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浴雪重生
苏晚死在一个下雪天。
她做了苏家二十六年的假千金,凭一双眼睛帮苏家古玩铺子越做越大,二十一年鉴龄,血汗耗尽,却半分钱财都落不到自己手里。
真千金苏曼夺走她的留学名额、祖传玉镯,还有未婚夫。最后为抢她养母留下的四合院,暗中下药,把她耗死在病床上。
养母陈桂芝攥着她冰冷的手哭:"晚晚,你为苏家掏空一辈子,值吗?"
值吗?她来不及回答。电视新闻响起:1985,江城旧货市场试点开放。
意识一黑,再睁眼。
蝉鸣聒噪,竹床吱呀作响。墙上挂历鲜红刺眼——1985年7月。
镜子里是十八岁的自己。距离那场羞辱她的退婚仪式,只剩三天。
前世她任人拿捏;这一世,她绝不再做苏家的摇钱树。
第1章 当众撕碎婚书!
"晚晚!陆家的人上门了!"
养母陈桂芝冲进屋,手里攥着一张大红帖子,手抖得厉害,"明儿就是退婚宴,苏家来电话了,让你务必去,说……说是陆少要当着亲戚的面,把话说清楚。"
前世的这个时候,苏晚是哭着去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订婚宴改成了退婚宴,苏曼站在真千金的光环里柔柔地劝,陆少当众讥讽"乡下丫头也配姓陆",满堂哄笑。她低着头把委屈咽下去,只求在苏家有一席之地。
这一世,她掀了桌子。
"妈,"她声音很稳,"这门婚事,我退。不是他们退我,是我退他们。"
"你说什么?!"陈桂芝腿一软,坐到床沿上,"陆家是什么门第?陆老三是外贸公司的科长!你退婚,往后咱们娘俩在城南还怎么抬头做人?"
苏晚蹲下来,握住养母粗糙的手。这双手,前世给她纳鞋底、送她上大学、临死前还在病床前给她擦身子。
"妈,你信我一次。"她一字一句,"一年之内,江城文物商店会请我去坐柜台看货。到那时候,不是我们怕人家笑话,是人家怕被我们笑话。"
陈桂芝怔怔看着女儿。这孩子打小性子软,被人笑话了也只会躲回屋里掉眼泪,怎么一觉醒来,眼睛里像是有了一口井,深不见底,稳得吓人。
第二天的退婚仪式,陆家客厅坐满了看热闹的亲戚。
苏曼穿一条崭新的白裙子,站在人群中央,柔柔地开口:"晚晚,陆哥哥脾气是直了点,你别赌气。都是一家人,退婚多难听啊。"
一家人。
前世就是这两个字,捆了她二十六年。
陆少翘着二郎腿,把一份写好的退婚书推到桌沿:"苏晚,念在你伺候过我奶奶几个月的份上,我给你留个体面——你自己签字,就说你不高攀。签字吧。"
满堂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晚没看退婚书。她从怀里掏出的,是当年订婚的红帖。
当着满堂宾客,她把婚书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纸屑轻轻撒在陆少锃亮的皮鞋上。
"退婚书不用写。"她说,"因为我退的是你们。"
满堂哗然。
"什么?她要退陆家?"
"疯了吧,陆家可是外贸科科长家!"
"这乡下丫头怕是撞了邪,说话不过脑子!"
亲戚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陆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茶杯的手背青筋直跳。
苏晚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实:"陆家这门亲,当年是我养母看走了眼,是我让你们高攀了。一年之内,江城文物商店会请我去看货。到时候,跪着求我掌眼的,能排到巷子口。"
哄堂大笑炸开了。文物鉴定?一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
只有苏曼站在人群后,脸色一点点发白。
不对。上辈子的苏晚,是五年后才入的行,被苏家半哄半逼着学的鉴定。她怎么会知道文物商店?怎么敢说这种话?
