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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2 01:16:20

第1章 醒在盖头底下

纪桐是被冻醒的。

脸上一片冰凉,像是刚被人拿雪擦过。她猛地睁眼,眼前黑压压的,头顶一块红布——是块盖头,粗棉布的,染得劣质,红里透着发灰的粉。

她抬手去摸,手指碰到脸颊上干硬的血痂。不是她的血。是别人打的。

"桐丫头,醒啦?"

灶房方向传来一个女人念佛似的声音,细声细气,听着像慈悲,尾音里却拖着钩子:"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明儿一早老刘家来接人,你得好生养养精神。"

纪桐浑身僵住。

这个声音她死都认得——焦玉兰,她继母。

前世的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1977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被灌了半碗药酒,迷迷糊糊塞上驴车,送到邻村屠户刘瘸子家。三百块彩礼,焦玉兰收了,纪东明拿去还赌债。她在刘家熬了三年,除夕夜被喝醉的刘瘸子一推,后脑磕在灶台上,再没起来。

死前最后看见的,是灶台底下一块青黑色的石头,像从海里冲上来的。

她伸手往下摸——炕沿底下,那块石头还在。

纪桐攥住它,指甲嵌进石头粗糙的纹路里。

她回来了。

不是梦。脸上的血痂、耳朵里焦玉兰的声音、窗外呼呼的海风——全都是真的。她回到了1977年12月22日,小年夜前一天。一切还没发生。

"桐丫头?"焦玉兰的脚步声近了,推门进来。

纪桐没动。她听见门轴吱呀一声,煤油灯的光晃进来,映在盖头上,红得刺眼。

"哎呦,脸怎么又蹭破了。"焦玉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另一只手要去揭盖头,"你爹走得早,娘拉扯你多大不容易,明天过了门,老刘家条件好,有肉吃,比在咱家强。你哥哥说了,彩礼钱留着给他娶媳妇,你也不亏——"

纪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焦玉兰愣了一下,灯影里看见纪桐从盖头底下抬起来的眼睛——不是平时那个低眉顺眼、说什么都点头的丫头。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刀刃。

"娘。"纪桐慢慢坐起来,盖头滑到肩膀上,"这婚事,不结。"

焦玉兰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脸上念佛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相:"桐丫头你说什么胡话呢?这都定好了,彩礼收了,人家明天来接——"

"三百块。"纪桐松开手,从炕上下来,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从脚心窜到天灵盖,"彩礼钱在哪儿?"

"在……在娘这儿存着呢,等你哥哥娶了媳妇——"

"拿来。"

焦玉兰后退一步,像不认识似的盯着她:"你疯了?这是你哥哥的娶亲钱!你一个丫头片子,读两年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嫁人是女人的本分,老刘家怎么了,人家杀猪的,顿顿有肉——"

纪桐没听她说完。她走到灶台边,从灶膛口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抠出来,里面是个油布包。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爹留的最后一点家当就藏在这儿——三块七毛钱,两张全国粮票,还有一份她爹写的字据:焦玉兰改嫁带过来的嫁妆折成十五块,纪桐她娘留下的银簪子一支。

"你翻什么翻!"焦玉兰扑过来要抢。

纪桐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从门后头摸到那把切菜的刀。

不是要砍人。她只是攥在手里,让自己站稳。

焦玉兰看见刀,脚步顿住了。灯影里那把菜刀的刃口映着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

"明天老刘家来接人,你让他别来了。"纪桐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彩礼钱是你收的,你自己去退。三百块,一分不少。退不回来,我去大队部说。"

"你——"焦玉兰脸涨成猪肝色,"你这个白眼狼!我对你不够好吗?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多大,不是我——"

"不是你,我早饿死了。我知道。"纪桐打断她,"所以这些年我在队里挣的工分,够还你的饭钱了。从明天起,两清。"

门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纪东明含混的骂声:"大半夜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

门被踹开。纪东明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着还没全醒,看见纪桐手里的菜刀愣了一下。

"哥。"纪桐看着他。

纪东明打了个酒嗝,扫了一眼菜刀,又扫了一眼她怀里的油布包,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半夜的,你拿刀干啥?"

"明天刘家来接亲,我不去。"

"不去?"纪东明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人家彩礼都给了,你不去?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彩礼在娘那儿,让她退。"

"退个屁!"纪东明火了,往前一步,"老子赌坊的债后天到期,你跟我说退?你嫁过去老子才能喘口气,你不去,老子拿什么还钱?"

他伸手就来抢纪桐怀里的油布包。

纪桐侧身一让,菜刀横在两人之间。

纪东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这个妹妹从小被他欺负到大,从来不敢大声说话,今天怎么……

"你再往前一步,"纪桐说,"我不保证这刀不认人。"

不是喊的,不是哭的。是平的,冷的,像海边冬天刮过来的风。

纪东明手缩回去了。

焦玉兰在旁边念佛:"造孽啊造孽啊,这丫头疯了,中邪了……"

"没中邪。"纪桐把菜刀放下,拿起炕上的破棉袄披上,"明天天亮之前,你们把彩礼退了。退不了,我就去大队部、去公社,一层一层说上去。三百块彩礼换一个活人,这叫什么?你们自己想。"

她抱着油布包从纪东明身边走过去,出了门。

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12月的海边,冷得能割人。纪桐赤脚踩在雪地上,脚趾头冻得发麻,但她没停。

她要去盐工棚。大队废弃的那间破房子,没人住,漏雨漏风,但至少是她自己的。

身后传来焦玉兰尖利的哭骂声,纪东明在骂街,门板被摔得砰砰响。

纪桐没回头。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步。

口袋里那块石头硌着她的大腿。她摸出来攥在手里,海风灌进袖口,冷得骨头疼。

前世她死在刘瘸子家的灶台边,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块石头。现在它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拿捏她。

老槐树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纪桐抬头。

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卷铁链子,棉帽子压得低,只看得见下巴上一道疤。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过去了。

海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过来:桐油、铁锈、还有一点冷杉皂的角。

纪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黑暗里。

她不认识他。但那一步路、那一眼,让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2章 彩礼砸在桌面上

天亮的时候,纪桐坐在盐工棚的门槛上,脚趾头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棚子比她想的还破。三面墙,一面漏风,屋顶的油毡破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见地上厚厚的盐霜和老鼠屎。炕是土坯的,塌了半边,上面堆着前任盐工留下的破麻袋。

但她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这就够了。

纪桐用油布包里的三块七毛钱数了两遍,又摸了摸那两张全国粮票。爹留下的字据她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焦玉兰的嫁妆折十五块,娘的银簪子一支。这两样东西,前世被纪东明拿去赌坊抵了债,这辈子她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天大亮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走动。纪桐听见远处传来焦玉兰的哭嚎,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纪桐没动。她把菜刀放在门槛内侧,伸手去够棚角那堆麻袋。先把炕上收拾出来,铺一层干草,再铺麻袋,至少今晚能睡人。

她刚把炕面抹平,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门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带着火气。

"纪桐!开门!你躲里头干什么!"是纪东明的声音,带着昨晚的酒气和现在的焦躁。

纪桐没应。

"你再不开门我踹了啊!"纪东明开始用脚踹门板。

门板薄,闩的是根木棍,踹两下就得散。纪桐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搭在菜刀柄上。

"踹。"她说。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换了个声音——焦玉兰,尖着嗓子:"桐丫头,你开门跟娘说句话。昨晚是娘不好,娘态度不好,可你也不能——"

"彩礼退了没有?"纪桐隔着门问。

"这……这大早上的,人家老刘家还没起呢……"

"那就是没退。"

纪桐不说话了。她退回炕边坐下,拿起一根麻袋开始撕成条,搓绳子。

门外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焦玉兰的声音变了调:"桐丫头,你听娘说,这婚事是你爹生前托人定的,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我爹要是活着,不会把你娶进门,也不会让东明赌钱赌到卖妹妹。"纪桐声音不大,但隔着薄门板清清楚楚送出去。

外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声音。是个男人的,粗哑的,带着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先回去。"

是媒人刘婶。纪桐认得这个声音——上辈子就是她牵的线,把她说给刘瘸子的时候,刘婶在旁边笑呵呵的:"屠户好啊,有肉吃。"

脚步声散了。纪桐听见纪东明骂骂咧咧走了,焦玉兰还在念叨什么,被刘婶拽着远了。

盐工棚安静下来。

纪桐搓完三根麻绳,把门闩加固了一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石头巴掌大,青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海浪的波纹。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纹路里渗出一点水珠——不是露水,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

把石头贴在脸上。温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海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冷得刺骨,但石头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暖的。

纪桐把石头塞回口袋。这个东西不简单,但她现在没空琢磨。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得去大队部要回自己的工分本。

前世她挣了三年工分,全被焦玉兰捏在手里,说"替你存着",最后全填了纪东明的赌债。这辈子,每一分工分都是她的。

纪桐把棉袄裹紧,推开门。

太阳出来了,白花花的照在雪地上,晃眼。盐工棚在村子最东头,离大队部得走二十分钟。她赤脚穿的是破布鞋,脚趾头早就冻木了,踩在雪地上反而没感觉。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碰上了陈伯。

陈伯六十多岁,一辈子打鱼,背驼得像张弓,脸上全是海风和日头刻出来的褶子。他挑着一担咸鱼从海边回来,看见纪桐,脚步顿了一下。

"桐丫头?你脚上穿的啥?"

纪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布鞋,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青。

"没事,陈伯,不冷。"

"放屁。"陈伯把担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双旧棉鞋,鞋面补过,但棉花是实的,"穿上。"

"这……"

"穿上!"陈伯嗓门大,"你爹在的时候帮我修过船,这双鞋是我孙子的,他穿小了。你不穿我拿棍子撵你。"

纪桐接过鞋,蹲在路边换上。棉鞋大了两号,但里面是暖的。她鼻子一酸,硬咽回去了。

"谢了,陈伯。"

"谢什么谢。"陈伯挑起担子,"听说你跟家里闹翻了?"

"嗯。"

"闹得好。"陈伯吐了口唾沫,"焦玉兰那婆娘,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你爹在的时候她不敢作妖,你爹一走,翻天了。"

纪桐没接话。她站起来,朝大队部方向走。

陈伯在后面喊:"盐工棚漏风吧?晚上我给你送两块油毡去!"

纪桐没回头,摆了摆手。

大队部在村西头,一排红砖房,门口挂着"梧桐大队革命委员会"的木牌子。纪桐走进去的时候,大队会计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算盘。

"周叔。"

老周抬头,推了推眼镜:"哟,纪桐啊。你脚上——咋了这是?"

"周叔,我来拿我的工分本。"

老周愣了一下:"工分本不是你娘——哦,你继母拿着吗?"

"她不给我。"

老周放下算盘,皱起眉头:"工分是你自己挣的,她凭什么扣着?"

"她说我还没嫁人,工分归家里统一管。"

"胡扯!"老周一拍桌子,"大队有规定,十六岁以上自己挣的工分自己管。她扣你本子就是不对。"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一摞工分本。翻了半天,找到纪桐的——封皮上写着"纪桐,1975-1977",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工分。

纪桐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三年,一千八百多分工。按去年年底的分值,能折二十多块钱。不多,但这是她自己的。

"周叔,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今年的工分结没结算?"

老周又翻了翻:"结了。十块零四毛。钱在你继母那儿领的吧?"

纪桐没说话。那十块钱她见过一眼——焦玉兰拿去买了半袋白面,说是"过年包饺子",结果全进了纪东明的肚子。

"谢了周叔。"

"哎,纪桐。"老周叫住她,"听说你要嫁到刘瘸子家?"

"不嫁了。"

老周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不嫁了?那彩礼——"

"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退了好。那刘瘸子不是东西,去年打他前妻打得半个月没下炕。"

纪桐攥紧工分本,指节发白。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焦玉兰只说"老刘家条件好",她傻乎乎信了。这辈子,每一个字她都要自己验证。

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纪桐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什么都没吃。她摸了摸口袋——三块七,不能动。那是本钱。

她咬着牙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纪桐放慢脚步。

人群中间,焦玉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命苦啊——养了十九年养出个白眼狼——要退婚啊——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刘婶在拉她:"行了玉兰,起来起来,让人看着呢。"

纪东明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攥着根烟,没点。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纪桐听见几个字——

"听说那丫头拿刀吓她哥?"

"不孝啊……"

"焦婶子也不容易,拉扯大……"

纪桐站在人群外面,没进去。她看着焦玉兰表演,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脸,看着纪东明把烟塞进嘴里点火。

前世她最怕这个。怕被人说"不孝",怕被人指指点点,所以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要求都答应。

这辈子不怕了。

她转身走了。

背后焦玉兰的哭声还在继续,纪桐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风盖过去。

她回到盐工棚,把门闩上,坐在炕上翻工分本。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前世写的,记着大队喇叭广播高考恢复的消息。她当时只当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张纸条还在,墨迹还在。

1977年10月,人民日报刊登《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恢复高考,年底考试。

还有不到一个月。

纪桐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只有一个人,脚步沉稳,不急不慢。

纪桐拿起菜刀。

"谁?"

"我。"

一个字。男声,低,哑,像砂纸蹭过铁板。

纪桐从门缝往外看——是昨晚老槐树下那个男人。棉帽子还是压得低,肩上扛着个东西,像是……油毡。

"陈伯让我送的。"他说,把油毡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边墙上,"两卷,够你铺屋顶。"

纪桐愣住了。

"多少钱?"

"不要钱。陈伯欠你爹人情。"

他转身要走。

"等等。"纪桐叫住他。

男人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叫什么?"

沉默了几秒。

"陆沉舟。"

脚步声远了。

纪桐看着门边那两卷油毡,崭新的,还带着桐油味。她蹲下去摸了摸,油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别饿死。"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左手写的,怕人认出来。

纪桐把纸条捏在手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东西,从胸口最硬的那块冰里,裂开了一条缝。

第3章 退婚当面砸脸

第二天一早,刘瘸子家来人了。

不是刘瘸子本人——他脸皮没那么厚,派了他姐夫和两个本家兄弟,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绑着两扇猪肉、两包点心、一匹红布,还有一口铝锅。

纪桐站在盐工棚门口,看着那辆独轮车吱吱呀呀推过来,车轱辘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黑印。

她没让路。

推车的男人四十来岁,一脸横肉,到了跟前停下,上下打量她:"你就是纪桐?老刘家的新媳妇?"

