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我与竹马沈砚两情相悦。
他虽然嘴上嫌弃我粗鲁恶毒,但见我生气,也会送小礼物哄我。
后来苏荷熙入京,我才知道,沈砚也会温声细语,生怕佳人掉一滴眼泪。
他嫌我厌我,嘴上说着定要娶我,舍不得的,只是我的家世。
我本来不恶毒,但背了多年的名声,不好不作恶,于是转身嫁了好儿郎,也叫沈砚一辈子娶不到好岳家。
1.
宴会上,苏荷熙惹了县主赵婉宁。
赵婉宁要她爬树取下风筝赔罪。
苏荷熙不肯,娇滴滴叫了声“表哥”,娇弱如柳,倒进沈沐阳怀里。
沈砚扶着她,替她求情,“县主,我表妹娇弱,不能爬树。”
赵婉宁不答应。
沈砚的视线环绕一圈,我刚想躲起来,已迟了。
“陆相宜,你替表妹去取。”
他说的理所应当,眉头微皱,语气像在吩咐丫鬟:“不许推脱。”
苏荷熙走上前来,拉住我的袖子,仰起脸,一双眼睛蓄满泪水,“求陆小姐帮我。”
周围人看着,窃窃私语。
“那不是陆家的大小姐吗?”
“风筝又不是她弄上去的,凭什么让她取?”
“你不知道,她呀,对沈公子言听计从。”
沈砚听见周围的声音,不自觉得意起来。
苏荷熙垂着眼,不说话,睫毛颤了颤,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
每次都是这样,分明犯错的人是她,她却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我心口堵得慌,甩开她的手。
沈砚脸色沉下来。
“相宜,你做什么?”
明明不是我做的,明明是苏荷熙犯错,凭什么要我收拾烂摊子?
可看着沈砚轻蔑的眼神,我说不出口。
眼眶发酸。
从何时起,沈砚看我的眼神,已如此陌生。
我深呼吸平复心绪,努力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风筝是苏荷熙弄上去的,凭什么要我去取?”
“苏荷熙身子弱,以往你对她多有照顾,很好。今日,你也该贤良大度,我不许你使小性子。”
苏荷熙低下头,眼圈泛红。
沈砚将她护在身后,目光看向我,眼中的不耐烦更盛。
我咬着牙,转身吩咐丫鬟:“去找个会武功的婢女来。”
“慢着!”沈砚不许,“相宜,这点小事你都不愿意相帮,哪里有半分贵女的大气?”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
可知为了见他,我今日隆重打扮,衣裙层层叠叠,十个绣娘花了三个月时间才绣出来的。
若我娘知道我穿这衣裙爬树,定要剥了我的皮。
况且,我也是要面子的女郎。
“你为何就非要我去取?”
“就凭你对荷熙照顾不周。先前我分明嘱咐你,定要好好照看我表妹,而你却躲在一旁喝茶饮酒,你敢说此事,你半点无错?”
周围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苏荷熙之间来回打转。
好事者起哄,“顾小姐,取个风筝而已,你就去吧。”
“就是,多大的事。”
我抓着衣角,苍白无力的质问,“凭什么?”
他沈砚欢喜苏荷熙,自去献殷勤,与我何干?
沈砚凑上前来,低声说:“相宜,我是为你好,沈家的宗妇,没有你这般小家子气的,你难道要旁人笑话我吗?”
2.
“怎么都在这儿站着?”
众人回头,自动让出一条路。
来的是我舅母,今日花宴的女主人。
身后是清河郡主等人。
“舅母。”
我张嘴,声音嘶哑。
舅母并未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直接将我护在身后。
我鼻尖一酸,几乎落下眼泪。
“园子里伺候的人都去领十板子,不中用的,竟敢让小姐爬树取风筝,好大的脸。”
这话含沙射影,沈砚立即红了脸。
有机灵的丫鬟上前辩解,“夫人,是沈公子不许奴婢们去取风筝,非要顾小姐亲自去。”
憋了一肚子火的赵婉宁,依偎在清河郡主的怀中。
“苏荷熙非要看我的风筝,撞到我,害我的风筝落在树上,我让她取下来,她说不会爬树。沈公子说,都是相宜姐姐的错,一定要相宜姐姐取。娘亲,这是什么道理?”
舅母目光悠悠转向沈砚,又狠狠地看着我,“不成器,早晚叫你爹娘打你一顿醒醒脑子。”
沈砚见众人都站在我这边,抿了抿唇,拱手道:“原是我误会了相宜,还请夫人恕罪。”
我忍不住质问他,“沈公子既误会了我,为何向舅母道歉,不向我道歉?”
