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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1:19:05

1 认亲路上

苏晚攥着那封信,指甲几乎要把纸面掐破。

信里有一张信纸和一小截泛黄的报纸剪报。信纸上是养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到最后几行笔尖都在发抖。

信纸上有好几处干掉的水渍,是养母写信时滴上去的眼泪。

苏晚把信纸叠好塞回信里,放进贴身口袋。在她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照片,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她和养母唯一一张合影——她六岁,养母蹲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养母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她今天刚去给养母扫完墓。墓前摆了一束黄玫瑰,是养母生前最喜欢的那种。

大巴车颠簸在1997年深城的沿海公路上,窗外是灰扑扑的天,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花艺剪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昨天花店老板知道她要走,多给了她半个月工钱,还塞了一袋饼干让她路上吃。

十九年了。

十九年里她以为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靠着养母微薄的工资读完职高,在花店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块,交完房租剩八十。

现在养母告诉她,她是深城苏家的女儿。

苏家。

她听花店老板提过,苏家做房地产起家,深城半条街的商铺都是苏家的,家里住的是半山别墅,出门有司机,吃饭有佣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眼。

旁边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正偷偷盯着她手里那袋没拆封的饼干。

女孩看起来跟她年纪差不多大,但头发油腻打结,脸上脏兮兮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原色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开裂的塑料凉鞋。

那双眼睛很黑,很大,死死盯着饼干袋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苏晚打开袋子,递过去。

“给你。”

女孩抬头看她,眼神像受惊的野猫,警惕、畏缩、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拿着吧。”苏晚笑了笑,“我还有。”

女孩迟疑了三秒,一把抢过饼干,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弯着腰猛咳,眼泪都咳出来。

苏晚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慢点吃。”

女孩接过去灌了半壶水,终于顺过气来,抬头看苏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真好。”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问。

“林俏。”女孩说,“俏皮的俏。”

其实她根本不叫这个名,孤儿院的人叫她“七号”,流浪的时候别人喊她“喂”、“那个要饭的”。林俏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她偷听过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喊自己女儿“俏俏”,声音又软又甜,她想要一个那样的名字。

“我叫苏晚。”苏晚又从后背的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过去,“你去哪儿呀?”

林俏接过面包,没急着吃,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怕人抢走。

“深城。”她说,“去找活干。”

“哎~我也是去深城。”苏晚眼睛弯起来,“那咱们同路。”

林俏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干净、暖和,像冬天杂货铺橱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从有记忆起就在不同的孤儿院之间辗转,后来跑出来流浪,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狗一样赶。从来没有人分给她吃的,还会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俏问。

苏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呀,你不饿吗?饿了就吃。”

林俏低头啃面包,咬着咬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面包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脸,怕被人看见。

苏晚假装没注意到,转过头去看窗外,给她留一点体面。

大巴继续沿公路往前开,拐了个弯,左边是山壁右边护栏下是一条入海河。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前面一辆拉沙石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开着。

林俏吃完了饼干和面包,整个人活过来一点,开始偷偷打量苏晚。

苏晚穿一件白色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整个人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栀子花。

林俏低头看自己,脚趾从凉鞋裂口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默默把脚往后缩了缩。

“你是去深城……找亲戚吗?”林俏试探着问。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该跟陌生人说这些,但这个女孩看起来太可怜了,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怯意,让她想起花店后院那只瘸腿的流浪猫。

“嗯,”苏晚轻声说,“去找我的亲生父母。”

林俏的眼神晃了一下。

“你……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嗯...对。养母两星期走了,”苏晚垂眼,“走之前告诉我,我的家在深城,姓苏。”

林俏的心惊地漏跳了一拍。

姓苏。

她流浪的时候在深城待过半个月,桥洞底下有个老乞丐给她讲过深城的富人圈,说苏家丢了女儿丢了十八年,一直在找,谁要是能找到苏家真千金,光赏金就够吃一辈子。

林俏看着苏晚白净的脸、温柔的眉眼、干干净净的手指。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心、磨破的脚趾、打结的头发。

同是这个年纪。

一个是千金小姐,一个连名字都是偷来的。

车窗外忽然一声巨响。

大巴猛地向右一甩,苏晚整个人撞在车窗玻璃上,砰的一声闷响。尖叫声四起,行李从架子上砸下来,有人哭喊着往前扑。

前面那辆拉沙石的卡车爆胎了,横在路中间,大巴司机猛打方向盘避让,车轮擦着悬崖边滑出去两三米,车身倾斜着刮上山壁。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撕破空气。

车里天翻地覆,行李、水瓶、鞋子飞得到处都是。有人被甩到过道上,有人撞破了头,血顺着脸往下淌。

苏晚被甩得头晕目眩,勉强抓住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体,侧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混乱中她看见林俏缩在座位上,双手抱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林俏!”苏晚伸手去拉她,“你没事吧?”