"不是。"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丫头,别闹。今天来接亲的日子都定了,你娘收了彩礼,全村都知道——"

"我娘收的,让她去嫁。"

黄牙男的脸色沉下来:"你这丫头说话不好听。三百块彩礼,说退就退?你当老刘家是开善堂的?"

"三百块在哪儿我清楚得很。"纪桐抱着胳膊,声音不大但稳,"焦玉兰收了钱,你们找她要人。她要退不出钱,你们去大队部告她诈骗。跟我没关系——我没按手印,没写婚书,连面都没跟刘瘸子见过。"

黄牙男被噎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丫头这么难缠——按焦玉兰的说法,纪桐是个闷葫芦,说什么都点头的。

"你——"

"还有,"纪桐指了指那车东西,"这些拿回去。我纪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你!"黄牙男恼了,往前一步,"小丫头片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刘家在邻村谁不知道?你退婚,以后谁还敢要你?"

"那是我操心的事。"

"行,你狠。"黄牙男咬着牙,"你等着,我去叫人。"

他推着独轮车走了,两个跟班跟在后面,一路回头瞪她。

纪桐站在原地没动。海风吹过来,棉鞋里的脚趾头终于暖过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棉袄、旧布裤、陈伯的棉鞋,头发用根绳子扎着,脸上还有昨天磕破的疤。

狼狈是狼狈了点。但腰杆是直的。

上午十点,焦玉兰来了。

这回没哭没闹,换了副面孔——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两个玉米饼子、一碟咸菜。

"桐丫头,吃饭了没?"她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放,"娘给你送口热乎的。"

纪桐没接。

"娘知道你倔,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办。"焦玉兰蹲下来,压低声音,"刘家说了,不退钱就上门抢人。你一个丫头,打得过三个大老爷们?娘是怕你吃亏……"

"怕我吃亏,还是怕刘家找你算账?"

焦玉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百块,你拿去赌坊还债,还是拿去给纪东明买酒喝?"纪桐盯着她,"你自己选的。现在兜不住了,来找我。"

"你——"焦玉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纪桐,你别不识好歹!我养你十九年——"

"工分还我。"

"什么?"

"我三年的工分,折二十多块。加上我爹留下的三块七,一共不到三十块。你养我十九年,按队里工分算,我早还清了。从今天起,你再来我这儿,我按大队规矩,收你进门费。"

焦玉兰气得嘴唇发抖,站起来指着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多大,不是我一口饭一口水——"

"我爹留了十五块嫁妆折给你,你吃了。我娘的银簪子一支,你当了。我三年工分二十多块,你花了。我攒的两块八毛钱,纪东明偷去赌了。"纪桐一条一条数,"焦玉兰,你告诉我,你还了我什么?"

焦玉兰像被抽了一巴掌,后退一步。

"你走吧。"纪桐说,"刘家再来,你让他们直接去大队部。我等着。"

焦玉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转身走了。篮子留在门槛上,玉米饼子冒着热气。

纪桐拿起来闻了闻——掺了麸皮的,粗粮。她咬了一口,慢慢嚼。

难吃。但能活。

下午,孙长佑来了。

纪桐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在棚里补屋顶——拿陆沉舟送的油毡钉在破洞上,钉子是陈伯给的。她从梯子上探出头,看见一个穿蓝棉袄的男人站在盐工棚外面,手里拎着个纸包,笑得一脸和气。

"桐桐。"

纪桐没动。她看着那张脸——白净,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个月亮。前世她觉得这张脸好看,觉得孙长佑是知青里最有文化的,说话文绉绉的,会背诗,会帮她挑水。

后来她才知道,孙长佑跟她定亲,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攒的那点钱——二十八块,她从十四岁起一点一点攒的,藏在炕洞里,被他哄着哄着全拿走了。拿去干嘛?给他妹孙巧云买回城的车票。

"下来吧,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孙长佑举起纸包,"供销社新到的水果糖,我排了半小时队。"

纪桐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事说事。"

孙长佑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盐工棚——破墙、漏风、门口堆着修屋顶的工具,纪桐脚上那双大了两号的棉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桐桐,我听说了。家里逼你嫁人?"他叹了口气,一副心疼的样子,"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帮你拿主意。"

"不用。"

"桐桐,你听我说——"孙长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家里闹翻了,搬出来住?这大冬天的,你一个姑娘住这种地方……"

"我住哪儿跟你没关系。"

孙长佑被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桐桐,你还是这么倔。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性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你看这个。"

纪桐接过来。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五块钱,从省城寄来的。

"我爸给我寄的。"孙长佑说,"我本来想留着买书的,但想着你现在的处境……桐桐,这五块钱你先拿着,买点煤、买点米。等开春了我返城,帮你一起想办法。"

纪桐看着那张汇款单,忽然笑了。

前世她就是被这个笑迷住的。孙长佑每次给她一点甜头,她就觉得这人真好,什么都听他的。五块钱,二十八块,最后全搭进去了。

"不用。"她把汇款单还给他。

"桐桐?"

"孙长佑,你上个月问我借的五块钱,什么时候还?"

孙长佑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我……那不是借,是——"

"是借。你说你爸生病了急用钱,我给了你。后来你爸没生病,你拿去给你妹买了双皮鞋。"纪桐看着他,"我记得很清楚。"

孙长佑的脸色变了。白净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神躲闪。

"桐桐,你别这么说。咱们什么关系?我那不是——"

"咱们没关系。"纪桐打断他,"口头婚约,昨天已经退了。当着刘婶的面,当着全村人的面。你要是没听见,我可以再说一遍。"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孙长佑,滚。"

孙长佑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纪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不舍、没有从前那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温顺。只有冷。

像海边的冰。

"你……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转身走了。

纪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冷意。她把纸包里的水果糖倒出来——一共六颗,花花绿绿的玻璃纸。

她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但吃在嘴里发腻,像孙长佑那张笑眯眯的脸。

她把剩下的五颗糖一颗一颗扔进盐工棚旁边的雪堆里。

傍晚的时候,孙巧云来了。

孙长佑的亲妹,也插队在梧桐大队,比纪桐小一岁。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村里人都说"孙家那丫头真文静"。纪桐前世也这么觉得,直到发现孙巧云偷偷冒领她的工分——在队里记工分的时候,孙巧云替她"代签",把工分记到自己名下,前后贪了四十多分工。

"桐姐。"孙巧云站在盐工棚外面,声音细细的,带着委屈,"我哥回来了?他说你跟他吵架了?"

"没吵。让他走了。"

"桐姐,你别生我哥的气。他就是……心软,见谁有困难都想帮一把。"孙巧云绞着手指头,"他跟我说,你跟家里闹翻了,没钱没粮的,他心疼你……"

"心疼我,让他还钱。"

"什么钱?"

"五块。上个月借的。"

孙巧云眨了眨眼:"桐姐,你记错了吧?我哥说那是你主动给他的,说帮他爸买药……"

"他爸没生病。"

孙巧云的表情僵了一下。

"还有,"纪桐从口袋里掏出工分本,翻到一页,"这是十月初七的工分记录。你签了我的名字,替我领了当天的工分。四分工,折三分钱。你贪的不止这一笔。"

孙巧云的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月初七、十月十四、十月二十一、十一月初二。"纪桐一条一条数,"四天,十六分工。按去年分值折一毛二分钱。孙巧云,一毛二分钱不多,但我要。"

"你——你凭什么说我冒领?你有证据吗?"

纪桐合上工分本:"大队部有底册。你签的字跟你平时写的不一样?我认得出来。你要不要我明天去大队部,当着老周的面一笔一笔对?"

孙巧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着纪桐,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桐姐,你变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傻。"

孙巧云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数了数,一毛二分,放在门槛上。

"行。还你。"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纪桐,你会后悔的。全村人都说你不孝、你疯了。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纪桐没回答。她弯腰捡起那几个钢镚,在手里掂了掂。

一毛二分钱。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她觉得比那三百块彩礼踏实多了。

天黑了。盐工棚里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四面破墙上。纪桐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陈伯从他孙子那儿翻出来的旧书,书页都翻烂了,但字还在。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外面海风呼呼地刮,屋顶的油毡被吹得哗哗响。但她听不见。她只看得见书上的字,只听得见自己翻书页的声音。

煤油灯烧到半夜,油快干了。纪桐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她摸出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纹路里隐隐泛着一点光——很淡,不仔细看以为看错了。

纪桐把石头贴在胸口。

前世她到死都没读过一天书。这辈子,她要考出去。

不管谁说她疯了。

第4章 分家

第二天一早,大队喇叭响了。

纪桐正拿麻袋条绑屋顶最后一块油毡,听见喇叭里老周的声音:"各家各户注意了,今儿上午大队部开会,议今年返销粮分配的事儿——"

她手上一顿。返销粮。前世就是这次分配,焦玉兰多领了她们家的口粮,理由是"纪桐要嫁人了,不回来了,口粮归家里"。她愣是饿了一个冬天。

纪桐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靠在墙边。她得去大队部——不是为返销粮,是为另一件事。

昨天退了婚、赶了人,今天该把名分彻底了了。分家。

盐工棚到大队部二十分钟。她走到半路,碰见孙巧云从知青点方向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孙巧云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从她那双大了两号的棉鞋上扫过去,嘴角撇了一下。

纪桐没理她。

大队部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老周在屋里翻账本,焦玉兰和纪东明站在院子当中,像早就等在那儿了。看见纪桐走过来,焦玉兰的念佛脸又挂上了。

"桐丫头来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娘正要去找你呢,返销粮的事儿——"

"我不是来领粮的。"纪桐走到老周面前,"周叔,我要分家。"

老周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她。

"分家?你还没嫁人呢,分什么家?"

"我搬出来住了,户口还在纪家名下,工分也挂在纪家账上。我要单独立户。"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纪东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不好看:"你单独立户?你一个丫头片子立什么户?你吃啥喝啥?"

"我吃我挣的。"

"你挣的那点工分够你喝西北风!"纪东明嗤了一声,"你以为搬个破棚子就独立了?你用的还是纪家的户口!"

"所以今天来分清楚。"纪桐转向老周,"周叔,大队有规定,子女成年后可以单独立户,只要本人申请、户主同意就行。"

老周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个规定。但你继母是户主——"

"我同意。"焦玉兰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分就分!我早就受够她了!天天跟我顶嘴,不孝不悌,分出去干净!"

她这话说得大声,是故意说给围观的人听的。纪桐听懂了——焦玉兰不是真想分,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不孝女"的帽子钉死在她头上。

"行。"纪桐说,"分。户口迁出来,工分从纪家账上划走。我住盐工棚,不占纪家一间房、不拿纪家一粒粮。"

"你倒说得轻巧!"纪东明跳出来,"你走了,家里少个挣工分的,返销粮少分一份,你补不补?"

"我那份返销粮我自己领。"

"你——"

"还有,"纪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爹写的字据,递给老周,"我爹生前留下的东西,该归我。"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上面写……焦玉兰的嫁妆折十五块,纪桐她娘的银簪子一支?"

焦玉兰脸色变了:"那都是老黄历了,早没了!簪子我当了给你爹看病——"

"看病花了多少?"

"这……好几年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纪桐说,"簪子是纯银的,我娘陪嫁,大队供销社的王掌柜当时估价八块。你当了之后拿回来说卖了五块。剩下三块呢?"

焦玉兰嘴唇哆嗦了一下。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老周看了看字据,又看了看焦玉兰,表情复杂。

"玉兰嫂子,这事儿……"

"我不管了!"焦玉兰一甩手,"分就分!她爱怎么着怎么着!以后饿死了别来找我!"

"行。"纪桐说,"白纸黑字。"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那我给你们写个分家协议。纪桐单独立户,工分自结,返销粮自领。纪家那边——"

"纪家那边跟她没关系了。"焦玉兰咬着牙说。

"我也不要纪家任何东西。"纪桐补了一句。

老周提笔写,写了半页纸,推过来让双方签字。纪桐拿过笔,在自己名字下面画了个叉——她前世没读过书,这辈子也没正经上过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前世她按手印,这辈子她还是按手印。

焦玉兰签了名,歪歪扭扭的"焦玉兰"三个字。纪东明不肯签,被老周瞪了一眼:"你不是户主,签不签无所谓,焦玉兰签了就算数。"

老周盖了大队的公章,撕下一半给纪桐。

"拿着。以后谁再找你要钱要粮,拿这个说话。"

纪桐接过那半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她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暖的。

身后传来焦玉兰的骂声:"分了就分了!你以为你能活出花来?一个丫头片子,单独立户,看谁敢要你!"

纪桐没回头。

下午,她去供销社换了二斤玉米面、半斤盐、一盒火柴。剩下的钱藏在盐工棚墙缝里,用石头堵上。

回来的路上,她在海边停了一会儿。

12月的海是灰蓝色的,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风大,吹得人站不稳。纪桐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平线,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十九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掏出那块石头。

海风里,石头表面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水波似的荡开。纪桐盯着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把它贴在前额上。

温的。

然后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是脑子里,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方向。

往海里。

纪桐低头看。礁石下面,海水退潮露出的滩涂上,有一小片水洼在发光。很淡,像月亮碎在水里。

她爬下礁石,踩着湿滑的石头走过去。

水洼只有脸盆大,里面长了几根野草似的东西,叶子细得像头发。水底沉着几颗小石子,和手里的石头纹路一样。

纪桐蹲下来,把石头放进水洼里。

水面荡了一下。然后那几根细草开始长——肉眼可见地长,一寸、两寸,叶子从黄绿色变成深绿,根部冒出白色的小根须。

她伸手去摸。水不冷,是温的。草叶摸起来结实饱满,不像野草,像菜苗。

纪桐拔了一根起来。根须上带着一小团泥土,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条小鱼,拇指大,银白色的,在水洼里游了一圈,又钻回泥土里。

她把草苗放回水里。

这不是普通的水洼。

她坐了一会儿,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模糊的,像在说——

"拿。"

纪桐伸手进水面。指尖碰到石头,一股热流顺着手指窜上来,不疼,像被温水泡着。她攥住石头,拿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一颗种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圆圆的,硬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石头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她把种子攥在手心,站起来。

潮水开始涨了。水洼慢慢被海水淹没,那几根草苗沉下去,不见了。

纪桐回到盐工棚,把种子埋在棚角一块松动的土里。她倒了半碗水浇上去——是普通的水,不是水洼里的。种子没动静。

她又掏出石头,滴了一滴泉水在土上。

土面冒了个小气泡。然后种子壳裂开了,一根嫩芽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展叶、抽枝——不到一盏茶功夫,一株植物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粗壮,叶子宽大,顶端结了一个拳头大的果子,青色的,表皮光滑。

纪桐摘下来。果子沉甸甸的,闻着有股清甜味。

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汁液流出来,透明的,像蜜。

咬了一口。

甜的。不是糖那种齁甜,是果子天然的清甜,汁水多,果肉脆。她几口吃完,肚子里暖烘烘的,连脚趾头都热了。

这不是普通果子。

纪桐看着那株植物——结完果子之后,茎秆开始枯萎,叶子发黄,最后缩回土里,只剩一粒种子留在土面上。

她捡起来。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

周而复始。

纪桐把种子收好,坐在炕上想了很久。

这个空间——或者说这块石头——能催熟植物。一次一颗种子,结一个果子。吃完植株就枯,种子回到原点。不是无限产出的金手指,是有限制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温的。

"够用了。"她自言自语。

傍晚,陆沉舟又来了。

这回他没送东西,是路过。肩上扛着一根铁管,棉帽子压得低,从盐工棚前面的路上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纪桐正坐在门槛上啃玉米饼子。

他没说话,走了。

但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扔在门槛上。

"鱼。"

一个字。

纸包里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黄鱼,收拾干净的,鳃都掏了。

纪桐拿起鱼,冲他的背影喊:"多少钱?"