沈砚脸色微僵。
“对不起顾姐姐,都是我的错。”苏荷熙站出来,泪水还挂在腮边,楚楚可怜。
沈砚小心维护着她,“相宜,此事,你也有错。”
舅母转头问沈砚,“此事,我外甥女何错之有?”
赵婉宁替他回答了问题,“错就错在相宜姐姐太给他脸面!”
舅母脸色不悦。
清河郡主淡淡吩咐仆从,“请苏小姐取风筝。”
沈砚脸色变了,“郡主,苏荷熙是客,又是姑娘家,怎么好做这种粗鲁的事。”
舅母眉梢微挑,“沈公子的意思,让顾家的小姐去做可以,苏家姑娘不可以?”
沈砚哑了。
舅母吩咐管事嬷嬷:“取梯子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荷熙身上。
苏荷熙站着没动,眼泪掉得更凶了,小脸白得像纸。
“我不会爬树。”
郡主轻笑,“不妨事,梯子已架好了,姑娘慢慢爬,我们等着。”
苏荷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咬着唇颤颤巍巍,几次抬脚,腿软爬不上去。
她的手指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眼泪又掉了几颗。
没有人替她说话。
终于,苏荷熙忍无可忍,捂脸哭着跑开。
沈砚恶狠狠盯着我,“你满意了?”
我抿着唇,没说话。
“苏荷熙是我表妹,你就这么看着她受委屈?相宜,你该有的贤惠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愤怒涌上心头,“你逼我去风筝,难道我就不委屈?明明是你咄咄逼人,到头来却说是我的错,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若真心疼你表妹,便自己去为她取风筝!梯子已搭好,沈公子,请吧!”
舅母为我出头,我再如何笨嘴,也该为自己说句话了。
沈砚当然不肯爬梯子,冷笑一声,“我何时逼迫你,荷熙娇弱,一向示你为亲姐,你难道不该照顾妹妹?”
真可笑。
“我陆相宜乃是陆府独女,没有妹妹!”
“你...”沈砚指着我。
“沈公子今日出的洋相还不够吗?”
人群中走出一人。
“沈公子明知女子当众爬树有失礼仪,却一再逼迫顾小姐。满园的丫鬟仆从,取不下一支风筝?还是说,沈公子觉得,顾小姐的体面,顾府的体面,甚至是镇国大将军的体面,不值一提?”
沈砚哑口无言,手指攥紧又松开。
“这是我和相宜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谢玄看了他一眼,“沈公子与顾小姐非亲非故,还是不要直呼其名的好。”
沈砚冷哼一声,看向我,“我与相宜...”
我厉声打断他,“我与沈公子,非亲非故。”
沈砚被当众反驳,失了面子,咬牙切齿,“相宜,我知你今日生气,但苏荷熙是我表妹,你不该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我冷笑,“你表妹的事,与我何干?”
沈砚愣住,随即一甩袖子。
“陆相宜,你今日真是过分了,我告诉你,我已然生气,绝不轻易原谅你!”
又是这样,一次次为了苏荷熙与我置气。
我转身离开,“随你。”
身后有人跟上来。
“陆小姐。”
谢玄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没说话,也没看他。
风吹得裙角猎猎作响。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方才多谢你仗义执言,我没事。”
他站定,看着我,“我记得陆小姐从前,不是这般性格。”
我看了他一眼,没想起他是谁。
却还是一股脑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沈砚说,我长大了,不可再像幼时那般任性,需得收敛心性,才不至于叫人嗤笑,令父母蒙羞。”
谢玄轻笑,“陆小姐信他的话?”
我沉思了很久,摇头,“我不知道,可他说是为我好,想来,他不会害我吧。而且沈家伯母也说,我如今很好。”
谢玄听完,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3.
我与沈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从前进宫赴宴,沈砚总是走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遇到台阶会低声提醒我,见到不喜欢的人会拉着我绕道走。
我闯祸,他总是第一个冲过来,一边替我赔罪一边把我护在身后。
他陪我去郊外骑马,陪我在演武场过招,陪我去街上吃糖葫芦。
他嘴上嫌弃我粗鲁,说我改不了武将的作风,没有京城贵女的端庄。
但每次我生气,他都会送我礼物,哄我高兴。
泥人、玩偶、木簪,每一样都是他精挑细选。
我以为,我和他是两情相悦的。
可如今,沈砚整天都围着他表妹转。
她弹琴,他品评。
她作诗,他和韵。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一块多余的石头。
他对苏荷熙温声细语,从不说一句重话,连皱眉都不舍得。
若是苏荷熙落泪,他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捧给她。
这么一对比,我不得不醒悟,喜欢与否,真的很明显。
4.
回家。
刚迈进花厅,就看见竹板摆在桌上,我爹黑着脸坐在主位上,我娘手里攥着帕子,眼圈发红。
“跪下!”