大巴终于停住,歪歪斜斜地卡在山壁和护栏之间,车头冒起灰白的烟。前门变形打不开,有人踹开后窗跳出去,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苏晚拉着林俏从后窗翻出去,脚踩在碎石上崴了一下,疼得她冷汗直冒。

这条入海河河水不深,但底下全是圆滑的鹅卵石,踩上去打滑。

苏晚扶着林俏往岸上走,两个人跌跌撞撞的,满身是灰。苏晚的白裙子刮破了口子,膝盖磕出了血。

“你流血了。”林俏盯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声音发颤。

“没事,小伤。”苏晚喘着气,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信,摸了个空。

她脸色唰地白了。

“我的信……”她转身就要往回跑,“我东西掉车里了——”

林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苏晚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她。

林俏的眼睛变了。

那里面不再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卑微,而是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像饿极了的野兽看见一块肉,贪婪、挣扎、又恐惧。

“别回去。”林俏的嘴唇在抖,声音却在压着,“危险……车要炸了。”

身后大巴车头窜起一股火苗,有人在喊“快跑快跑,要爆炸了”。

苏晚急得眼眶都红了:“不行!那封信是我认亲的唯一凭证——”

“你——”林俏死死拽着她,五指像钳子一样嵌进她的手腕里,“你人没事就行,信可以补.。”

“补不了!那是我妈的亲笔信。”

苏晚挣开她的手就要往回跑,脚刚迈出去一步,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大巴油箱炸了。

热浪从背后猛地推过来,苏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摔进河里。

河水冰冷,混着泥沙灌进她的口鼻。

苏晚拼命挣扎想站起来,脚底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一踩一滑。她呛了好几口水,手在河底乱抓,抓住一块石头勉强撑起身子。

然后有人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那只手很瘦,手指冰凉,按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不大,甚至还在发抖。

但就是把她重新按进了水里。

苏晚的脑子懵了一瞬。

她想抬头,那只手又按了一下。

耳畔全是哗哗的水声,她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很低,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对不起……对不起……”

是林俏的声音。

苏晚想喊她的名字,一张嘴全是水。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苏晚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糊了一脸。她擦掉脸上的水,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林俏跑了。

苏晚口袋里的信不见了。

她跌坐回河里,水漫到胸口,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冷,彻骨的冷。比河水更冷的是刚才那只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冰凉的、发抖的、把她往水里摁的手。

她扶着一块大石头爬上岸,腿软得站不住,跪着咳了半天,吐出来好几口混着泥沙的水。

大巴火光冲天,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苏晚抬头往前看,公路尽头通往深城的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跑。

跑得很快,很狼狈,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脸,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擦灰。

苏晚想喊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她从另外一个口袋摸出泡烂了一半的照片,是她和养母的合影,照片上养母的笑容泡得模糊了,她自己的脸只剩半张。

她攥着半张照片,跪在碎石滩上。

1997年,深城郊外。

她让一个叫林俏的女孩吃了她两块饼干、一个面包。

然后那个女孩把她摁进了河里,偷走了她回家的路。

2 失忆

苏晚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很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很淡的茉莉花香。

她眨了眨眼,盯了天花板足足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她在哪儿?

不知道。

她是谁?

不知道。

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检查她的瞳孔,翻了翻病历本。

“脑部撞击导致的失忆。家属找到了吗?”

门口站着个聚着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其中有一个头发烫了齐耳小卷,穿着酒红色薄针织衫的女人说:“没有,大家把她送来的时候身上就背着一个包,包里只有湿透的现金和一张泡烂的照片,没有证件。”

医生点了下头:“那就先住院观察。你们认识她吗?”

“不认识。”女人说,“我们都是在车祸中的乘客,顺手救了。”

苏晚躺在床上听着,嗓子干得冒烟,挤出一句:“我……是谁?”

女人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

“不知道。”她说,“诶哟!你这么年轻就一个人出来闯荡,先养养伤吧。”

苏晚点了点头,喝了半杯水,没再问。

她的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像被掏空了的抽屉。

几个好心人在病房里和苏晚聊了会儿天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孩子,我帮忙结过医药费了,有事就叫护士哈。”

苏晚点点头含泪道谢,不知如何感激。

晚上护士送来一瓶花放在床头,是几枝黄玫瑰,用玻璃瓶装着,花瓣上还喷了水珠。

苏晚看着那几枝花,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花瓣。

很软。

她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手指好像知道该怎么摆弄花枝。

但她想不起来。

她盯着黄玫瑰看了很久,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3 冒牌货

苏家别墅在深城半山腰,前后三栋楼连在一起,院子里种了两排法国梧桐,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林俏站在主卧的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

不认识。

镜子里的人穿着真丝睡裙、头发吹得柔顺光滑、脸上涂了薄薄的护肤品,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冻疮、没有被人踩过的淤青。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疼。

她在做梦,一定是做梦。

三天前她从沿海公路上跑下来,满身满脸的泥水,她的怀里揣着从苏晚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封信。她拦了一辆过路的小货车,求司机载她到深城市区。司机看她可怜没要钱,把她丢在城郊公交站。