"自己捞的。"

"那也不能白要。"

他没回头,摆了下手,走了。

纪桐看着那条鱼,又看看门槛上他的脚印——雪地里深深的鞋印,一步一步,稳得像钉进去的。

她把鱼收拾了,用盐水煮了。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她吃了个干净。

天黑了。煤油灯点起来,她翻开书,继续看。

棚外面海风呼呼刮,屋顶油毡哗哗响。但她不冷了。肚子里有鱼、有饼子、有那个不知名的果子,浑身暖烘烘的。

石头在枕头底下,温的。

纪桐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

第5章 赶海集

天没亮纪桐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饿醒的。昨晚那条鱼和玉米饼早消化干净了,肚子里空得发慌。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石头,温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翻身下炕,拿石头滴了一滴泉水在碗里,就着水吞了。泉水下肚,胃里暖起来,不饿了。

今天赶海集。

梧桐大队靠海,每隔五天有个海集,在邻村盐滩上。退潮后渔民把小海鲜、咸鱼干、海带之类的摆出来卖,供销社不要的边角料也能流通。前世纪桐只去过两次,都是帮焦玉兰拎篮子,没正经卖过东西。

这辈子不一样。

她把空间里刚催出来的第二颗果子摘了——这次结的是一种小萝卜似的根茎,皮薄肉白,咬一口脆生生带辣味。她切了半根,拿盐腌上,剩下的装进布袋。又从棚角挖了一把野蒜苗——昨天用泉水浇过,长得又粗又壮,比普通蒜苗粗一倍。

再带上工分本、两块七毛钱、几个鸡蛋——陈伯今早送来的,说"顺手,顺手"。

天蒙蒙亮,纪桐锁了盐工棚的门,往盐滩走。

海集在五里外的滩涂上,退潮后露出大片硬地,渔民就着石头摆摊。纪桐到的时候已经有人了,零零散散十几个摊子,卖鱼的、卖虾的、卖咸菜的,还有个老头在卖旧书。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蒜苗和腌萝卜摆上去。东西不多,但卖相好——蒜苗绿得发亮,萝卜白生生的,切得整齐。

旁边一个卖咸鱼的大婶看了她一眼:"丫头,你这蒜苗哪来的?这大冬天的,绿成这样?"

"自家棚里种的,暖和。"

大婶"哦"了一声,没再问。

集上人慢慢多起来。纪桐蹲在石头后面,不吆喝,不叫卖,就安安静静坐着。有人路过看一眼,她也不主动招呼。

第一个买主是个老太太,捏了根蒜苗闻了闻:"香!这味正。"

"三分钱一把。"纪桐说。

"贵了点吧?供销社的蒜苗才两分。"

"供销社的蒜苗没这个香。"纪桐没让价。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三分钱,一把蒜苗。纪桐把钱攥在手心里,热的。

第一笔进账。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买。蒜苗卖得快,一早上卖了八把,两毛四。腌萝卜没人要——太素了,赶集的人不爱买咸菜。纪桐把萝卜收起来,改切薄片让人尝,有个供销社的采购员尝了一片,眼睛亮了。

"这萝卜脆。你腌的?"

"自家配方。"

"多少钱一斤?"

"不卖斤,卖份。五分钱一份。"

采购员买了两份,说带回去给食堂师傅尝尝。纪桐又进了五分钱。

快散集的时候,来了个穿蓝制服的男人,在集上转悠,眼睛扫来扫去。纪桐认得这种人——市管会的,管无证经营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收了,装进布袋。蓝制服在她摊前停了一步,扫了一眼空石头。

"你卖什么?"

"不卖了,收摊了。"

"刚才卖的什么?"

"几根蒜苗,自家种的。"

蓝制服打量了她两眼,没追问,走了。

纪桐松了口气。前世她见过市管会抓人,没收东西还算轻的,重则罚款、挂牌游街。她得小心。

回家的路上,她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孙长佑。

他站在台阶上,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点头哈腰的。看见纪桐走过来,中山装走了,孙长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袋上。

"桐桐。"

纪桐没停步。

孙长佑追了两步:"桐桐,你真去赶集了?"

"嗯。"

"你……卖什么?"

"蒜苗。"

孙长佑笑了,那副心疼的表情又挂上来了:"桐桐,你一个姑娘家去赶集摆摊,让人看见像什么话?村里人该说了——"

"随他们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长佑压低声音,"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穿成这样,住破棚子,大冷天去赶集……桐桐,你回来吧。婚约的事儿我帮你圆回来,刘家那边我去说——"

"不用。"

"桐桐!"孙长佑声音提高了,"你非要跟我拧着是吧?你以为你能在外面撑多久?一个丫头,没爹没娘的,单独立户,村里谁看得起你?你——"

"孙长佑。"

纪桐停了一步,转头看他。

"你昨天来找我,不是心疼我。你是发现我退了婚、搬出来住,怕我手里那点钱不给你了,对吧?"

孙长佑的笑容僵住了。

"五块钱你还没还。加上之前骗我的二十八块,一共三十三块。你要是还想跟我说话,先把钱还了。"

"你——"孙长佑脸涨红了,"纪桐你疯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农村丫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还考大学?做梦!"

"考不考得上跟你没关系。"

"行!你狠!"孙长佑咬着牙,"你等着,你看你能撑几天!"

他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乱。

纪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布袋里的钱硌着她的大腿——两毛九分,加上之前的,一共三块九毛九。

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

下午,纪桐去陈伯家还篮子。

陈伯不在,他儿媳妇在院子里晒鱼干,看见纪桐,招呼她进屋坐。屋里暖和,烧着炕,墙上挂着渔网。陈伯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炕桌上写字,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

纪桐看了一眼他的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是在抄课文。

"铅笔用完了?"

小男孩低头:"嗯。"

陈伯的儿媳妇叹了口气:"买不起新的,将就用吧。"

纪桐从布袋里摸出两分钱——赶集赚的——"嫂子,帮我买两支铅笔,一支给小海,一支……我自己用。"

儿媳妇愣了一下,接过钱:"你自己不留着?"

"留了。"

小海抬起头,黑眼珠亮亮的,看着她。

纪桐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写。"

从陈伯家出来,她在村口碰见了陆沉舟。

这回他没扛东西,空着手,棉帽子没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靠在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她走过来,把草茎吐了。

"赶集了?"

"嗯。"

"赚了?"

"两毛九。"

他"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是个铁皮手电筒,旧了,但能亮。

"夜里看书用。"

纪桐接住手电筒,沉甸甸的,铁皮壳子磕掉了一块漆,但开关是好的。

"多少钱?"

"捡的。"

"捡的还这么新?"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道疤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谢了。"纪桐说。

他摆了下手,转身走了。

纪桐站在老槐树下,手电筒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她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柱打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比煤油灯亮多了。

晚上,纪桐坐在炕上,手电筒夹在墙缝里,光照在书页上。

她翻到数学那章,第一道题就把她难住了。分数运算,前世她只念到小学三年级,这些符号像天书。但她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认识的查前面的例题,查不懂的就画个圈,攒着问人。

手电筒的光比煤油灯亮,但费电池。她不敢多用,看半小时就关了,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看的内容。

黑暗里,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石头。

温的。

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不是"拿",是别的——像在说一个字,但听不清。

纪桐没管它。她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集。后天可能去趟公社,看看有没有复习资料卖。

她得抓紧。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第6章 债主

纪桐第三天赶集的时候,发现有人跟着她。

不是孙长佑——他不会起这么早。是孙巧云。

纪桐从盐工棚出来,天还黑着,雪地映着一点灰蒙蒙的光。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从墙后面缩回去。棉袄是蓝格子的,孙巧云昨天穿的就是那件。

纪桐没点破。她照常往盐滩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人影远远吊在后面,隔着百来步,装作在捡柴火。

跟就跟着。纪桐不在乎。

她今天换了卖的东西。蒜苗不卖了,改卖空间催出来的第三批果子——这次结的是一种小番茄似的东西,红的,皮薄汁多,酸甜口。她摘了十几个,用白菜叶子包着,装进布袋。

海集上人比上次多。纪桐找了块靠边的石头,把果子摆出来。没吆喝,等人来。

第一个买主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看见红果子,伸手要。媳妇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眉头一扬:"甜的!哪来的?"

"自家种的。"

"这大冬天的哪有番茄?"

"暖棚里种的,品种不一样。"

媳妇半信半疑,买了三个,一分钱一个。孩子啃得满脸汁水,咯咯笑。

纪桐又进了三分钱。

这回卖得快。小孩子们看见了都闹着要,大人拗不过,一个两个地买。十几个果子不到半个时辰卖光了,一毛三分钱。加上前两天剩的,一共四块一毛二分。

收摊的时候她往回看了一眼——孙巧云站在集边上,手里拎着个篮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收钱的那个布袋。

纪桐把布袋塞进棉袄里面,贴着胸口。孙巧云没过来,只是盯着她走了。

下午,纪桐在盐工棚里拿空间泉水浇了第四批种子。这回催出来的是一种豆角似的东西,嫩荚,掐一下冒水。她摘了一把,拿盐水煮了,配玉米饼子吃。比昨天那条鱼强,至少管饱。

吃着吃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人,踩在雪上乱糟糟的。

纪桐放下碗,拿起菜刀。

门被拍响了。不是拍,是砸。

"纪桐!开门!"纪东明的声音,带着慌。

纪桐没应。

"开门!出事了!"纪东明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凶,是怕。

她把菜刀放下,走到门后:"什么事?"

"有人找你!你开门!"

"谁找我?"

外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粗哑的,带着狠劲儿:"小丫头,你哥欠了钱,拿你抵。开门,跟我们走一趟。"

纪桐的手攥紧了门闩。

纪东明在外面哭腔了:"桐丫头,就四十块……你借我四十块,我把这事儿平了……"

"我哪有四十块。"

"你有!你赶集卖东西,你——"

"我总共不到五块钱。"纪桐冷声说,"你们要进来搜,随便。搜出来多少归你们。"

外面安静了。

那个粗哑声音说:"四十块,今天拿不出来,人跟我们走。"

"我跟你们走?"纪桐冷笑,"我单独立户了,跟纪家没关系。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要人,找我干什么?"

"他爹妈不要他了,我们上哪儿找?"粗哑声音嗤笑,"听说你单独立户了?正好,没人管你。走吧丫头。"

门板被踹了一脚。门闩晃了一下,没开。

纪桐退后一步,脑子飞转。她没有四十块,也没有能抵四十块的东西。但她不能开门——开了门,这些人什么干不出来?

"你们等一下。"她说。

外面安静了。

纪桐从墙缝里掏出那三块七毛钱,攥在手里。不够四十,但能拖。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三个男人,穿得破破烂烂,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根棍子。

"我只有三块七。"纪桐说,"你们要就拿着走。不要,我连这三块七也没有了。"

"三块七打发叫花子呢?"疤脸啐了一口。

"那你们踹门进来搜。搜到一分钱以上,我白给你们。搜不到,你们滚。"

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硬气。

"你——"

"踹啊。"纪桐说,"踹开进来。看看盐工棚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疤脸盯着门板看了几秒,回头跟另外两个人嘀咕了几句。纪东明缩在后面,脸白得像纸。

"行。"疤脸退了一步,"三块七先拿着,剩下的改天来拿。利滚利,一天一块。拿不出来,人跟我们走。"

纪桐把钱从门缝里塞出去。疤脸接过去数了数,塞进口袋,带着人走了。

纪东明没走。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纪桐从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嘴唇哆嗦。

"桐丫头……哥对不住你……"

"滚。"

纪东明站了几秒,转身跑了。

纪桐坐在炕上,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三块七,她赶了三天集赚的钱,全没了。纪东明赌钱欠了四十块,债主找到她头上,因为她单独立户了——债主觉得她没靠山,好拿捏。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石头。温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清楚了一点——不是字,是感觉。像在说"去海边"。

纪桐站起来,拿了手电筒,推开门。

天快黑了。海风刮得猛,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往海边走,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昨天那个礁石下面。

水洼还在。退潮后露出来的,比上次大了一圈。纪桐蹲下来,把石头放进水里。

水面荡开,温热的。水底那些小石子发出微光,和上次一样。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什么东西——不是种子,是硬的、扁的,像贝壳。

捞出来。是个蚌壳,巴掌大,合着的。纪桐掰开,里面没有珍珠,有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白的,像蒜头。

她拿起来闻了闻,没味。咬了一口——脆的,像荸荠,但更甜,汁水更多。吃下去之后,肚子里一阵暖,比果子还暖,一直暖到手指尖。

她蹲在水洼边,把剩下的吃了。蚌壳里还有一颗,她没吃,埋在盐工棚的土里。

回棚的路上,她想明白了——债主不会善罢甘休。一天一块利,四十块变八十块,变一百六。她得搞钱,得赶紧搞到比四十块更多的钱。

赶集卖果子太慢了。一天一毛多,什么时候能攒到四十?

她得换条路。

第二天一早,纪桐去了陈伯家。

陈伯刚从海边回来,棉袄上挂着冰碴子,看见她,咧嘴笑:"丫头,来了?"

"陈伯,我想问你个事。"

"说。"

"您跑船的时候,有没有认识走海货的人?不是大队的,是……外面的。"

陈伯眯起眼睛看她:"你想走海货?"