我爹一声暴喝,我二话不说跪了下去。
我爹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又欺负人了?”
我跪得笔直,不肯低头。
我娘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沈砚已将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们!他说你当众撒泼,不管不顾,害的他表妹颜面尽失,如今他那表妹闹着要寻死。”
沈砚在花厅角落里站着。
他负手而立,表情忧心忡忡,一副替我担忧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得意。
我心口一窒。
“相宜。”
沈砚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荷熙表妹回去就闹着自杀,我劝了好久才劝开。相宜,都是你的不对。”
“她犯错,与我何干?”
我急得站起来辩解,沈砚却皱起眉头。
“相宜,你分明答应过我,会好好照看她。”
“我没有答应过!”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奔向大脑,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住嘴!”
爹的竹板子打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后背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沈砚嘴角微微上扬。
我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多年的人,如此陌生。
一直打到二十下。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后背已没有知觉。
娘拉住爹。
“老爷,够了,再打出事了。”
沈砚语气又是高高在上的关心:“相宜,我劝你以后多修身少练武,多读书明理。否则将来嫁进沈家,如何主持中馈?”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公子,”我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相宜是陆家的女儿,还没到要外人来管教的地步。”
沈砚一愣,连忙弯腰赔礼:“伯父,晚辈失言了,只是出于关心,并无他意。”
我爹冷哼一声,命管家送客。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爹娘。
老两口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还是我娘先开了口,“相宜,你可知今日为何挨打?”
我没说话。
“你和沈砚从小一起长大,你喜欢他,我和你爹也看得出来。”
我娘斟酌着用词,“可是这些日子,娘冷眼瞧着,他待你大不如前了。今天他跑到家里来告状,那副嘴脸,实在难看。”
沈砚今天前来,明面上是替我着想,实际上是来看我的笑话。
他站在角落里看我挨骂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痛快,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苏荷熙进京那天,沈砚去城门口接她,回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意,“相宜,我表妹可真是个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你完全不一样。”
当时我没在意,还傻乎乎地点头:“那挺好的呀,以后有人陪你下棋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话里的嫌弃。
我爹难得语重心长地开口,“沈砚这孩子,心高气傲,实非良配。”
我娘接过话头,“况且他那个表妹,整天在他身边转悠。”
我咬了咬唇。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爹叹气,“今日我之所以当着沈砚的面打你,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他真面目,免得你识人不清,还眼巴巴凑上去。”
我娘恨铁不成钢,“今日若非你舅母,你难道真要去取那风筝,你可知道,你丢脸事小,连带着你外祖父也要跟着你没脸。”
我头更低了。
我娘叹气,“原先你跟着表兄表姐习武,性子多张扬,如今你表兄表姐皆已成婚,你身边只剩下个沈砚,难免不会被他欺瞒哄骗。相宜,时至今日,你难道还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看的清,只是不愿意细想。
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总是信誓旦旦说喜欢我,要娶我,我从没想过他会欺我至此。
如今看来,情谊全都是假的。
“他既然欢喜他表妹,不喜欢我,明说就是,何必如此?我陆相宜定不会纠缠他。”
爹娘无语。
爹责怪娘,“我就说让她多读书,你偏不信。”
娘辩解,“我家世代从军,也从未见过如此不长脑子的玩意儿。”
什么意思?我不敢说话。
当天晚上,我爹就发了话,让我在家静心思过,何时想清楚这个问题,何时出门。
我不敢反驳,乖乖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奉上一支玉簪,“小姐,这是沈公子命人送来的,沈公子说,今日的事是他着急了,请小姐不要生气。”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我斜眼一看,一支成色普通的簪子,比他送给苏荷熙的,相差百倍。
他连哄我,都是敷衍随意的。
5.
思过的日子漫长又无聊。
我不能出门,不能骑马,不能练武,只能看书。
爹娘特意请了女先生给我讲课。
沈砚天天带着表妹出门。
今日是曲江池赏花,明日是大慈恩寺登高。
东市的胭脂,西市的胡商铺子,他们逛了又逛。
每逛一处,他便要寻一物件送给我。
曲江池的初荷、大慈恩寺的果子。
我开始讨厌那些曾经以为饱含心意的便宜货。
我将沈砚这些年送我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十岁时送我的木剑,十二岁时送我的弹弓,十四岁时替我赢来的玉佩,十六岁时亲手刻的桃木簪。
每一样东西都有一段回忆,每段回忆里都站着沈砚,笑着跟我说:“相宜,你可喜欢?”
