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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2:33:41

1 只合伙一个夏天

1996年6月初,青溪县城的早市还没散,赵春燕已经蹲在集市东头,替一位卖菜的大嫂修相框。

木框角裂了,玻璃卡不住,照片是全家福,边角被潮气洇黄。春燕用砂纸磨平毛刺,重新压卡纸,手指上沾着浆糊,动作比在纺织厂修梭子还稳。她离开工厂才半个月,存折里的遣散费不敢动,想留作下半年报会计班的钱;手头活计能换现钱,一块两块都要算。

「好了。」她把相框递回去,大嫂掏两块钱,又添五毛,「姑娘手巧。」

春燕道谢,没提自己曾是厂里的挡车工。她身后支着简易摊:几卷卡纸、一把裁刀、半桶乳胶,招牌是硬纸板写的——**手工装裱**。

太阳升高,人流稀了些。她正收拾,有人影子落在摊前。

男人三十上下,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肩上挂一台海鸥4A,镜头盖用胶布缠着。他先看她的裁刀,再看她修好的相框:「你这角做得正。我拍照,你装裱,能不能搭个伙?」

春燕抬头。男人自报家门:「程远。以前给县照相馆跑外景,现在……自己干。」

「自己干还背单反?」春燕问得直。她见过照相馆师傅,也见过厂里借相机办活动的人,程远这种单独背机走的,不多。

程远没躲:「机子是我凑钱买的二手,还欠着冲印店钱师傅一点冲印账,跟亲戚也借过几百。不赖账,就是得挣出来。」

春燕因为这句话多看了他一眼。欠债不丢人,丢人的是嘴硬。她问:「你想怎么搭?」

「流动摊。」程远指纺织厂方向,「厂子减员,门口想拍照留念的多。你懂装裱,我懂曝光。胶卷贵,咱们先说好账。」

春燕从布包里摸出小本子,铅笔削尖:「说。」

程远:「机身镜头算我的,摊费、卡纸算你的。每卷135彩负,36张,冲印走钱师傅,三到五天取片。收入五五开,亏也五五担。合作到8月31日,夏末结清,再谈不谈下一季。」