"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丫头,这事儿不简单。海货走黑市,碰上市管会的,轻则没收,重则抓人。你一个姑娘家——"

"陈伯,我被人追债了。四十块,三天之内。"

陈伯的烟袋锅子停了。

"谁?"

"赌坊的人。纪东明欠的。"

陈伯骂了一句粗话。他把烟袋别在腰上,想了很久。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跑单帮的,姓韩,外号韩麻子。走海货、走票证,什么都干。人不太靠谱,但给钱痛快。"

"在哪儿能找到他?"

"盐滩东头,退潮后第三个礁石后面。他每隔五天来一次,收干货。"

"谢了陈伯。"

"丫头。"陈伯叫住她,"小心点。韩麻子那帮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

下午,纪桐在盐滩东头找到了那个礁石。礁石后面有个天然的石窝子,能避风。她蹲在石窝里等,等了快一个时辰,来了个男人。

瘦,黑,脸上果然有麻子,穿一件油乎乎的棉袄,肩上搭着个布袋。看见纪桐蹲在石窝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谁?"

"陈伯让我来的。"

韩麻子上下打量她:"陈老头的孙女?"

"不是。他让我来找你走海货。"

韩麻子嗤笑一声:"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有什么海货?"

纪桐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空间催出来的果子——红的,亮晶晶的。

韩麻子接过去,捏了捏,闻了闻,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这什么?"

"暖棚种的,新品种。"

"哪来的暖棚?"

"自家搭的。"

韩麻子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扔回给她:"太少了。我要论斤的。"

"我现在只有这些。你要是觉得行,我以后每天供货。"

"每天?多少?"

"看情况。少则两三斤,多则五六斤。"

韩麻子想了想:"三毛钱一斤。现钱。"

纪桐心里飞快算了一下——三毛一斤,五斤就是一块五。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四十多块。够还债,还能剩。

"行。"

"先拿货来看。明天这个时候,带三斤来。货不行,免谈。"

韩麻子走了。纪桐蹲在石窝里,把剩下的果子吃了。

三毛一斤。她得催出更多的果子。空间一次一颗种子,结一个果子,分量有限。她得想办法——是不是可以催别的东西?根茎类的、叶子类的,分量更重。

她掏出石头,滴了一滴泉水在手心。泉水在掌心里冒着热气,她盯着看了几秒。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她听清了——

"多。"

不是字。是感觉。像在告诉她,可以催不止一种。

纪桐站起来,往盐工棚走。风小了一点,太阳快落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三块七没了,现在只剩几分零钱。但明天,她会有第一笔真正的收入。

三毛一斤。她要催出五斤来。

第7章 五斤货

纪桐回到盐工棚,把门闩上,坐在炕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

脑子里那个"多"字还在。她试着把石头贴在手心,闭眼感受——温热的纹路里像有水流在转,她顺着那个方向"想",想的是萝卜,那种根茎粗、分量重的。

种子从石头里渗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不是一颗,是三颗。圆的、扁的、椭圆的,三颗不同的。

她把它们埋进棚角那块土里,每颗滴了一滴泉水。

土面冒泡。三颗种子同时裂壳,嫩芽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展叶、膨大——

第一颗长了个拳头大的圆根,红的,像心里美萝卜。第二颗长了根细长的白茎,像藕但短粗。第三颗结了一簇小圆球,像土豆但皮是紫的。

纪桐一颗一颗摘下来,掂了掂分量。萝卜两斤多,白茎一斤半,紫球一串快两斤。加起来快六斤。

她切了片尝——萝卜脆甜,白茎生吃有点涩但煮熟应该行,紫球面面的,像栗子。

够了。

纪桐拿麻袋装了五斤出来,剩下的自己留着吃。她把麻袋塞进炕洞里藏好,怕被人翻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赶集,直接往盐滩东头礁石走。天冷,雪又下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吱吱响。

韩麻子比她先到。蹲在石窝里,拿个铁皮酒壶喝了一口,看见她来,眼睛扫到她肩上的麻袋。

"货呢?"

纪桐把麻袋打开。五斤,萝卜两斤、白茎一斤半、紫球一斤半,码得整整齐齐。

韩麻子伸手翻了翻,捏了捏萝卜,掐开看芯——红的,脆的,汁水冒出来。

"哪儿来的?"

"说了,暖棚。"

"你一个丫头搭暖棚?"韩麻子不信,但没追问。他拿了个破秤称了称,五斤二两。

"算五斤。一块五。"

他数了六张毛票递过来。纪桐接住,攥在手心里,热的。

"明天还有?"

"有。"

"多少?"

"看情况。至少三斤。"

韩麻子"嗯"了一声,把东西装进自己的布袋,走了。

纪桐站在礁石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滩涂尽头。手里的六张毛票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她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一块五。加上之前剩的几分,一块五毛多。

债主一天一块利。她今天赚的够四天的利了。

从盐滩回来的路上,纪桐在村口碰见了陆沉舟。

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拿块磨刀石磨一把锉刀,铁屑溅在雪地上,黑点子星星散散。纪桐走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赶海了?"

"嗯。"

"赚了多少?"

纪桐没想到他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一块五。"

他手上的锉刀停了一下。

"一天?"

"嗯。"

他没说话,继续磨刀。磨了两下,从脚边拿起个东西扔给她——是个铁盒子,罐头盒改的,盖子焊死了,侧面开了个口。

"放钱。"

纪桐接住铁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是空的,但铁皮厚实,砸不开。

"谢了。"

他摆了下手,没抬头。

纪桐走了几步,又回头:"陆沉舟。"

他停了锉刀。

"你那修船铺,缺不缺人帮忙?"

他看了她一眼。海风吹得他棉帽子带子飘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不是脸上那道,是额头上的,藏在头发根里。

"你能干啥?"

"搬东西、递工具、记账。"

他沉默了几秒。

"下午来。"

下午,纪桐去了修船铺。

铺子在村东头海边,一间大草棚,里面堆满了船板、铁钉、缆绳、桐油桶。味道大,桐油和铁锈混在一起,冲鼻子。陆沉舟蹲在地上修一艘小渔船的龙骨,手里拿把凿子,一下一下凿榫眼。

"过来。"

纪桐走过去。

"帮我把那根肋条递过来。"他指了指墙角一根弯好的木条。

纪桐搬过来。木条不轻,她两只手抱住的。

陆沉舟接过去,比了一下,拿凿子修了两下,嵌进龙骨里,严丝合缝。

"会钉钉子不?"

"会。"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锤子和一兜铁钉:"把那块船板钉上去。钉子斜着钉,别砸手。"

纪桐拿起锤子。前世她在队里干过木工活——修猪圈的时候帮过忙。她把船板对齐,钉子咬在嘴里叼着,一手扶板一手挥锤。

第一下偏了,锤子砸在板面上,嗡的一声。第二下找准了,钉子钻进去,稳当。

陆沉舟在旁边看了几秒,没说话,继续凿他的榫眼。

纪桐一口气钉了六颗钉子,船板服服帖帖贴在龙骨上。她放下锤子,手心震得发红。

"行。"陆沉舟说了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放在船板上。

"今天的工钱。"

纪桐没推。她拿起钱,塞进口袋。

"明天还来?"

"来。"

傍晚,纪桐回到盐工棚,把赚的钱全塞进铁盒子里——一块五加两毛,一块七。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两块二毛多。

她蹲在炕边,把铁盒子塞进墙缝最里面,用石头堵上。

然后她拿出石头,催了第二波。这回她想的是能存放久一点的东西——土豆、萝卜、白菜,耐放,能攒着慢慢卖。种子出来了,三颗,她埋进土里,滴了泉水。

长出来的东西比上次大。土豆拳头大,萝卜两斤多一个,白菜抱得紧实,叶子绿得发黑。

纪桐把小的留着自己吃,大的装袋。明天给韩麻子送三斤,剩下的去赶集零卖。

她坐在炕上,算了一笔账——

修船铺一天两毛,海货一天一块五,赶集零卖一天一两毛。加起来一天快两块钱。一个月六十块。

四十块债务,二十天能还清。

她不用怕了。

夜里,纪桐点起煤油灯看书。手电筒舍不得用——电池金贵。她翻到数学那章,今天啃下了分数加减法,虽然慢,但做对了三道题。

门外海风呼呼刮,屋顶油毡响。她翻了一页,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杂乱的,好几个。

纪桐放下书,拿起菜刀。

脚步声停在盐工棚外面。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沉默。

纪桐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三个黑影站在棚外面,其中一个蹲下来,像在摸门闩。

是昨天那帮人。

纪桐攥紧菜刀,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退后一步,摸到炕边那根铁棍——陆沉舟昨天落下的,修船用的撬棍,沉得很。

门闩被拨了一下。没开——她昨天加固过。

外面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远了。

纪桐没松手。她站在门后,攥着铁棍,一直到天亮。

第8章 铁棍

天亮了。纪桐的手还攥着那根铁棍,虎口酸得张不开。

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雪地上有脚印,三双,绕着盐工棚转了半圈,在门闩那儿踩得最密,最后往村西头去了。

纪桐没追。她把铁棍靠在门边,拿石头滴了一滴泉水吞了,暖意从胃里散开,手才不抖了。

今天不能去修船铺。也不能去礁石交货。那帮人盯着她,她一出门就可能被堵。

她蹲在棚角,催了一波菜。这回催的是小白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她摘了一把,拿盐水焯了,配玉米饼子吃。吃完坐在炕上想对策。

债主不会罢休。一天一块利,四十变八十,他们等得起,她等不起。

得找个靠山。不是靠山——是找个让那帮人不敢来的人。

陆沉舟。

纪桐咬了咬嘴唇。她跟陆沉舟不熟,总共说过不到十句话。但他昨天给了她铁盒子放钱,让她去修船铺干活,还送过鱼、油毡、手电筒。村里人说他"不好惹",说他在部队犯过事。纪桐不信那个——他看人的眼神不像坏人,像被冤枉过的人。

她得赌一把。

下午,纪桐锁了门,往修船铺走。绕了远路,从海边滩涂走,踩着礁石过去,没走村道。

修船铺里没人。工具摆得整齐,桐油味冲鼻子。陆沉舟不在。

纪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海风吹得她脸发麻,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陆沉舟回来了。肩上扛着半扇船板,走得稳,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

他放下船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

纪桐把昨天夜里的事说了。三拨人、拨门闩、绕着棚子转。她没提债的数字,只说有人找麻烦。

陆沉舟听完,脸上没表情。他弯腰捡起一根缆绳,绕在胳膊上。

"谁?"

"赌坊的人。纪东明欠钱,他们找我。"

"欠多少?"

"四十。"

他绕绳的手停了一下。

"你有多少?"

"两块二。"

陆沉舟把缆绳扔在地上。他走到工具箱旁边,翻了翻,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钱,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块票,数了数,三十多块。

"先还上。"他把钱推过来。

纪桐没接。

"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是借你。"他看着她,"你修船的工钱抵。一天两毛,够你慢慢还。"

纪桐还是没接。

"陆沉舟,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几秒。海风从草棚缺口灌进来,吹得桐油桶嗡嗡响。

"你住我隔壁村,算半个老乡。"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海边的夜,看不出深浅。

"行。"她把钱接过来,"我写借条。"

"不用。"

"要写。"纪桐从口袋里掏出工分本,撕下一页空白的,拿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借三十块,工钱抵"——签了个名,按了手印。

她把纸条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帮人再来,去铺子找我。"

"嗯。"

第二天,纪桐去了赌坊。

赌坊不在梧桐大队,在邻村,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挂着"奇牌室"的破布帘子。纪桐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两张桌子围着人,牌九、骰子,吵吵嚷嚷。

疤脸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零钱。看见纪桐进来,他愣了一下。

"丫头?你——"

"三十七块二。"纪桐把钱放在桌上,"四十块本金,三块七你拿过了,这是剩下的三十七块二。利钱我不管,本金还清了。"

疤脸盯着桌上的钱,又盯着纪桐的脸。

"你从哪儿弄的钱?"

"跟你没关系。"

疤脸把钱拿起来数了数,一张一张的,数得很慢。数完了,塞进口袋。

"行。本金清了。"他咧嘴笑了,露出黄牙,"不过你哥还欠着利钱呢。一天一块,十来天了——"

"那是他的债,找他去。"

"他人呢?跑了。"

"跑了找他。别再来找我。"

纪桐转身走了。疤脸在后面喊:"丫头!你以为这就完了?你哥签的借据上写的保人是你娘——焦玉兰!她不还,我们还得找你!"

纪桐脚步没停。

保人是焦玉兰。那就让焦玉兰去还。她纪桐单独立户了,白纸黑字,跟纪家没关系。

从赌坊回来,纪桐去礁石交了货。韩麻子今天多要了一斤,她给了六斤,一块八。

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她看见孙巧云站在门口,跟一个穿军绿棉袄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孙巧云看见纪桐走过来,声音突然拔高了——

"……就是她,天天往海边跑,也不知道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前两天还半夜不点灯,鬼鬼祟祟的——"

纪桐脚步没停。她看了一眼那个军绿棉袄的背影——不是孙长佑,是个陌生人。

孙巧云在造谣。

纪桐没理。她走过去的时候,军绿棉袄转过头来——四十来岁,方脸,眉毛浓,看着像公社来的干部。

孙巧云还在说:"她跟那个修船的陆沉舟不清不楚,村里人都知道——"

纪桐停下来。

"孙巧云。"

孙巧云闭嘴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天天往陆沉舟那儿跑——"

"我去修船铺干活,一天两毛工钱。你要不要我拿工分本给你看?"纪桐走过去一步,"你造谣之前想清楚——我上次没去大队部对账,不代表我忘了。十六分工,一毛二分钱。你要我再跟这位同志说说,你冒领工分的事?"

军绿棉袄的眉毛挑了一下。

孙巧云脸色白了。她咬着嘴唇,后退了一步。

"我……我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闭嘴。"

纪桐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孙巧云在后面跟军绿棉袄解释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她没回头。

晚上,纪桐在盐工棚里算账。还了三十块借款,剩七块二。加上今天赚的一块八,一共九块。修船铺工钱两毛还没拿。

她把铁盒子从墙缝里掏出来,打开,把钱放进去。铁盒子沉甸甸的,比昨天踏实。

煤油灯下,她翻开书。今天要啃分数乘除法,比加减难。她一个例题看了三遍才看懂,试着做了两道题,错了一道。

门外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拨门闩。

纪桐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害怕了。

第9章 报名

大队喇叭响了第三遍的时候,纪桐才听清内容。

"各生产队注意,高考报名今日截止,未报名的知青及社员请携带户口本、工分本至大队部登记——"

她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报名截止。今天是最后一天。

纪桐把锤子放下,跟陆沉舟说了一声"去大队部",没等他回话就跑了出去。

雪化了大半,路上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大队部,裤腿溅满了泥点子。老周正在收拾桌子准备锁门,看见她冲进来,吓了一跳。

"周叔,报名!"