我将这些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里,用力盖上盖子,在箱子上面坐了很久。
丫鬟翠儿进来,“小姐,有客来了。”
二门外的影壁前,谢玄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砖雕。
今日他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整个人清贵不凡。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朝我微微一笑:“陆小姐,听说你被关了禁闭,我来看看你。”
谢玄将大包小包的玩意奉上。
“这是西市新到的西洋玩意儿。”
“这是城南铺子的桂花糕,上次宴会我瞧你吃了两块。”
“这是麓山书院寄回来的新茶,你大概喜欢。”
我愣愣地低头看,桂花糕的香味钻到鼻子里。
“请到花厅坐吧。”
他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会赶我出去呢。”
“为什么要赶你?”
我已经拆开了桂花糕的油纸,塞了一块到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因为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心情挺好的,只是不得出门,闷的慌。”
他轻笑,带着一丝愉悦。
“沈公子日日陪着表妹游山玩水,想来是没时间来探望你了,我倒是无事。”
我吃着桂花糕,没说话。
谢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机关玩偶,放在桌上。
是个木雕的小猫,肚子上有个发条,他拧了几圈,小猫就在桌上摇头晃脑地走了起来,憨态可掬。
他笑道:“它会走路,会点头,还会翻身,很有意思。”
我盯着那只木猫,将烦恼放在一边。
“它怎么走路的?这里面什么机关?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拆吧。”他答应的爽快。
我问他:“若是拆坏了如何是好?”
“拆坏了,我就再做一个新的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许愿。
巴不得我拆坏似的。
我玩得入迷,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也没注意到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
他走后没多久,我娘来了。
看着我趴在桌上捣鼓那只木猫,忽然开口:“相宜,你跟长公主家的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手下动作一顿:“谁?”
我娘走进来,“长公主的独子,谢玄。”
“他是长公主的独子谢玄?”
“你不知道?”我娘一脸惊讶,“他小时候被送去麓山书院读书,前段时日回来的。说起来,你小时候还欺负过他呢。”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顿住。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时,整天在京城里疯跑。
长公主府上的小胖子,非要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带我玩。”
我嫌他跑得慢,不肯。
他就一直跟着,从街头跟到街尾,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见我总和沈砚一起,竟跑去揍沈砚。
我气得不行,一脚将他踹进了湖里。
没想到,他竟然是谢玄。
我娘看我发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人家小时候被你踹进湖里,长大了还惦记着你。相宜,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我脑子里却只有小胖子挂着水草傻笑,跟谢玄陌生的脸交替闪现。
6.
思过三月,爹娘依旧不许我出门。
谁知正好接到长公主府的帖子,遍请京中闺秀。
爹娘不敢拒绝。
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稳重,还给我穿了层层叠叠的湘妃色留仙裙,裙摆足足有三层,走路都迈不开腿。
到了长公主府,我跟在我娘身后,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
冷不丁看到沈砚和苏荷熙。
苏荷熙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烟罗裙,头上簪着白玉兰,走一步晃三晃,弱柳扶风。
沈砚走在她身侧,一手替她挡着日头,一手替她拿着团扇,目光黏在她身上,一眼不错地看着。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凉。
这才是喜欢,无论多少次,我都得承认。
“陆姐姐!”
苏荷熙先看见了我,盈盈一笑,福了福身,“听说陆姐姐被关了三个月,可算出来了,我跟表哥都惦记着你呢。”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惦记我还天天出去逛?”
苏荷熙脸色一僵。
沈砚立刻皱眉:“相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每到一处,都会买了新奇玩意儿送你,难道不是惦记?”
那些惹人厌烦的便宜货吗?
苏荷熙腰间的玉佩成色上等,又是出自名家之手,不知沈砚为之花了多少心思。
我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受了委屈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被人看出来。
沈砚上下扫视我,“今日这身妆扮还算得体,看来你这三月禁足思过,略有成效,往后,也当如是。”
这一身层层叠叠的衣服,我当真不喜欢。
他却很瞧的上。
我冷笑,“我的事,与沈公子无关,少管。”
宴会上,长公主兴致很高,提议让年轻的姑娘郎君们组队投壶,胜者可得一支御赐的金簪。
投壶是我强项。
大家三三两两开始组队,表妹立刻拉住沈砚的袖子,软绵绵地撒娇:“表哥,你跟我一组好不好?我不会投,你得教我。”
沈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自然。”
转向我,他语气理所当然:“相宜,你别参加了,一旁休息。”
我质问他,“凭什么?”
“你我婚约在身,你总不能跟别的男子组队吧?”沈砚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能和其他男子组队,他却能和其他女子拉拉扯扯。
我冷笑,“谁跟你有婚约?”
沈砚一愣,随即有些不悦:“你我从小青梅竹马,两家的意思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你从小到大不就喜欢我吗?难道还想嫁给别人?”
