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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2:29:05

第1章

叶清欢死在了1977年的冬天。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因为到最后一刻,她都在等,等她的爸妈,等她的未婚夫冯君珩。

等谁来跟她说一句——

“清欢,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到死,她都没有等到。

……

叶清欢再睁眼,却重生回到了十年前,1967年初春。

这时候叶父还是南城军区团长,还没被举报下放到北大荒。

她是家里刚找回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真女儿。

家属院所有人提到叶团长女儿,一定是那位从小被抱错,被叶父妈宠着长大,爱读书,嘴甜的假女儿叶明珠。

叶清欢爬起来,踩着窄小的木板床走到格子窗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微亮的晨光下,她的手纤细,却有着18岁的朝气。

而不是抠草皮,砸冻土,劳作得关节粗大,日复一日龟裂渗血的枯树手。

门外忽然传来叶父一声叹息。

“君珩,我已经接到了通知,我们叶家最迟半个月后就要被下放北大荒。”

“明珠……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北大荒三个字硬邦邦砸来,叶清欢浑身都发冷。

零下四十度冻土的冰寒,仿佛渗进了灵魂最深处,重来一世都散不掉。

她颤抖走到了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见叶父坐在堂屋正中间,苦着脸抽着旱烟。

冯君珩背对着她站着,他穿着绿色军便装,脊背挺得像一根旗杆。

可他说的话却犹豫:“叶叔,我今天原本已经约了清欢去拍结婚照……”

“你和明珠去吧,清欢……我准备带着去北大荒,她从小被抱错,也是吃苦长大,能活下去。”

“明珠是个会读书的好苗子,她的前途不能毁。”

“原本也是你和明珠一起长大,要不是你爷爷非看重血脉,冯叶两家的婚约也没清欢什么事。”

冯君珩没再说话。

但叶清欢知道他最终会同意,因为他上辈子就娶了叶明珠。

嫁出去女儿不受下放牵连,后来只有她跟着爸妈去了北大荒。

在他们眼里,叶明珠的前途是前途。

她没有前途,她该吃苦。

北大荒的万里冻土,一年长达7个月的冬季,能把人的活气冻碎。

叶父去了没到半年就旧伤复发,不能下地,她妈除了哭,什么忙都不上。

她一个人扛起三个人的活,弯腰割豆不能直腰,肩扛铁镐修水利砸冻土……

十年后他们平反,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北大荒。

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活活累死了。

脸颊一片冰凉,叶清欢苦涩抹了一把脸,转身盯着墙壁上的台历。

1967年,3月30日。

上面印着‘知青下乡,建设全国’的宣传语。

她快速在脑子里算,自愿下乡的知青,属于觉悟高的优秀同志,不再受下放的安排。

叶父被正式全军通告下放要在半个月后,而报名知青下乡,十天就能走。

知青下乡不同于下放,主动报名还可以选地方。

叶清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上辈子,她没受叶家一口福,却吃够了叶家的苦。

这一世,她不会再陪着去北大荒,她要报名下乡,自己选择她往后的人生。

打定主意,她才穿戴好衣服,洗漱好出门。

等叶清欢出来,叶父已经不见了。

只有冯君珩站在院子里,视线相对后,他就微笑朝她走来。

哪怕他开口斥责,声音也温和得像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他脱了外套给叶清欢披上,又从二八大杠的车篮子里拿出两个纸袋,笑着将其中一个塞到她手中。

“你爱吃的芝麻糖包,趁热乎吃。”

“我买多了,其他的放堂屋去,也给你爸妈尝尝。”

叶清欢抱着包子,嗅着糖包美味的香气,舌尖却一阵发苦。

从她被认回叶家,冯君珩是唯一不嫌弃她土,不嫌弃她愚钝,从头到尾对她温柔的人。

军营里的人都说,他生性沉冷,永远板着脸,新兵见了都惧他三分。

可他对她永远都是温和的。

他总是温柔地喊她一句“清欢”。

就这样,她上辈子错把冯君珩的修养当做爱情,被这唯一的温暖蒙蔽。

以至于她都没发现,这糖包,其实是叶明珠最爱吃的。

第2章

正想着,那边叶明珠正好从屋内走出来。

她见了冯君珩,眼神一亮,雀跃挽上他的手:“君珩哥,你是特地来送我去上学的吗?”

冯君珩却拧眉抽出手,极其冷淡道。

“你误会了,我是来接清欢去卫生所上班。”

叶明珠立马红了眼圈,委屈瞪了叶清欢一眼,又扯住冯君珩的衣袖。

“可君珩哥,你以前就每天送我去上学,为什么清欢来了,你就偏心她……”

话没说完,冯君珩却再次甩开叶明珠的手。

他牵起叶清欢的手,以守护她的姿态警告叶明珠。

“叶明珠,清欢才是叶家的孩子,是我的未婚妻,我对她好是理所应当。”

“你占了清欢十八年的好人生,是你亏欠她,你应该感激她,而不是吃她的醋。”

叶明珠咬着唇,似是再也忍不住,哭着跑回了屋内。

冯君珩仍是满脸的冷然,没有去追。

但他握着叶清欢手腕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其实真心的在乎,是藏不住的。

叶明珠跑走后,冯君珩就松开了她的手。

“清欢,我把剩下的糖包送进你家灶房热着。”

“你等一下,我出来就送你去卫生所。”

说完不等叶清欢开口,冯君珩就自顾自进了屋。

可他到底是进了灶屋,还是去找叶明珠呢?

叶清欢吃完纸袋里的包子后,余光看见冯君珩从二楼下来。

而灶屋,在一楼。

她装作没看见,垂头将空纸袋揉成一团,扔进簸箕内,借此掩饰心头的难堪。

重来一世,她想她该学着接受自己不被人喜欢。

不去期待,不强求,就不会被谎言伤害。

冯君珩很快回到她身边。

“清欢,上车,我送你去卫生所。”

“嗯。”

叶清欢刚上车后座,又听他催促:“搂着我,小心别摔了。”

冯君珩对她是一贯温和,骑着二八大杠,很小心避开坑洼。

路上遇见家属院的嫂子们打趣:“冯连长,又送你未来媳妇上班呐。”

冯君珩也微笑附和一句:“嫂子们好。”

这短短几公里,是她上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她仿佛被冯君珩从泥里摘出来,幸福触手可及……

抵达卫生所,还不到8点。

叶清欢下车后,把身上披的外套拿下来,还给冯君珩。

他却没有接:“你穿着吧,初春早上凉。”

“谢谢,不过不用了。”

她将外套放在二八大杠的车架上。

初春的南城,早晨是有点凉。

但比起北大荒那种能把人冻穿的凉,这不算什么。

叶清欢转身要走时,冯君珩又拉着她的手,凝着她略带歉意。

“清欢,我昨天不是跟你说,等你今天下班后,一起去拍结婚照吗?”

“但照相馆的时间没约上,抱歉,我们下次再去照相,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依旧温柔。

他望着她的眼睛,诚恳极了。

要不是她重活一世,要不是她今早听到他和叶父的对话,她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在骗她。

叶清欢鼻尖止不住酸,死死掐着手心才忍住眼泪。

冯君珩不喜欢她,不想娶她,他可以直说,她不会纠缠。

他为什么偏偏要用最恶劣的方式,骗得她高兴,最后却把她活活推向北大荒?

可这些话,她不敢问出口。

她不能打草惊蛇,不敢叫他们察觉她已经谋划下乡,脱离叶家。

叶清欢拿出两辈子最好的演技,羞涩瞥了他一眼,又故作失落低头。

“那就下次再去照相,我都听你的。”

冯君珩抚了抚她的头,笑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去上班吧。”

“嗯。”

叶清欢进了卫生所,回到自己工位上后,才泄气扶着桌子坐下。

缓过气后,她不敢多耽搁,直接去找了护士站的刘护士长。

刘护士长的男人是知青办主任,她的女儿是个瘸腿的姑娘,已经年满18岁,符合下乡的条件,正着急找工作。

她把工作买给刘护士长,再主动报名下乡,是双赢的买卖。

果然,叶清欢一找上刘护士长,对方就同意了她的事,只一个上午,她就办好了工作转卖手续,和知青下乡手续。

下乡的地方,她挑了海岛。

第3章

上辈子在北大荒,隔壁下放的老教授跟叶清欢提到了海岛。

他说海岛有吃不完的海鲜,有椰子,有菠萝,有芒果……那滋味甜啊,可她听的时候只能啃冻土豆。

那些她听过,却从没见过的水果,海鲜,这一世,她也想去尝尝。

为了防止意外,叶清欢叮嘱刘护士长夫妻,不要把她下乡的事告诉任何人。

叶清欢拿着卖工作的600块,和下乡补贴50块,塞进里衣口袋,离开了知青办。

回到卫生所,才上午11点。

没想到,一进卫生所却迎面遇上叶父,冯君珩和叶明珠。

叶明珠眼睛红红的,叶父拉着脸。

冯君珩罕见严肃看向她。

叶清欢眉心一跳,隐隐有种不安。

下一瞬,就听卫生所主任抓着稀疏的头发,烦躁甩着文件走向她。

“叶清欢,你可算回来了!你快和你家人解释清楚,你刚卖了工作,结果你爸和你未婚夫又送了别人来顶你的班!”

卫生所主任严肃批评。

“叶清欢,你档案上写了你是军人子女,作风可不能不正当。”

“现在工作金贵,一个萝卜一个坑,可没有两个人顶一个坑的先例。”

叶父站得直挺挺,目光锐利朝她睨来。

“叶清欢,谁允许你卖了工作?赶紧撤回!”

他的声音不大,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迫。

冯君珩反倒收起严肃,上前一步拉着叶清欢的手。

用她最熟悉的温柔,劝她:“清欢,好端端的你为什么突然要卖工作,是不是有人逼你,骗你?”

“你告诉我卖给谁了,我带你去把工作拿回来,那人可不能因为你年纪小就欺负你。”

可欺负她的人,难道不是他们吗?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要让她免费把工作让给了叶明珠。

有了工作,叶明珠就多了一层不跟去北大荒的保护罩。

她的死活,他们一个都不管。

叶清欢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无辜说:“撤不回了,工作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

“而且我是自愿卖掉工作,没被骗,一切流程都按照国家政策的办理,合法合规。”

叶父当即训她。

“你一个书没读几天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合法合规?”

他的眼神冷、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

不像看女儿,而是在看叛徒。

上辈子,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缩脖子、低头、不敢对视。

这辈子不会了。

叶清欢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爸,君珩哥,你们不是经常教育我,军人的子女要觉悟高,要能吃苦,要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

“要我工作的女孩,断了一条腿,是残疾人。”

“我把工作让给了更需要的人,流程也符合国家政策,你们为什么要生气呢?”

叶明珠沉不住气,哭着开口:“你把工作卖了,那我……”

“明珠!”

冯君珩忽然打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再劝叶清欢。

因为他劝不了。

他要是反驳她,就等于承认他所有的“觉悟”、“奉献、“为人民服务”,全是嘴上功夫。

他安静看了她几秒,带着审视和疑惑。

叶清欢只垂眸咬唇不说话,做足了委屈的模样。

最终,冯君珩深吐出一口气,朝叶父点头。

“叶叔,你先带明珠回家吧。”

“我陪着清欢收拾她放在卫生所的东西,晚点再回去。”

叶父什么都没说,扯着不甘心的叶明珠走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下放这个节骨眼上,他反对国家政策,当众反对叶清欢为人民服务,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枪口上送。

叶清欢看着他们不甘远去的背影,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上辈子,她被他们算计着,一步步熬死在北大荒。

卖工作,是她反抗他们算计的第一步。

也是她新人生的第一步。

第4章

叶清欢留在卫生所的东西不多,就一些个人证件,一件白大褂和一条围巾。

围巾是新的,是她重生前织给冯君珩的生日礼物。

只可惜,她上辈子到死都没送出去。

她把围巾给了隔壁的护士,换了一盒蛤蜊油。

叶清欢拿着蛤蜊油出去,被冯君珩看见了。

他瞥了一眼,诧异问她:“我上周不是托明珠给你带了两瓶雪花膏,你怎么不用?”