老周推了推眼镜:"你?你报什么名?"

"高考。"

老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她——棉袄上沾着木屑和桐油,裤腿全是泥,头发乱蓬蓬的,脚上那双大了两号的棉鞋。活像个刚从工地上爬出来的。

"纪桐,你……你念过几年书?"

"三年。小学三年。"

老周沉默了。高考,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才能考,小学三年——连代数都没学过,怎么考?

"周叔,我能考。我自己在学。"

老周看着她,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行。你填吧。不过我丑话前头说——报名费五毛,不退。你考不上,这钱白扔。"

纪桐接过表格。上面要填姓名、年龄、成分、文化程度、报考志愿。

文化程度她写了"小学三年"。志愿她填了"师范"。

老周看了看:"师范?不填大学?"

"先考上再说。"

老周没再问。他收了五毛钱,盖了章,把表格放进铁皮盒子。

"行了。考试在十二月底,地点在县一中。你自己去,大队不组织。"

"好。"

纪桐攥着那张盖了章的报名表,走出大队部。

五毛钱。她兜里还剩六块多。报名费交了,剩六块出头。

她低头看表格上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前世她没正经上过学,这辈子也是。但书她读了,题她做了,一道一道啃下来的。

能考多少分不知道。但她要试。

消息传得比风快。

纪桐回到修船铺的时候,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问。但她脸上那股劲儿不一样了——眼睛亮,走路带风,嘴角压着笑。

下午收工,她路过知青点,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她报高考?小学三年考什么?去凑数吗?"

"听说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焦婶子说她疯了,不孝女,还想考大学——"

孙长佑的声音混在里面:"她就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放弃了。你们别理她。"

纪桐没停步。她听见这些话,心里没波澜。前世她会在意,会难过,会躲起来哭。这辈子——她有书要看,有钱要赚,有债要还,没空管别人嘴里吐什么。

但焦玉兰不会让她消停。

第二天一早,焦玉兰堵在盐工棚门口。

这回没哭没闹,带了个人——大队革委会的刘副主任,五十来岁,板着脸,手里端个搪瓷缸子。

"纪桐。"刘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有人反映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作风问题。"

纪桐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谁反映的?"

刘副主任看了一眼焦玉兰。焦玉兰低着头念佛,一副"我也是被逼的"样子。

"孙巧云同志反映,你与退伍军人陆沉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你在盐工棚独居,行为不端,影响大队风气。"

纪桐听完,笑了。

不是冷笑,是觉得荒唐。

"刘叔,您要查吗?"

"查是要查的。你一个未婚姑娘,单独住,又跟个男人走得近——"

"陆沉舟住哪儿?"

"村东头修船铺。"

"我住村东头盐工棚。隔着三百米。他白天修船,我白天赶集、看书。晚上各自关门。哪条不正当了?"

"可是——"

"刘叔,您要查就查。去修船铺问,去村里问,去知青点问。我纪桐行得正坐得直。"

刘副主任被堵得没话说。他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水,咳嗽了一声。

"那……那我了解一下。你安心备考。"

他走了。焦玉兰站在原地,脸上的念佛相挂不住了。

"桐丫头,娘也是为你好——"

"焦玉兰。"

纪桐第一次没叫她"娘"。

"你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保证那十六分工的事儿不捅到公社去。"

焦玉兰的嘴闭上了。她后退一步,看了纪桐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孙长佑来了。

这回没拎纸包,没带笑,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不甘、后悔、还有一点不甘心。

"桐桐。"

纪桐在棚里钉窗户。拿油毡裁成方块,拿钉子固定在窗框上挡风。孙长佑站在外面,她没让他进来。

"什么事?"

"我听说你报名高考了。"

"嗯。"

"桐桐,你……你认真的?"

"嗯。"

孙长佑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高中数学习题集》,翻得卷了边。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这儿有复习资料。"他把书放在门槛上,"你要不要?"

纪桐看了那本书一眼。

前世孙长佑也"借"过她书。借了就没还,最后她连翻都没翻过几页。

"多少钱?"

孙长佑愣了:"什么?"

"书多少钱?你卖给我,我买。"

"桐桐,我不是来卖书的。我是——"

"那你来干什么?"

孙长佑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看着纪桐,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算计。

"桐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你以前需要我。你需要我帮你拿主意、帮你做决定、帮你——"

"帮你花我的钱。"

孙长佑的脸白了。

"桐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是真心的——"

"孙长佑。"纪桐放下锤子,看着他,"你爸是中学老师,你有复习资料,你知青点的人脉比你说的多。你为什么不自己考?"

孙长佑像被噎住了。

"我……我返城名额快下来了。我不需要考——"

"所以你拿着资料,看我考不上,好来施舍我一本?"

"我不是——"

"拿走。"纪桐把书推回去,"我不需要。"

孙长佑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那本书,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纪桐——这个曾经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姑娘,现在像换了个人。

"桐桐,你会后悔的。"

"不会。"

孙长佑走了。脚步比上次还乱。

纪桐拿起锤子,继续钉窗户。

傍晚,陆沉舟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人——陈伯。陈伯拎着一捆咸鱼干,进门就喊:"丫头,听说你报名了?"

"嗯。"

"好!好!"陈伯咧嘴笑,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我孙子说师范好考,你肯定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封面没了,里面是语文课本,繁体字的。

"大队部翻出来的旧书,没人要了,你拿去看。"

纪桐接过来。纸张发黄,字还是清楚的。她翻了几页,是文言文,看不懂,但能认出几个字。

"谢了陈伯。"

"谢什么谢!"陈伯一摆手,"你爹在的时候教我修过船舵,我记着呢。"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纪桐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支钢笔,旧了,但笔尖是好的。

"写字用。"

纪桐捡起钢笔。沉甸甸的,笔杆上有细小的划痕,笔帽上刻着一个字——"陆"。

"你自己的?"

他没说话。但没否认。

"多少钱?"

"捡的。"

纪桐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棉帽子压得低,下巴上的疤在暮色里发白,眼睛黑得像海。

"陆沉舟。"

"嗯。"

"我考上师范,第一件事是还你钱。"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疤动了一下。

"不急。"

他转身走了。陈伯在后面喊:"沉舟!吃了饭再走!"陆沉舟摆了下手,消失在暮色里。

纪桐握着那支钢笔,笔杆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翻开陈伯给的语文课本,拿钢笔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看了。

纪桐。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确认一件事。

她是纪桐。她要考出去。

第10章 偷

纪桐开始拼命了。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点煤油灯看书。手电筒舍不得用,电池贵,她只在最暗的早上用手电照半小时。五点去海边催一波菜,回来吃早饭,然后去修船铺干半天活。下午赶集或者去礁石交货,晚上回来继续看书到半夜。

钢笔好用。写起字来比铅笔顺滑,她每天拿旧报纸练字,一笔一划地描。名字越写越像样了,连"纪桐"两个字都能写出点骨架来。

陈伯给的那本繁体语文课本她翻了三遍,认了百来个字。不认识的字拿工分本记下来,攒着问人——陈伯认识一些,陆沉舟认识得更多。他不说,但她把纸条递过去,第二天就能在修船铺的工具箱上看见写好的拼音和释义。

她没问他怎么认这么多字。他也没说。

孙巧云偷她东西,是在第十二天。

纪桐那天去公社买复习资料——供销社进了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新版,她攒了四块二买了一本数学的,回来高兴得走路都轻快。

到盐工棚门口发现门闩被拨开了。

不是被踹的,是被人用铁丝从外面拨开的。纪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推门进去——东西没少,铁盒子还在墙缝里,钱没动。但炕上摊开的书不见了。

《数理化自学丛书》数学分册。她花了四块二买的。

还有那本繁体语文课本。陈伯给的。

两本都没了。

纪桐站在棚里,手慢慢攥紧。她翻遍了炕上、墙角、麻袋底下,没有。她出门看脚印——雪化了,看不清,但门口有一串往知青点方向的浅印。

她没追。追也没用,追到了孙巧云也不会承认。

纪桐坐回炕上,咬着牙翻剩下的书。还有工分本上记的笔记,还在。她拿钢笔把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之前稳了。

但那本数学书是她花了四块二买的。四块二,她干了二十多天修船铺才攒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纪桐去了知青点。

知青点是一排红砖房,门口挂着"梧桐大队知青集体户"的牌子。纪桐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喊了一声:"孙巧云。"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孙巧云出来了,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桐姐?有事吗?"

"我书丢了。"

"什么书?"

"数学的。还有一本语文。"

孙巧云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啊。你丢哪儿了?"

"盐工棚。门被拨开了。"

"那……那可能是别人偷的。村里什么人都有——"

"脚印往知青点方向去的。"

孙巧云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少冤枉人!"她声音拔高了,"你凭什么说是我?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

"但我知道是你。"

孙巧云冷笑:"你知道?你知道你拿出证据来啊!"

纪桐看着她。看了几秒。

"行。"

她转身走了。

纪桐没去报大队,也没去翻知青点的东西。她做了一件事——去供销社买了一本新的数学书,四块二,又花了四块二。然后她去修船铺干活,干完活没走,蹲在铺子里抄笔记。

陆沉舟看她抄了一晚上,没问。

第二天,纪桐把新买的书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用钢笔,一笔一划,"纪桐"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她还在扉页写了日期和"梧桐大队盐工棚"几个字。

然后她拿石头滴了一滴泉水在书页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脑子里那个声音让她滴的。泉水渗进纸里,字迹没花,但纸张变得有点不一样——摸起来更韧,像浸过桐油。

她把书放在炕上最显眼的位置。

第三天夜里,盐工棚的门又被拨了。

纪桐没睡。她趴在炕上,脸埋在胳膊里,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盯着门。

门闩被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

纪桐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攥住那只手腕。

孙巧云尖叫了一声。

纪桐拧着她的手腕把她从门缝里拽进来。孙巧云摔在泥地上,棉袄蹭了一身灰。

"你——你放手!"

纪桐没放。她另一只手拿起煤油灯,照在孙巧云脸上。

"书呢?"

"什么书……我不知道……"

"我那两本书,你偷了。一本数学,一本语文。语文那本扉页有陈伯写的字——'纪桐丫头用',你擦不掉的。"

孙巧云的脸色变了。

"你搜。"纪桐松开手,"现在去知青点搜。搜出来,你赔我八块四。搜不出来,我给你磕头。"

孙巧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嘴唇哆嗦着。

"……在……在我枕头底下……"

"去拿。"

"我……我明天还你……"

"现在去拿。"

孙巧云咬着嘴唇,转身跑了。

纪桐坐在炕上,攥着煤油灯,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八块四,她得干四十天修船铺。孙巧云偷她的书,不是因为要读书,是要让她考不上。

孙巧云半小时后回来了。两本书抱在怀里,脸上挂着泪。

"还你。"

纪桐接过来。数学书翻得卷了边,扉页上多了几道指甲印——孙巧云试过撕掉她的名字,没撕动。语文课本倒还干净,陈伯写的字还在。

"八块四。"纪桐说。

"我……我没有八块四……"

"那你拿什么赔?"

孙巧云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纪桐没心软。前世她心软了一辈子,换来什么?

"我……我帮你抄题……我帮你抄复习题……我抄一个月……"

"行。"

孙巧云抬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每天抄十道题,抄完我检查。抄错了重抄。"

孙巧云咬着嘴唇点了头。

她走了以后,纪桐翻开数学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孙巧云写的,歪歪扭扭的,抄了一道分数题的解题步骤。抄错了,第二步就错了。

纪桐把纸条抽出来,拿钢笔在旁边写了正确答案。

她不恨孙巧云。但她不会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第11章 举报

纪桐是在考试前第十七天收到通知的。

那天她从修船铺回来,老周在村口等着她,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纪桐,你过来。"

她走过去。

老周把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

"举报:梧桐大队盐工棚纪桐,文化程度实际不足三年,虚报学历报名高考,且作风不端,与退伍军人陆沉舟非法同居,请上级核查取消其考试资格。"

底下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孙巧云的,歪歪扭扭的,跟抄题那张纸条一个样。

"谁送来的?"纪桐问。

"公社教育组的人今天下来核查,顺路带的。"老周叹了口气,"丫头,这事儿……你得有个说法。"

"说法我有。"纪桐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我去公社说清楚。"

"教育组的人说明天还来。你最好——"

"我知道。"

纪桐没等明天。

她当天傍晚就去了公社。六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到公社天已经黑了。教育组办公室关着门,她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搪瓷壶走过来——姓郑,公社教育组的干事。

"你谁?"

"梧桐大队纪桐。举报信是我的事,我来说明情况。"

郑干事看了她一眼,开了门让她进去。办公室里一股烟味和墨水味。他坐在桌后面,拿钢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说吧。"

纪桐把事情说了一遍。文化程度——她确实只念了三年,但报名表上写的是"小学三年",没虚报。她拿工分本、复习资料、抄的笔记给郑干事看。

"这是我自己学的。报名表上没写'初中',写的是'小学三年'。不算虚报。"

郑干事翻了翻她的笔记。钢笔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楚。数学题做了二十多道,对的多错的少。

"你真想考?"

"想。"

郑干事沉默了一会儿。

"作风那件事呢?"

"我跟陆沉舟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他是退伍军人,在村里修船。我去他铺子干活,一天两毛工钱。大队可以查证。"

"有人举报你们住得近——"

"盐工棚是大队公房,我单独立户,有分家单。陆沉舟住修船铺,相隔三百米。这叫'非法同居'?"

郑干事被呛了一下。

他放下钢笔,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行。举报信我收着,但不影响你考试。考试资格以报名表为准,没人举报也不额外核查。你回去好好复习。"

"谢了郑叔。"

纪桐站起来。走到门口,郑干事叫住她。

"丫头。"

"嗯?"

"笔记写得不错。好好考。"

纪桐从公社回来,天快亮了。六里路走回来,脚底板磨了两个泡。

她没直接回盐工棚,先去了修船铺。陆沉舟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磨锉刀。

"你去哪儿了?"

"公社。"

"大半夜?"

"嗯。"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风霜,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有人举报我。"纪桐说,"说我虚报学历,说我跟你——"她顿了一下,"反正我去了公社,说清楚了。不影响考试。"

陆沉舟的锉刀停了。

"谁举报的?"