她蹲在公交站牌底下看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念。

“晚晚亲启: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把你从你亲生父母身边带走了。

当年我在深城人民医院妇产科当护工,你生下来那天,左手腕内侧就有一颗红痣,接生的医生还特意指给我看。后来医院配电房起火,病房乱成一团,所有婴儿被转移出去,等再清点的时候——你到了我手里。

妈不是故意的。但妈自私,抱着你就跑了,没把你送回去。

这些年妈一直在打听姓苏的人家。去年终于找到了——深城苏家,做房地产,丢了一个女儿,丢了十八年。名字、出生日期、左手腕红痣,全对得上。

地址和联系方式都附在后面。

晚晚,你长大了。去找他们吧。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

红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没有红痣。

她攥着信蹲在那儿哭了半个钟头,哭完去路边杂货铺用流浪时乞讨来的五毛钱买了一支红色圆珠笔,在自己手腕上画了一个圆点。

然后她找到了苏家。

门卫上去通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脚上的塑料凉鞋在苏家大门口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两个泥印子,她看着那两个印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

然后苏母周澜下来了。

林俏把信拿给那个女人看,她看完后抱着林俏哭,哭得妆都花了,喊她“我的晚晚、我的女儿”,手抖着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手腕上那个红色圆珠笔画出来的痣。

林俏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跟她以前在商场垃圾桶里翻到的试用装不一样,这是真货。

苏母哭完了拉着她进屋,苏父苏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眶是红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手腕内侧有一颗红痣。

他看着她,“十九年了啊,孩子,回来了就好。”

林俏那天晚上被带去洗澡,两个保姆伺候她,水温调得刚刚好,浴缸里倒了精油,满屋子都是玫瑰味。她坐在浴缸里不敢动,水太烫了,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不敢说,怕人家嫌她矫情。

洗完澡换上真丝睡裙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保姆吓坏了,以为她哪儿疼,要去叫医生。她死死拽住保姆的袖子说没事没事,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其实是害怕。

她害怕极了。

害怕苏母明天起来发现她手腕上的红痣是圆珠笔画的,害怕苏父仔细看她照片发现长得一点不像,害怕苏家真正的女儿突然找上门来。

更害怕的是,她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苏晚的脸。

那张温柔的、笑着给她递饼干的脸。

还有苏晚被按进水里时呛咳的声音。

林俏猛地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泪。

她抬手狠狠擦掉,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乖巧讨喜的笑容走下楼。

苏母周澜在餐厅等她,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早点,虾饺、烧卖、肠粉、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晚晚快来,趁热吃。”周澜招呼她。

林俏走过去坐下,筷子拿得生疏,夹了三次才夹起一个虾饺。周澜看在眼里,心疼地给她换了勺子。

“在外面受苦了,慢慢来,回家就好了。”

回家。

林俏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她把粥和眼泪一起喝下去。

“妈,”她小声喊了一句,嗓子涩得发疼,“谢谢你们……愿意认我。”

苏母眼圈又红了:“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亲生女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林俏咬着勺子点了点头。

永远。

她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永远”。

与此同时,深城市区一栋公寓里,苏晚正坐在沙发上摆弄几枝花。

救她的其中一个好心人在深城有好几套房子,看苏晚可怜,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单间住。

苏晚想拿背包里的钱道谢,被拒绝了,她说她有个孩子和苏晚年纪相仿,也在外头闯荡,都是小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经过几天的休息苏晚的记忆有所恢复,想起了一些零碎的事。

养母给她扎辫子的画面、花店老板教她包花束的手势、职高同学一起在操场上吃冰棍的笑闹声,唯独寻亲和出事的记忆一点都想不起来。

4 第一次相遇

两个月后,苏晚靠着自己打零工和背包里的现金,加上好心人借给她的一笔钱,在公寓楼下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花店,她记得教她花艺的老板姐姐说过,会门好手艺走到哪都会有饭吃。

店名叫“晚晚花房”,她每天早起去店里整理花材、剪枝、包花束,忙得脚不沾地但开心。偶尔有客人进来夸她包的花好看,她就脸红,给人多塞两支满天星。

日子平平静静的,直到第四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苏晚正在店门口给一盆绿萝换土,阳光暖洋洋的,她哼着歌,袖子撸到手肘,手上全是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

瘦,很瘦,瘦得锁骨支棱着,穿着一件明显比她身材大一号的米色连衣裙,裙子料子很好,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化了一点淡妆,眼底下遮不住的青黑。

她站在花店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眼神怯怯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苏晚抬头冲她笑:“进来看看呀,今天新到的洋牡丹。”

女孩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苏晚的脸,看着苏晚满手的泥、笑着的眼睛、晒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整个人像被人猛锤了一拳,脸唰地白了。

苏晚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热情地招呼:“你想要什么花?送人还是放家里?我帮你推荐。”

女孩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

她夜里做噩梦的时候这张脸就会出现,梦里苏晚从河里爬起来,浑身滴着水,用那双温柔的、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她问:“林俏,你为什么要推我?”