「第一卷胶卷钱谁出?」春燕问。这是要害——她身上现钱只有四十多,报班的钱不能动。

程远:「我出机身,你出装裱。第一卷……各出一半。钱师傅那儿冲印一卷大概三十六块上下,咱们按十八块算,各掏九块,凑整一人十八,余下进账本当流动金。」

春燕在心里过一遍:十八块,等于她修二十个相框。她咬咬牙:「可以。但每笔进账出账都记本,每天对一次。」

「成。」程远伸手,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我不擅写账,你记,我签字。」

春燕提笔,写下日期、**青溪合伙(夏)**、规则:五五、亏损同担、8月31日止。程远歪歪扭扭签下名字,像小学生交作业,却认真。

「明天纺织厂门口试一天。」程远说,「你若能来,我六点占位子。」

春燕应下。她没问程远为什么找她——集市上能装裱的人不止她,能拍照的也不止他。大概是她修框时那种「把角对齐」的劲,让他觉得不会坑账。

收摊回家,赵母在厨房熬粥,见她进门:「又出去抛头露面?」

「妈,我合伙拍照。」春燕洗手,「只一个夏天,账都记本。」

赵母叹气:「跟欠债的人搭伙?」

「欠债的不一定坏人。」春燕说,「坏人是不认账。」

夜里她数了十八块,用布包好,和程远留的纸条——**明日厂门口,带凭条本**——一起放进抽屉。她睡不着,想的是明天第一卷胶片按下去,就没有「只修框」那么轻了。

窗外蝉叫起来,1996年的夏天,正式开头。

2 明天不能拿照片

纺织厂大门外的梧桐树下,程远六点占好位置,春燕拖来折叠桌,桌上摆样张:黑白证件照、小合影、装裱好的六寸彩照——那是她以前给亲戚做着练手的,色彩不算顶好,但端正。

上班人流涌来,有人停步。一个年轻女工问:「拍一张多少钱?」

程远:「单人证件五块,加急另算。合影按人数,今天拍,**最早四天后取**。」

「不能明天拿?」

「胶卷要送钱师傅冲印,三到五天。」程远指春燕,「她这儿写凭条,编号、日期,凭条换照片,丢不丢心里有数。」

女工犹豫,同伴拉她:「等就等,厂子月底就要关车间了,得留一张。」

春燕记下第一单:编号001,两人合影,收八块,预付全款。她手写凭条,撕下一条给对方:「6月3日拍,6月7日前后取,钱师傅店在东街,我们送去冲,不用你们跑。」

上午拍了七张单人、两组合影,胶卷才用去小半。太阳毒,程远额角晒脱皮,仍把每个人按在阴影线里,让眼睛对准镜头。春燕负责收钱、写凭条、找零,一毛两毛都进铁盒。

中午收工,两人去钱师傅店。店面窄,暗房味道从后头飘出来。钱师傅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化学斑:「程远,又欠账?」

「这卷现结。」程远把胶卷和三十六块放柜上,「按老规矩,三到五天。」

钱师傅掂量胶卷:「你俩合伙?」

春燕答:「五五。账我记。」

钱师傅看她一眼,没再多话,开收据,编号与春燕凭条对上。程远松一口气——第一卷的一半胶片钱,已经从上午收入里垫回去,盒里还剩零碎,春燕本子上记:**流动金 11.5**。

「客户最烦等。」回厂门口路上,程远说,「有的以为跟快照一样,当天能拿。」

「所以凭条要写清楚。」春燕说,「写清楚,等也等得明白。」

下午集市补拍了几张宝宝照,一个老太太要拍遗像备用的,程远郑重其事,让春燕别收低价。老太太掏十块,春燕找零,手稳。

第三天,有个男人来退单,说等不了五天,要退钱。春燕把凭条要回来,退八块,在本子上划掉001,写**退—原因:工期**。程远皱眉:「少两单也好,胶卷省点。」

春燕不同意:「退可以,规矩不能乱。下次仍写三天到五天。」

傍晚下阵雨,两人收摊躲雨棚。程远忽然说:「第一卷快满了,满卷得再各出十八。」

春燕早就料到:「第二卷仍各半?」

「嗯。或者从流动金里挪,不够再补。」

春燕算本子上数字,心里口算快——流动金不够第二卷全款,还得再掏私人钱。她没说不干,只问:「若冲坏怎么办?」

程远沉默两秒:「钱师傅店规,坏卷重冲或退工本,不全赔。我……尽量不让坏。」

「坏不全赔,客户呢?」春燕问,「人家等了五天,拿到空白,算谁的?」

程远看她,像第一回认识她算账之外的东西:「算我的。我习惯自己贴。」

春燕摇头:「习惯不行。合伙五五,坏也五五。你一个人赔,账本就假。」

雨声变大,程远没再争。他在本子上也签不了字——雨点子把纸晕开一块。春燕护住账本,心想:第一卷还没冲出来,话先说到这儿也好。

夜里她对着天花板想「明天不能拿照片」这句话——客户抱怨的,也是她自己的现实:选了胶片,就得等;选了合伙,就得等对方认账。

而第一卷,还在钱师傅的暗房里,没到见光的那一天。

3 不是你一个人赔

6月7日,钱师傅店门口挂「今日取片」的小牌。春燕和程远去取第一卷。

钱师傅从窗口递出纸袋,脸色平常:「程远,你这卷……整卷曝光有问题。暗房看了,片基全黑,能救的没几张。」

程远脸白:「什么?」

「运输盒受潮,也可能是机子漏光——你们自己查。」钱师傅按店规,「重冲一卷工本,退冲印费一半。客户那边,你们自己解释。」

春燕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裁好的小样和一张说明。她手指凉:第一卷里有一单 **纺织厂退休组32人合影**,编号006,收了四十块,凭条早就发出去了——明天就是取片日。