"孙巧云。"

他没说话。锉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推了一下。

"你别管。"纪桐说,"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但纪桐知道他不会不管。

第二天,孙巧云在知青点门口被陆沉舟堵住了。

不是凶,不是骂。他站在她面前,棉帽子压得低,左腿微微弯着——旧伤的姿势。孙巧云抬头看他,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以后别动她。"

"我动她什么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孙巧云站在知青点门口,脸白得像纸。

纪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礁石交货。韩麻子今天来得早,看见她,咧嘴笑:"你那个相好的,挺厉害啊。"

"什么?"

"昨天把知青点的丫头堵门口了,全村都知道了。"

纪桐没解释。她把货递过去——今天催了七斤,土豆三斤、萝卜两斤、紫球两斤。

韩麻子称了称,给了两块一。

"丫头,你这东西越种越好了。"他咬了一口萝卜,脆生生的,"暖棚里能种出这个?"

"能。"

韩麻子笑了笑,没再问。

纪桐回到盐工棚,把两块一塞进铁盒子。打开书,继续做题。

煤油灯下,她翻到分数乘除法的章节。前天还错两道,今天全对了。

门外风声呼呼。她握着钢笔,笔杆上那个"陆"字被她摸得发亮。

还有十六天考试。

她不慌了。

第12章 异变

考试前第九天,空间出了事。

纪桐照常拿石头催种子。这回她想的是萝卜——根茎类的出得多,韩麻子要得多,能攒点路费。种子从石头里渗出来,三颗,她埋进土里,滴了泉水。

但土面没冒泡。

纪桐蹲在炕边等了半炷香,什么都没发生。种子像死了一样躺在土里,连芽都没发。

她又试了一次。石头贴在手心,想的是白菜。一颗种子出来,埋进去,滴泉水——还是没反应。

石头凉了。

不是那种温热的凉,是像石头本身的温度——冷硬的,没有一丝暖意。她攥着它,攥了很久,手心都攥出汗了,石头还是凉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了。

纪桐坐在炕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整整一夜。

前世她靠这块石头活过来的——催出来的东西卖钱、吃、维持生计。现在它不灵了。像被人拔了插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催得太多了?还是有什么限制她不知道的?

天亮了。她把石头塞回墙缝里,拿铁盒子里的钱数了一遍——九块七毛三。加上修船铺欠的两毛工钱,十块差一点。

不够。考试要去县里,路费来回两块钱,考试两天吃饭住宿至少三块。她得有五块才能去。

但韩麻子的货催不出来了。赶集卖零菜一天一两毛,不够。

纪桐咬了咬牙。她去修船铺跟陆沉舟说:"今天多干半天。"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多干半天,多给四毛。"

他没多问。把活儿分给她——搬肋条、递钉子、刮船底旧桐油。纪桐干了整整一天,手磨出两个血泡,晚上回来数钱——四毛,加上之前攒的,十块零一毛三。

够了路费。

她坐在炕上,翻开书。今天做了一套模拟卷子——自己从复习资料里拼的。数学对了七成,语文能写满,政治背了几条。不算好,但能考。

没有空间,她一样能活。

考试前第三天,孙长佑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直接推门进来了——门没闩,纪桐在抄题,他进来她才抬头。

"桐桐。"

"出去。"

"桐桐你听我说——"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返城名额下来了。我走之前,想跟你说清楚。"

"说。"

"我……我对不起你。之前的事,我——"

"孙长佑。"

纪桐放下钢笔。

"你返城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走你的,别再来找我。"

"桐桐,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不在乎了。"

孙长佑的嘴张了张。他看着纪桐——她坐在煤油灯底下,面前摊着书和笔记,钢笔握在手里,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真的不——"

"不。"

孙长佑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捏得皱了。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信封落在门槛上。纪桐没捡。

考试前一天,纪桐收拾东西。

一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考试用的钢笔和铅笔、复习资料、干粮——玉米饼子两块、咸菜一包。她把铁盒子里的钱数出来,留五块在身上,剩下的四块多塞进墙缝里,用石头堵好。

陆沉舟来了。站在门口,递给她一个布包。

"什么?"

"路上吃。"

纪桐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一个煮鸡蛋。白面的,不是玉米面。鸡蛋是完整的,壳都没破。

"哪来的?"

"陈伯家的鸡下的。"

纪桐知道不是。陈伯家的鸡早就不下蛋了,冬天哪来的鸡蛋。

她没拆穿。

"谢了。"

他点了下头,转身要走。纪桐叫住他。

"陆沉舟。"

他回头。

"我要是考上了——"

"考上了再说。"

他走了。棉帽子上的带子在风里飘。

纪桐把馒头和鸡蛋包好,塞进布袋。她拿起钢笔,在工分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日期——十二月二十日。考试的日子。

然后她把门闩上,把钥匙——一块弯铁丝——藏在门框上面。

明天,她要去县里了。

夜里,纪桐睡不着。她摸了摸墙缝里的石头——还是凉的。她没再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煤油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下。不是声音,是像水滴落在水面上那种——"咚"。很轻,很远。

石头热了一下。

就一下。像心跳。然后凉回去了。

纪桐睁开眼。她没动,就那么躺着,等了很久。

没有第二次。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考试。她要睡了。

第13章 考场

纪桐天没亮就出发了。

五里路走到公社,赶上第一班长途汽车。车票一块二,她买了最便宜的站票,站在过道里,布袋挎在胸前,馒头和鸡蛋在里头硌着肋骨。

车开了两个时辰,到县城。纪桐下车的时候腿都站麻了,踩在柏油马路上差点没站稳。

县一中她找了半天才找到。红砖大门,门口贴着考场分布图。她站在图前面看了两遍——文科第三考场,在老教学楼二层,从西头楼梯上去。

纪桐顺着人流往里走。考生比她想象的少,三三两两的,大多穿得比她体面。有穿军绿棉袄的,有戴眼镜的,有背着帆布书包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花,裤腿上还有修船铺蹭的桐油污渍。

没关系。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钢笔。

第一科是数学。下午两点开考。

纪桐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教室。木头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名字。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钢笔、铅笔、橡皮摆好。

两点整,监考老师进来。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戴眼镜,女的扎马尾。发卷子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着谁。

纪桐拿到卷子,先看了一遍题。

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六道大题。

她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脚底下空的,但你必须跳。

第一题,分数化简。她拿起钢笔写了。第二题,一元一次方程。第三题,因式分解——她卡了一下,想起来陈伯教过她一个口诀,"提公因式,看平方差",写出来了。

选择题做到第七道开始卡。一道几何题,要证两个三角形全等。她画了图,标了已知条件,想了想——SAS,边角边。写上去。

填空题全做了。大题前三道会,第四道半会,第五道只写了个公式,第六道完全不会。

她检查了两遍,把能写的都写满了。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扫了一眼她的卷子。没说什么。

纪桐走出教室,外面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晚上住不起旅馆。她在县一中传达室旁边的小棚子里凑合了一夜——看门老头心善,让她在煤炉边上坐了一宿。她裹着棉袄,头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半夜醒过来,她摸了摸墙缝里的石头。热的。

不是那种微温,是烫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鸡蛋。

纪桐愣住了。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脑子里那个声音回来了。比之前清楚,像有人在她耳朵边说话。

"考。"

就一个字。

她睁开眼。石头慢慢凉回去,像刚才的热只是她的幻觉。

但手心里的温度还在。

第二天考语文和政治。

语文卷子发下来,纪桐先看作文题——《我在农村》。

她握着钢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写盐滩上的风,写退潮后礁石上的海蛎子,写陈伯教她认字,写修船铺里桐油的气味。她没写苦,没写惨,写的是——

"我在农村学会了活着。不是生存,是活着。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来,知道手里的锤子能钉住船板,知道书里的字一个一个认下来,路就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她写了八百多字。钢笔水快干了,最后几行字迹发虚。

政治她背了,答得七七八八。不全对,但写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女老师看了她一眼:"字写得不错。"

纪桐点了下头。

考完已经是下午。纪桐走出县一中大门,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考完了。不管考得上考不上,她做了。前世她没做过的事,这辈子做了。

她摸了摸口袋——五块钱花了三块多,还剩一块六。够回程车票,一块二,剩四毛。

纪桐往汽车站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面摆着笔记本、钢笔水、搪瓷缸子。

她买了一瓶钢笔水,三毛五。剩五分钱。

坐上回程的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电线杆。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子亮起零星的灯。

她闭上眼。

石头在口袋里,温热的。

第14章 榜

纪桐等了四十七天。

从县里考完回来,她照常干活——修船铺一天两毛,礁石交货一天一两块,赶集零卖凑个几分。石头恢复了,但没之前那么勤快,催一次要歇两天。纪桐没硬逼它,顺其自然。

日子一天一天过。雪化了,地皮翻出来,黑黝黝的。海边风小了点,盐滩上开始有人晒头茬盐。

放榜那天是二月末。公社教育组把录取名单贴在公社门口的黑板报上,用红纸抄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得端端正正。

纪桐是第三天知道的。陈伯跑来盐工棚,喘着粗气,脸红得像喝了酒。

"丫头!中了!中了!"

纪桐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录取了!师范!县师范学校!黑板报上写的,纪桐,梧桐大队,录取县师范学校!"

纪桐站在盐工棚门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春天的土腥气。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听陈伯在旁边喊。

"丫头!你听见没有!你考上了!"

她考上了。

纪桐去公社看了榜。红纸黑字,第三行——"纪桐,女,二十岁,梧桐大队,录取县师范学校,三月十五日报到。"

她站在黑板报前面看了很久。旁边有人议论——

"这是谁家的闺女?小学三年考上的?"

"听说自学的,天天晚上点灯看书——"

"了不得,了不得……"

纪桐没听。她盯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跟她在扉页上写的一模一样。

纪桐。

消息传回村里,反应不一。

老周笑着说:"好丫头,争气!"大队部破例给她记了十分工,说"为大队争光"。

陈伯挨家挨户跟人说"我早就知道这丫头行",比自己孙子考上还高兴。

陆沉舟没说什么。纪桐去修船铺还最后两天工钱的时候,他把钱推回来:"不用了。"

"说好的,工钱抵——"

"还清了。"

他低头凿榫眼,没看她。但纪桐看见他嘴角那道疤往上弯了一下。

焦玉兰那边炸了。

纪桐考上的消息传过去,焦玉兰先是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始哭。不是高兴的哭,是那种"养大的闺女飞了"的哭,带着不甘和算计。

纪东明从外面回来了——赌坊的事摆平了,他躲了两个月才敢露面。听说纪桐考上师范,他第一反应是:"师范包分配吧?毕业了能拿工资吧?"

焦玉兰不哭了。她擦了擦眼,跟纪东明嘀咕了半天。

第二天,焦玉兰来了盐工棚。

这回没带人,没哭,脸上是一种纪桐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桐丫头。"

"说。"

"你考上师范了,娘替你高兴。"她坐在炕沿上,手搓着衣角,"娘寻思着……你上学要花钱吧?学费、书本费、住宿费——"

"师范免学费,发生活费。"

焦玉兰愣了一下。

"那……那总得置办点东西吧?衣服、被褥、脸盆——娘这儿有。你回来住几天,娘给你收拾收拾。"

纪桐看着她。

前世她听到这话会感动。会以为继母终于良心发现了,会乖乖回去,然后被扣住户口本、被逼着给纪东明还债、被逼着把第一个月工资交出来。

这辈子——

"不用。我自己能收拾。"

"桐丫头,你这是什么态度?娘好心——"

"焦玉兰。"纪桐站起来,"你跟纪东明嘀咕什么我不管。但我告诉你——我单独立户,户口本在我自己手里。三月十五号我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焦玉兰的脸沉下来。

"你翅膀硬了是吧?读了几天书就瞧不起娘了?"

"不是瞧不起。是不需要了。"

焦玉兰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桐。

"你迟早会后悔的。"

"不会。"

走的前一天,陆沉舟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进来了。盐工棚里他第一次进来——扫了一眼,看见墙角堆的麻袋、炕上摊的书、铁盒子塞在墙缝里。

"明天走?"

"嗯。早班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炕上。

"路上用。"

纪桐打开。里面是钱——十块,整整齐齐的块票。

"我不能——"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陈伯、老周、我,凑的。陈伯出了三块,老周出了两块,我出了五块。你拿着,到了学校买点东西。"

纪桐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写借条——"

"不用。"

他站在棚里,比门框矮不了多少。棉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额头上的疤露出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纪桐读不懂的东西。

"到了写信。"

"好。"

"地址给我。"

纪桐拿钢笔在工分本撕下的纸上写了盐工棚的地址——其实也是他的地址,村东头修船铺。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走的时候叫我一声。"

"不用送——"

"叫一声。"

他走了。

纪桐坐在炕上,攥着那十块钱,攥了很久。

夜里,纪桐收拾东西。

一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考试用的钢笔和铅笔、复习资料、陈伯给的语文课本、新买的笔记本和钢笔水。铁盒子里的四块多钱她带走了,墙缝里的石头也带走了——塞在布袋最底下。

她把盐工棚打扫了一遍。炕上的灰擦了,地上的泥扫了,门闩上了油。

最后她坐在炕上,拿石头贴在手心。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走。"

纪桐笑了。

第15章 走

天没亮纪桐就起来了。

她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布袋——玉米饼子两块、咸菜一包、十块四毛钱、石头、书和笔记。铁盒子她带走了,空的,以后装别的东西。

门没锁。锁是铁丝弯的,不值钱,留给下一个人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盐工棚。

矮矮的土墙,油毡屋顶被风吹得翘了角,门板上钉着她自己钉的补丁。她在这儿住了快三个月。催过几十次种子,吃过空间长的果子,在煤油灯下写过几千个字。

她走出去,没回头。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陆沉舟和陈伯。

陈伯手里拎着个布包袱,看见她来,塞给她:"丫头,路上吃。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包咸菜。别省着吃,到了学校再买。"

纪桐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了陈伯。"

"谢什么谢!"陈伯眼圈红了,使劲眨巴眼睛,"好好学。毕业了回来教村里娃娃认字——不回来也行,你自己过好就行。"

陆沉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穿了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左腿微微弯着。手里拎着个东西——是个铁皮手电筒,新的,电池满满的。

"拿着。"他递过来。

"我——"

"夜里走路用。"

纪桐接过手电筒。沉的,开关咔哒一声脆响,光柱打出去老远。

"陆沉舟。"

"嗯。"

"你那腿——"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旧伤。不碍事。"

"怎么弄的?"