“是不喜欢吗?”

叶清欢凝着冯君珩眼底的疑惑,刚刚打赢胜战的好心情一下就散了。

一口郁闷堵砸心口不上不下,她抬手将掌心的蛤蜊油,递到冯君珩面前。

阳光下,蛤蜊油散发着厚重的凡士林腻味,并不好闻。

“冯连长,你闻到了吗,蛤蜊油是臭的。”

“雪花膏是香的,一瓶雪花膏能买上百盒蛤蜊油,有了雪花膏谁还会用蛤蜊油呢?”

冯君珩眸光微变。

叶清欢收回手,将蛤蜊油放进口袋。

又故意笑着问冯君珩。

“真奇怪,我爸常说你是南城军区最聪明的兵,可你明明知道叶明珠不喜欢我,你托她给我送东西,能送到我手里吗?”

可或许是冯君珩的演技太好了,叶清欢直勾勾盯着他,也不见他心虚。

他只是温柔抱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一扎票塞到她口袋里。

“是我考虑不周,这些钱赔给你买雪花膏好吗?”

叶清欢没再说话。

钱,她自然不嫌多。

冯君珩又把她带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一桌子的菜,却没吃,特地打包给她提着。

他叮嘱她:“清欢,你爸妈还在家等着我们,我们回去一起吃饭。”

“回去后,关于你买工作的事,虽然你的心是好的,但是这种大事你没有和你爸妈商量,他们心理难免有气。”

“你回去服个软,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应着,知道吗?”

叶清欢装作顺从,冯君珩便没再多说。

但她知道,回去后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果然,他们一回到家,叶清欢手里的打包盒还没来得及放下,叶母就哐得一下把陶瓷杯砸在桌上。

“叶清欢!我看你是疯了,竟然背着我们把工作卖了!”

叶母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尖锐刺痛。

叶清欢疼得松手,打包盒嘭得掉落。

“妈,你弄疼我了。”

叶母没松手。

“你是不是听到了你爸的事?知道我们要把你工作给明珠,让明珠留城……"

“姜婶!您冷静一点。”

冯君珩停好二八大杠,进屋将叶清欢拽到身后护着。

“清欢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出于一个军人子女为人民服务的觉悟,把工作让给了残疾人士。”

“她的心是好的,走的流程也符合国家政策,您别太激动了,多说多错。”

叶母僵住了,那股朝叶清欢喷的怒火哑了。

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不能还手。

因为扇她的不是叶清欢,是他们自己的私心。

他们根本不敢把自己的私心摆在台面上,和国家政策抗衡。

“吃饭吧,菜都凉了。”

冯君珩捡起地上的打包盒,拎到了桌上。

他解开打包盒,特地把一大盘红烧肉摆在叶清欢这一边,比起她来,他一个外人都更像叶家主人。

叶母看见满满一盒红烧肉,长叹一口气。

“明珠最喜欢吃红烧肉了,她回来一直在房间哭,不吃饭得饿肚子了,这红烧肉就给她留着吧。”

冯君珩摆菜的动作一顿,口中却说:“这是我买给清欢的,她也爱吃红烧肉。”

“姜婶,清欢也是您的女儿,她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您该多关心关心她。”

叶母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动筷子时,冯君珩给叶清欢夹了最好的几段红烧肉。

“清欢,你太瘦了,得补补。”

要是以前,听着这关切的话,她心里一定暖洋洋。

但她现在知道,冯君珩给的馈赠不过是亏欠,用一点点好就要买断她的未来。

这一顿饭,她吃得沉默。

饭后,叶母使唤叶清欢去营地给叶父送饭。

回来时,家属院的大路上停了卡车,不能过人,她绕道后门,从小路回去。

没料到,她走到后门,还没进屋就听见叶明珠委屈哭着,混着冯君珩低沉的轻哄。

第5章

叶清欢站在高大的杨树后,看着冯君珩将一只烧鸡递给叶明珠。

叶明珠却拍开他的手,捶着他的心口,哭着娇嗔。

“冯连长的红烧肉我都不配吃,哪还敢吃你的烧鸡啊,你拿去给叶清欢好了,你不是只喜欢她吗?”

“我鸠占鹊巢,占了叶清欢18年的好人生,你看我不顺眼,把我赶走!把我赶去北大荒冷死好了!”

此刻,冯君珩却没有半点冷淡。

他轻轻把哭泣的叶明珠搂进怀里。

“别胡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能真舍得赶你去北大荒送死?”

“我在外人面前对你苛刻,他们才会怜惜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冯君珩眼底纵容又疼惜,情绪热烈又自然。

跟每次看向叶清欢时,那种永远带着距离的温和不一样。

叶明珠最终被哄好,拉着冯君珩坐在院子的矮凳上,让冯君珩撕鸡腿给她吃。

冯君珩任凭使唤,低沉耐心和她讲道理。

“清欢毕竟是叶叔姜婶的亲女儿,你若总是针对清欢,家属院的人看见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清欢跟你不同,打小流落在外。没被人疼过,没得过什么好。”

“几块红烧肉而而已,我给了她。她高兴了,才甘愿把更好的东西让给你。”

原来,冯君珩是这样想的。

他觉得她叶清欢没被人善待过,所以他给她一点温柔,就足够让她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去北大荒赴死。

微风吹落杨花糊了叶清欢的脸,她抬手一擦,却擦了满手的泪。

她慢慢收拢手心,将手上的泪捏紧,烘干。

大概是上天都可怜她被骗了一辈子,所以给了她机会重生。

他们不待她好,没关系。

她会自己待自己好,去争,去抢,把好日子夺给她自己。

叶清欢松开手,绕着泥土围墙,轻手轻脚离开。

却没想到,走到小道的拐角处,又碰见她爸妈匆匆走来。

叶母一边抹泪,一边问叶父:“老叶,真的要和明珠登报断绝关系吗?”

“这多伤情分啊,明珠要是知道了,误会我们为了清欢赶走她,一定会哭得很伤心……”

叶父素来板正的身影,有些佝偻。

“小点声,我这也是为了明珠好,断绝了关系,她就不是叶家的女儿,就不会被我们连累下放。”

“再让君珩尽快和明珠领证,她结了婚就算没有工作,也不用响应国家政策下乡做知青。”

“我们再带上清欢去北大荒,清欢能干活,以后也能照料我们俩。”

重来一世,爸妈依旧只顾着叶明珠。

他们是很好的父母,只不过他们的好一点都没给她叶清欢。

既然如此,那她算计他们,也就不客气了。

叶清欢悄悄跟上了她爸妈,看着他们去百货商店买了两瓶二锅头,找上了《南城日报》的张主编。

张主编是叶父转岗的战友,上辈子,叶父就是托他登的断绝关系声明。

等叶父叶母走了,叶清欢花钱买了两条大前门精品香烟,晚半个小时,才走进了张主编的办公室。

一进屋,就看到他办公桌上摊开的一张手写纸条——

【本人叶稳国在此宣告,我和妻子姜兰自即日起和女儿叶明珠断绝关系,以后生死各不相干。】

叶清欢面不改色,将手里的两条大前门塞进了张主编的手里。

“张叔,我爸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把断亲书的名字改成我的。”

张主编疑惑极了:“可你爸刚刚说,是你嫉恨叶明珠占了你的人生,非要他们跟叶明珠断亲啊?”

“你们父女到底闹什么?”

叶清欢气得掐紧了手心,才忍住心头的酸楚和怨恨。

她爸妈算计得真彻底啊,用她的名义帮叶明珠断亲,要是上头查起来了,责任也在她。

他们完全可以推卸他们的私心,说她恶毒不容人。

也把叶明珠,摘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她重生了。

这场局,该轮到她翻盘了。

叶清欢掐了自己一把,哭出眼泪,又故作委屈擦掉,垂头小声说。

“张叔,我也不想的,实在是我爸听到了要下放的消息,没有了办法……”

第6章

叶清欢继续说:“明珠……我爸让我未婚夫娶她,明珠成了外嫁女,就不受下放影响了。”

“我未婚夫冯君珩,是南城军区的连长,我爸说我配不上。作为补偿,他就和我断亲,断了亲,我也不受下放的影响了。”

张主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息一声终于把大前门放进了抽屉。

“丫头,事情叔会办好,你看开点。”

成了。

叶清欢藏着隐秘的高兴,小心离开张主编办公室。

出门后,她跨出走廊刚要抬头,前方忽然传来冯君珩冷冽的质问。

“清欢,你来这做什么?”

她心头一慌,眼看着冯君珩挺拔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要是让冯君珩和张主编撞见,她刚刚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情急之下,她一个健步冲上去,抱住冯君珩。

“君珩哥,我听说民政局在这边,想来问问我们领证的事,没想到迷路了。”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冯君珩几乎瞬间紧绷。

“民政局不在这边,况且现在也下班了,做不了登记。”

“我送你回家吧。”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心虚得不再继续追问。

叶清欢也装作没看出他的心虚,跟着他回了家属院。

进了家门,叶母给她打了个照面,却一个字都没说。

叶父也严肃拉着脸,当她不存在。

他们认定她缺爱,最喜欢对她冷暴力。

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说,她就会受不了,主动哭着认错,服软,然后让步。

这辈子,她不惯着他们。

叶清欢直接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没一会儿外头传来叶母剁菜的邦邦响。

还有她喋喋不休的嘲讽。

“真是认回了一个祖宗,私自卖了工作,还给爸妈甩脸色。”

“要不是看在老叶的面子上,那卫生所能收她当护士……”

可她的护士岗位,明明是她考试,以笔试第一的成绩拿下的。

不被喜欢的人,呼吸都是错。

晚饭他们果然没喊她,她反正也不饿,干脆早早睡觉。

不用忙里忙外干家务,不用忍受北大荒的冰寒,两辈子,她第一次睡了一个懒觉。

早上起床,他们就不见了。

叶清欢想到冯君珩昨天的心虚,打算去一趟民政局。

没准能逮到他和叶明珠领证,他和她爸是和军人,要是她故意要死要活点出他悔婚,还能讹他一笔。

出了家属院,叶清欢买了两个肉包大口吃完,就朝着民政局走去。

她刚一踏进民政局大门,就听到工作人员喊——

“冯君珩,叶明珠,轮到你们夫妻来领结婚证了!”

叶清欢定定朝着中央看去。

冯君珩穿着白衬衫,绿军装裤,板正站了起来。

他的身边,跟着同样穿着白衬衫,绿军装裤的叶明珠。

她梳了两条辫子,还绑了喜庆的红头绳,正开心挽着冯君珩的手,要走上结婚宣誓台。

真般配。

可一想到他们的般配,踩着自己的命,叶清欢的心就呕得慌。

她算准了时间,哭着喊——

“冯君珩!你是我的未婚夫,你怎么能背着我娶叶明珠!”