以前他说这种话,我会羞得脸红,低头不说话。
可今天不一样,经过爹娘三个月的教育,我已经长脑子了。
“休要胡说!”我冷着脸,“我们陆家,从没有这意思。”
沈砚的脸色难看极了,苏荷熙赶紧出来打圆场,眼眶微微泛红:“陆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跟表哥一组的。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不参加了。”
沈砚立刻心疼了,扶着表妹的肩膀,“有些人小肚鸡肠,没有容人的雅量,我们不必迁就。”
他拉着苏荷熙就往投壶场地走,“一会儿你我大杀四方。”
投壶场地边围满了人,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地组队。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相宜,我找了你好久。”
谢玄从回廊那头走来,今日他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玉树临风。
他笑着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你我一队,可好?”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了锅。
沈砚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谢公子,”沈砚咬着牙,“相宜跟我...”
“沈公子不是已经组好队了吗?”谢玄微笑着打断他,“既然沈公子已经有了队友,总不能让相宜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吧?”
沈砚脸色变了几变,冷笑道:“谢公子有心了,不过相宜从小到大心里只有我,恐怕不愿意与旁人组队。”
谢玄语气云淡风轻:“沈公子未免过于自信,况且,谢某以为,沈公子投壶技艺配不上相宜。”
沈砚咬牙切齿,碍于谢玄身份,不敢多言。
转头看着我,“相宜,我不许你与他组队。”
“我的事,与你无关。”我转身走向谢玄,“谢公子,你我一队。”
投壶开始。
沈砚铆足了劲想赢,每一箭都投得极其用力。
可惜苏荷熙十箭有八箭投不中,偶尔中一箭好不容易投进去又弹出来。
沈砚的脸越来越黑,到后来几乎是在咬牙忍着不发火。
反观我跟谢玄这边,箭箭精准。
最后毫无悬念,我们大胜。
领赏时,长公主拉着我细看:“好孩子,本宫记得你,小时候虎头虎脑的,长大了倒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立刻有懂事的贵妇接话:“长公主好眼光,陆家女郎与谢公子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谢玄听了这话,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却不知怎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宴会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谢玄送我出门,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得像画里的人。
“今日开心吗?”他问。
我点头:“开心。”
“那就好。”他笑了,“长公主喜静,我求了好久,她才答应办这场宴会的。我怕你在家待太久憋坏了,总得找个由头让你出来透透气。”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他从袖中取出金簪,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替我簪在发间。
他退后一步,认真地端详着,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看。”
我的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从来没有男子,如此认真夸过我好看。
我头也不回地钻上了马车,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连句谢都没说出口。
马车里,我娘看着我通红的耳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我佯装镇定地开口,“娘亲别这么看我。”
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对谢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我装傻。
“人家对你的用心,长公主的明示,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娘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姑娘,我可听你舅母说了,那日赏花宴,唯有他一人站出来为你说话。”
从赏花宴开始,谢玄就像一阵春风,不声不响地吹过来。
他从不说喜欢,可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说喜欢。
他替我解围、送东西给我、求长公主办宴会让我出门。
沈砚最近一次替我做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替我倒了一杯茶,是他替表妹倒茶时,顺手给我也倒了一杯。
我娘叹了口气,“沈砚那边,你心里要有数。今天你也看见了,他跟表妹那样,你若是还惦记着他,真要气死爹娘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今天投壶结束时,沈砚冲表妹发脾气。
表妹眼圈红红地站在那儿,泪珠将落未落,沈砚马上就慌了,连声道歉,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眼泪。
若输的人是我,沈砚又会如何。
他会生气,会责备,会用最难听的话责备我无用。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我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沈砚不值得。
7.
第二日,沈砚来了。
“陆相宜,你把话说清楚!你跟谢玄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沈砚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想必从前的我,也是这么丑陋。
“沈公子什么意思?”
“你既同我好,怎能厚着脸皮勾搭他人,如此不知廉耻!”
我大怒,“沈砚,把话说清楚,我跟你什么时候好过?我们有婚约吗?两家交换过庚帖吗?还是你下过聘礼?”
沈砚被我问得语塞,随即更加愤怒:“我们从小就不一般,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两家的亲事板上钉钉,可你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跟谢玄眉来眼去,你知不知道我那些朋友怎么笑话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沈砚,是你有错在先。”
他错愕,捂住被打的半边脸,“你竟然敢打我?!”
“你带表妹出去赏花游玩时,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你能三心二意,我就不能反悔?”
沈砚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与荷熙清清白白,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你跟谢玄能一样吗?”
我不想再跟他绕弯子,“你对她如何我不想知道,但是沈砚,你对我,从没有男女之情。”
沈砚瞬间熄了气焰,辩解十分无力。
“不是的相宜,我心中有你,这么多年,我围着你转,给你送礼,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心意吗?”
我冷笑,命人将收拾好的箱子抬出来。
“你送的这些礼,今日都带回去。”
沈砚脸色微变,“相宜,你这是做什么?”