「能重拍吗?」程远问。

「人还在不在,你们找。」钱师傅说,「我这边只能到这一步。」

回摊路上,程远脚步快,像要把错一个人吞完:「机子我查,是我责任。四十块我退,重拍我也出胶卷。」

「你出?」春燕停住,「本子上写的是五五。」

「退休组是我拉的单,我……」

「拉单的时候你在旁边写凭条了吗?」春燕问,「写了。五五。」

厂门口老槐树下,退休组的组长刘师傅已在等。手里捏凭条,旁边三四个老工友:「小赵,小程,照片呢?」

春燕深吸一口气:「刘师傅,对不住。冲印出了事故,整卷受影响,您的合影……得重拍。」

空气一静。有人骂:「等五天!」

程远上前一步,要开口,春燕抬手拦住他,仍看着刘师傅:「错不在您。我们负责说明,退您预付的一半作误工,重拍另约时间,胶卷我们出。今天来的几位,」她扫视,「若是同卷别的单,也一并说,不瞒。」

刘师傅脸涨红,不是气,是丢面子:「32个人,说拍就拍,说重拍就重拍?」

「所以得我们上门,一家家说明。」春燕说,「不是您求人,是我们赔礼。」

程远终于接上:「明天上午,我和春燕去组里办公室,带新凭条。重拍不收费,装裱按原先说的价,也不涨。」

刘师傅沉默很久,吐烟:「小程,你以前给馆里干活,我知道你会拍。小赵,」看春燕,「你当真跟你这伙计一条心?」

春燕:「一条账。」

刘师傅把凭条折好:「行。明天来。别让我再听‘个人赔’那套——厂子里的人,最恨有人逞能,有人吃亏。」

人群散后,程远蹲在路边,头埋膝盖:「对不起。」

「合伙没有对不起,有算不清。」春燕打开账本,新页写:**006事故—冲印坏卷—待重拍—成本待摊**。她写下一行:**程远提议独赔—否**。

「今晚对账。」她说,「重拍用第二卷,各再出十八。流动金不够,我补。」

程远抬头,眼红:「我习惯一个人扛……」

「习惯改一改。」春燕说,「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你一个人赔。」

她递给他铅笔,让他签今日对账。程远手抖,签完像卸了重东西。

夜里赵母问怎么回来晚,春燕简单说冲印坏了,要重拍。赵母:「那个程远呢?」

「明天跟我一起去赔不是。」春燕洗脚,「妈,合伙的人,得一起露面。」

窗外火车汽笛远响。春燕想,胶片时代,按下快门就不可逆;合伙也是——错了,不能假装没按过。

凭条本上新添一页**重拍预约**,未决的只剩一件事:**32人,能否在同一上午再聚齐**。

4 三十二人再聚

退休组的重拍,比春燕想象中难在「人」,不在「技术」。

6月8日一早,她和程远进纺织厂退管办,刘师傅已搬来长凳,黑板上写:**合影重拍,9点,厂门口**。可九点到了,只到二十一人——有的带孙子,有的去省城看病的,有的单纯赌气:「等了五天,还要等?」

程远架三脚架,春燕发号——不对,她发凭条,程远指挥队列。太阳刚起来,人脸还肿,有人不肯站第二排:「上次我就站边,这次还要?」

春燕记名字,谁缺席,谁补位,像车间排班。她纺织厂干过,知道**人比机器难对齐**。

十点四十七,才凑满三十二个位置。程远测光,汗顺鬓角,手却稳。快门一声,一卷里珍贵的一格用掉。

「今天拍,」春燕对刘师傅,「仍按原凭条日期往后推四天取。编号006-2。」

刘师傅点头:「写清楚。再坏,我拆你摊。」

话糙,理正。

这卷冲印送回钱师傅,春燕每天去盯进度。6月12日取片,32张合影清晰,背景是厂门和「青溪纺织厂」铁牌——牌子据说年底也要摘。

刘师傅当场分片,多送春燕一句:「小赵,上次你说五五,我听着硬。今天看你忙前忙后,我信。」

春燕把装裱样给组里看,六寸加膜,收成本价。订了十七份,进账进本,**先填006事故损失**,剩的才分成。

对账那夜,程远在春燕家楼下等,不肯上去——「见阿姨尴尬」。春燕端板凳下来,两人在路灯下算账:

坏卷退冲印费一半、重拍胶卷各十八、误工退客户二十、新装裱收入……算完,夏季账本第一页红字:**事故周净亏 9元**,由两人各摊4.5,从后续收入扣。

「还干不干?」程远问。

春燕:「干。8月31日没到。」

程远松肩:「我以为你会退伙。」

「退伙也要结清账。」春燕合上本,「而且,」她顿顿,「刘师傅那话,你听见了。逞能吃亏,厂里的人最恨。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装能。」

这是重拍之后第一次,她把「合伙」说出一点温度——还不叫爱情,叫**并肩挨骂还能再聚人**。

接下来半周,他们在集市接了几单证件照,流动金回到两位数。程远在机子边查漏光,换了垫片,钱师傅说「老海鸥,勤修正常」。

春燕把凭条本换新皮,第一页抄合伙规则,第二页起全是日期与编号。赵母偷偷翻过一次,没说话,只多煮了一碗汤,不问程远名字。

未决问题变成:**下一卷满,还能不能接到像退休组那样的大单**——以及,梅雨快来了,青溪的天,会不会像冲印店暗房一样,一连暗许多天。

5 第一笔分成

6月下旬,青溪进入黄梅天。雨一阵停一阵,厂门口人流少,集市泥滑,春燕把摊改到百货楼檐下,只接证件照和急单。

程远接了一桩「婚礼跟拍」介绍——不是大办,县城里小饭店六桌,新人要半天跟拍加十张精洗。价不高,三十块,程远想接,春燕拦:「跟拍要再耗一卷,婚礼若室内闪灯,机子吃不吃?」

程远:「吃。我测过。」

「测过也要写进账:若第二卷不够,谁补。」

最后接下单,约定婚礼在七月初,定金十块进流动金。春燕在本子上记:**段2首单—可分配收入预备**。

6月24日,第一卷、第二卷冲印全部结清,退休组装裱十七份交付完毕。两人在钱师傅店外台阶上,第一次做「可分配」结算:

总收入(扣除冲印、卡纸、摊位损耗、事故摊销)折算下来,**净剩 86 元**。五五,各 **43 元**。

程远捏着四十三块纸票,愣住:「我……多久没揣过整的。」

春燕把她的四十三个叠进布包,贴报班钱那层外面,标记「夏挣」。她没笑,只在本子扉页写:**6月24日,第一次分成**。

「别乱花。」她说,「债要还,第三卷还要各十八。」

程远点头,过两天真去钱师傅那儿还了五十——不是全清,是态度。钱师傅收,没夸,只把收据塞他:「下次仍现结,别拖。」

赵母那日听见春燕数钱,问是不是程远还的。春燕:「他还他的,我分我的。账本上你看得懂?」

赵母:「看不懂,但知道你别贴他。」

「不贴。」春燕说,「贴是情分,合伙是规矩。」

雨停傍晚,程远请春燕吃一碗两块钱的馄饨,不算约会,算「对账庆功」。店面窄,热气糊眼镜,程远讲他以前在照相馆被师傅骂测光的事,春燕讲纺织厂班长怎么排班。

没人说喜欢,说「这夏天还长」。

程远忽然问:「若7月仍下雨,你还出摊吗?」

春燕:「出。出一天,记一天。8月31日到了再算总账。」

这就是段2的收束:**第一次正数分成**,信任从「不独赔」变成「能分利」。下一道坎,在雨里。

6 梅雨季

七月初,雨像忘了关的水龙头。

一连七天,集市泡在水里,纺织厂门口只剩打伞匆匆的下班人。春燕和程远轮流守半日,收入个位数,有时为零。流动金缩到不敢再开新卷,第三卷拖了又拖。

赵母从街道听说有 **临时岗**:帮居委会整理档案,一天三块,干满一月有保障。她回家提:「春燕,你去。照相能挣几个钱?」

春燕洗碗,水溅袖口:「再去半个月。合伙没到期。」

「那个程远呢?他不能自己去?」

「雨停还要拍。离了我,凭条谁写?」

赵母拍桌:「凭条凭条,你当厂里的账?」

春燕抬眼:「厂里的账不也这样?一分一厘对清楚,才不被说糊涂。」

话顶了,赵母气进里屋。春燕坐桌边,看窗外雨帘,心想:若告诉母亲 **86块分成** 和 **9块事故亏**,母亲会不会仍让她去档案室?