叶清欢的声音不大,却领整个热闹的民政局登记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望向她。

冯君珩猛地回头,叶清欢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了慌乱。

他几乎同手同脚朝她走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她:“清欢,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先回去,等我和明珠忙完了,再好好和你解释好吗?”

可叶清欢已经不是他随口两句,就能糊弄的傻子了。

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盯着他焦急的俊脸嘲讽。

“我误会什么,你和叶明珠不是真的领证?”

“还是,你不是我的未婚夫?”

第7章

冯君珩张了张嘴,额头都急出了细汗,却一个字说不出。

他理亏。

叶清欢擦了擦眼泪,眼泪很快又湿了满脸。

她只是想做个戏,讹点钱。

只是这一刻,上辈子那熬到死的委屈,却怎么都压不住。

她苦,她怨呐。

半晌,她才哽咽挤出话:“你偷摸娶叶明珠,说明你心里没我,我不强求。”

“但你悔婚终究伤了我,你给我500块赔偿吧,我体面放手。”

话落,冯君珩还没开口,叶清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怒斥——

“叶清欢!你胡闹什么!”

“今天是君珩和明珠的大喜日子,你不许捣乱!”

叶父身后,跟着叶母,和得意的叶明珠。

刚刚叶明珠趁乱跑出去,原来是搬救兵了。

叶母上前拉着叶清欢,难得给了她好脸色。

“清欢,妈知道你喜欢君珩,但君珩和明珠的婚事的确有苦衷。”

“你跟妈回去,妈亲自告诉你原因,好吗?”

叶清欢没理她,只抽回手,退后一步沉默盯着冯君珩。

叶母尴尬站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恼怒她施舍的示好,竟然没有奏效。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冯君珩凝了叶清欢半晌,终于跟她妥协。

“好,我给你钱。”

冯君珩带着她走出了民政局,拿存折去信用社取了500给她。

钱一到手,叶清欢立马就走。

可冯君珩却拦住她,眸光带着她看不懂的晦暗。

“清欢,我和明珠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我和她只做假夫妻。”

“等以后……”

“冯连长。”叶清欢淡淡打断,将钱放进口袋,“你不用和我解释你为什么和叶明珠结婚。”

“你放心,我拿了你的钱,以后绝对不会再纠缠你。”

冯君珩明明不喜欢她,此刻却急着解释:“清欢,我不是要和你划清界限。”

“我……”

叶清欢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再听。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你和叶明珠去领证了,再见。”

她抬脚走远,冯君珩没有追上来。

她用这500块,去药房买了很多驱虫的药,又去供销社批购了一些日用品,寄去了她下乡的海岛。

存够了物资,心里才踏实。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傍晚。

叶清欢慢慢走回家属院,微风慢慢吹,吹来了甜甜的梅花香气。

重生到现在,她才真切感受到这活着的味道。

但她的好心情,在跨进家门那一刻,迅速消失。

叶父叶母堵在堂屋呢。

叶父穿着挺括的军便装,站得笔直,像一尊石雕。

上辈子他就是以这个姿势,带着她去了北大荒,把她送进了深渊。

叶清欢回过神,就听叶父冷呵:“把君珩给的500交出来。”

“为了500块钱,追到民政局去闹,我叶稳国没你这种不懂事,没骨气的女儿!”

叶母扮好人劝:“你今天的做法实在贪婪,你爸刚刚生气要把你赶出家门,好不容易才被我劝着。”

“你快服个软,刚好君珩要和明珠过几天办酒,你把那500块钱交出来,给明珠添妆办酒,我和你爸就不计较了。”

“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和和气气。”

叶清欢退出家门,勾唇讽笑。

“我是没有骨气,500块我不会还。”

“既然跨进这个家门这么贵,那我就不进了。”

叶清欢不顾他们难看的脸色,扭头就走。

上辈子十年北大荒的冰冻,早就冻碎了她的骨气。

她曾为了求一块买药钱,跪着给人磕响头,事后她拿磕头买来的药给叶父治病。

他缓过气后却一脚将她踢飞,骂她没骨气,不配做军人的儿女。

在他心里,叶明珠,他的面子,叶家的荣耀,一切都排在她的生命前面。

她何苦吃力不讨好呢?

家属院有招待所,叶清欢开了间房住了进去。

之后几天,她一直住在这儿。

她爸妈没来找她,他们大概笃定了,她没有出路,一定会跟着他们去北大荒。

也不知道等他们得知叶清欢到了海岛后,会是什么表情?

这一世,砸不完的冻土,喝不完的泥潭水,抡不停歇的铁锹,也该让他们和叶明珠尝尝滋味了。

第8章

不用劳作的日子很快就过往,转眼到了叶清欢出发去海岛的前一天。

没想到,冯君珩特地找上她,邀请她参加他和叶明珠的婚礼。

“清欢,你那天在民政局那一闹,影响挺大。”

“你们叶家……这阵子经不起任何流言,所以需要你去婚礼上说几句话,祝福一下这场婚礼。”

叶清欢心里门儿清,哪是叶家经不起流言,分明是叶明珠禁不住流言。

冯君珩对叶明珠,是真的好。

她盯着他身上的新郎红花,忽然问他:“冯君珩,你既然知道和叶明珠结婚会被影响,你不怕吗?”

冯君珩愣了一瞬,随即拧眉试探问她。

“清欢,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叶清欢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冯君珩竟然不自在挪开了眼:“清欢,明珠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有些事……你就让让她。”

“以后,我会补偿你。”

可人命,他拿什么补偿?

她不要补偿,她要公道。

裤兜里,她写的关于冯君珩悔婚的举报信,是时候上交了。

既然他那么担心叶明珠,那就一起陪着她一起去北大荒吧。

冯君珩为了逼叶清欢去婚礼,让招待所停了她的房,强行把她带到了叶家。

叶家里里外外挂了红灯笼,贴了红喜字。

冯君珩的家人调走了,不在南城,婚礼就在叶家举办,宾客们都来了。

叶明珠和叶父叶母站在院子里笑着,招呼着人。

有人问:“我之前听冯家老爷子来电话说,不是把冯叶两家的婚约定给了你亲女儿清欢吗?现在怎么是明珠结婚?”

叶母乐呵呵,逢人就接话:“是清欢那丫头觉悟高,自己说她没读几本书,她配不上君珩,主动把婚约让给了明珠。”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以后会给清欢找个她喜欢的。”

不知情的人附和:“也是,明珠和君珩一起长大,还是更合适。”

“一个爱读书的高材生,一个没读几本书的村姑,天鹅和癞蛤蟆,搁谁谁不选明珠。”

叶清欢站在院外,讽刺凝向冯君珩。

“癞蛤蟆……我看里头说得有模有样,也不需要我来吧?”

冯君珩脸色有些沉:“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

“我带你去后院歇一歇。”

他把叶清欢带到后院,还给她端来了一碗面,和一小碗红烧肉。

“你没吃早饭吧,先垫垫肚子。”

他蹲在她面前,低声说:“你别生气,我晚点让那些乱说话的人来跟你道个歉。”

“还有,我并不觉得你比明珠差……”

叶清欢凝着他诚恳的双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在自己面前演好人,正要打断他,这时屋内传来叶明珠的呼喊。

“君珩哥,我爸找你敬酒呢,你去前院忙吧。”

叶明珠忽然从屋内走出,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容:“清欢这里,交给我照顾。”

冯君珩这才站起身。

“好,你们姐妹好好聊聊。”

他一离开,叶明珠就变了脸。

她得意在叶清欢面前撞了一圈,红儿的蕾丝裙展开,像一朵红玫瑰。

“好看吧,这是爸妈花了120块,在百货大楼给我买的。”

“君珩很快就要调任东部军区做营长了,我会跟着他去做军官夫人,以后,我还会有很多漂亮裙子穿。”

“你还不知道吧,爸妈被举报要下放北大荒,他们怕连累我,还特地和我断绝关系,要带着你一起去北大荒。”

“那地方冷死人,你就好好期待吧。”

叶明珠这占够了便宜,还捅人心窝子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叶清欢站起身,压着心底隐秘的畅快,抄起那碗红烧肉泼过去:“说够了吗?!”

第9章

“啊!叶清欢,你疯了!”

叶明珠被叶清欢泼了满脸的油腻,气得大喊,恰好叶父叶母赶了过来。

叶父什么都没说,抬手就一耳光打向叶清欢。

她侧身后躲,那凌厉的掌风打着空气都发出簌的响声。

无论前世今生,她爸对她都够狠。

见叶清欢躲过,叶父深觉威严收到挑衅,涨红了脸指着她怒斥。

“逆女!一来就欺负明珠,你给我滚!”

叶母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上辈子她被打,叶母也从不心疼她,事后轻飘飘落一句:“你爸不是故意的,他就那脾气。”

比起上辈子,这一世多了一个叶明珠在一旁幸灾乐祸笑。

笑吧,他们也笑不了几天了。

叶清欢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身后,叶父还在撂狠话:“走了就别回来。”

叶清欢勾唇讽笑,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渴望爱的小姑娘了。

她不会再回来,谁稀罕回来送死呢?

招待所不能住,她也没打算住。

把兜里的举报信投给督查部门后,她就去了火车站,买了明天一早去海岛的车票。

夜晚,就在火车战的候车室窝着。

要下乡的知青不少,但大家都大包小包揣着,只有叶清欢什么都没有。

列车员好心给她塞了一个玉米窝窝头。

她接过散发着玉米香味的热窝窝头,咬了一小口,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吃得很慢,列车员问:“同志,你怎么吃这么慢?是不喜欢吗?”

她含泪摇头:“我很喜欢,吃得慢只是在品味。”

“品什么味?”

“活着的味。”

这辈子,她的未来终于有了盼头。

叶清欢窝在候车室,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期待着去海岛的日子,睁眼到了天明。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第二天上火车前,她挤着人群,却意外遇见了冯君珩。

他见了叶清欢,逮住她张口就问:“清欢,你跟踪我?”

“你想多了。”

叶清欢急着赶车,挣脱他就跑。

去海岛的火车已经到站了。

她以后的日子,和他,和叶家人再也没有关系。

……

另一边。

冯君珩想继续找人,可火车站的人太多了。

转眼叶清欢就不见了,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以至于,叶稳国拉着他,叮嘱他照顾好叶明珠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临到要走了,他忽然说:“叶叔,我刚刚看到了清欢,她应该是察觉了什么,你们等会儿找找她,别让她做傻事。”

“我们之前说好了,等我到了东部军区,会给明珠找一份稳妥的工作。”

“等她稳定下来后,我就和她离婚娶清欢,把清欢带出北大荒。”

叶明珠脸色一白,暗暗扯了扯叶稳国的衣袖。

叶稳国的笑也有些挂不住。

明珠会读书,做了军官夫人会有更好的资源往上跑,以后也能想办法捞一捞他,说出去也有面。

清欢除了会干活,还有什么用?

正好跟着去北大荒,照顾他和姜兰两口子。

叶稳国一边想着,一边和稀泥催促:“君珩,我等会就去找清欢。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带明珠上火车,你们该出发去东部军区了。”

叶明珠也催:“君珩哥,我们走吧。”

“好。”

冯君珩压着不安,带着叶明珠走向开往东部军区的火车。

可查证件上车的时候,却被乘警拦住。

“你是冯君珩,你的新婚妻子是叶明珠吧?你们要去的北大荒的车还没到。”

叶明珠一听,顿时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才不去北大荒!”