我盯着他,“沈砚,你会拿送我的这些物件送给苏荷熙吗?”’
沈砚沉默。
我笑了,“你不会,因为你知道,这些物件不值钱。”
沈砚解释,“相宜,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这些物件是不值钱,但代表的是我对你的心意。”
我冷哼,“哦,你对我的心意不值钱。”
沈砚被呛,一时答不上来话。
看来他也知道,他对我的心意,不值几个钱。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问我:“相宜,你当真要与我生分?”
我冷冷道:“既想要我陆家的家世背景,又放不下小意温柔的表妹,你心中如何想的,你最清楚,何必自欺欺人?”
沈砚的脸白了。
“沈砚,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陆相宜,绝不可能嫁给你。”
意识到我这次是来真的,沈砚恼了,怒吼,“陆相宜,你水性杨花。”
他竟敢倒打一耙。
我怒道:“我水性杨花?你告状害我挨打的时候,我挨了打被关三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带着表妹游山玩水,你现在跟我说,我水性杨花?”
沈砚的表情僵住。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淡淡道:“好,你解释。”
沈砚面容不变,“我从未喜欢过苏荷熙。”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我的神色打量。
他以为我会动容。
然而我没有。
“沈公子,你利用苏荷熙打压我是真,喜欢苏荷熙也是真。”
他摇头,“我没有。”
我轻笑,“与我无关了沈砚,你的小聪明,留着对付苏荷熙吧,我陆相宜再不奉陪。”
沈砚蹙眉,“相宜,我没有。”
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你算计我,背弃我,皆是我不能忍,你走吧,从此不许再来。”
“相宜,你为什么忽然就变了?明明之前,你不计较的。”
我索性把话挑明,“以前我不计较,是因为我傻,现在,我长脑子了。”
沈砚不甘心的被仆役拉走。
我来到正院,找到爹娘。
“爹,娘,请你们替我另外相看人家。沈砚,我不要了。”
我一字一顿,“我对沈砚死心了,请爹娘替我另择良婿。”
我爹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女儿,你终于开窍了。”
我娘拉着我,“相宜,你总算想通了,爹娘一定为你挑选出京城最优秀的儿郎。”
8.
陆家相看女婿的消息放出去,梁国公夫人就登门拜访。
正是为长公主独子谢玄说媒。
我娘客客气气送走了贵客。
但很快,沈砚的娘亲却带着重礼登门拜访。
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我娘始终不接招。
无奈之下,沈伯母拉着我的手,郑重又诚恳。
“好孩子,伯娘知道你不喜苏荷熙,我怜她是个有才学的,这才接进京城,谁成想,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放心,这几日,伯娘就打发了她回老家去,再不准沈砚见她。”
我没说话。
沈伯母走后,我娘问我:“苏荷熙走后,你别就真后悔了吧?”
看着娘亲的小心试探,我笑了。
“那毕竟是沈公子心尖上的人,就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果然当日傍晚,沈家闹的鸡飞狗跳,苏荷熙自杀被人救下,沈砚找上门来。
他红着眼睛质问我,“陆相宜,我已经说了,我对苏荷熙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你为何就是容不得她。”
我淡淡的吃着点心。
“我从未逼迫她。”
沈砚大怒,“你可知我娘非逼着她离开京城,正是因为你介意她的存在,你故意放出择婿的消息,想逼沈家送走她,手段真是下作!”
我冷笑,“下作的是你沈家。”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介意苏荷熙的存在,沈家也知道,可是无人在意,直到今日才想着将人送走,为什么?因为你们觉得我喜欢你,不敢计较,因为你们觉得,我陆相宜,好拿捏。你几次三番借着苏荷熙为难我,不就是想试探我的底线,试探陆家的底线吗?”
沈砚一言不发,满脸通红。
“你沈家不要脸,又想要陆家的权势背景,又不想做小伏低。你沈砚,打压我,冷落我,无非就是想要驯服我,让我成为另一个弱柳扶风的苏荷熙,可我告诉你,我是陆相宜。”
我一字一句道:“沈砚,我陆相宜此生,绝不嫁你。”
沈砚如遭雷劈。
静默许久,他才缓过来。
“相宜,我不是的。”
我冷冷看着他,“不是什么?你一次次当众给我难堪,用你表妹的矫揉造作与我作比较,难道不是在欺负我,想要我做小伏低,像你表妹那样?”