苏曼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后脖颈莫名发凉。
散席时,陆奶奶——那位苏晚曾真心伺候过的老太太,颤巍巍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丫头,好样的。这里头是只旧镯子,是当年一个老亲戚抵债押在我家的,老婆子看不懂好坏,你拿去,算奶奶赔你的心血。"
苏晚打开布包,指尖一顿。
银镯内壁,錾着两个极小的字:内府。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心笑了:"奶奶,这镯子,您真给对了人。"
而人群外,苏曼盯着那只镯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这只软柿子,不能让她再蹦跶下去了。
第2章 只出眼睛,不碰货款
退婚第三天,苏晚揣着全部家当——两块七毛钱,还有那只银镯,去了城南鬼市。
凌晨四点,天没亮,鬼市里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人声压得极低。这是1985年文物市场松动后的第一批"看客",人人眼里烧着火,人人心里揣着打鼓——买卖古玩,政策的边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苏晚心里有数。
前世二十一年,她把这条边摸得门儿清:私人可以持有、交换祖传旧货,可一旦成规模收购倒卖,就是投机倒把的红线。多少当年风光的倒爷,后来都栽在这条线上。
所以她的路子,从来不是"倒货"——是"掌眼"。
她没有急着花钱。第一个早上,她在鬼市转了三个时辰,一分钱没花,看穿了三件"开门到代"的老货——也看穿了摊主们互不知道的行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给省文物站写了一封信。
信是这么写的:她自幼随养母收旧货,练出一副辨瓷认铜的眼睛,愿意义务为文物站流动收购组把关民间流散文物的真伪,不取分文,只求一个"懂行"的名声随行作保。信末附着三页纸——她凭记忆默画的江城鬼市上三件真品的器物线图,图下一行小字注明显微特征的形容,笔笔在行家眼里都是内话。
信寄出去第九天,有人到了鬼市,点名找"苏家丫头"。
来的是省站流动收购组的老周。他捏着那三页线图,盯着眼前扎麻花辫的姑娘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早,跟我的车。"
从此,鬼市上多了一对各怀心思的搭档:老周的收购组每周两天进鬼市征集流散文物,苏晚跟在旁边看货定价——货源、单据、货款,全走文物站对公手续,她一个铜板不经手,只按件拿登记造册的鉴定补贴和征集奖励。
规矩立得明明白白:她只出眼睛,不碰货款,不囤一件货。
第一个月,她经手把关征集上来的流散文物十一件,登记造册,笔笔清白。文物站按规章发了补贴和奖金:六十八块。不多,但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她的摊位也有,摊上摆的是旧书、旧报、缝纫机零件——正经旧货,工商来查一百遍也不怕。摊位正中却立着块木板招牌,三个字,是养母用缝纫机划粉描的:
苏掌眼。
可招牌还没立稳三天,摊子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陆少抱着一瓶"乾隆官窑",堵在了摊前。
第3章 一眼假,砸场子的跪了
陆少掀开布帘时,本来是准备来砸场子的。
新谈的外贸合作方指着他家厅里那件"乾隆官窑瓶"说:陆老板,你这件是民国仿,压价两成。他不信邪,跑遍江城文物店,人人摇头,最后被人指路:城南鬼市,苏掌眼,一眼假。
哼,一个被自己退了婚的乡下丫头,还能看出什么真假?
可掀开布帘,看见柜台后那个低着头、指尖翻飞辨真伪的姑娘,他手里那套砸场子的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鉴定费五块。"苏晚头也不抬,"瓶子放台上。仪器,不收。"
陆少把瓶子放下,嘴硬道:"要看不出什么名堂,我今天就把你这招牌掀了。"
苏晚这才抬眼,上手掂了掂,翻过底足:"现代仿。釉是新釉,用高锰酸钾咬过旧;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笔锋发飘,真款是一笔一笔稳出来的。这东西出厂价不超过三十块。"
她把瓶子推回去:"你要不信,送省站。鉴定费五块,收不收随您。"
陆少咬着牙付了钱。一周后,省站的检验结果传遍了他外贸公司的饭局——现代仿,板上钉钉。
他灰头土脸又来了一次,这回没了砸场子的气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晚,那天……是我混。"
"五块,收讫。"苏晚收了钱,淡淡道,"陆先生,瓶子是民国细路仿,高仿,市场上能卖三百。你要实话,我讲完了。"
"……那个,"陆少耳根通红,"你缺不缺本钱?我、我可以投资——"
"不缺,也不收。"苏晚低头继续看货,"我做的是眼睛的买卖,本钱越干净越好。下一位。"
围观的老货主们哄堂大笑:"陆科长家的大少爷,也想给苏掌眼当股东?"