程远那天来送修好的机子垫片,湿鞋在门外脱,没进。他低声:「有人找我,跟一场丧仪拍照,给二十,不管饭。我想接,」看春燕,「你若在,我分你十。」

春燕:「丧仪也接?」

「不接没饭吃。」程远说,「……我知道你看不上。」

春燕沉默。她不是看不上,是怕 **低价单砸口碑**——退休组能重聚,靠的是厂里的人信他们「不糊弄」。可二十块,够买半卷胶片。

「接。」她说,「我跟你去。凭条仍我写,钱进本,五五。」

丧仪在乡下堂屋,程远拍遗像和家属合影,春燕站在侧,不收钱,只记编号。回程班车挤,两人伞骨相碰,没说话。

入账二十,分成各十。春燕把十块给赵母:「这十天我仍在摊,这十块给你买菜。」

赵母推:「我不要他的钱。」

「合伙的钱。」春燕放桌上,「不是嫁人的钱。」

赵母愣,骂不出,只叹。

雨第八天放晴半日,集市人涌。春燕差点哭——不是感动,是 **再没单就要动报班本** 的怕。

段4的开场,是 **淡季+家庭压力**。未决:春燕会不会把 summer 账本给母亲看,程远会不会为生存接更多「看不上的单」。

而三线家属院要拆的消息,贴在居委会门口,像下一单大合影,已在风里贴着。

7 给妈看的账本

7月12日,程远被县文化馆的人找去,问能不能跟拍「少儿夏令营汇报演出」,一天,十五块,不管胶卷。

程远来问春燕意见。春燕正把第三卷各出的十八记进本,抬头:「胶卷谁出?」

「他们出材料,我只出机子。」

「那十五全进流动金,还是算你个人?」

程远皱眉:「算合伙吧。我……想多挣点还账。」

春燕:「可以。但演出若闪灯乱,片废谁担?」

「我担技术,你担什么?」

「我担不去。」春燕说,「那天居委会要档案室加班对接,我得帮妈走个过场——她推荐了我名字,我不去,她脸上挂不住。」

程远理解,又不理解:「你妈仍想你去档案?」

春燕没答。她夜里跟赵母摊牌,把 **合伙账本** 整本放在桌上——从6月1日到7月11日,每一笔记录,含事故、丧仪、分成43。

赵母戴花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各出十八」上停:「你贴进去多少?」

「报班钱没动。贴的是时间和手。」春燕说,「程远也贴。他欠八百,不是八百万。」

赵母:「八百还不起,你就五五?」

「八百是他一个人的债,合伙的账是合伙的。」春燕指页,「你看,分成过,亏也摊过。若我只挣不亏,那是骗自己。」

赵母合本,长呼气:「档案室……我去回绝,说你夏末可能报班。」

春燕意外——不是胜利,是 **母亲肯看数字** 后的松动。

程远汇报演出那天,春燕在居委会复印表格,心里仍算:十五块进本,能买半卷。晚上程远来送样片,曝光稳,人没虚,他疲惫但眼亮:「钱师傅说这批不错。」

「进账记了?」

「记了。你的十一份,」他递信封,「丧仪那十块另算,这是演出分成的一半——不对,演出十五,五五,你七块五。」

春燕接,笑他算错:「七块五也收。」

分歧仍在:程远想多接快钱还债,春燕想 **限额接单** 保口碑。两人坐在台阶上,程远忽然说:「我不能保证这夏天一定挣够。」

春燕:「我从来没要你保证。」

「那你要什么?」

「保证账是真的。」春燕说,「别的,天说了算。」

远处家属院拆迁通知又贴一层红纸。春燕指:「听说要拍‘最后一张全家福’。你去谈价,我去谈人数。第三卷,」她咬字,「最多再冒险 **三十块** 流动金,多了不垫。」

程远:「三十?」

「我的上限。」春燕说,「多一分,我报班就迟一年。」

这是段4—5之间的 **选择**:限额投入,不保证发财,只保证 **还能一起签下一季** 的可能。

第7章末,账本母亲看过,程远 **不能保证生意** 的话已出口——下一章,该兑现搬迁合影。

8 家属院最后一拍

三线家属院在青溪城西,六层灰楼,外墙刷过「再坚持一下」的标语,如今标语褪色,底下贴 **8月15日前完成搬迁**。

居委会找照相的,不是程远找居委会。春燕去登记,说:**合影按户收费,低保户减一半;集体大合影另议**。主任问能不能便宜,春燕把本子摊开:「胶卷、冲印、装裱,都有价。我们不像馆里包圆,只记清楚。」

最后定:7月20日,全院 **最后一张大合影**,三家凑钱,共 **六十块**;另有三户单拍全家福,各 **十二块**。

程远踩点三次,看7月20日光线:上午九点,楼前空场,背景要带上老槐树和楼门。他跟春燕说:「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曝光准确。天若阴,我补闪光。」

春燕:「这就够。」

不是情话,是 **合同里的技术承诺**。

拍摄日,全院老人孩子挤成几排,有人哭,有人骂搬迁组,有人穿最好看的的确良。春燕维持队列,程远爬上借来的凳子测光——凳子是刘师傅从纺织厂借的,退休组的人来捧场,说「小赵,这次别冲坏啊」。

春燕回:「坏也一起赔。」

快门连按,大合影用去半卷;单户三家又各拍一组。有一户爷爷不动,孙子说「爷爷闭眼」,程远耐心,等,再拍,不催第二卷。

收工,流动金里 **三十块风险金** 动用完毕,本子上红字:**搬迁周—限额触顶**。

钱师傅冲印仍要五天。那五天里,程远去还了钱师傅又一百,春燕去会计班问报名,对方说 **9月开班,学费交至8月底即可**。

7月25日取片,大合影清晰,槐树须须在风里,像给整栋楼留的胡子。三家单户各取,有一户多订一张装裱,春燕连夜压膜,手指烫起小泡。

收入入账,扣除第三卷成本与限额摊销,**净增 54 元**。程远在路灯下说:「还欠六百多。」

春燕:「夏天还没完。」

「我知道。」程远看她,「谢谢你限三十,没让我乱接。」

春燕别脸:「限我自己。你也少接丧仪就行。」

两人笑,笑完各回各屋。爱情仍停在 **并肩收摊、一起数票** 的边上,没有越界。

段5高潮任务完成。剩下:**8月31日总账**,和 **下一季** 怎么签。

9 婚礼跟拍

七月初订的婚礼跟拍,定在8月3日。新人姓周,小饭店六桌,没请大照相馆,图的是 **熟人价、不摆谱**。

程远一早到,春燕下午才来——上午她在帮赵母把档案室最后一趟表交完,算给母亲一个交代。她到饭店,程远已拍迎亲、敬酒,胶卷去半;春燕在角落写凭条,编号 **W-081**,注明 **十张精洗、余片归新人**。