沈砚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沈砚,我陆相宜,绝不会委屈自己。”
沈砚愣住,“相宜,我从没想过要委屈你。”
我才不信。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欺负我,言语之中,都是逼着我咽下委屈。
而后,又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哄我。
再与沈砚相处下去,我只怕再也不是陆相宜。
说起来,我还挺感谢苏荷熙,若不是她的出现,我没那么快认清现实。
“沈砚,你不是想娶我,其实,你想娶的人是我爹,是我外祖父。如今你我把话说开,以后,你不许再纠缠我,否则我定要你后悔,你知道我能做到。”
沈砚还要狡辩,嘴里说着他是真心爱重我。
直到这时,撕破脸,他仍然在伪装。
我厌恶,命人赶走他。
8.
我娘问我觉得谢玄如何。
我正趴在桌上吃谢玄送来的新点心,闻言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得见见他。”
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第二天就带着我去了西山寺。
“娘,为什么要来这儿?”
我娘笑得眉眼弯弯,“此处求姻缘最灵验。”
我没说话,跟着我娘进了山门。
敷衍地上了一炷香之后,找了个借口溜去了后山。
谢玄站在后山凉亭中。
他负手立于亭中,山风吹起他的衣角,清逸出尘。
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像盛了整片星河。
我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你来了。”他走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
我低头不敢看他,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你家去我家提亲了。”
“是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为什么?你想娶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谢玄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陆昭,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我把你踹进湖里了。”我毫不犹豫。
“那天宴会,我坐在长公主身边,百无聊赖地听旁人闲聊,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谢玄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低缓,“你手足无措,固执的问一句凭什么,和当年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两样。”
我的脸腾地红了,“那你为何还会喜欢我?”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时候我就想,我得保护她,让她一直嚣张跋扈,因为,那才是她。”
我心头一软,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道:“我在麓山书院读书十载,见过很多温柔的女子,知书达礼的,琴棋书画的,才情满腹的。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直到那天看见你,回忆起小时候,我才忽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红着脸别过头去:“你很讨打吗?”
“我是认真的,相宜,我八岁那年被你踹进湖里,十年了,我的眼光一点都没变。”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愿不愿意?”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快要蹦出来的心跳,昂起下巴:“反正你打不过我,我爹又疼我,我外公是镇国大将军。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定要和离。”
谢玄怔了一瞬,大笑起来。
他猛地抱起我转了一圈。
“绝不和离!”
10.
从西山寺回来,我的脸就没冷过。
我娘当天回了梁国公夫人的话。
两家定亲,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
谢玄高兴得像过年一样,恨不能昭告天下。
至于沈砚,听闻他砸了最心爱的棋盘。
他想要见我,被门房拦了下来。
改在我出门的路上堵我。
那天我带着翠儿去西市买点心,刚拐进巷子,沈砚就拦在了马车前面。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相宜,为什么?”
我掀开帘子,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嫁给谢玄?”
沈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你是不是还因为苏荷熙的事在跟我赌气?我已经跟我娘说了,过几日就送她回老家去,再也不许她进京!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很好笑。
“沈砚,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赌气?你以为我不嫁给你,是因为你表妹?”
“难道不是吗?”沈砚上前一步,“相宜,我知道你介意苏荷熙的存在,但我与她真的清清白白。”
我淡淡的看着他,“从我懂了你的算计开始,你我,再无可能。”
沈砚慌忙解释:“不是的相宜,至始至终我心中只有你,我从没有想过算计你。”
我冷笑,打断他的话。
“你没想算计我,你只想折断我的羽翼,将我变成乖巧小妇人,唯丈夫是天,对吗?”
“不是的!”
沈砚急了,伸手要来拉我的车帘,“相宜,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我一把拨开他的手,翻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
沈砚还要再上前,我直接将他撂倒在地,干净利落。
沈砚趴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砚,我让你赢我很多年了,今日,我不让了。”
沈砚面露痛苦,“相宜,这便是我最不喜你之处,你太要强。”
“那是因为我陆相宜,本就很强。”
沈砚闭上双眼,“相宜,为何你不肯为我改一改,分明之前,你性情早已收敛,为何自从谢玄出现,你又变回了从前?”
“相宜!”
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谢玄快步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沈砚,眉头微皱,很自然地站到了我身前。
“沈公子,你纠缠我未婚妻是何意?”
谢玄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拍了拍衣袍,冷笑道:“未婚妻?谢玄,你可知我与她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谢玄毫不在意的笑笑,“怎会不知?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相宜的心离开你。”
沈砚愣住。
他不认输,又道:“你不知道她什么性子吗?冲动鲁莽,遇事不过脑子,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你娶回去是要当祖宗供着吗?”
谢玄微微偏头,语气不咸不淡:“巧了,我们谢家三代读书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终于来了个会武的,我们全家都很有安全感。”
我差点笑出声来。
沈砚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就是个莽夫!你娶了她,将来有得你受的!”
谢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说够了没有?”