她今天来这边是偷偷跟着苏母的车出来的,路过这条街的时候看见“晚晚花房”四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非要下来看看。

她告诉自己就是看一眼,是不是苏晚还活着。

确认她没有死。

确认自己手上的血没那么脏。

但现在苏晚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冲她笑、问她要不要买花、完全不认识她,像个天真的傻瓜。

林俏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她挤出声音来,“随便看看。”

苏晚“嗯”了一声,真的就让她自己看,转身继续给绿萝换土去了。

林俏在店里磨蹭着,手指碰了碰剑兰的花苞,又摸了摸尤加利叶的叶片。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走到收钱台旁边的时候,瞥见台子上压着一张照片。

苏晚站在花店门口笑的独照,干干净净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是你吗?”她问。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笑了:“是我呀,刚开业的时候拍的。”

林俏的手指在照片边沿摩挲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开花店?”

“嗯。”苏晚把绿萝换好土,拍了拍手,“之前出车祸撞到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现在挺好的,开花店很开心。”

林俏的心揪了一下。

她扶着柜台站稳,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苏晚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过得挺好。

苏晚还冲她笑。

“你怎么了?”苏晚注意到她脸色发白,赶紧过来扶她,“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我这有糖——”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林俏手里。

“吃一颗,吃了就好了。”

林俏低头看着那颗糖,草莓味的,透明糖纸裹着粉红色的硬糖。

她以前流浪的时候最想吃这种糖,杂货铺卖两分钱一颗,她一天的废品才够买两颗,买来含在嘴里舍不得咬,一颗能含一个钟头。

后来有人抢她的糖,一脚把她踹倒在地,糖滚进下水道里。

那是她这辈子第三次哭。

第一次是在孤儿院被人冤枉偷东西,第二次是冬天冻得快要死了没人管她,第三次是糖掉进下水道。

而第四次是被苏晚分饼干。

现在苏晚又给了她一颗糖。

跟没事人一样。

林俏攥着那颗糖,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你别哭呀,”苏晚慌了,“就是一颗糖,我这还有好多呢”

“没事。”林俏转身往外跑,“我没事。谢谢你,花很好看。”

她几乎是逃出花店的。

跑出去几步蹲在路边,把糖塞进嘴里狠狠咬碎,嘎嘣嘎嘣嚼了吞下去,甜味炸了满嘴,混着泪水的咸。

苏晚追出来两步,看着那个瘦得可怜的背影蹲在路边哆嗦,犹豫了一下没再上前。

她总觉得这个女孩很眼熟,可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脑袋里空空荡荡的,连一丝影子都抓不住。

她摇了摇头回店里去了。

林俏蹲在路边缓了很久才站起来,上了车,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报了苏家的地址。

回去的路上她把车窗摇下来吹风,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绷得皮肤发紧。

苏晚活得好好的。

苏晚不记得她。

苏晚有了花店、有了新生活。

苏晚对她还是那么好,给她糖吃,跟在大巴上一样。

林俏把脸埋进掌心里。

完了。

她这辈子都欠苏晚的了。

5 第二次交锋

苏晚的花店开了一个多月,生意渐渐好起来。

林俏一早跟苏母说要出门走走,一个人又去了“晚晚花房”。

苏晚正在门口浇花,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是你呀!上次那个女孩!”

林俏站在门口,干巴巴地说:“我……路过,想买束花。”

“进来进来,”苏晚放下水壶拉着她进屋,“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粉的、白的、还是暖色系的?”

林俏被她拽进去,手足无措地站在花材前面。她根本没想好买什么,她就是想来,想再看看苏晚,确认她还在。

“粉的吧。”她说。

苏晚利落地抽了一把粉色的洋牡丹和白色的满天星,又点缀了几枝尤加利叶,手指翻飞间一束蓬松温柔的粉色花束就扎好了。

“给你。”苏晚递给她,“送你给的,不要钱。”

林俏愣了:“为什么送给我?”

苏晚歪着头看了看她:“你上次……哭了。你好像很累的样子。送你一束花,心情会变好一点。”

林俏接过那束花,指尖抖得厉害。

“你……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她的声音哽着。

苏晚想了想说:“也不是对谁都好。但看见你觉得亲切,好像在哪见过你一样。”

林俏惭愧地低头。

她不敢看苏晚的眼睛了。

“谢谢你。”她把花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得太急撞到了门框,肩膀磕得生疼也不敢停。

苏晚在后面喊:“慢点走呀!”

林俏抱着花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花束里。洋牡丹的香气甜甜的,混着满天星淡淡的草木味。

苏晚不记得她了。

但还是觉得亲切。

隔天下午进来两个年轻女孩,穿得精致体面,指甲做得很漂亮。

苏晚迎上去:“欢迎,随便看看。”

穿香槟色套装的那个女孩扫了一圈店里,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哎,你长得……挺好看的。”

苏晚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谢谢。”

另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她有点像……苏家那个新认回来的千金?”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像。”

苏晚听得一头雾水:“苏家?”