冯君珩拧眉:“同志,劳烦你再看看,我是带着妻子去东部战区任职。”

谁知话落,乘警却说——

“你是冯君珩,那就没错,我们刚接到督查部门通知,拦截冯君珩去东部军区,你将跟随你的妻子叶明珠一家,前往北大荒改造!”

第10章

“轰隆——”

春雷乍响,浓密的乌云迅速从天边涌动集结。

叶母往后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多亏叶稳国扶了她一把。

她连忙抓住叶明珠的手,急切询问:“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啊?我们明珠……”

她话没说完,叶明珠已经紧紧抱住冯君珩手臂抢答。

“我们已经登报断绝关系了,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女儿了,不可能被下放北大荒。”

叶母一噎,但也无可反驳。

她拉着冯君珩附和道:“对,我们断绝关系了。”

“这是她丈夫冯君珩,调任东部战区了,他们今天要一起出发去那边的。”

叶稳国也上前质问:“同志,你们一定是弄错了,请你们立即调查清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到底是当了一辈子领导的人,哪怕就要被下放了,那通身的气质也十分有威慑力。

两名乘警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名跑步进岗亭,播出了电话。

冯君珩偏头看向电话亭。

他听不见里面的乘警说什么,只能看到乘警对着电话偶尔点头。

不知怎的,心底那点不安愈演愈烈,他不自觉皱起眉头,连身旁叶明珠的抱怨都没听见。

一连嘟囔了几句,冯君珩都没有接话。

叶明珠仰头看向他,摇晃着他的手臂:“君珩哥?君珩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冯君珩勉强回神。

不自觉皱眉:“怎么了,你说什么?”

叶明珠不满地嘟起嘴,甩开冯君珩手臂。

“我说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连这点小事都弄不清楚,耽误了你的调任,他们担待得起吗?”

叶明珠语气娇嗔,却免不了咄咄逼人的味道。

不知怎的,冯君珩脑海中竟浮现出叶清欢转身离开的身影。

她好像从来不会这样。

她好像和叶明珠一点都不一样。

不是没文化的土气,而是面对不公,她总是淡淡的,没有多大反应。

就好像……她早知如此。

叶稳国和叶母还在安慰叶明珠:“没事的,他们很快就能弄清楚。”

“放心吧,爸爸肯定不会让你去北大荒吃苦。”

正说着,那名乘警已经跑步回来,行了个礼,语气依旧认真严肃。

“经核实,叶稳国同志的确和叶清欢同志登报断绝了关系,叶明珠同志及其丈夫冯君珩都要一起下放北大荒。”

叶稳国神情一滞,威严的脸上写满错愕。

“和谁?叶清欢?这怎么可能?”

叶母脸色瞬间惨白,她扑过去,难以置信地抓住乘警。

“同志,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们登报断绝关系的是明珠啊!叶清欢她……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怎么可能和她断绝关系呢?”

叶明珠失声尖叫:“不可能!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要下放北大荒的人不是我!是叶清欢!”

“你们不会是被她骗了吧?叶清欢呢?把她叫来当面对峙!”

冯君珩一直没说话。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那股强烈的不安也终于找到了源头。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清欢,应该已经走了。”

第11章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

叶清欢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象,只觉得无比轻松。

她终于走了。

她花了两辈子,终于走出了南城,走出了吃人的冰天雪地。

同行的其他知青热络地谈天说地,有人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有人寻找着同一个目的地的伙伴。

或许是见她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身旁有人撞了撞她的胳膊肘。

“同志,我看你一直美滋滋地笑,你也是知青吗?要去哪里下乡啊?”

叶清欢回过神。

转头就看到了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蓝布衫的年轻姑娘,她双手整齐叠在小桌板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叶清欢看着她,如实回答:“去海岛。”

“海岛?”刚才还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车厢静了一瞬。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问她的姑娘率先开口。

“你自己申请去海岛下乡的吗?你可真勇敢。”

“我听家里人说,海岛上不光有沼泽,还有大腿粗的蟒蛇,可吓人了,一年到头不是涝就是旱,要不是前两年修了水库,那边连口水都喝不上。”

“你怎么回想到去海岛啊?你家里人不反对吗?”

她歪着头,目光清澈,仿佛带着对全世界的好奇。

而叶清欢却在和煦的春风里,打了个哆嗦。

车窗外,草木抽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可她却想起了上辈子下放到北大荒的第一天。

冷,太冷了。

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冷风一样扎进骨头里。

她从未想过,有一个地方会在阳春四月大雪纷飞,也从未想过,有一个地方寒冬比四季更漫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我怕冷,只想去个暖和的地方。”

“有人跟说我,海岛很暖,一年四季都不下雪,渴了可以喝椰汁,饿了有芒果、菠萝吃,我想去看看。”

“那那些蛇虫鼠蚁的,你不怕呀?”

不知是谁问了一嘴。

叶清欢摇摇头,勾起唇角:“不怕,只要不冷,我就不怕。”

从南城到海岛,火车转汽车,汽车转轮渡,轮渡又要等天时,一连折腾了十来天,最后又坐上了老乡的牛车。

脚踏地面的那一刻,叶清欢才有了重获新生的坚实感。

尽管周围人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对着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但她还是热络地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拿着介绍信办完登记,领了脸盆、毛巾和肥皂,取到她早早寄过来的日用品,就欢欢喜喜地去了知青点。

知青点是用夯土垒起墙壁,屋顶盖着茅草的土房子。

看着和北大荒的黄泥巴房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叶清欢走到门口,刚要伸手去推,就听到一阵哭声。

“都说什么海岛好,四季如春,还能看海,怎么不说睡觉的时候还有蛇和老鼠往被窝里钻啊!”

“才四月的天,蚊子就像吃人似的咬,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门猛地拉开,两个女知青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叶清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没太在意。

她走进去,找了个空床位,刚收拾好东西,生产队队长邵解放就来了。

他站在窗户外头,背着手,一张严肃的脸上眉头紧锁。

撞上叶清欢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问:“别的知青都吵着闹着要回家,你怎么还在这儿?”

第12章

叶清欢把铺好的被褥拍了拍,直起身冲他笑了笑。

“队长,我是自己申请来的,为啥要走?”

邵解放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申请来的?放着城里好日子不过,跑这鸟不拉屎的海岛来?你知道这岛上啥条件不?”

叶清欢手上动作没停,从包里掏出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我知道,我不怕吃苦,你放心吧。”

邵解放那双锐利的眼,一瞬不瞬凝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但他终究没再多问,只说:“你们这些女同志不容易,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他说这话,叶清欢也没客气,直接朝他伸手。

“队长,那你能给我点儿捕鼠夹子和烟丝吗?”

邵解放拧着眉头,眼睛睁大,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探究和批评。

“你个女同志,还抽烟?”

明知他误会,叶清欢却也只是笑笑。

“下乡之前,我在卫生所工作,知道不少偏方,这烟丝泡水驱蚊蛇,也是其中一个。”

“这些知青嚷嚷着要走,可不是因为岛上条件真的差到活不下去,是他们没找对法子。”

“这边蛇虫鼠蚁虽多,但烟丝水一喷,蚊子不叮了,蛇鼠也能避开些。”

“捕鼠夹子放在墙角,晚上就能少些动静。”

“我不白要您的烟丝,我自己也买了些驱虫药,我跟您换,您到时候把驱虫药和烟丝水,都给大家伙分分,咱都睡个好觉。”

“等过些日子,咱们再在周围种上些艾草、薄荷,那蚊子就更少了。”

叶清欢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搪瓷缸子去墙角的缸里舀了水喝。

她这样做,也有她自己的盘算,驱虫药会用完,但只要有人抽烟,烟丝就不会断。

她想在海岛上过得好,和生产队的人打好交道是第一步,

听了她的话,邵解放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

“你要的东西我晚上给你送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叶清欢看着搪瓷缸子里澄清的水,脑海中恍惚想起上辈子在北大荒吃雪解渴的日子。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缸沿,她把它放在桌上,轻磕出一声闷响。

她抬头看向北方,低声喃喃。

“叶明珠,冯君珩,你们也该到北大荒了吧。”

另一边,风雪肆虐。

下放到北大荒农场的叶家人,跟在连队指导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叶明珠一路哭,脸早就被冷风吹煔了,此刻红肿发烫、裂着口子。

冯君珩拉着她的手,在她身前,为她开路。

脆壳的冰面一踩就破,叶明珠身体歪倒,陷进雪窝里,“哎呀”一声甩开冯君珩的手,彻底不走了。

“都怪叶清欢!要不是她使手段改了登报的名字,我也不用到这种鬼地方来!”

前面的叶稳国和叶母也停下来,跌坐在一旁的枯树干上,喘着粗气。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化成雾,结了霜,粘在眉毛、睫毛、胡子上,白花花的一脸。

叶稳国咳嗽着,眉宇间少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多了疲惫和无奈。

他附和道:“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一定把叶清欢给抓回来,竟然为了逃避下放提前下乡,简直不配做我叶稳国的女儿!”

叶母腰背弯着,风箱似的喘。

她用力拉住连队指导员的绵手闷子,看着他腰间的军绿色水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同志……你的水,能不能、给我喝一口。”

指导员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笑了笑,大方地摘掉一只手闷夹在腋下,扯下水壶拧开了。

叶母颤巍巍伸出双手去接,叶稳国也盯着水壶。

叶明珠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指导员却在他们的目光中,笑着把水壶倒了下去。

第13章

叶母眼睛赫然睁大。

叶明珠尖叫出声:“啊!别倒!”

叶稳国一口气没上来,猛烈摆手咳嗽。

冯君珩上前阻止:“同志,你不能这么羞辱……”

然而——

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指导员嘿嘿一笑,拿着水壶往一旁的白桦树上磕了磕。

“铛、铛、铛”,石头一样硬。

“想啥呢?这么冷的天儿,啥水冻不上啊?”

“渴了吃雪,吃完赶紧走,天黑前不到连队,遇上狼和熊瞎子,你们谁也活不了。”

说完,他备好水壶,弯腰抄起一把雪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前走。

叶母的手僵在半空,连日来积压的痛苦和屈辱,让她浑身发抖。

叶稳国更是大发雷霆,指着指导员的背影骂道:“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来接受改造的,不是来受这种屈辱的!”

指导员像是没听见,脚步没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冯君珩皱眉看着桦树下洁白的雪,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疼,他偏头捂着嘴咳了几声,弯腰挖起一捧雪,递到叶家三人面前。

“吃吧,吃完好赶路,指导员说得对,山里不安全。”

三人迟迟没动,他捧着雪的手肿胀发烫,颤抖着微微蜷曲。

“北大荒……确实条件有限。”

叶稳国拍着大腿,深深叹了口气,从一旁抓了把雪,泄愤似的大吃一口。

叶母颤着手,从冯君珩手里捏了点,缓缓塞进嘴里。

叶明珠捂着嘴连连干呕,一把打掉冯君珩送到面前的雪,弓着腰、狼狈地往前跑。

“我不吃!我就算渴死、饿死!也绝不会吃这种恶心的东西!”

“早点到连队,我就不信连口热水都没有!”