他沉默了几秒。海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吱嘎响。

"部队的时候。排雷,炸的。"

纪桐看着他的左腿。那道微微弯曲的弧度,是骨头断过没接好的痕迹。

"替战友挡的?"

他看了她一眼。黑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灭了。

"谁告诉你的?"

"猜的。"

他没否认。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牺牲了。"

沉默。

风停了一瞬。海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谁的叹息。

"到了写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写了你回吗?"

"回。"

纪桐点了下头。她把布袋挎好,手电筒塞进口袋,朝村口路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

陆沉舟还站在老槐树下,陈伯在旁边抹眼睛。陆沉舟看着她,棉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

纪桐举起手,摆了一下。

他没摆手。但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十年的树。

长途汽车来了。纪桐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梧桐大队的房子越来越小,老槐树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海和天,灰蒙蒙的连在一起。

纪桐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的,外面是二月的风。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响。但有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闭上眼。

新生活了。

第16章 新芽

县师范学校在城东头,红砖三层楼,门口两棵老槐树,比梧桐大队那棵粗三倍。

纪桐报到那天是三月十五,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她背着布袋走到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县师范学校"五个字是水泥铸的,白漆刷的,有几个字掉了皮。

报到处在教学楼一层最东头。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个胖胖的女老师,戴眼镜,穿蓝褂子。

"姓名?"

"纪桐。"

女老师翻了翻花名册,找到她的名字,在旁边打了个勾。

"梧桐大队的?小学三年?"

"嗯。"

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纪桐熟——怀疑,带着一点不忍心。跟老周当初的表情一样。

"行了。宿舍在三楼,302。被褥自己去后勤领,凭这个条子。"她递过一张纸,"开学典礼明早七点半,别迟到。"

纪桐接过条子,拎着布袋上楼。

302宿舍朝南,四张架子床,上下铺。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圆脸的姑娘坐在下铺叠衣服,一个瘦高个的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圆脸的先看见她,笑了:"你也是302的?我叫柳招娣,城关镇的。"

"纪桐。梧桐大队。"

"梧桐?海边那个?"瘦高个转过身来,眼睛很大,"听说你们那儿盐滩可大了——我叫方知雅,我爸是县中的老师。"

纪桐点了下头。她选了靠门的上铺,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书放枕头边,衣服叠了塞床尾,铁盒子放墙上,石头塞在被子底下。

方知雅凑过来看她的书:"《数理化自学丛书》?你自学的?"

"嗯。"

"厉害啊。"方知雅眼睛更大了,"我爸说这套书难着呢,你一个——"她顿了一下,"你考了多少分?"

"不知道。还没出分。"

"哦。"方知雅没再问。

柳招娣从下铺探出头:"桐姐,你吃馒头不?我妈给我烙的饼,分你一张。"

纪桐接过饼。烫的,芝麻香。

"谢了。"

下午领了被褥、脸盆、搪瓷缸子、饭票。师范学校包吃住,饭票每月发,早饭稀饭馒头,午饭米饭青菜,晚饭面条。纪桐捏着饭票看了半天——不用自己赚钱吃饭了。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去了一趟邮局,买了信封和邮票。坐在宿舍里写信。

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陆沉舟收",撕了。第二遍写"梧桐大队村东头修船铺 陆沉舟同志 收",留了盐工棚的地址。

信很短——

"已到师范,报到顺利,宿舍三人,同学习好。书收到,钱收到,手电筒好用。不必回信。——纪桐"

她没写"想你们",没写"这里很好",没写任何多余的话。

贴了邮票,投进邮筒。

晚上,纪桐躺在床上,拿石头贴在手心。

温热的。比之前稳定了,不像考试前那样忽冷忽热。她闭上眼,想的是——不知道空间还能催出什么。

种子从石头里渗出来。一颗。圆的,比之前的小。

她埋进被子里面的布包里——她从后勤领了一块碎布,缝了个小袋子装土,专门用来催东西。滴了一滴泉水。

土面冒泡。嫩芽钻出来,慢慢长——结出来的东西让纪桐愣了一下。

不是菜。是一颗芽。嫩绿色的,两片叶子,细细的茎,像豆芽但更壮实。

她摘下来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脑子里像被水洗了一下——清醒,特别清醒。她拿起枕边的数学书,翻开一道之前卡住的题——忽然看懂了。不是模模糊糊的,是一下子通了。

纪桐盯着那颗苦芽看了很久。

空间变了。催出来的东西不只是吃的了。

第二天开学典礼。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纪桐坐在台下最后一排,拿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不是记讲话内容,是记她不认识的字。

"砥砺前行"的"砥"和"砺",她不认识。回去查。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姓宋,四十来岁,板书漂亮。讲的内容是初中代数——纪桐之前自学到分数乘除法就卡了,后面的内容没碰过。

她听得很吃力,但拼命记。宋老师讲完一道例题,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歪歪扭扭的字,但每步都记下来了。

下课的时候,方知雅凑过来:"桐姐,你哪道没听懂?我爸是教数学的,我从小——"

"第三题第二步。"

方知雅看了看她的笔记,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了个公式:"你看,这里要先通分再移项——"

纪桐盯着那个公式看了三秒。通了。

"谢了。"

"客气啥!"方知雅笑得露出虎牙,"以后有不会的问我,我爸的书我随便翻。"

柳招娣从另一边探过头:"那我教你写字。你这字……"她憋着笑,"像蚯蚓爬的。"

纪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确实像蚯蚓。

"行。"

晚上,纪桐又催了一颗苦芽。吃了,脑子清醒,拿钢笔练字。这回写的不是名字,是"师范"两个字。一笔一划,比昨天好看了。

她摸了摸被子里面的石头。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信寄出去三天了。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第17章 回信

信是第七天到的。

纪桐下课回宿舍,柳招娣举着个信封冲她晃:"桐姐!你的信!"

信封上那行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县师范学校302宿舍 纪桐 收"。字迹跟她那支钢笔写出来的不一样,硬朗,笔画粗,像拿铁钉在石头上刻的。

落款没有。但地址栏写着"梧桐大队村东头修船铺"。

纪桐接过信,攥在手里,没拆。她坐在自己上铺,背靠墙,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柳招娣和方知雅在下面铺叽叽喳喳——

"谁写的呀?男朋友?"

"桐姐你看那个字写的!跟刻碑似的!"

纪桐拆开信封。里面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字不多——

"信收到。陈伯问你好。老周说大队给你记了工分,我替你领了,存在铁盒子里。手电筒电池别省着用。好好学习。——陆沉舟"

没有"想你",没有"等你",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纪桐把信纸折回去,塞进枕头底下。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没察觉。

方知雅在下面喊:"桐姐!脸红了!"

"没红。"

"红了!我看见了!"

纪桐没理她。她趴在枕头上,又拿出信纸看了一遍。那行"好好学习"后面跟着的名字——陆沉舟。笔画硬得像他这个人。

她把信纸叠好,和自己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薄薄的,压在枕头底下。

陆沉舟的秘密,是陈伯来县城卖鱼的时候捎带说出来的。

陈伯蹲在师范学校门口,棉袄上挂着鱼鳞,看见纪桐出来,咧嘴笑:"丫头!出息了!"

"陈伯,您怎么来了?"

"卖鱼。顺便给你带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咸鱼干,还有一小袋花生米。

"沉舟让我带给你的。说你学校里没零食——"

"我吃食堂。"

"食堂能吃饱?"陈伯嗤了一声,"我孙子说师范食堂的菜跟刷锅水似的。你拿着。"

纪桐接了。咸鱼干用油纸包着,花生米是炒过的,香。

她陪陈伯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陈伯抽着烟袋,忽然压低了声音。

"丫头,有件事……你别往外说。"

"什么事?"

"沉舟那腿,不是排雷炸的。"

纪桐没说话。她看着陈伯。

"他是替人顶罪。"陈伯吐了一口烟,"他战友——就是那个牺牲的——犯了纪律,私藏炸药。被查出来要坐牢,家里还有老娘。沉舟把事儿揽自己身上了,说炸药是他的。部队处理了他,提前退伍,档案里记了一笔。"

纪桐攥着咸鱼干的油纸,手指收紧。

"他本来能留队的。立过功的,提干都有希望。"

"为什么不说?"

"说了战友家里拿不到抚恤金。"陈伯叹了口气,"那战友叫赵铁柱,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沉舟说——'我腿废了还能活,老太太没儿子活不了'。"

海风吹过来,咸鱼干的腥味冲进鼻子。纪桐眨了眨眼。

"他在这村里待了三年,没人知道这事儿。我就知道——当年他刚来的时候,我帮他接的船。"

"他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陈伯磕了磕烟袋锅子,"档案里有处分,去哪儿都不好安排。他就在这儿修船,修到现在。"

纪桐低下头。花生米的香味钻进鼻子,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孙长佑是第十天来的。

纪桐在图书馆抄笔记——师范学校有个小图书室,书不多,但有几本她没见过的教材。她坐在角落里,拿钢笔一笔一划地抄例题。

有人站在桌前面。

她抬头。孙长佑。穿了一件新的军绿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我回来了"的得意。

"桐桐。"

纪桐放下钢笔。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好几个人。"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我返城了。分到县里供销社,当采购员。"

"恭喜。"

"桐桐,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返城了,户口迁到县里了。我想……你在这儿上学,我在县里工作,我们——"

"我们什么?"

孙长佑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感动。前世的纪桐会感动——他会回来找她,她会觉得他心里有她。

"我们可以重新——"

"孙长佑。"纪桐拿起钢笔,继续抄题,"你返城了,恭喜。你找到工作了,恭喜。但跟我没关系。"

"桐桐,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了,我不在乎了。"

孙长佑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看着纪桐——她低着头抄题,钢笔在纸上沙沙响,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变了。"他说。

"嗯。"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傻。"

孙长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图书室门口。

纪桐抄完最后一道题,把笔帽盖上。她翻开枕头底下的信纸——陆沉舟的字,硬朗的,像刻碑的。

她没后悔。

第18章 期中考

师范第一个学期期中考,五门——数学、语文、政治、教育学、心理学。

纪桐考完数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钢笔水漏了一滴在袖口上,蓝黑色的,洗不掉。

题比高考难。不是难在技巧,是难在她底子太薄——小学三年,中间跳了太多步。初中代数她只啃了一半,几何基本没碰过,卷子上那道二次函数大题她只写了个公式,连代入都没做对。

语文还行。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写了八百字,讲想回村里教娃娃认字。写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掉眼泪。

政治背了,教育学和心理学的概念她死记硬背,半懂不懂。

发成绩那天,纪桐排在班里倒数第五。三十二个人,她第二十八。

数学三十一分。全班最低四十二,最高九十六。她差了十一分。

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纪桐。"

"嗯。"

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她。桌上摊着她的卷子,红笔改的,一片叉。

"你基础太差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考师范?"

纪桐没说话。

宋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练习册:"这是我以前带补习班用的。你拿回去,从初一的内容开始做。不会的问同学,问方知雅也行——她底子好。"

"谢了宋老师。"

"别谢。你要是期末还这个成绩,补考都悬。"

纪桐拿着练习册回到宿舍。柳招娣和方知雅都在,看见她脸色不对,没敢问。

晚上,纪桐拿出石头催了一颗苦芽。吃了,脑子清醒,翻开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做。

初一的有理数。她之前跳过的内容,现在补回来。一道一道啃,做错了拿红笔标,标完再做一遍。

方知雅趴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桐姐,你这步骤写反了。绝对值要先算——"

纪桐看了她标的红笔印,改了。

"谢了。"

"别客气!你这劲头,期末肯定能追上。"

柳招娣从下铺探出头:"桐姐,我帮你抄生字。你数学好就行,语文我帮你——"

"我自己来。"

"你字写得太丑了!"

纪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确实丑。

"行。你帮我抄一遍,我自己再写一遍。"

柳招娣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空间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苦芽吃了能清醒,但一天只能催一颗——催多了石头就凉。纪桐试过连催两颗,第二颗没反应。她学会了节制,像省着用灯油一样省着用石头。

但石头开始给她别的东西了。

有天夜里她催出来一颗黑色的籽,硬的,像胡椒粒。她没敢吃,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发现籽裂开了,里面是一滴透明的液体,像露水。

她拿手指蘸了一点抹在眼睛上——

看清了。

不是视力变好那种"看清",是她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方知雅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封面写了什么字,比如窗外槐树上的芽苞有几片叶子,比如——

她看见柳招娣的搪瓷缸子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她认得——是她弟弟的,柳招娣提过她有个弟弟在当兵。

纪桐眨了眨眼,那层"清晰"慢慢退了。她没跟任何人说。

石头在枕头底下,温温的。像在试探她。

陆沉舟的信是期中考后第三天来的。

这回厚了一点。纪桐拆开——

"信收到两封。陈伯说你瘦了,多吃点。大队换了新支书,老周退了,新来的姓马,年轻人,想法多。盐工棚有人想占,被我拦了,说你还要回去。没事,住得稳。手电筒电池我托人买了两节,下次陈伯带给你。天热了,别穿棉袄睡觉。——陆沉舟"

纪桐把信看了两遍。最后那句"别穿棉袄睡觉"让她愣了一下——她确实还盖着棉袄,宿舍没暖气,夜里冷。

她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赵铁柱他娘上个月走了。沉舟。"

纪桐攥着信纸,指甲掐进掌心。

赵铁柱。替他顶罪的那个战友。他走了,他娘也走了。陆沉舟在这世上,连一个跟他有这层牵扯的人都没有了。

纪桐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回信。

写了很长。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长。

"信收到。电池不用买太多,省着用。期中考了,数学三十一分,不好,但我在补。宋老师给了练习册,从初一啃。你那边盐工棚帮我守着,谢了。赵铁柱他娘的事……我知道了。你保重。——纪桐"

她犹豫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行——

"天热了,你腿伤别沾海水。会发炎。"

贴了邮票,投进邮筒。

第19章 归

暑假是七月十二号放的。

纪桐背着布袋走出师范校门的时候,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她没买车票——省那一块二,走路回去。六里路,走一个半时辰,她走得动。

布袋里装着期末成绩单。数学五十七分,比期中考涨了二十六分。语文七十三,政治六十八,教育学六十一,心理学五十九。全部及格了。宋老师在成绩单底下写了一句"进步明显,继续加油"。

纪桐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及格了。不是好,但及格了。

走到梧桐大队的时候是下午。村口老槐树叶子绿了,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盐工棚还在。矮矮的土墙,油毡屋顶换了新的——不是她钉的那些补丁了,是整张铺的,压着木条。门板也换了半扇新的。

纪桐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扫得干干净净。炕上铺了新草席,墙缝里的铁盒子还在,石头也在。炕桌上放着个铁皮罐子——打开看,里面是茶叶,粗茶,但香。

陆沉舟来过。

纪桐坐在炕上,摸了摸新草席。编得粗糙但结实,边缘用麻线锁了边。

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陆沉舟是傍晚来的。

纪桐听见脚步声,从棚里出来。他站在门口,晒黑了,瘦了一点,左腿还是微微弯着。

"回来了。"

"嗯。"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瘦了。"

"没瘦。晒黑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成绩呢?"