“你不知道?”香槟色套装女孩热心科普,“深城苏家你总知道吧,房地产那个。他们家丢了十九年的女儿找回来了,三个月前在深城大酒店开了答谢宴,可隆重了。”

“那个千金叫什么来着?”

“苏晚呀。”

苏晚手里的花剪“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叫什么?”她蹲下去捡剪刀,声音有点飘。

“苏晚。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但手指攥着花剪攥得骨节发白,“跟我同名呢,好巧。”

两个客人没察觉异样,挑了几支洋桔梗结完账离开了。

苏晚站在店里愣了很久。

同名。

那个苏家的千金跟她同名,也叫苏晚。

苏晚。苏家。车祸。

这三个词串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深处猛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揉着太阳穴蹲下来,眼前一阵发黑。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发麻才扶着收钱台慢慢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喝了一半,手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天还亮着,也许还有客人,她不能关店。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剪刀重新拿回手里。剪枝、换水、包花、收钱——她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在逼自己回到日常里。客人走了她就坐回收钱台后面发呆,然后下一位客人进来她又站起来。

反反复复。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收暗。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店门口的招牌灯也打开了,“晚晚花房”四个字映在傍晚的老街上,暖融融的橘光铺了一小片台阶。

她坐回收钱台后面翻开账本,笔尖写了三行就停了——她盯着自己写的“苏晚”两个字,觉得陌生。那两个字明明是她自己的名字,现在却像别人的。

此时,半山别墅里另一个“苏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面前摆着一束蔫了的粉色洋牡丹。

是那天从苏晚花店买回来的。

花瓣已经卷了边,满天星掉了满桌。

她盯着那束花,想着苏晚笑着递糖给她的样子,想着苏晚在河水里呛咳的声音,想着苏晚追出店门喊她“慢点走”的尾音。

她又想起白天苏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下个月你生日,妈妈给你办个大party”。

苏母每喊一声“晚晚”,就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下了床,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

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又划掉揉了扔进垃圾桶。

对不起太轻了。

她偷了苏晚的整个人生。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第一次去晚晚花房时在收钱台顺走的名片,粉色底,印着“晚晚花房”,下面一行座机号码,角落里画了一朵小小的黄玫瑰。

电话是在楼下客厅打的。苏母和苏父去参加晚宴了,保姆在厨房洗碗,没人注意她。她站在客厅角落那台红色座机前面,手指头在拨号键上停了三次,第四次才按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口上。

“您好,晚晚花房。”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又觉着有丝疲惫。

林俏攥紧了话筒,嗓子发紧。

“喂?”苏晚又问了一遍,“您好?”

“……是我。我叫林俏。”林俏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昨天……被你送花的那个女生。”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晚“哦”了一声,语气明显松快起来:”是你呀!想起来了,这么晚打电话来,怎么啦?”

林俏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

“苏晚。”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两个字含在嘴里,沉甸甸的。

“嗯?”

“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林俏的声音在发抖,"你出车祸之前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晚的语气慢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我有话想跟你说。”林俏说,“很重要的话。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什么话这么重要啊?大概几点呢?”

“五点吧。我去你花店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晚顿了两秒:“好。我等你。”

林俏攥着话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

林俏把话筒放回去,手抖得放了两回才搁稳。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马上要失去这一切了。

但她不想再欠苏晚了。

6 摊牌

“晚晚花房”下午五点,店里没有客人。

苏晚正在收拾剪刀和花枝残叶,风铃响了。

林俏站在门口,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脸上全是泪。

“我有话跟你说。”林俏的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你听完……可以报警,可以打我骂我,怎么都行。"

苏晚放下剪刀走过来,看她嘴唇都咬出了血。

“你别哭。”苏晚从兜里掏纸巾,“慢慢说。”

林俏没接纸巾,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你出车祸那天……把你按到河里你的人,是我。”

苏晚的手顿在半空中。

“你的信是我偷的。你的身份是我冒充的。苏家那个千金……其实是你。”林俏一口气说完,眼泪糊了满脸,“”你在大巴上给我饼干、给我面包、对我笑。然后我把你摁进了河里。”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苏晚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瘦得脱形、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像一个犯了错之后等着挨打的孩子。

“你是说车祸那天你把我按进河里。”苏晚慢慢说,“还偷了我的身份。”

“对。”林俏哽咽着点头,“你恨我吧……你报警吧……”

苏晚没说话。

她看了林俏很久,看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那双手——瘦得骨节突出、指甲啃得光秃秃的手。

“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做?”苏晚问。

林俏的哭腔一下子顶上来:“我……我太想有个家了。你回去就有爸妈、有别墅、有好日子过。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名字都是偷的……”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你对我好,你分我吃的,你让我觉得暖和……但越暖和越难受……”

苏晚蹲下来跟她平视。

“林俏。”

林俏从膝盖缝里抬起眼睛。

“你推了我之后呢?"苏晚问,"过得好吗?”