叶稳国扶着一旁的妻子起身,拉着冯君珩,借力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叹息。

“君珩啊,是我们叶家对不起你。”

“要不是叶清欢这个不孝女往部队交举报信,说你背信弃义、换婚另娶,你也不会被降级、调到这荒无人烟的北大荒来当兵。”

“你跟部队打申请,专程来送我们一家,我们真的很感激。”

冯君珩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眸光晦涩,沉默着没有说话。

天边残阳映红雪,他回头往南看了一眼。

叶清欢,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海岛上,炊烟袅袅。

食堂的木头桌子上,摆着混着高粱、木薯的大米饭、一锅盐水煮空心菜、一盆萝卜干,还有一条咸红鱼。

因为有新知青来,邵解放还带人砸了几个椰子。

叶清欢端着满满一碗饭,喝着沁甜的椰子水,只觉得无比满足,又夹了一小块红鱼。

先来的知青看她狼吞虎咽,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夹了块鱼。

刚一吃就“呸呸呸”吐了出来。

她们看着叶清欢满脸诧异:“你没吃过饭啊?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得下?”

她扒着饭,头也不抬。

“这饭多好吃啊,幸亏我来了海岛,才能吃上鱼和青菜,还有椰子水喝。”

“要是去了别的地方,冬天还有雪,还算能吃上一口干净水,等到春天开化,就只能喝混着泥的泡子水了。”

“一年七八个月的冬天,更别说新鲜蔬菜了,就连地窖的白菜土豆都是冻硬的,要么炖一大锅,要么焯了水蘸大酱。”

说着,叶清欢看着眼前那碗饭。

“白米饭更是想都不用想,除了馒头大饼,就是苞米碴子,粒大、不好消化,顶饱。”

“哐当”一声,对面的知青碗都掉了。

她结结巴巴:“你别吓我啊,哪有什么七八个月冬天的地方啊?那不是要冻死人了。”

叶清欢抬头,静静看了她一瞬,笑道——

“有啊,北大荒。”

第14章

吃完饭回宿舍,叶清欢把提前泡好的烟丝水喷洒在床铺周围。

一夜好眠,没有蛇进被窝,蚊虫也少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其他知青去上工,发现生产队的梯田,都是一块一块分散开的。

她有上辈子在北大荒挖渠修水利的经验,这样的田地分布灌溉难,容易造成水土流失,有效种植面积也小。

思虑再三,她趁着中午休息,找上了生产队队长邵解放。

叶清欢把自己的想法和他简单说了以后,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笑道:“你这位女同志,懂得还挺多。”

“前些日子来视察的农业部专家也这么说,队里已经接到指令了,就是还没着手行动。”

“你既然有想法,就跟我一起看看,这水田怎么划分合适。”

叶清欢决心在海岛大干一场,活出个人样,便也没藏着掖着。

顶着正午毒辣的日头,她和邵队长,扛着一把丈量用的木尺,在梯田里来回走了大半天。

她一边走,一边把上辈子在北大荒学到的那些经验,结合海岛梯田的实际情况,跟他细细解释。

“邵队长您看,咱们这梯田现在是顺着山势零散分布,每块地都得单独引水灌溉。”

“水从高处往下淌,到了最下面那块地,就所剩无几了,最好是把这些小地块合并成连片的梯田,顺着等高线修一条主水渠。”

“这样一来,我们再在主水渠上每隔一段,开个小口通往各块梯田,就能让灌溉水源均匀流进每片田里。”

“您再看这边……”

叶清欢和邵队长在地头忙碌了半个下午,他眼底的疑虑终于打消。

她说起田垄走向、灌溉沟渠规划时条理清晰,顺便指出了哪几块地因为坡度问题常年积水、哪几块地保水性差容易干旱。

她越说,邵队长眼里的欣赏就越多。

最终,生产队一致同意采纳她的田垄规划图,完成了海岛梯田改造。

到海岛下乡的第一年秋天,叶清欢被评为了“优秀知青”。

另一边,北大荒的黑土地上阴雨连绵。

连队指导员穿着雨披、戴着草帽,站在拖拉机上,拿着大喇叭喊:“大家加把劲儿!”

“庄稼不能再让雨水泡下去了!要是大豆霉变,咱们这一年就白干了!”

“快点!都快点!今天不把豆子收完,谁都不能休息!”

拖拉机的突突声冲破雨幕,和着指导员的吆喝,回荡在北大荒辽阔的黑土地上。

一半是割完的豆茬儿,一半是金黄的豆株。

中间参差不齐的分割线上,是一个个面朝黑土背朝天,用力挥舞镰刀的劳动人民。

叶明珠也在其中,却是被大部队远远落在后头。

前面的人都从豆杆底部割断,生怕浪费了一粒豆子,而她却泄愤似的挥舞着镰刀,把豆杆砍得乱七八糟。

一边砍一边咒骂:“没用的老东西!一个旧伤复发,下不了地,一个天天就知道哭!”

“又不是我亲爹妈,连累我下放,还要我扛起三个人的活!”

“他们怎么不早点死了呢!”

话音未落,她猛地被人拉住胳膊。

四目相对,冯君珩眉头紧锁,看着叶明珠脸上来不及褪去的狰狞,手上不自觉用力,眼底也闪过一丝陌生。

哗啦啦的大雨里,他喉咙发紧,僵硬开口。

“明珠,你刚刚说什么?”

第15章

叶明珠表情僵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干巴巴解释:“我、我没说什么啊,是不是雨太大,你听错了?”

说着,她摊开手掌,嘴一瘪就挤出几滴眼泪。

“君珩哥你看,三个人的活儿我根本就干不完,手都磨破了。”

冯君珩视线下移,看着她掌心的水泡,终究没再追问,只拿起镰刀,弯下了腰。

“我知道,连天下雨,叶叔的旧伤肯定会复发,所以才跟部队请假赶过来。”

叶明珠笑着挽上他手臂撒娇:“我就知道君珩哥你最好了。”

“你可得抓紧时间啊,指导员说不干完不许休息,真是累死我了。”

说完,她把冯君珩扔在原地,自己扶着腰、捶着肩膀,去垄头的树下躲雨休息了。

冯君珩看着她的背影,手上动作一顿。

但他只是抿唇看着,什么也没说。

最终只能认命似的弯下腰,扛起本不属于他的任务。

雨水砸进草帽,混着汗水流过下颚砸进地里,冯君珩看着东方隐隐吐露的一点天光。

不禁想——

要是当初,他选择叶清欢,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

海岛温度高,水稻一年能种两三茬。

上辈子在北大荒,叶清欢意外发现了一种野生矮杆水稻,结穗多、产量高,但不耐寒。

现在她想在海岛上试试,把这种水稻培育出来。

她找到邵队长。

“队长,我想申请一块试验田。”

听说她要试验田,邵解放也不急,先招呼她坐下。

“叶同志,你又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

叶清欢将自己想培育矮杆高产水稻的事跟他一说,他虽然不反对,但叶清欢也看得出,他不抱太大希望。

毕竟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城里来的知青,田间地头的知识懂一点,但也绝算不上专家。

但他还是批给她一小块荒地,嘱咐道:“你的想法不错,可以研究,但也不能耽误生产队的工作。”

“你的确有本事,但也不能搞特殊,高产水稻没研究成功之前,不要声张。”

叶清欢高兴地点点头:“放心吧队长,我肯定不让您失望。”

田里的水稻又熟了两茬,她培育的矮杆高产水稻大获成功,让生产队在“以粮为纲”的考核中,成为模范典型。

矮杆高产水稻被农业部点名表扬,在海岛全域推广播种。

叶清欢被农业部吸纳,成为一名农业技术研究员。

农业部想让她调往首都总部工作,专门负责矮杆高产水稻的技术推广和品种改良研究。

可她拒绝了,她想一步一个脚印,先在海岛利用好每一块土地。

之后三年,叶清欢扎根海岛,将集体荒地改造成热带作物种植园,大力推广种植胡椒咖啡等高价值经济作物,让海岛的年收益翻了十倍。

扎根海岛的第五年,叶清欢升为农业部正高级技术专家,荣获省级劳动模范称号。

组织上专门派领导前来慰问。

领导热情拉着她的手说:“叶同志,你在海岛的成就有目共睹,在祖国的最北方,也有一片亟待开垦的黑土地,那里的人民同样渴望粮食增产、生活富裕。”

“组织经过研究,希望你能把在海岛培育高产作物的经验带到北大荒去,让那里的广袤田野也焕发生机。”

领导的话语带着殷切的期望,目光里满是信任。

叶清欢深知黑土的肥沃,也知道有些事必须她亲自解决。

她用力回握住领导的手,接下了这个任务。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第16章

叶清欢离开海岛那天,整个海岛的乡亲们几乎都来送行了。

码头上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提着自家种的芒果、香蕉,有的拿着刚晒好的鱼干,硬往她手里塞。

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拉着她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反复念叨:“叶专家,你可一定要回来看看啊,这里的椰子树都记着你的好呢。”

叶清欢鼻子一酸,蹲下身紧紧抱了抱阿婆,阿婆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给了她久违的温暖。

她想,她重生归来,就是为了活这一个瞬间。

叶清欢一路向北,阔别温暖潮湿的海风,奔向凛冽的寒冬。

可这一次,她不再怕了。

民航局特批了航线,不过三天,叶清欢就从海岛辗转到了北大荒。

第一口冷风吸入肺里,她心头浮起的却是怀念。

没有上辈子在北大荒艰苦卓绝的十年,就没有今天的她。

这片黑土地埋葬她、也滋养她。

她的重生,是从尸体上开出的花。

她对它,始终心怀感激。

走出机场,接她的人已经到了。

隔着玻璃,叶清欢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侧影。

他穿着绿军装,身姿笔挺,面容依旧严肃,好像和记忆里模糊的残影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这五年过得太充实了,如今再见故人,竟觉得恍如隔世。

叶清欢放慢脚步走过去,意外听到了冯君珩和战友的对话。

“老冯,你昨天又去给你那个下放的丈人家干活了吧?要我说你可真够意思,一个月就那么两天休息,你得空就去干活,一干五年。”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都快赶上他们家亲儿子了。”

冯君珩没什么表情,只把手上磨出的血泡往粗糙的军裤上随意蹭了蹭,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应该的。”

简单三个字,却令人发笑。

上辈子,在北大荒最难的时候,叶清欢写信求过他。

哪怕是十块钱,哪怕是一通关照的电话,都能解她燃眉之急。

可他的回信,却只有冰冷一行——

【勿要投机取巧。】

那字迹凌厉,透过薄薄的信纸,叶清欢仿佛都能看到他当时那副冷硬如铁的表情。

可他现在却说,帮着叶明珠一家干活,是应该的。

见她顿在原地,农业部派给她的助理偏头问:“叶专家,您怎么了?”

叶清欢摇摇头,神情淡漠:“没事。”

她抬脚往外走,冯君珩也正好抬手看表说:“算算时间,农业部派来的专家也该到了,怎么还没出来?”

听到这话,助理快步走过去,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是武装部的同志吧,我们是农业部派来的专家团队。”

说着,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叶清欢,向他们介绍:“这位就是农业部正高级技术专家,叶清欢。”

话落,武装部的几名战士一起朝叶清欢敬了个礼。

只有冯君珩怔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深邃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和慌乱。

身旁的战友见状,一脸诧异地扯了他两下。

压低声音喊他:“老冯、老冯,你发什么愣呢?”

冯君珩终于回过神来,直直对上叶清欢的目光,却先红了眼眶。

许久,他终于颤抖着吐出一句——

“清欢,好久不见。”

第17章

冯君珩身边的战友愣了一下。

“老冯,你认识叶专家?”