席间有人起哄:「照相的,你也吃啊!」

程远摆手,盯光线;春燕端碗扒两口,眼睛仍看程远有没有把新人拍糊——合伙里,技术归他, **交付归两人**。

婚礼结束,程远多按了十几张,没算钱。春燕在本子上记:**情分—不计入合伙**,避免以后扯皮。

8月6日取片,新人满意,尾款二十结清。这笔进本,夏季总收入又添一笔 **可分配**。

8月中旬,青溪热得像蒸笼。摊仍出,单变少,多是学生证件照。程远把机子擦三遍,跟春燕说:「我算过,还完钱师傅和亲戚,大概还差四百。」

春燕:「8月31日结总账,你的四百,你的债。我的,我要留报班。」

「你不帮我?」

「帮是情分。」春燕重复赵母听腻的话,「合伙是规矩。你要我贴四百,那得改合同,不叫五五。」

程远笑,苦:「我懂。我只是……怕秋天没单。」

「秋天,」春燕说,「若还合伙,再签一季。若你不签,你去馆里求职,我去上课。」

话里已有 **分支**,仍不是表白。

刘师傅介绍纺织厂旧同事来拍 **散伙饭合影**,价不高,三十,程远想接,春燕看天:「8月25日,离31还有六天,能冲能取,能结清。」

接。这一单成了 **夏季最后一卷业务胶卷** 的主要部分。

8月28日,所有冲印取回。春燕把账本从头加至尾,在扉页写:**待总清—8/31**。

段6前的最后一程,是 **数钱、分债、决定下一季**——以及,在数钱之外,程远能不能 **伸手**。

10 夏季总账

8月31日,青溪仍热,纺织厂门口梧桐叶尖黄了一星半点。

春燕把折叠桌抬到厂门口老位置——不是营业,是 **结清**。程远带账本副本、钱师傅全部收据、凭条存根,赵母拎一壶凉茶,坐三米外,不插嘴。

春燕开口:「1996年6月1日至8月31日,合伙规则:五五,亏损同担,胶卷各半,流动金共用。」

她一项项读:总收入、冲印费、卡纸、摊位、事故摊销、限额风险、婚礼尾款、散伙饭合影……数字从春燕嘴里出来,像车间报产。程远补充两处修正,都是 **少算自己、多算对方** 的错,春燕改回。

最后:**夏季净剩 218 元**。五五,各 **109 元**。

另列:**程远个人债务** 仍约 **420 元**(已还部分),与合伙无关;**春燕报班储备** 不动合伙分成,109元中 **80入班、29零用**,她事先写好。