林俏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好!一天都没好过!我每天做噩梦,梦见你从河里爬出来问我,梦见苏母知道真相赶我走……我每天都做噩梦,我睡不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晚伸手,握住她攥紧了拳头的手。

“你手好凉。”苏晚说。

林俏整个人僵住。

“你推了我,偷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父母。”苏晚一件一件地数,声音很平,“但你竟然自己跑来跟我说了。”

苏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根本狠不下心吧。”

林俏抬头,眼泪又涌出来:“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不知道。”苏晚诚实地说,“我记不起来那天的事了。但我看见你缩在这哭,我恨不起来。你太瘦了,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你看起来比我还惨。”

林俏“哇”地哭出声,扑过去抱住苏晚的脖子。

苏晚被她扑得往后一仰,腰撞在花架上,一桶满天星哗啦啦浇了两个人满头满脸。

“对不起——”林俏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晚被她勒得快喘不上气了,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满天星都洒了,明天还怎么卖。”

林俏哭着哭着笑了,笑完又哭。

两个人满身满头的小白花,蹲在花店地板上抱成一团。

苏晚说:"明天带我去苏家,把事情说清楚吧。"

林俏的肩又缩了一下:“她们……会赶我走的。”

“赶你走你就来我这。”苏晚说,“我花店缺个帮工,管吃管住。”

林俏偏过头看她,眼泪又下来了。

苏晚立刻伸手捂她的脸:“别哭了!再哭我改主意了!”

林俏把她的手扒拉开,咧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哭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苏晚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狼狈的脸,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的满天星。

“走吧,”她站起来,把林俏也拽起来,“回去洗把脸,明天还有大事呢。”

7 真相大白

第二天上午,林俏带着苏晚去了苏家。

林俏攥着苏晚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别捏了,”苏晚被她捏得生疼,“我又不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爸妈拿扫帚打我。”

苏晚想了想:“我妈应该不会,我爸……他拿扫帚的话我挡着。”

林俏鼻头又酸了,硬憋着没哭。

苏母和苏父被保姆喊回家,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两个女孩坐在沙发上。

一个安安静静地喝着茉莉花茶,白裙子、珍珠发夹,坐得端端正正。

另一个缩在沙发角落,低着头绞手指,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苏母周澜进门先看见角落里的林俏,笑了一声“晚晚我回来了”,然后目光落在另一个女孩脸上。

她愣住了。

苏父也愣住了。

那张脸跟他们夫妻俩年轻时候的照片叠在一起,像从旧相册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是……”苏母的包掉在地上。

苏晚站起来,礼貌地起身:“阿姨...妈,您好。我是您失散多年的女儿苏晚。”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林俏从沙发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板上。

“阿姨对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是冒充的……她才是你女儿……我在大巴上偷了她的信……我把她推河里了……我骗了你们所有人。”

周澜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俏,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苏晚。

她嘴唇哆嗦着扑过去抓住苏晚的手腕,一把撸起袖子。

左手腕内侧,一颗鲜红的痣。

苏母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我的女儿——”她一把抱住苏晚,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妈妈找了十九年——”

苏晚被她紧紧抱着,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周澜的背。

“妈,我回来了,你别哭了。”

听到“妈”这个字,苏母哭得更凶了。苏父站在旁边摘下眼镜擦眼泪,手抖得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干净。

林俏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相拥的母女,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无声地淌。

苏晚被苏母抱着,偏过头看了林俏一眼。

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在抖,像片风里的落叶。

苏晚轻轻挣开苏母的怀抱,走到林俏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站起来,林俏,不要动不动给人跪下”苏晚说。

林俏摇头:“我不配站起来——”

“你配不配我说了算,站起来。”

林俏被她拽着胳膊拉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苏晚又给她递了张纸巾。

“妈,”苏晚转身看着苏母,“她的事……能听我说两句吗?”

苏母红着眼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那个跪过地板的瘦弱女孩。

“你说吧。”

苏晚握住林俏的手腕,林俏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偷了我的身份不对。但她从小就没了家,在孤儿院长大,流浪、挨饿、被人欺负,她太苦了。那天车祸她是一时糊涂,冒充我之后她每天做噩梦,从来没安心过。”

苏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来找过我好几次,每次都哭。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想要一个家了。”

苏母看着林俏,那张瘦削的脸、通红的眼睛、发抖的肩膀。

她们朝夕相处了几个月。这个女孩乖巧、懂事、小心翼翼,吃饭不敢夹菜、睡觉不敢关灯、夜里偷偷哭。

苏母其实隐隐有过怀疑。

真正的女儿被苏家血脉养大,骨子里该有底气。但这个女孩眼里永远带着怯,像一只随时准备被赶走的流浪狗。

她只是不敢相信。

“林俏。”苏母开口了。

林俏抬头,满脸惊惶。

“这几个月……”苏母哽咽了一下,“我叫了你几个月的‘晚晚’,每次喊你你都笑,但笑完眼里全是怕。我早该发现的。”

林俏的嘴巴张了张:“阿……阿姨……”

“别叫阿姨了。”苏母走过来,握住她另一只手腕,“叫了我几个月妈,现在改口来得及吗?”

