变成一瓶瓶药膏、药散,感慨万千:“领主大人,以前我以为毒蘑菇只能烂在土里。现在它们倒成了咱们的命根子。”
“万物都有价值。只是你还没发现它。”阮青竹说。
沈晏清变得更忙了。他负责作坊里最核心的毒素提取工序。因为只有他的毒素药效最强,且稳定。他每天要花大量时间采集自己的毒素,再进行处理。有时深夜才回到小屋。
可不管多晚,他都会先去看一眼阮青竹。
如果她还在实验台前,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眯一会儿。等她忙完,再牵着她的手一起回房。
那天,阿菌看到沈晏清蹲在河边,揉着手腕。手腕上还有旧疤,但已经被新肉覆盖。他脸上没有疲惫,反而带着极淡的笑意。
阿菌:“沈大人,您不累吗?”
沈晏清:“累。但是很开心。”
阿菌挠头:“累还开心?”
沈晏清看着河水里倒映的星光,轻声道:“阿菌,你觉得这些星星,像不像毒素结晶?”
阿菌:“……啊?”
沈晏清笑了一下:“以前我恨这些毒素。现在,她让我知道,我身上最脏最毒的东西,也可以像星星一样亮。你说,我该不该开心。”
阿菌似懂非懂地点头。
青蕈领迎来了好收成后的第一个“菌火节”。
蘑菇人们点燃菌火,烤菇、酿酒、唱歌。虽然还是穷,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
阮青竹被蘑菇们拉到广场中央跳舞。她哪里会跳,手忙脚乱,像只被扔进鸡窝的鹤。蘑菇人们笑作一团。
沈晏清靠在木柱旁,看着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阮青竹跳完舞,气喘吁吁地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你就这么看着我出丑?”
“我看你。”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出丑也好看。用你的语言说——倾国倾城。”
“你学坏了。”
“嗯。跟你学的。”
她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今晚收毒素。十管。不老实就二十管。”
“好。三十管也行。”他低笑,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往人群外走去。
月光洒了他们一身。火光、菌光、星光,全部落在身后。他们走进属于彼此的夜,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藤,从今往后,再无分离。
商路稳定了。人类的边境军也开始悄悄购入青蕈领的菌伤药。青蕈领的声名在暗地里慢慢传开。
阮青竹没有扩张,也没有声张。她把赚来的资源全部投入菌田重建、菌药研发和菇民的生活。青蕈领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谢汀澜从京城寄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两句话:
“朝中已有人在查青蕈领。我尽力周旋。早些准备后路。”
阮青竹把这封信拿给沈晏清看。
他说:“我们去北边吧。蛮荒菌海,那里人类的势力最弱。有你的药,有我的毒,够我们活下去了。”
“你舍得这里?”
“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是青蕈领。”他认真地说。
阮青竹笑了:“那就去北边。不过不是逃跑。是搬家。我们带着所有人一起走。”
又过了半年,青蕈领完成了一次有计划的整体迁徙。蘑菇人们带着菌种、工具、药品和微小的希望,走进了北边的蛮荒菌海。
在那里,没有人类的采菌使,没有贡品,没有黑水台。他们建立了一个新的聚落,取名“北蕈”。但没有人在乎叫什么。他们只在乎自己再不用跑了。
沈晏清在北蕈边上,种了一大片银白色的野生毒菌。那些毒菌白日里像枯木,夜里却发出温柔的光,像一条通往星空的河。
“这是什么?”阮青竹问。
“守门的。也是……给你的。”他说。
“给我什么?”
“一片只有你才能碰的毒菌海。”他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入那片银光之中。孢子如雪般扬起,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白大褂上。
她仰头看他。他站在满世银白之中,如最初在殿上看到的那般美,却再无疏冷,只剩温柔。
“沈晏清。”她说,“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夸你好看,我们会不会没有今天?”
“会。”他笑,“因为不管怎样,我都会被你抓来当样本。你那么喜欢数据。”
“也对。你这种极品样本,我舍不得下手。”
他低下头,吻住她。满天孢子如星如雾,像整个世界都在为这段感情做注脚。
这个吻很轻,很静,像走过千山万水后终于回到家的第一口呼吸。没有天雷地火,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她回应着他,温柔得像在说: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都这样亲你。
他们在银白色的毒菌海中相拥,像两株在月光下紧紧依偎的菌丝,分不清是谁先缠绕了谁,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晨光穿过菌海,落在北蕈新聚落的屋顶上。
阮青竹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菌香的空气。
沈晏清从身后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含混地低语:“早。”
“早。我昨晚想了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要不要写一本《青蕈领真菌志》。把你写进去。把这里的每一种蘑菇都写进去。让以后的人知道,越美的蘑菇越毒。但毒,不是罪。”
他偏过头,亲了一下她的耳垂。
“那你要把我写得好看一点。”
“那当然。我要把你写成全世界最美最可爱的样本。”
他笑了,手抚过她腕间的菌王印,轻声道:“我永远都是你的样本。”
阮青竹转身,勾住他的脖子。两人鼻尖相抵。
“好。那今天收毒素。目标,十管。”
他挑了挑眉:“十管?你确定?”
“我确定。”
“那可能要花很久。”他低头,唇角擦过她的下唇。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两人相视而笑,再一次吻在了一起。窗外,新种下的灰口菇在晨露里悄悄冒了头,那片银白色的毒菌海在阳光中慢慢褪去夜光,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你是我见过的,最珍贵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