没等冯君珩说话,叶清欢就先笑笑,替他回答了。

“不熟。”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径直上了军绿色吉普车后排。

冯君珩来和驾驶室的战友换位置,低声道:“她……叶专家容易晕车,我来开吧。”

上车后,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恰好可以映出叶清欢的脸。

视线短暂交汇,她淡淡别开眼。

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冯君珩终究没再说话,专注开车,一路无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车轮滚过黑土,很快就到了叶清欢上辈子下放的928农场。

农场厂长和农业局的负责人,都在场部门口候着。

车刚停稳,厂长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叶专家,可把您盼来了!我们这儿的麦苗最近不知咋回事,苗尖儿一个劲儿发黄,愁得我觉都睡不着。”

农业局的负责人跟着上前,帮叶清欢拉开车门,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期待,握着她的手用力晃了晃。

“叶专家,您可是我们国家农业部特派的专家,这次928农场的麦苗问题,就全指望您了!”

“我们已经组织了技术人员初步查看,但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再这么下去,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受大影响啊。”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叶清欢往农场里面走,脚步匆匆。

他们一行人往地头走。

离老远就听到一阵喧闹,伴随着女人的尖叫:“除什么草!这麦苗黄成这样,肯定活不了了!”

“你把我们凌晨三点叫起来薅草,分明就是故意折腾我们!我们不干了!”

话落,随即响起的就是男人愤怒的呵斥。

“叶明珠!你一个改造份子,每天不想着干活,就知道煽风点火!偷奸耍滑!”

“这麦苗是咱们农场的命根子,现在出了问题,大家心里都急,你不帮忙解决还在这儿挑唆人心,安得什么心!”

听到熟悉的名字,身后的冯君珩立马冲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叶清欢终于看清了喧闹中间的人。

她的亲生父母——

叶稳国和姜兰。

以及他们的掌上明珠,叶明珠。

叶清欢不禁觉得天意弄人,答应来北大荒,是她想用自己两辈子的经验支援建设。

也是想赶在叶稳国平反之前,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纠葛。

可她没想到,她竟会直接来到928农场。

冯君珩的到来,非但没有让叶明珠收敛,反而叫她找到主心骨一样,拉着他就开始告状。

她指着瘫坐在地上叶稳国和叶母姜云,哭哭啼啼。

“君珩哥你可来了,指导员就知道欺负我们一家,你也知道,爸有旧伤,一到阴天下雨身上就疼,妈身体也不好。”

“可这个指导员,硬是让我们三点起来薅草!”

指导员被她气极了,一摘帽子摔在地上,指着周围围观的人。

“你看看这一圈人,谁不是早上三点起来?就你们家矫情!你爹妈身体不好,我已经体谅了!”

“只要你能把三个人活儿干完,他俩就不用来!不是你自己把人拉过来的吗?”

叶明珠脸上一红,嘴硬道:“三个人的活儿,我一个人怎么干得完?!”

她声音尖锐,吵得人头疼。

叶清欢身旁的厂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挂不住,大步走过去,厉声喝斥。

“够了!吵什么吵?不知道今天农业专家要来吗?丢人现眼!”

场面立即安静下来。

指导员一脸委屈,捡起帽子咕哝了一句。

“就是知道今天有专家来,这才让大家起早拔草,好让专家看看,咱的麦苗儿到底咋了,谁知道他们家又整这种破事儿。”

见事态平息,农业局的负责人这才引着叶清欢上前。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家农业部的正高级技术专家,叶清欢同志,专门来支援我们北大荒建设的,大家掌声欢迎!”

一片掌声里,叶清欢微笑对上叶家三人的视线。

第18章

热烈的掌声响起,叶清欢视线缓缓越过姜兰,看向叶稳国。

他脸上满是沧桑的沟壑,双眼浑浊,手上厚茧交叠,混合着裂口,像苍老的树皮。

看来,这五年,他们过得很好。

毕竟,和他们心爱的女儿在一起,吃苦也该是一种享乐。

叶清欢轻笑一声,抬头环视四周人群,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感谢大家的欢迎,我是叶清欢。”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北大荒,和大家一起把庄稼种好,把产量……”

话没说完,叶明珠爆发出一声尖叫。

“你放屁!”

“叶清欢!你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怎么可能是农业部的专家!你就是个骗子!我要举报你!”

说着,她挥舞手臂吆喝大家,指着地上的叶稳国和姜兰。

“大伙快来看看!这个假专家才是他俩的亲女儿,我只是养女,还对他们这么好,替他们干活!这个骗子却打扮得光鲜亮丽!简直丧尽天良!”

冯君珩黑沉着脸,伸手将叶明珠拉住,她还奋力挣扎。

“放开我!让我说……”

情急之下,冯君珩禁锢着、捂住她的嘴,呵斥:“够了!明珠,不要再说了!”

“五年了!和过去不一样!清欢现在就是农业部特派专家,你知不知道她在海岛研究的矮杆水稻增产了多少?!”

“她改造的水田,研究的新稻种,种植经济作物给海岛增加的收益,桩桩件件都做不了假!”

“你现在胡言乱语,只会害了你自己!”

冯君珩压抑着怒火,声音里夹杂着晦涩的感情。

他的话让叶明珠泄了气,滑坐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叶清欢上前一步,看了看她脚下散落的杂草和麦苗,俯身拿起两根递到她眼前。

“怎么不可能?”

“就因为我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所以我分得清杂草和麦苗,认得出田间地头的野生稻。”

“也懂得,你断言活不了了的麦苗,有多珍贵。”

说完,她把那株根系发育极差的麦苗重新种进土里,拍了拍手,朝田里走去。

她对农场怎么处理叶明珠丝毫不在意,眼下最棘手的是这片麦田。

新叶从叶尖开始发黄,叶片质地变硬,植株矮化明显。

这是典型的黄矮病。

上辈子,她也在这里遇到过,普通的农药根本无法彻底根除植株体内的病毒,那一年整个农场的小麦几乎绝产。

叶清欢直起腰,看向远方的田野,风吹麦苗,一片青黄的波浪。

身后有人走近,她转头看过去。

是冯君珩。

他皱着眉,语气依旧端正严肃。

“清欢,抱歉,我代明珠向你道歉,我以后一定会约束好她,不让她诋毁你。”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再有人议论,就算有人说你什么,我也会维护你。”

他说得冠冕堂皇,叶清欢却没来由一阵恶心。

连忙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摆手拒绝:“我不需要你维护。”

“而且你作为叶明珠的丈夫,不该和我有过多接触。”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冯君珩一把拉住手腕。

叶清欢回头冷眼看着他,却见他眼底泛起细碎的红,像是从重逢那一刻起积蓄的情感再也压制不住。

他开口,声音嘶哑:“清欢,我们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第19章

叶清欢用力挥开冯君珩,讽刺一笑。

“生分?”

“冯君珩,你给我点小恩小惠,就想推我去北大荒送死的时候,怎么不说生分?”

“你背着我和叶明珠领证的时候,怎么不说生分?”

“你说叶明珠从小娇生惯养,让我让着她的时候,怎么不说生分?”

冯君珩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无措看着叶清欢,像是要解释,又无从开口。

叶清欢冷冷看了他一眼,警告:“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你犯恶心。”

话落,她转身就走,却听冯君珩痛苦一声——

“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荒谬、可笑。

叶清欢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冯君珩站在垄沟里,肩背垮下,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满是急切和痛楚,还有一丝解脱,仿佛一直压在他心底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清欢,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我和明珠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北大荒条件艰苦,她从小娇生惯养,她受不住!”

“我原本想着和明珠结婚以后,带她去东部战区,尽快给她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就跟她离婚娶你,把你从北大荒接出来。”

“清欢,我真的从未想过和你生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热泪盈眶,再无半分冷沉严肃的模样。

可叶清欢却忍不住笑起来。

笑得眼角流出泪,笑得在麦田里弯下腰。

太可笑了。

要不是她死过一次,这会儿恐怕都要信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上辈子在北大荒十年,就不会连一个他打来的电话都接不到。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叶明珠给父母写信报喜,就不会说他们有了两个孩子。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就不会为了要一块钱买药,给人下跪磕头。

风吹来,叶清欢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水渍。

再看向他时,已无半分情绪。

“冯君珩,你真可笑。”

扔下这句话,她走出麦田。

距离隔得太远,没人听见她和冯君珩的对话。

叶明珠那一家三口也不见了踪影,农业局的负责人和农场厂长见她从田里出来,急忙迎上来。

“叶专家,这麦苗儿还有救吗?”

“不管您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们农业局一定尽全力支持。”

叶清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语气沉静。

“之前的技术员应该也跟你们说过,麦苗得的是黄矮病,目前没有对症的特效药,只能尽量控制,但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听她这样说,厂长和农业局的同志都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他们的眉头紧锁着,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这……这可怎么办啊?”

“这几百亩地麦子,是我们农场今年的指望啊!要是真没救了,这损失……”

叶清欢看着他们焦急的神情,顿了顿。

“虽然没有特效药,但我可以多点取样,调配现有药剂混合实验,尝试找到能够抑制病毒复制的最佳配比。”

“同时结合田间管理措施,比如调整灌溉频率、增施磷钾肥增强植株抗性,或许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样,我们先划分试验区,再找二十名经验丰富的农工配合我,从不同地块采集样本,另外,实验室的设备和药也需要农业局支持。”

之后半个多月的时间,叶清欢都在试验田里没日没夜地采样研究。

终于,经过不懈努力,叶清欢终于在一天傍晚,调配出了一种,能够有效对抗植株病毒的药剂。

可她刚拿着药剂走出实验室,后脑就猛地一痛,失去了意识。

第20章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欢在满身剧痛中睁开眼,呼吸间尽是甜腻的血腥味。

眼前的视线被遮挡,漆黑一片。

她的嘴被勒住,头顶套着麻袋,双手被麻绳反绑,她指尖尝试着动了动,却摸索不到绳结。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男人咯痰的声音。

“大哥,那城里下放那女的出钱,让哥几个给这专家个教训,可我看这专家盘靓条顺……”

那人说着,“嘿嘿”笑了几声,另一个人立马插话。

“是啊大哥,自打我来到这北大荒改造,就没摸过女人的手。”

“反正她现在昏过去了,这地方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发现,要不我们舒坦舒坦?”

“闭嘴!”

被称作“大哥”的人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这女的可不是一般人!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谁也跑不了!”

“办完事赶紧撤,别节外生枝!”

说着,他顿了顿,似乎是朝叶清欢这边啐了一口。

“把她扔到前面那口废井里去,让她自生自灭,就算被发现了,也只当是失足掉下去的。”

另一个声音有些不甘心地嘟囔。

“大哥,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知道?再说了,这可是个专家,细皮嫩肉的,跟咱们平时见的那些粗野娘们儿不一样……”

“少废话!”大哥的声音更冷了。

“拿钱办事,别惹麻烦!赶紧动手,把她手筋挑了,扔这儿就行。”

叶清欢心里咯噔一下,身体瞬间紧绷,手指在身后飞快找着绳结,却颤抖得使不上力气。

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粗抹布的缝隙里,她隐约看到寒光一闪。

一瞬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必须自救!

她极力克制着颤抖的手在背后摸索,握住了一片碎瓦,用力摩擦去割麻绳。

突然,脚步声停住。

麻绳断裂的一声“嘣”,在她脑子里烟花一般炸开。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

似乎是门被踹开。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闷响。

伴随着男人的痛呼和倒地声,头顶的麻袋被猛地扯掉。

月光下,叶清欢看到了冯君珩那张紧绷的脸。

他身上沾着尘土,额角满是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眼中的凶戾还没散去,却小心又笨拙地解开她嘴上的勒布。

语气里满是心疼关切:“清欢,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叶清欢摇摇头,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被农场民兵控制住的几个男的,声音发冷。

“报公安,他们背后有人指使,不仅要挑了我的手筋,还要把我扔进井里自生自灭。”

她终于松开了那片碎瓦,心脏狂跳不止,喘息间都是后怕。

这些日子,她在农场兢兢业业调配农药,救治麦苗,大家有目共睹。

一听说有人要害她,几个民兵义愤填膺。

“叶专家放心!我们这就把人捆结实了送派出所,保管让他们把幕后指使供出来!”