林俏僵住。苏晚侧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咱妈的意思是,”苏晚替她解释,“虽然你偷了身份,但她养了你好几个月,养出感情了。你以后……还喊她妈吧。”

林俏张着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父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别站着了。有事坐下说吧。”

他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闺女,”他喊苏晚,声音哑哑的,“你受委屈了。”

苏晚摇头:“我没事。现在都说明白了就好。”

四个人坐回沙发上。

林俏被苏晚按在身边坐着,一只手还被苏晚握着,挣不开。

“那以后……”林俏哆嗦着问,“我还能住这儿吗?”

苏晚看她:“你想住这儿吗?”

林俏疯狂点头,点完又摇头:“但我没资格。”

“爸妈说呢?”苏晚转头看苏母,“妈,您觉得呢?”

苏母看着林俏瘦得脱相的脸,想起这几个月她夜里偷偷哭、早上起来眼眶肿着还冲她笑的模样。

“住。”苏母说,“还是住原来那个房间。”

林俏的眼泪“哗”又下来了。

苏晚递过去今天的第三张纸巾。

“别哭了,”苏晚无奈地笑,“你是我见过最能哭的人。”

林俏攥着纸巾抽抽嗒嗒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能递纸巾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晚先笑了,林俏跟着咧了一下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澜看着这两个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默默擦眼泪的丈夫,长长叹了口气。

乱是乱了点,但亲生女儿找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闺女,“好”字成双。

8 记忆归来

真相大白之后的第三天,苏晚搬回了苏家。

她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推开窗能看见半山腰的梧桐树和海平面的一角。苏母亲自给她铺的床单,买的彩虹糖果的,苏晚看着忍不住笑。

“妈,我十九了。”

“十九也是妈妈的女儿。”苏母拍她的肩膀。

林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苏晚冲她招手:“进来呀。”

林俏挪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磨磨蹭蹭地递过去。

“给……给你的。”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束干花,绑得歪歪扭扭的,洋牡丹和满天星都压扁了,能看出来是新手包扎的,而且包了不止一次,花茎上有反复拆开重绑的痕迹。

“我学了好久。”林俏低着头抠手指,“你……你不是开花店嘛,我以后也想学。你先看看这个,能不能及格。”

苏晚看着那束歪七扭八的干花,嘴角翘起来。

“不及格...但是有进步空间。”苏晚把干花小心地插进自己桌上的花瓶里,“明天来店里,我教你。”

林俏愣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苏晚立刻抽出纸巾递过去:“你怎么又要哭了?”

林俏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哽着嗓子说:“我明明没哭。以后都不哭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两个女孩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地。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咸。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手。

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冰凉的、瘦的、发抖的。

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

有人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苏晚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她喘了两口气,心跳擂鼓一样地撞着胸腔。那些画面太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胡乱拼在一起,但有一件事她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水。

她被人按进水里,按她的人哭得很惨。

是林俏。

苏晚攥紧了被子,指尖发凉。

她躺下去又坐起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的时候,林俏已经在餐厅里了,正笨手笨脚地帮她盛粥,勺子拿反了,米汤洒了一桌子。

苏母在旁边笑:“俏俏,勺子拿正。”

林俏红着脸换过来,端了一碗粥放到苏晚的座位上,看见苏晚下来,讨好地冲她笑:“早……早上好。”

苏晚看着她。

那张瘦瘦的脸,黑眼圈很重,嘴角沾着一点粥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还散了一绺在耳边。她笑得小心翼翼的,跟第一次在大巴上接饼干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水,手,哭声。

苏晚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林俏。”她喊她。

“嗯?”

“我想起来一些事。”

林俏有些慌神,苏母和苏父同时抬头看过来。

苏晚放下碗,看着林俏的脸:“我想起来那天在河里的事了。”

林俏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对不起——”她站起来就想往地上跪。

苏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别跪别跪啊。”苏晚说,“不是说过嘛,不要动不动就跪下。”

林俏被她拽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脸是泪地杵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竿。

“你按我进水里的那只手在抖。”苏晚说,“你在哭。”

林俏的哭声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一边推我一边说对不起。”苏晚的声音很轻,“林俏,你那时候到底有多害怕?”

林俏捂着脸蹲下去,哭得喘不上气。

“我害怕……我特别害怕……我怕你回去过好日子了我还在泥里爬……我怕我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苏晚也蹲下去,握住她的手腕。

“放心,我不会怪你的。”

“记忆回来了又怎么样?”苏晚说,“我又不会赶你走。"

林俏的哭声一点点弱下去,变成抽噎。

苏晚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擦擦眼泪吧,粥要凉了。”

林俏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乖乖坐回椅子上端起粥碗。

苏母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一圈,但嘴角是弯的。

苏父低头翻报纸,翻了两页发现拿倒了。

苏晚低头喝粥,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洞,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9 心里的坎