陆少挂不住脸,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的是,鬼市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苏曼撑着伞,站在巷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退婚宴上那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眼力、这样的名声?
不能再等了。
第4章 造谣陷害,街道办上门
苏曼决定下手。
第一刀,断名声。她撺掇苏父放出话去:"苏家没这个女儿,她那些钱来路不明。"又托关系找到街道办,暗示苏晚"投机倒把"。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城南蔓延开。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假千金在鬼市来路不明地敛财!"
"啧啧,看着挺规矩,谁知道背地里倒腾什么……"
连养母陈桂芝去菜场买菜,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太太回家闷坐了一晚,第二天却还是给女儿缝了块摊位的挡尘布:"妈不懂你那些营生。妈就懂一样——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有人会替咱们把话说清楚的。"
这一刀落下来,像打在了棉花上。
街道办的人上门查了一趟:摊上摆的是旧书报和缝纫机配件,账本记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鉴定费都开了收条,文物站的征集单据和补贴凭证一摞。查的人临走时对围观的街坊说了一句:
"这丫头做得比供销社还规矩。"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早说了!人家是给省文物站看货的!"
"苏家那个真千金自己容不下人,造这种谣,亏心不亏心?"
造谣的话传了半个月,最后变成了新话本:"苏家真千金容不下假千金有本事,造谣抹黑被人当场戳穿。"苏曼偷鸡不成,反倒搭上了自家的名声。
苏父在家摔了茶碗:"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成!"
苏曼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转身走向城西的一间仓库——那里住着她的相好,万倒爷。
第5章 恶毒圈套:出土明器栽赃!
万倒爷是苏曼的相好,干的就是来路货的营生。
苏曼出了五十块钱,让万往苏晚摊上"进"三件货:两件高仿,一件真正的出土明器——前脚收货,后脚举报,人赃并获。
她不懂鉴定,不懂政策,手里的害人本事,翻来覆去也就这一套:前世她害人,靠的是"让东西说话";今生她换了仇人,使的还是这把旧刀。她甚至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苏晚不是眼力好吗?让她自己的眼睛给自己挖坑。
万倒爷上门那天,苏晚照常看货,照常压价——然后照常,一件没收。
"万老板,"她把那件明器推回去,声音不高,摊子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却都听见了,"这件东西,土锈没长进骨子里,是生坑刚出来的。按规矩,出土的东西,私人碰不得,得交国家。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明白:你拿回去,自己送去文化馆,我既往不咎;你不送,明天我这摊上就贴出告示,往后你的货,我不看,大家也别收。"
万倒爷脸色变了三变,抱着东西走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苏掌眼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这不叫不赚,这叫保命!出土的东西那是能碰的吗?"