“叶专家是来咱们农场救麦苗的,谁敢害她,谁就是咱们928农场的敌人!”

冯君珩要扶叶清欢起身,她却下意识地挣开,自己撑着旁边的土坯墙站起来。

月光洒在地上,她能看到自己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有刚才摸索碎瓦时被割破的指尖,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冯君珩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拧紧眉头许诺。

“清欢,你放心,无论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我都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说得坚定,叶清欢却忍不住嗤笑反问:“是吗?”

“如果指使的人,是叶明珠呢?”

第21章

冯君珩表情一瞬空白,下意识收回了虚扶着叶清欢的手。

他张了张嘴,语气僵硬:“明珠……”

他想说叶明珠从小娇生惯养,有些小脾气,但绝不会做出蓄意害人的事。

他想说叶明珠娇蛮任性,但底色是善良的。

可他张着嘴,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离开南城五年了。

五年,发生了太多,也改变了太多。

冯君珩愈发清醒地意识到,叶明珠身上一直有一层假面,她心里想的,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她可能,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么无辜纯善。

叶清欢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冷笑一声,转身朝着农场方向走去。

介于她身份特殊,公安审讯的速度很快。

那几个坏蛋没两下就交代了。

买通他们故意伤害她的人,就是叶明珠。

公安连夜去叶家抓了人,听说她这种情况恐怕会在监狱里蹲五年。

这些都是叶清欢把配好的药剂交给厂长后,去卫生所包扎伤口时,公安那边打电话来汇报的。

她没太在意,出了卫生所,就回农场宿舍睡下了。

忙了半个多月,她确实累了。

可她刚闭了会儿眼睛,就被屋外的哭喊叫骂声吵醒。

“叶清欢!你这个不孝女!给我滚出来!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的明珠啊……妈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叶清欢被吵得翻了个身,蒙起被子盖住头。

可那声音,却没停歇。

“叶清欢!你这个小畜生装什么缩头乌龟!出来!”

“叶清欢!我们当初就不该认你回家!明珠就算有千错万错,我们也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坐牢!你心怎么就这么狠!”

“五年啊!明珠出来都是二十八的老姑娘了,她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窗外的喧嚣渐起,除了叶稳国和姜兰的哭喊咒骂,还多了不少农场职工的议论。

“这不是那户下放的改造份子吗?怎么跑到叶专家这儿闹上了?”

“叶专家刚来那天,就闹过一出,听意思,好像那叶专家才是他们俩的亲闺女。”

“啊?那内个好吃懒做的叶明珠呢?捡来的?”

叶清欢被叶稳国夫妻俩嚷得头疼,不耐烦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二层小楼不高,她清楚看到姜兰坐在宿舍门口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叶稳国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下来!”

宿舍楼下有站岗的民兵,他们进不来,她也没打算下去。

叶清欢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们是不是忘了?早在被下放到北大荒之前,你们就和我登报断亲了,现在可没资格说我。”

叶稳国胡子一横,就要反驳,叶清欢却先一步打断。

“就算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血缘关系斩不断,你们也没资格说我一句!”

“当初,叶明珠被你们抱错,顶替我的身份从小娇养着长大,而我在乡下长大吃了十八年苦,即便后来被你们找回去,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你们不光对我动辄打骂,还合起伙来瞒我、骗我,让叶明珠和我的未婚夫结婚,让我代替她跟你们一起下放。”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点配为人父?哪一点配为人母?”

第22章

叶清欢的话掷地有声,窗外一片寂静。

叶稳国和姜兰脸色苍白,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围观群众倒是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我的天呐!还有这种事?抱错孩子?”

“怪不得看着不对劲呢,叶专家顶着日头在实验田里一呆就是一整天,那叶明珠就知道偷奸耍滑、逃避劳动,简直没法比。”

“要么说这两口子被下放改造呢,真够眼瞎的,放着好好的亲闺女不疼,对着假货偏心眼,真是拎不清。”

“难怪,他俩那身体一看就不好,之前他闺女应拽着他俩上地里,我就觉得奇怪,哪有亲闺女这么对爹妈?”

“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不是自己生的,能养熟就怪了。”

唾沫星子淹死人,叶稳国一张老脸气得煞白,颤抖着手指着叶清欢。

“你……你……”

叶清欢接着他的话茬,冷冷吐出一句:“叶明珠坐牢与我无关。”

“她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们溺爱骄纵的结果。”

“我不欠你们的,更不欠她的,她触犯法律,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叶稳国面子里子掉了一地,急火攻心,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

叶清欢冷冷看了一眼,没再理会外面的慌乱,径直关上了窗。

窗外的动静很快平息,她一觉睡到下午,终于养足了精神,起身洗了把脸,准备去麦田看看情况。

可她刚出宿舍,就遇见了等在门口的冯君珩。

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一见她就快步走来,将油纸包打开塞进她手里。

“清欢,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芝麻糖包,快,趁热吃。”

掌心的糖包还带着温度,像是一直被冯君珩揣在怀里捂着。

要不是粮食珍贵,她恐怕已经控制不住甩手扔了。

而他一无所觉。

“清欢,对不起,早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是叶叔姜婶做得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叶清欢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他说:“明珠的事,的确是她做得不对。”

“我知道,你因为她受了很多委屈,也一直对我们结婚的事耿耿于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和她离婚,我们重新领证在一起,只是叶叔姜婶确实年纪大了,你不肯原谅他们,他们也需要人照顾。”

闻言,她实在忍不住笑了。

要不是手里还有一包油腻腻的芝麻糖包,叶清欢都想给他拍手叫好。

冯君珩永远是这样冠冕堂皇、正义凌然,仿佛没有一点私心。

可她最讨厌他这副样子。

她把油纸包扔回他身上,嗤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替叶明珠求情吗?”

“还和我重新领证在一起?你配吗?”

“啪嗒”一声,油纸包跌落在地。

冯君珩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上血色全无。

叶清欢淡淡瞥了他一眼:“浪费粮食,晦气。”

扔下这句话,她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给厂长的药,厂长很快就组织进行了第一次喷洒。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叶专家,真是多亏您了,要是您配了新药,我们真是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了。”

听到他的话,叶清欢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我给您的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是想来年不遇到同样的问题,还是得从土壤和种子入手。”

“明年的麦种,在播种之前,必须要预拌特效药。”

厂长的笑容僵在脸上,透出些许迷茫:“可您不是说,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吗?”

叶清欢对着他点点头。

“现在是没有,所以我想跟您要一个人。”

第23章

“一个化学领域的权威人才。”

叶清欢对农作物的研究全靠上辈子的积累,和这辈子的钻研。

这次调配农药,用的也是混合药剂、改变配比,一次次实验观察效果的笨方法。

真要研究特效药,还需要真正的化学人才。

厂长疑惑问她:“权威人才,那不都在国家吗?叶专家您怎么还问我要啊?”

叶清欢笑了笑,没回答,只让厂长带她去了铁路新线。

上辈子,她曾扛着锄头、铁锹,在这条线上和北大荒的冻土作斗争。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下放到另一个农场的老教授。

他原本是国内顶尖的有机化学专家,当年因为一篇学术论文被小人诬陷,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才被下放到这苦寒之地。

上辈子,他年纪大了,没挺过严寒,长眠于此。

希望这辈子,他也能获得新生。

叶清欢随口编造了个以前看过他论文的理由,让厂长去把人要了过来。

上车时,她和老教授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

“同志,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厂长拉着主驾车门,“嘿嘿”一笑,颇为骄傲:“这是国家特派给我们农场的技术专家,你以前应该在报纸上头见过吧。”

老教授缓缓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厂长的说法。

叶清欢悄悄松了口气,坐上副驾驶,却还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多看了老教授几眼。

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见他,可他却觉得见过她。

如果她能重生,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重生回来的人吗?

叶清欢心绪纷乱,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

直到回到实验室,看着田里那些长高的麦苗,她的心才定下来。

想得再多都没有用,只有踏踏实实干好眼前的事,才是硬道理。

之后一段时间,她都和老教授一起泡在实验室里,研究能从根源上抑制黄矮病的特效药。

可一天晌午,厂长却突然找了过来。

他放下两瓶二锅头、一罐麦乳精,揣着手笑容古怪,甩头引着叶清欢往外走。

“走,叶专家,我带你去看点儿有意思的事儿。”

叶清欢看着厂长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一起了。

位置越走越偏,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一间危房。

那房子墙壁倾斜,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顶着,黄泥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茅草参差不齐。

风一吹,整个房子都在晃悠。

叶清欢看着这番景象,脚步不禁顿住。

疑惑道:“厂长,这是哪里?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厂长顺着她视线看去,幸灾乐祸地抬抬下巴。

“这就是你那对有眼不识金镶玉的亲生父母家,要不是他们那个武装部的女婿帮忙,他们家连这房子都住不上。”

“没一个踏实干活的,没把他们关进牛棚都是场里人心善。”

“那个叶明珠不是进监狱了吗?叶稳国和姜兰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咱场来了个大人物,从别的农场带出来个下放改造份子。”

“他俩就托人送礼,送到了我这儿,我这不就带着您这个大人物来了嘛。”

叶清欢没应声,厂长又领着她往前走,自顾自说道。

“要我说,下放这几年,叶明珠真没少折腾这老两口,没有她,说不定他们日子还能好过点,也不知道怎么就对她这么掏心掏肺。”

走到门口,他对着屋里吆喝一声。

“叶稳国,姜兰,大领导来了!”

第24章

叶清欢走进低矮的土坯房。

却见外屋地的灶台边,搭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放着两床铺盖,和柴火堆挨在一起。

她脚步不禁一顿,双手紧握成拳,却有刺骨的痛痒隐隐传来。

上辈子,她为了让叶稳国和姜兰住得舒服,没日没夜地干活、挣公分,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间稳当的土坯房。

可他们却说她没用,不许她进屋上炕,只许她在外屋地睡。

当时,也是这样的木板床,只不过她一个人睡,没有这么宽。

冬天门口进风,她的手脚都生了冻疮。

姜兰却只喝着她煮的米汤,漠不关心说:“你这丫头就是命贱,这都是你该受的苦。”

正想着,身后想起姜兰热情的声音。

“大领导来了!快快快,进屋坐!”

话音未落,叶清欢转头直对上她的视线。

“咣啷”一声,她手里的茶缸子砸在地上,叶清欢及时后退,没溅到水。

院墙栅栏上趴着偷看的邻居婶子,见状大喊:“姜兰你稳当点儿,这都是借你的,给我们家茶缸子摔坏了,你可得赔啊!”

姜兰的脸臊得一阵红一阵白,低头捡起茶缸子,划拉着地上的茶叶。

原来,他们这辈子过得这么惨,连茶缸和茶叶都要去邻居家借。

他们过得不好,叶清欢觉得自己应该是痛快的。

可她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五年,他们与她而言,真的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又或者,他们现在遭遇的一切,远远不够。

姜兰抱着茶缸子直起腰,双眼通红看向她,目光越发怨毒。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是不把你接回来,我们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珠被你克进监狱!你爸也被你克病了!你还来干什么?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叶清欢面无表情盯着她,随后点了点头。

“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姜兰一噎,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说着,叶清欢打量起四周破洞漏风的墙,指着灶台边的木板床。

“让我猜猜这是干什么用的?”