事实上苏晚始终没有完整地记起车祸那天的事。

她咨询过医生,医生说失忆就是这样,有的会慢慢回来,有的永远回不来。

“能记住最重要的就行。”医生打趣说。

最重要的。

苏晚想了想,觉得最重要的就是那天林俏按着她的时候在哭。

那双手是抖的。

一个人干坏事的时候手抖成那样,说明她根本不想干。

这天下午苏晚在花店给客人包花束,林俏在角落里练习扎蝴蝶结。扎了十来个,歪歪扭扭地摆在台面上,像一排喝醉了的小蝴蝶。

苏晚瞥了一眼:“第三个勉强能看。”

林俏把那第三个挑出来摆在最前面,剩下的揉了扔垃圾桶。

“别扔,”苏晚说,“留着,过一个月再拿出来看看进步多大。”

林俏“哦”了一声又把它们捡回来展平。

客人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下来,苏晚坐在收钱台后面算账,林俏凑过来趴在台面上看她。

“苏晚。”

“嗯?”

“你真的不恨我吗?”

苏晚抬起头,笔尖顿在账本上。

林俏趴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红红地看着她,表情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怕挨打的猫。

“你问过好多遍了。”苏晚说。

“我怕你嘴上说不恨我心里还会恨我。”

苏晚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我要是恨你,我不会把你带回苏家,不会让你住我隔壁房间,不会让你在我花店里学包花。你每天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我要是心里有疙瘩早把你撵走了。"

林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再说了,”苏晚重新拿起笔,“你是我妈认的女儿,是我妹。妹犯了错,姐骂两句就过去了,哪有记一辈子的。”

听到“妹”这个字,林俏有点愣神了。

“林俏,”苏晚忽然问,“你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人对你好吗?”

林俏摇了摇头。

“没人对我好。吃饭要靠抢,抢慢了就没有。冬天被子薄,抢得到旧报纸塞被子里才暖和。我不爱说话,人家说我孤僻,打我。我爱说话,人家嫌我吵,也打我。”

“那你跑出来之后呢?”苏晚问。

“更惨。”林俏说,“睡桥洞被人撵,翻垃圾桶被狗追,捡废品被别的大人抢。有一次冬天冻得发烧了,躺在公园长椅上三天没人管,后来自己好了。”

她笑了一下:“命硬。”

苏晚的笔停在账本上不动了。

“后来呢?”

“后来就遇到了你。”林俏趴在台面上冲她笑。

苏晚看着她那个笑,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林俏。”

“嗯?”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苏晚伸手过去,拍了拍她搁在台面上的手背,“以后你跟我一起开花店,好好吃饭,把肉长回来。别想以前了。”

林俏的手背被她拍了两下,暖暖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收钱台的玻璃面上。

“好。”她说。

10 两个女孩

林俏在花店干了半个月之后,进步飞快。

蝴蝶结打得对称了,花枝剪得利落了,包出来的花束从“丑得不能看”进步到“能凑合卖”。苏晚给她发工钱的时候她还死活不要。

“我住你家吃你家,还要什么工钱。”

“拿着。”苏晚把钱塞她手里,“自己赚的钱花着踏实。”

林俏攥着那几张钞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晚上两个人关了店门坐在门口台阶上吃盒饭,深城的冬风很冷,苏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林俏肩上。

林俏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苏晚。”

“嗯?”

“我以后也想开花店。想咱们两个花店开在一起,我们春天卖洋牡丹夏天卖荷花秋天卖洋桔梗冬天卖腊梅。”

苏晚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行啊,等你学会了,我帮你盘店。”

“我自己攒钱。”林俏说,“不要你出。”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林俏把饭盒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天。1997年的深城夜空难得干净,有几颗星星闪着。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坐在这吃盒饭。”她说,“还能有家。”

苏晚偏过头看她:“你现在有了。”

林俏点头。

“有妈有爸。”

“还有你。”林俏说。

苏晚“嗯”了一声,耳根红了,低头扒饭。

两个人氛围有点尴尬,没再说话。

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花店门口的招牌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晚晚花房"四个字的光映在台阶上。

林俏裹着苏晚的外套缩了缩肩。她第一次觉得,风凉凉的但不冷。

路边有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

林俏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说:“我以前最想要那个。”

“糖葫芦?”

“不是,”林俏说,“是有人给我买糖葫芦。”

苏晚站起来把盒饭放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们去买糖葫芦。”

林俏愣了一下,跳起来追上去。

“真买?”

“骗你干什么。”

“那我要两个,一个草莓的一个山楂的。”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明天继续吃。”

苏晚翻了个白眼。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1998年的春夜。

两个女孩肩并肩走着。

一个手里拿着草莓糖葫芦。

一个手里拿着山楂的。

糖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林俏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

苏晚看见了,忍不住笑。

“酸吧?”

“有一点。”

“那还吃?”

林俏又咬了一口。

“甜。”

苏晚看着她,摇了摇头,咬了自己的草莓。草莓尖尖上那层糖衣在她齿间碎开,脆的,甜的,带着一点冬天的凉。

两个女孩笑着继续往前走。

晚风从海边吹来,不冷,也不急。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得长长的,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点一点,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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