当天下午,苏晚自己写了一封报告,把货的样式、万倒爷的体貌、交易的时地一笔一笔记清,托人送到了区文化馆,又抄送了派出所一份——她不再收那件货,也不再"代为保管"那件货。东西在谁手里,责任就在谁身上,她只提供线索。
其实,她等这个局,等了半个月。
不是等万倒爷送货上门,而是从退婚宴后第一天起,她就在暗中留意万倒爷的行踪。这个人她太熟了,前世就是他咬出过半个圈子的货主。万倒爷贪、懒、手上从来不干净,苏曼用他,是迟早的事;他往圈子里塞生坑货,也是迟早的事。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她知道,只要把"明器不过我的手"这条线钉死,把每次接触都留痕、报备——
这个局无论哪天落下来,砸的都是设局的人自己。
果然,一周后,派出所的人进了城西的仓库。
第6章 人赃并获,苏曼臭了街
派出所顺着苏晚的报告,端了万倒爷的仓库:三件出土明器,还有一本进货出货的账。
万倒爷进去交代得很痛快——他恨苏曼。货是苏曼出钱让他"送"的,账本里记着这五十块钱的出处,连两人往来的信件都搜了出来。
证据在案,苏曼被请进了派出所询问。
苏家上下托遍了关系,最后是苏父被单位通报批评、停职审查,苏曼的"真千金"名头在江城彻底臭了街。
消息传开的当天,鬼市的老货主们围着苏掌眼的摊子,像过年一样热闹。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造什么谣,原来自己手上不干净!"
"设局坑人,坑到自己身上了,啧啧。"
"苏掌眼这眼力、这心思,服不服?"
苏晚没参与议论,只低头理着账本。
出来那晚,苏曼砸了茶杯,尖声质问堵在门口的苏晚:"你到底是谁?!你不是苏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连我找什么人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门,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当年你暗中给我动的手脚,害我惨死。可惜我死得不彻底,回来找你算账了。"
苏曼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缩,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比纸还白。
她不知道"重生"是什么,但她听得懂——这个妹妹,知道她做过的、和将要做的一切。
从那天起,苏曼夜夜做噩梦,梦见病房,梦见雪,梦见一双从井底望上来的眼睛。
可噩梦还没完。
半个月后,苏家托人来传话,说要"捐弃前嫌"——
第7章 三成股份?不必了
苏父停职回来了,姿态放得很低,托人来传话:请苏晚回苏家"主持古玩生意",股份三成。
来人满脸堆笑:"晚晚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爸他也是一时糊涂……"
苏晚让来人带了一句话回去:"当年我被找回去的时候,苏家给我留过一间房吗?没有。现在苏家的门朝哪边开,我都记不清了。不必了。"
来人还想劝,苏晚又添了半句:"回去告诉苏家——我经手的事,笔笔都有据。苏家往后做什么,最好也笔笔有据。"
苏家听懂了。
那三成股份是个什么算盘,苏晚心里明镜似的:停职的污点还没洗掉,苏家的古玩铺子没了她这双眼睛,进了一批货砸在手里,急着找会看货的人来填窟窿。
想让她回去当摇钱树?做梦。
从那以后,苏家见了城南这边,绕着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天,苏晚一年之约的期限还没到——
省里先来人了。
第8章 省里来人,实地考察
秋天,省里筹建博物馆,为征集流散文物组建工作组,预算有限,眼力不足。
选人的会上,老周把苏晚的材料一页页摆在领导面前:鬼市协助征集的登记册、文化馆的报告回执、街道办的检查记录、纺织厂事件的口碑。
"这个姑娘的眼睛,我在鬼市验了三个月,一百多件货,没走过一次眼。规矩也立得住——不碰货款,不囤一件货,笔笔报备。这样的人不用,用什么?"
有人质疑:"一个十八岁的民间姑娘,没有编制,没有学历——"
老周把一摞单据推过去:"编制能验出真货吗?眼力和品行,我担保。"
省里派人来江城实地考察了两天。
第一天,看她看货。一件件上手,一句句讲理,说假的有凭据,说真的有道道。
第二天,看她做人。有货主私下找到她,塞了个厚纸包:"苏掌眼,我这件东西,你行行好,往'真'里说一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苏晚把纸包原封推回去:"我的字,是签给国家看的。你把它当买卖,找错人了。"
考察的人临走时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想坐进文物商店的柜台。"苏晚说,"名分我不要编制,工资随你们给。我只要一样——我看过的货,我签字担责。"
一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江城文物商店的大门里,多了一间小小的看货室。门口的牌子是省里批的:
特邀鉴定员:苏晚(不占编制,验货担责)
第9章 铜炉折服老专家
挂牌剪彩那天,来了半个文物圈。
老周当众宣布两件事:第一,苏晚经手协助征集、追回的流失文物,累计二十六件;第二,实行"签字担责"制——她验过的货出了问题,她负责;她验过的货被人质疑,也由她来答。
台下一片掌声,可掌声里也有暗流。
有位老专家当众发难,拿出一件事先备好的争议铜炉让她掌眼——看她出丑的人不少。
"小姑娘,名气是虚的,眼力是实的。这件东西,你敢断吗?"