他身后的侍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沈砚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却还是不肯走。
谢玄一字一顿,“我的耐心有限,再敢纠缠我的未婚妻,别怪我不客气。”
沈砚死死地盯了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渐渐远去。
谢玄转过身来,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脸:“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点心匣子,走在我身侧偏左的位置,正好替我挡着街边的风。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的理所应当,“我爹就是这样对我娘的。”
“可你娘是公主啊。”
“才不是,我爹是陈郡谢家的嫡子,并不畏惧皇权,是因为他,爱惨了我娘。”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摊位,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11.
京城的日子从来不会无聊。
皇上赐婚我与谢玄。
紧随其后,调沈砚去西北军营历练,为期三年。
两道圣旨前后脚发出,京城里议论纷纷。
都说打压沈家是长公主的意思,没人知道是我的手笔。
西北军营,那是我外公的大本营,外公和舅舅不会让他好过的。
我心头爽快了很多。
消息传到沈家时,听说沈砚砸烂了整个书房。
可这两件事还没来得及彻底发酵,另一件更劲爆的消息在京城炸开。
沈砚和他的表妹苏荷熙,被人捉奸在床。
我一早起来听到这个消息,人还没全醒,翠儿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千真万确,整个京城都在传。”翠儿两眼放光。
谢玄命人送来的食盒,我一边吃,一边听翠儿说。
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点心,精致得不像话。
翠儿讲得活灵活现,仿佛她当时就趴在窗户上看。
嬷嬷听见哭喊声破门而入时,沈砚还在表妹身下。
听得我目瞪口呆。
表妹看着娇弱,实则不然。
翠儿讲完,疑惑问我:“苏荷熙想要上位,也不至于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吧?她难道不知道,这样闹出来,她自己也没脸?”
“她知道。”
我捡起一块糕点,“可她没得选了。”
“小姐,我不懂,什么意思?”
“皇上赐婚圣旨下来,紧接着就是沈砚去军营的调令。沈家惹恼了长公主府和镇国大将军府,沈砚一走就是三年,他走了之后,苏荷熙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搅黄了沈砚和我的婚事,沈家能饶了她?所以她必须在沈砚走之前,把自己跟沈砚绑死。”
翠儿兴奋的拍手叫好,“绑死了才好,省的祸害别人。”
“闹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知道沈砚跟她有了肌肤之亲。这样沈家就不能悄无声息地把她处理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给她一个名分。”
我吃完一块桂花糕,像谢玄一样笑的高深莫测。
听懂了其中关节的翠儿疑惑的问:“不对啊小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笑得很无辜:“大概是因为,这个主意是我给她出的。”
今天真是个好天啊,我舒展全身。
“她想嫁给沈砚,我这心善之人,只好成全她了。”
12.
沈砚走的那天,无人敢送他。
长公主府和镇国大将军府,谁也得罪不起。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大公子,就这样孤零零地出了城门。
至于苏荷熙,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京城。
她被抬进了沈家做妾,连一顶像样的花轿都没有,从角门进去的,悄无声息。
有这样一个妾室摆着,哪里还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沈家?
秋天,我和谢玄大婚。
十里红妆,从陆府到长公主府,迎亲的队伍绕了大半个京城。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绸从街头铺到街尾,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我坐在花轿里,凤冠压得脖子酸。
花轿停在长公主府前。
一双修长的手掀开了轿帘,谢玄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外面,眉目如画,笑容朗朗。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相宜,小心脚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像三月的春风。
大婚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舒心。
长公主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从不摆架子。
驸马整日泡在书房里,难得出来。
至于谢玄,我想喝酒,他陪我。
我想骑马,他陪我。
我拆了他的机关盒里的齿轮,他也不生气。
有一回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哪天把你的书房也拆了?”
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我给你搬梯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看花,夏天听蝉,秋天赏月,冬天踏雪。
苏荷熙为沈砚生下了庶长子,沈家原本是容不下这一胎的,是我设法,千方百计保住了她们母子。
远在军营的沈砚,也过的并不好,他决心要闯出一番事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可真刀实枪时,他的懦弱无能,展露无余。
寒风凛冽,吹的他痛悔不已,只能借酒消愁,却因此屡次出错。
婚后的第三年春天,我和谢玄打算一起看遍天下的山川湖海,吹不一样的风,见不一样的人。
在江南待了三个月,又去了岭南,去了西北,去了塞外。
有一天,我们在小镇上散步,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河面上忽然飘来几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谢玄从身后变出一盏荷花灯,递到我手里。
“许个愿。”
我接过河灯,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愿望,把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晃晃悠悠漂远。
“你许了什么愿?”谢玄问。
“不告诉你。”我说。
他弯起嘴角,牵着我的手,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
“我知道,你许愿,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被戳穿心事的我红了脸。
谢玄轻笑,“好巧,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