“不会是你们的宝贝女儿叶明珠,不让你们和她一起睡火炕吧?”

姜兰脸色苍白,无从反驳。

被她猜中了。

她掀开布帘走进正屋,炕沿底下是两只凌乱的鞋,叶稳国背对着她躺在炕上,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叶清欢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发现来的人是她,匆忙上炕装睡的场景。

他是这样的,遇到难回答的事就不回答,遇到丢脸的场面,就想着装睡躲过去。

叶清欢双臂环胸站在炕边,凝着他的背影。

“还装睡啊?都不起来谢谢我吗?要不是叶明珠害我,被抓进监狱,这炕你可睡不着吧。”

被她戳中,叶稳国腾得坐起来,指着她鼻子,却说不出一个字。

叶清欢笑了笑,转身离开。

厂长小跑两步追上她,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叶专家,你平时就是太严肃了,这有现成的乐子,不乐白不乐嘛。”

叶清欢跟厂长一起往实验室走,没走多远,就遇到了骑着二八大杠,迎面赶来的冯君珩。

他看到她,一个急刹,连车都等不及停稳就跳下来。

冯君珩快步跑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离婚证,展开举到她面前。

“清欢你看,我真的和叶明珠离婚了。”

第25章

叶清欢顺着冯君珩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叶明珠的签名。

和冯君珩他们纠缠了这么多次,农场的人早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厂长看着他手里的离婚证,识趣地走开了。

小路上的树下,只剩她和冯君珩两个人。

迎着他眼里的希冀,叶清欢语气淡漠:“哦,恭喜。”

冯君珩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用力得让离婚证边缘绽开一片褶皱,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清欢,你别这样对我。”

“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被猪油蒙了心,错把鱼目当珍珠。”

“明珠……叶明珠她根本不能跟你比,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连唯一的婚姻关系也已经断干净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弯着腰,语气里带着卑微的乞求,伸手想来拉叶清欢的手。

她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冯君珩,”她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你跟叶明珠离了婚,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巴巴地凑上去,等着你施舍一点可怜的感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叶清欢真的会因为你施舍的一点点好,对你死心塌地离不开你?”

冯君珩被她问得一愣,那张离婚证也被彻底揉皱。

他低下头,脸上浮现出痛苦。

“清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知道错了,我是真心想弥补你。”

他诚恳的双眼有些湿润,声音带着哽咽。

“你刚被接回叶家的第一天,我就被你身上那股纯真质朴吸引,所以,爷爷说我和叶家的婚约只能娶你时,我真的很开心。”

“我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下放的事瞒着你只是怕你接受不了,生气,但我从来没打算放弃你!我是真的想安置好明珠,就去找你和你结婚的!”

“够了。”叶清欢打断他,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虚伪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冯君珩。”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

“你的真心,我不稀罕,你所谓的弥补,我也不需要。”

“我不是过去的叶清欢,不再需要你的那点小恩小惠,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离我远点。”

本以为那天把话讲清楚,冯君珩就不会再做那些无谓的事。

可他来实验室,却比以前更勤了,隔三差五就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看她。

有时是市面上新出的的确良衬衫、布拉吉、呢子大衣,有时是北大荒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奶油蛋糕……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这个年代的紧俏货。

他大概以为用这些就能弥补过去的亏欠,就能重新打动叶清欢。

可他不知道,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对她来说早已没有任何吸引力。

这一次,她在北大荒过得顺风顺水。

老教授研制出了针对农作物黄矮病的特效药,她培育的新麦种也一年比一年好。

在北大荒的第五年,她的麦种,被国家列为优先推广种植品种。

老教授提前平反,回了首都。

叶清欢被嘉奖为“全国农业劳动模范”,还收到了首都农业大学的邀请函,邀请她去担任客座教授。

叶稳国和姜兰也开始爱她。

他们想像曾经对待叶明珠一样对她,可他们现在出了口头的爱和悔改,什么拿不出。

他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她的成就,让他们知道自己选错了。

只可惜。

她不会心软,更不会原谅。

而他们心爱的女儿,叶明珠出狱了。

第26章

叶明珠是被提前放出来的,监狱里的管教干部说她得了疯病。

叶稳国和姜兰背着叶清欢去接她那天,冯君珩来了实验室。

彼时,叶清欢刚跟实验室的技术员交接完工作。

看见他,微微皱起眉头:“叶明珠今天出狱,你怎么没去?”

冯君珩怔了一瞬,手指扣着军装衣角,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你……都知道啊。”

当然知道,厂长那个爱凑热闹的,早就把这些事当乐子讲给叶清欢听了。

可笑他们又想瞒她。

叶清欢轻笑一声,眼底是化不开的嘲讽。

察觉到她的情绪,冯君珩连忙解释。

“清欢,我和叶叔姜婶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怕你生气。”

随即,他一脸诚恳保证:“你放心,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绝对不会让明珠再打扰你。”

“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城里的精神病院,叶叔和姜婶把明珠接回来呆两天就送走,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只有你这个亲生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说话间,不远处一道人影疯疯癫癫冲过来。

她披头散发,脚上穿着破洞的布鞋,身上的蓝布衫补丁叠补丁。

脸上沾着不知是泥还是灰,唯有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锁定着叶清欢身上的衬衫、手表、白大褂。

她嘴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伸手就要来抓!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脱下来!”

冯君珩一个箭步挡在叶清欢面前,狠狠推了她一把,皱眉呵斥:“哪儿来的疯子?赶紧走!”

疯子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后呜呜地嚎啕大哭。

“冯君珩!你竟然敢打我!我是你老婆啊!我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就这么对我!你不是人啊!”

冯君珩脸色煞白,额头冒出细汗,整个人又急又窘,眼神慌乱地看向叶清欢辩解。

“清欢,你千万别听她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

叶清欢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

冯君珩没认出叶明珠,她却认出了。

叶明珠上辈子,的确给冯君珩生了两个孩子。

但这辈子的她没有。

叶清欢静静看着她枯瘦的脸,淡淡道:“叶明珠,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话落,冯君珩和地上的叶明珠都愣住了。

冯君珩无措看着地上的女人,满眼的不敢置信。

“明珠?你是明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扶她,却被她用力推开。

她一双眼死死盯着叶清欢,嘶吼:“凭什么不一样!叶清欢!你就该死在北大荒!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猛冲向叶清欢。

电光石火间,“噗嗤”一声。

冯君珩捂着肚子上的刀,在叶清欢面前倒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实验室门口乱成一团:“疯子杀人了!快报公安!”

叶明珠举着沾血的双手,习惯性抱头蹲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我!别打我!我没杀人!”

叶稳国和姜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上来,就看到冯君珩倒在血泊里。

他们立即反应过来,像曾经骂叶清欢一样教训叶明珠。

姜兰拍着大腿:“我们老叶家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疯子!”

叶稳国怒目圆睁,痛心疾首。

“明珠!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怎么跟冯家交代!我们叶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一边吼着,一边想去拉叶明珠,却被她使劲儿推了个跟头。

“放屁!你们不是我亲爹妈,到底向着亲生的种!要不是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我怎么会被连累下放!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尖利的嘶喊刺破耳膜。

叶稳国捂着胸口,浑身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27章

“老头子!!!”

姜兰的哭喊,民兵队的呼和,卫生所医生护士焦急的脚步。

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一起。

最后“嘎吱”一声,抢救室的门开了。

抢救冯君珩的大夫走出来,摘掉了口罩:“手术还算顺利,伤口虽然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到主要器官。”

叶清欢点点头,默默松了口气。

另一边,推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姜兰踉踉跄跄扑上去:“老……老头子……”

大夫摇摇头:“节哀,患者死于急性心梗,送过来就已经没气了。”

姜兰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没气了……叶明珠,叶明珠!我们养了她一辈子,她却把你、活生生气死了啊!”

“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头子……”

哀恸的哭声响彻卫生所。

叶清欢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离开。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走出卫生所的门,迎面撞上碰到急急赶来的厂长,他看见她好端端地走出来,顿时摘掉帽子,抹着额上的冷汗,松了口气。

“叶专家,您没事就好!我这外出开会才两天,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好在没伤着您,您过两天就要去首都了,要是在我们农场出点什么事,我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公安的同志,他们已经把叶明珠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您放心,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让她出来了。”

叶清欢朝厂长感激地笑了笑。

“我没事,这五年,多谢您的照顾。”

厂长挠了挠头,憨厚老实的面庞上多了一丝不舍。

他叹息道:“叶专家,哪能让您说这话啊,这五年多亏了您的新麦种,咱们农场的产量才好起来,现在您要走,我们真舍不得啊。”

说着,他抬头问她:“出发的日子,定了吗?”

叶清欢回头看了一眼,姜兰还在哭,风吹起白布一角,无比苍凉。

人死,如灯灭。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等叶稳国办完葬礼以后吧。”

……

停灵七天,农场的大家伙帮着一起,把叶稳国埋了。

姜兰跪坐在刚立起的墓碑前,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烧着黄纸。

就在这时,通讯员举着一份《平反昭雪通知书》蹬着二八大杠,欢天喜地赶来。

“平反了!平反了!叶稳国同志平凡了!”

他乐颠颠停了车,冲进人群,就看到了墓碑上的名字——

叶稳国。

姜兰苍白着脸,接过通知,转手就将它送进火盆。

火舌一舔,化为灰烬

她凄然一笑:“老头子,你看,咱们平反了,能回城了。”

来帮忙的人一阵惋惜,人群散去,墓碑前,就只剩下叶清欢和姜兰。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首都?我可以给你租个房子,按月给你生活费。”

她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姜兰烧纸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摇头。

“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不想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这儿除了冬天太长太冷,别的也都挺好的。”

说着,姜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烁着泪光。

“可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这么狠心。”

叶清欢看远方如血的残阳,轻声道:“因为,我曾一个人,被扔在这冰天雪地里。”

“你们要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因为我死过,又重新活了一次。”

“上辈子,你们所有的谋划都成功了,叶明珠嫁给冯君珩留在城里,我和你们被下放,为了照顾你们,拼命干活。”

“可真等到了平反的这一天,你们没有带我走,我死在了1977年的冬天。”

“好冷啊,太冷了,人在冻死的时候会出现幻觉,浑身烧得火热,那感觉就像你们把我带回了家,我做梦都想着你们回来接我,带我回家。”

“可我一直睁着眼睛,到死也没等到。”

“所以这一次,我先不要你们。”

姜兰颤抖着,手中的纸钱散落一地,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是震惊,最后是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无措。

叶清欢长舒一口气,憋在心里十年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她没看姜兰,只淡淡道。

“随便你信不信,当我和叶明珠一样疯了也无所谓。”

“你不和我走,今天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面了。”

说完,她转身,却望见同样错愕的冯君珩。

他嘴唇嗫嚅着,眼底的泪砸了下来。

他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

叶清欢没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路过,身后响起呜咽的哭声。

她离开928农场那天,叶明珠死了。

听精神病院的人说,她一直发疯,说什么死了就能重来,所以她在放风时趁护士不注意,沉进水塘里,把自己生生淹死了。

上飞机前,冯君珩来了。

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仿佛整个人都垮了。

他看了叶清欢许久,最终只说出一句:“一路顺风。”

叶清欢没说话,只对着他点了点头。

飞机起飞。

她在上辈子未曾抵达的29岁,迎来了自己的天高海阔。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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