苏晚上手看了十分钟,没有像传说里那样一口咬死。
"炉型、款识都对,但铜质里掺的锌偏多,我认为是清早中期仿宣,不是宣德本朝。"她顿了顿,迎着满堂目光,"也不敢说十成——十成里,我担八成的责。"
"哦?"老专家眉毛一挑,"鉴定还有担八成的?"
"有。"苏晚平静道,"敢把话说死的,多半是不怕砸招牌。我的招牌,我心疼。"
满堂先是一静,随后笑声四起。
后来这件炉子送北京做了检测:清早期仿,一字不差。
那位老专家收起炉子,只说了一句:"敢说'不敢说十成'的,才是真会看的。"
这间小看货室,从此成了江城一景。上门的货主排到巷子口——有人来求真假,有人来求价,也有人来求她"通融通融",被她一件一件顶了回去。
而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抱东西的年轻人,站了整整一上午,没敢上前。
第10章 陆少三桩劫难,诚心拜师
那个年轻人,是陆少。
他抱着那件民国仿瓶子,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走过来:"我不求你嫁我。我就想……跟着你学点真东西。行吗?"
苏晚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的转变,她其实看了小半年。
第一桩,是他奶奶病重,他抱着一屋子"官窑"想变卖救急,全被她点破是仿品,急得在鬼市门口蹲了一宿——最后是苏晚指点他把几件真品旧家具卖了救急,一文鉴定费没收。
第二桩,是他外贸的生意被合伙人拿仿品古董设局骗款,眼看要倾家荡产,也是苏晚帮他验出那批"古董"全是景德镇新货,保住了半副身家。
第三桩,就是退婚宴上那记当众打脸,让他记了整整一年。
一次是打脸,两次是结怨,三次,是救命。
陆少心里那杆秤,是被这三件事慢慢压弯的。
"想学,先从扫地开始。"苏晚说,"鬼市五点开市,四点半到。迟到一次,滚。"
陆少第二天四点二十就到了。
有人笑堂堂科长家的大少爷去鬼市扫地,陆少抹着汗回了一句:"丢人的不是扫地,是看走眼还嘴硬。"
而就在陆少拜师的同一个秋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省博物馆的重器征集,出了大事。
第11章 两百块的"宣德炉",惊艳全场
省博物馆征集任务过半,最缺一件镇得住场的重器。
征集现场,一件标价八千的"宣德炉"和一件标价两百的"香炉"摆在一起,货主是一个落魄的旧家子弟。
大多数专家围着八千的看,说炉型规整、包浆熟美。也有人不服气,围着两百的那件反复争论,说不出个所以然。
苏晚上手两件各看了十分钟,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把八千的放下:"这件我持保留意见——包浆太'熟'了,熟得像人养出来的,不像时间自己长出来的。我不敢断假,建议上仪器。"
然后她拿起两百的那件,看了很久,忽然问货主:"祖上做什么的?"
"祖上……在宫里当过差。"货主声音很低。
苏晚抬起头:"两百,国家征集,我签字。这件,是明中期仿宣的精作——不是宣德本朝,可铜胎、失蜡法、打磨的工,是那个年代才有的手。本朝的炉,一百年出不了两三件,这件它不是,但它是这件'不是'里头,最好的那一件。"
现场安静了很久。
有位老专家凑上来又看了半个时辰,最后长叹一声:"小苏说得在理。赝品猖獗,害得我们看见'太好的'反而不敢信——这件是被它自己的'规矩'委屈了。"
八千的那件送检:现代仿。
两百的这件,成了博物馆"明仿宣"专柜的头一件,有行家私下估值,说是当年的几千倍不止。
有人事后问老周:那天要是没有苏晚呢?