程远捏109,沉默:「没有你,这夏天,我还不了这么多。」

「没有我,你也会干。」春燕说,「只是账可能假。」

赵母递茶,第一次对程远说话:「小伙子,债慢慢还。别再把‘个人赔’挂嘴上。」

程远点头,眼眶红。

春燕递过新页:「下一季合同,写不写?」

程远:「写。9月—11月,仍五五,仍各半胶卷。我……还想跟你干。」

「想跟我干,还是想把账干清楚?」

程远诚实:「都想。」

春燕心跳快半拍,仍只谈条款:「写。」

两人签 **秋季合伙**,日期9月1日起。赵母收拾凳子,嘟囔:「秋天雨少,别又冲坏。」

春燕笑:「冲坏仍五五。」

总账结清,段6的 **经济收束** 完成。109块不是暴富,是 **1996年一个女工与一个摄影师** 用胶片换来的、可摸到的信任。

夜里,程远送春燕到巷口,停步,像鼓了一夏的勇气:「春燕,合同外说一句。」

春燕抬眼。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记账,是因为你肯跟我一起挨骂。」

春燕耳根热,仍先问:「这算保证吗?」

「不算。」程远说,「保证我做不到。喜欢……是今天的事。」

春燕:「今天的事,明天也可以改。」

「嗯。」程远不逼,「那明天我还来摆摊,你仍写凭条。」

春燕「噗」地笑,进巷,关门,背抵门板。外头程远脚步远,蝉又叫。

爱情在 **8月31日之后** 才露头——符合策划,不抢合伙之前。

第10章末, **秋季合同已签**,表白已说;还差一个 **动作** 收束全书。

11 九月一日

9月1日,秋合伙第一天。春燕把「夏季合伙(夏)」本收进抽屉,换新本,扉页抄 **秋季规则**——与夏相同,只改日期。

厂门口摆摊,刘师傅路过,塞两根冰棒:「祝贺没散伙。」

春燕谢,分程远一根。程远接棒,手指碰到她指尖,两人都顿,没躲,也没握紧。

上午拍证件照,下午装裱昨日取的片。钱师傅出窗口:「秋天了,冲印仍三到五天,别跟客人说两天。」

春燕:「写凭条上。」

赵母来送午饭,三人蹲摊边吃。赵母对程远:「109里还了多少债?」

程远:「又还五十,剩三百七。」

赵母:「仍不少。」

「妈。」春燕打断,「他的债,他的节奏。」

赵母闭嘴,夹菜给程远,比给春燕还多一筷—— **认可** 的一种。

傍晚收摊,程远收三脚架,忽然问:「合同外,昨天那句,你当不当真?」

春燕擦凭条本:「当真。不当真我也不会在秋合同上签字。」

程远吐气,像等了一夜:「那……我能牵你手吗?不是合伙,是……」

春燕看左右无人,伸手,短,实, **掌心有茧,汗未干**。

「就一下。」她说,「还要收摊。」

程远握三秒,松开,去搬桌。春燕心跳仍快,却不再怕——怕的是 **假账**,不是 **真人**。

她想起002故事里若有的现代店与钥匙,与此刻无关;1996年的青溪, **合伙、胶片、等待、五五**,才是她的路。

段6情感明确:**牵手** 发生在 **清账、续签、秋合伙首日**,不早不晚。

全书差最后一章,把 **阅读回报** 写足:各自保留选择与收入,爱情与生意并存。

12 下一季

9月中旬,春燕去会计班报到,白天上课,傍晚仍出摊。程远白天帮文化馆拍活动,晚上与春燕对账,秋账本已有 **第二次分成**,各 **38 元**——比夏天少,但稳定。

钱师傅说:「你俩还没散,少见。」

春燕:「账没假,人就不散。」

程远还债,每月固定还 **八十**,不占用合伙流动金,春燕不帮也不拦。赵母学会看凭条编号,偶尔帮守摊,仍唠叨「别贴他」,却会在程远淋雨来时不问就递毛巾。

有一回,年轻姑娘来问:「你们这,能不能当天取?」

春燕指凭条:「不能。胶片要等。」

姑娘要走,程远追一句:「等五天,片能留五年。您选。」

姑娘愣,笑了,拍。

春燕看程远:「这话谁教你的?」

「你。」程远说,「你说等也等得明白。」

十月,青溪纺织厂铁牌真摘了。刘师傅组的人约在空地上合影,仍找 **青溪合伙**。春燕写凭条,编号 **Q-100**,程远测光,两人配合像一个夏天练出来的肌肉。

拍照完,刘师傅问:「你们秋合同,签冬吗?」

春燕与程远对视。程远:「我不能保证冬天有单。」

春燕:「不能保证,也能签。五五不变,账仍每天对。」

刘师傅大笑:「像讲相声。」

冬合同未在本书落笔—— **开放收束**:读者知道他们会继续 **签下一季**,因为 **爱情已明确,合伙已证明**。

收束镜头:1996年10月一个傍晚,厂门口梧桐叶落了几片。春燕装裱 **Q-100**,程远贴新招牌,硬纸板上多一行字,赵母手写的:**凭条换片,三五天**。

程远牵春燕的手搬桌,这次不松, **掌心茧贴茧**。

「下一季。」程远说。

「下一季。」春燕应。

胶片时代,没有数码里的「撤销」;青溪的夏天,也没有 **一个人赔** 的逞能。下岗女工与负债摄影师,用 **一个夏天** 攒下报班钱、还清一部分债、更重要的是 **攒下一起对账的习惯**——那比109块更贵,也更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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