纪桐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字认得不全,但分数能看懂。

"都及格了。"

"嗯。"

"数学涨了。"

"嗯。"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纸包,打开是两块绿豆糕,县城供销社才有卖的。

"陈伯让带的。"

纪桐接了。绿豆糕,甜的,她咬了一口,沙沙的。

"你呢?这学期怎么样?"她问。

"船修了不少。韩麻子那边的货停了——他上个月被市管会查了,跑了。"

纪桐愣了一下。韩麻子跑了。她的海货销路断了。

"没事。"陆沉舟说,"我找了别的路子。隔壁镇有个食堂要菜,我替你说了,你催出来的东西直接送食堂,价格比韩麻子高。"

"你替我说了?"

"嗯。"

纪桐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左腿微弯,棉帽子没戴,头发被海风吹得乱。

"谢了。"

"不用。"

纪东明回来了。

这回不是躲债回来的——是混不下去回来的。他在外面赌钱又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想让焦玉兰帮他还。焦玉兰没钱,两口子吵了三天,最后纪东明想起来纪桐。

他来盐工棚的时候,纪桐正在棚里催菜。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

"桐丫头。"

纪桐没抬头。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滴了泉水。

"又欠了多少?"

"五……五十……"

"我不管。"

"桐丫头!你是大学生了!你——"

"师范。还没毕业。"

"那也快了!你毕业了拿工资,帮哥还这点钱算什么——"

"纪东明。"纪桐站起来,看着他,"我单独立户的时候说过什么?跟纪家没关系。你欠的债,你自己的命,你自己扛。"

纪东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纪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他抢她东西、打她、骂她,她都忍着。现在她站在那儿,眼神平得像海面,没有恨,也没有软。

"桐丫头……哥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干活还钱。大队新支书姓马,正招人晒盐。你去不去?"

纪东明愣了。

"去。我去。"

焦玉兰没来。纪桐听陈伯说,她病了,不重,但起不来床。纪桐没去看。

不是恨。是没必要了。

陆沉舟的船,纪桐是放假第七天看见的。

不是修的别人的船——是他自己造的。在修船铺后面的滩涂上,一艘小渔船的骨架立起来了,肋条一根一根嵌着,龙骨是上好的杉木。

纪桐走过去。陆沉舟蹲在船底下,拿凿子修榫眼。

"你的船?"

"嗯。"

"造了多久?"

"三个月。"

纪桐绕着船骨架走了一圈。不大,四五米长,能坐两个人。船头翘得高,像随时要破浪出去。

"去哪儿?"

他停了凿子。

"出海。"

"打鱼?"

"看看。"

纪桐知道他在说假话。一个修船的造一艘自己的船,不是为了"看看"。他想走。想离开这个村子。

"带我吗?"

他抬头看她。

"等你毕业。"

纪桐笑了。

"行。等我毕业。"

她蹲下来,拿起一根木条递给他。他接过去,比了一下,嵌进榫眼里。

桐油味、海风、木头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知了还在叫,但远处的海浪声更大了。

纪桐坐在滩涂上,看着那艘船一点点长出来。

像她自己。

第20章 龙骨

新学期开学,纪桐带了三样新东西回学校。

一样是陆沉舟给的——船造到一半时他拿杉木边角料削了支笔筒,没上漆,木纹原色,底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桐"字。一样是陈伯给的,一小罐咸鱼松,拌粥吃香。还有一样是她自己催出来的——暑假最后几天石头给了她一颗褐色的硬壳种子,催出来的是一小包芝麻大小的黑籽,吃下去不苦,是麻的,舌头麻了半个时辰,但那之后她背书快了一倍。她带了一小撮,用油纸包着,考试前才吃。

她把笔筒放在宿舍书桌上,方知雅看见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谁刻的?这字——是'桐'吧?"

"嗯。"

"桐姐,你那个修船的……手艺不错啊。"

纪桐没接话,把笔筒收进抽屉。

黑籽的效果比苦芽猛。纪桐吃了之后,一个晚上啃完了整本教育学,第二天上课老师提问,她全答上来了。宋老师看她的眼神变了——从"这孩子底子差但肯学"变成了"这孩子有点东西"。

但副作用也来了。吃完第二天她手抖了半天,拿不住钢笔,午饭筷子都夹不稳。柳招娣吓了一跳:"桐姐你咋了?手抖成这样?"

"没睡好。"

她把剩下的黑籽藏严实了。不能多吃,一颗顶一个通宵,但第二天得躺半天才能缓过来。

石头像在警告她——别贪。

陆沉舟的船造好了。

消息是陈伯写信告诉她的。信里说——"船下水了,沉舟试了两次,稳当。他打算下个月出海,去远一点的地方。村里人都说这小子憋了三年,终于要动了。"

纪桐捏着信纸,看了三遍。

下个月出海。去远一点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去打鱼,还是去办事,还是就想去看看外面的海。但"远一点"这三个字让她心里空了一下。

她写了回信——

"船下水了?稳就好。出海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去太远。我这边期末考完就回去。——纪桐"

信寄出去十二天,没回。

孙长佑又来了。

这回不是在图书室堵她,是在校门口。他穿着新制服——供销社采购员的灰色褂子,胸前别着钢笔,头发抹了油,整个人跟上学期判若两人。

"桐桐。"

纪桐拎着搪瓷缸子从食堂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

"孙长佑,你烦不烦?"

"桐桐,我不是来纠缠你的。"他跟上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要毕业了?明年就分配?"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爸帮我活动了,能调去地区供销社。我要是走了,县里这边缺人,我可以推荐你——师范毕业分配,不一定留县里,说不定分到乡下去。我帮你留——"

"不用。"

"桐桐!你别不识好歹!"他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一直在等你。你考上学了,我高兴。你成绩好了,我高兴。我——"

"孙长佑。"

纪桐停下来,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你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你觉得'我得到了'的人。我考上学之前你不理我,我考上了你来找我。我落魄的时候你不要,我有出息了你来捡。"

孙长佑的脸白了。

"不是的——"

"是。"

纪桐转身走了。孙长佑站在校门口,灰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人要的旗。

陆沉舟的回信是在孙长佑走后第三天到的。

薄薄一张纸,字比之前还少——

"信收到。出海不一个人去,陈伯搭伴。船稳,没事。你安心考试。黑籽别多吃,伤身。——陆沉舟"

纪桐把信纸攥在手里。最后那句"黑籽别多吃"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她吃黑籽了?她信里没提过。

除非——石头跟石头之间有感应?还是他看见了什么?

纪桐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石头。温的。安安静静的。

她没想通。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上了。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第21章 归帆

最后一学期开学,纪桐没回盐工棚。

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毕业班课程排得满,实习、试讲、论文,一样接一样。她被分到城关镇一小实习,带三年级语文,每周四节课加一节班会。

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三十多张脸仰着看她。纪桐攥着粉笔,手心出汗,写了个"春"字在黑板上——写歪了,她擦了重写。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春晓》。"

声音发颤。但念到第二遍的时候稳了。

三十个孩子跟着她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纪桐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一张张嘴动着,忽然想起陈伯说的那句话——"回来教村里娃娃认字。"

她做到了。虽然不是回村里。

毕业分配是六月份下来的。

纪桐捏着分配通知单站在教务科门口,看了三遍。

纪桐,分配至梧桐大队小学,任语文教师。

回去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去了。

方知雅分到了县中,柳招娣分到了邻公社。三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柳招娣红了眼圈。

"桐姐,你离得近,我们好去看你。"

"来就是了。"

方知雅抱着她:"桐姐,你数学现在比我好了,别教歪了小朋友。"

纪桐笑了。

陆沉舟的信是五月份来的最后一封。

"出海回来了。去了南边,很远。看到不一样的海。船没事,人没事。陈伯说你快毕业了,恭喜。——陆沉舟"

没有说去了多远,没有说看到了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纪桐拿着信,站在宿舍窗前。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在叫。

他出海了。他回来了。他没说什么时候再走。

她把信折好,跟之前的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厚厚一叠——七封信,加上她自己写的四封,十一封信。

石头最后的秘密,是在她毕业前一天揭开的。

纪桐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柳招娣和方知雅都走了,她最后一个离开。她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温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这回不是字,不是感觉,是一段画面——

海。很远的海上,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左腿微弯,棉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跟她这块一模一样。

两块石头。一块在她手里,一块在他手里。

不是巧合。是配对的。

画面碎了。纪桐攥着石头,手心出汗。

他也有一块。他一直都有。

他什么都知道——黑籽的事,她吃多了手抖的事,石头的变化。因为他的那块石头告诉了他。

纪桐把石头贴在胸口。心跳隔着棉袄传过来,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石头的。

六月二十号,纪桐回到梧桐大队。

盐工棚的门开着。陆沉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在磨一把小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晒黑了。比寒假回来时更黑,颧骨上的皮肤裂了口子,是海风刮的。

"回来了。"他说。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布袋还挎在肩上,搪瓷缸子磕在腿上,叮的一声。

"你出海看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

"很大的鱼。比船还大的鱼。还有岛,没人住的,上面全是鸟。"

"好看吗?"

"好看。"

纪桐从口袋里掏出石头,放在他手里。

"你也有一块。"

他没否认。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掌心里——她的那块,他的那块。两块石头挨在一起,发出微光,像两颗星星碰到了一起。

"从家里带出来的。"他说,"我爹留的。说是一对,分开了会找回来。"

"找回来?"

"嗯。离得近了就会热。"

纪桐看着两块石头。温热的,贴在一起,像在说话。

"所以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看着她,"从你搬进盐工棚那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

"想看看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纪桐咬了咬嘴唇。

"现在看完了?"

他站起来。左腿微弯,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

"看完了。"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咸的,暖的。盐滩上的盐晒了一季,白花花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纪桐伸手,把两块石头都收回来,塞进口袋。

"那你看好了。"她说,"我毕业了。分配回梧桐小学。以后就在这儿了。"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那道疤弯了一下。

"嗯。"

第22章 家

梧桐大队小学在一棵老榆树底下,三间土坯房,窗户纸换成了玻璃——去年大队集了点钱翻修的。纪桐站在门口,搪瓷铃铛攥在手里,手心出汗。

十六个学生。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挤在长条木板拼的课桌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叫纪桐。"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粉笔吱嘎响,"以后教你们语文。"

她写得慢,一笔一划,比刚来那会儿好看多了。写完回头,底下十六张嘴齐刷刷念:"纪——桐——"

纪桐笑了。

第一堂课教拼音。a、o、e,她一个一个教,孩子们跟着念,拖着长音,像一群小鸭子。纪东明的儿子坐在最后一排——六岁,叫纪小满,虎头虎脑的,念"o"的时候嘴张得老大,口水都快滴下来。

纪桐走过去,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再来一遍。"

纪小满又念了一遍。这回没流口水。

焦玉兰没来。纪桐听说她病重了,瘫在炕上下不来。纪东明晒盐去了,顾不上她。纪桐没去看。

孙巧云嫁了。嫁到邻公社,一个杀猪的,比她大十岁。纪桐是在供销社听人说的,没多问。

孙长佑调走了。去了地区供销社,走之前托人给纪桐带了话——"祝她好"。纪桐说"知道了",没别的。

老周退了,在家带孙子。新支书姓马,年轻,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要办夜校,请纪桐兼课。纪桐答应了。

陈伯还在跑船,只是跑不动远了,只在近海转转。他孙子接了他的班,成了新一任"陈伯"。

陆沉舟的船停在滩涂边上,刷了新桐油,黑亮黑亮的。他出海少了,修船铺的活儿多——附近几个村的渔船都找他修,忙不过来,雇了两个小伙计。

他还是住在修船铺。还是棉帽子压得低,左腿微弯,话少。

但纪桐知道他变了。他笑多了——不是大笑,是嘴角那道疤偶尔弯一下。他会在修船的时候哼小调,调子不成调,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

求婚是在八月十五。

中秋。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海面上,银光铺了一路。

纪桐在盐工棚里批改作业。煤油灯点着,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当。门外有人敲了一下——不是砸,是轻轻的叩。

她开门。陆沉舟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纸包。

"吃月饼了吗?"

"没。"

他走进来。这回不是站在门口了,是进来了,坐在炕沿上。纸包打开,两个月饼——五仁的,油纸包着,饼皮上印着花。

"陈伯给的。"

纪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有瓜子仁和桂花。

陆沉舟坐在炕沿上,没吃。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炕桌上。

是一枚戒指。铜的,没镶石头,圈口粗粝,像是拿锉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船上的铜钉熔的。"他说。

纪桐看着那枚戒指。不圆,锉痕一道一道的,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黑眼睛里映着灯苗。

"你知道什么意思。"

纪桐拿起戒指。沉的,铜的,带着他的体温。她套进右手无名指——大了,晃晃荡荡的。

"大了。"

"再磨磨。"

"什么时候磨?"

"明天。"

纪桐把戒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铜的,温的。

"陆沉舟。"

"嗯。"

"你出海的时候,想过回来吗?"

他沉默了几秒。

"每一天。"

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苗晃了一下。纪桐看着他坐在炕沿上的样子——棉帽子摘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额头上的疤露着,左腿微微弯着。

她伸手,把戒指又套回手指上。晃是晃,但她攥着手就不晃了。

"不用磨了。"她说,"大了就大了。反正跑不了。"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攥着戒指的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粗糙,全是茧子和锉刀划的口子,但热的。

两块石头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贴在一起。

第22章完

全文终

纪桐从盐工棚走到师范讲台,从被继母逼嫁的孤女走到村里唯一的女教师。石头给了她活路,但真正把她从泥里拔出来的是她自己——一笔一划认的字,一道一道啃的题,一锤一锤钉的船板。

陆沉舟的船造好了,她的路也走通了。

海还在那儿,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一年一年绿。但盐工棚里的煤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终于——再也不用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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