老周喝了一口茶:"那就八千买个现代仿,两百的当普品收进库房,压五十年。"
庆功宴上,老周喝高了,拍着苏晚的肩膀说:"丫头,你这眼睛,是老天爷赏饭。可我总觉得,你不光是会看东西——你像是……提前看过一遍这世道。"
苏晚端着橘子水,笑了笑:"周老师,我就是吃过没眼力的亏。"
第12章 新屋上梁:干净营生
第二年年底,苏晚用攒下的钱——鉴定补贴、奖金、登记在册的合法收入——把城南那两间漏雨的老屋,翻成了三间青砖大瓦房。
上梁那天,来的人挤满了院子:鬼市的老货主们、纺织厂的周科长、文物站的同志,连陆奶奶都颤巍巍地来了,拉着陈桂芝的手不放:"你家晚晚,是块金子,埋不住的。"
陈桂芝笑得眼泪直流。
她起初也是怕的——街坊背后戳脊梁骨,说闺女在鬼市"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可她跟着去过两回,看见闺女坐在摊子后头,看一回货收五块钱,开一张收条;看见省里来的同志客客气气喊她"苏同志";看见派出所的人上门,是来请教,不是来抓人。
她回家连夜给闺女缝了件新褂子,只说了一句:"妈不懂你那些宝贝。妈就懂一样——你做的,是干净营生。"
夜里收了席,母女俩坐在新屋檐下。灶上温着一锅面,锅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陈桂芝握住女儿的手:"晚晚,妈就问你一句——现在,值了吗?"
苏晚一怔。
前世,养母咽气前,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那时候她的答案是苦的——掏空一生,换一场背叛。
这一世,养母就坐在她身边,热热乎乎地活着。新屋的梁上还挂着席面的红布,院里堆着街坊还席面时送来的鸡蛋和挂面。
苏晚眼眶一热,笑了:"值。妈,这回,怎么都值。"
窗外,冬夜的风刮过新的青砖瓦。她知道,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银镯归档,苏家败落(全文完)
上梁后的第三天,苏晚带着那只"内府"银镯,去了省站。
她托老周查过底档:明代内府银作局所制,存世罕见,够得上等级。老周问她要不要上交,站里可以按规章给奖励。
苏晚想了想,办了登记备案,把来历写得清清楚楚:陆家老亲戚抵债之物,陆老太太赠予。站里请示后给她办了"代管"手续——东西仍是她的,档案里却从此有了名分,往后不管值多少钱,都是干干净净传下去的东西。
她把镯子收进木匣时想:前世她替苏家看了一辈子货,没有一件东西上过她自己的名字。
这一世,她的匣子里,第一件有名有姓的东西,是一位老太太的赔礼。
至于苏家——
经此一事,苏家并不甘心。看着苏晚靠鉴宝风生水起,苏父停职复出后,也想跟风做旧货生意,把剩下的家底全押了进去,指望着"苏家也是古玩起家的门户"。
可全家没有半分真眼力。苏曼只会使阴招,不识货;苏父更不识货。贩子们听说苏家出手阔绰,排着队把高仿假货往苏家送。一年不到,高价收进的"官窑""名砚"堆满了库房,行里人路过都摇头,没有一件是真东西。
家底一点点赔进去,昔日体面彻底耗光。铺子关了,房子典了,苏父的白头发一夜多了半头。往后再想招惹苏晚,已是有心无力——他们连登门说句软话的底气,都没了。
苏曼跟着家里搬去了外省,走的那天没人送。听说她夜里还是不敢关灯。
而城南的新屋里,苏晚翻开新一年的账本。
明年,拍卖的第一槌会在南方敲响;后年,她的看货室要收第一个正经徒弟——那个四点半就到鬼市扫地的陆少,已经能把三百件普品里的两件仿品挑出来了。
前世的债,她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这一世的路,她一步一步,走的是干净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