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借据放到供桌边时,我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烧完的纸钱。
和我相恋四年的男朋友,穿着昨天陪我挑的黑衬衫,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说:“周叙,你爸欠我的二十七万,我今天向你讨。请你把这笔债确认下来,从他留下的财产里清偿。”
舅舅抢着伸手:“今天什么日子,你也敢——”
沈砚按住纸角:“刚才我单独找过你,你说没有这笔钱。转头又跟亲戚说厂里没外债,机器今天可以拉走。我只能把借据拿出来。”
周围的人不再说话。
我把纸钱搁进火盆,接过借据。借款人是我爸,二十七万元整,无息,借款日期在三年前。
沈砚又翻出银行回单。款项从他个人账户汇进我爸账户,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你哪来的二十七万?”
“卖旧房的钱。”
那年他告诉我,旧房卖了,正好扩大维修铺。后来铺子没换,他说没挑到合适的。
我的手机响了。厂区看门的老许压着声音问:“小叙,拉机器的车到了。放行单上是你的名字,真让走啊?”
“我没签过。”我站起来,“先请司机等等,把单子留住,出入记录和监控也别删。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舅舅已经挡住了沈砚:“死人又不能开口,你拿张纸就要钱?”
“舅舅,让开。”
他愣了一下。
我拿手机拍完借据和回单,交还沈砚,转身取外套。
沈砚跟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以前一难受,他就会握我的手腕,拇指抵着那块凸起的骨头,等我喘匀气。
今天我的手腕上系着孝布。
“你也去。”我说,“你的钱是真是假,我要查。我的名字是谁签的,我也要查。”
他去开车。我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前排的沈砚看了我一眼,收回了已经伸向副驾驶安全带的手。
手机里有他四分钟前发的消息:我有笔你爸的旧账,要跟你单独说。
四分钟前。
三年的事,他直到四分钟前,才想让我知道。
车开到第二个路口,我问:“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拉机器的?”
“昨天中午。你爸走后,我去厂里取他落下的外套,碰见了买家。”
“昨天晚上你跟我待了一宿。”
“我想着先跟你舅舅核对,别让你在这时候再——”
“难受?”
沈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今天早上你看着我跟人鞠躬,道谢,背着我去找我舅舅。然后在我爸的遗像前,告诉所有人我爸欠你的钱。”
我盯着他后视镜里的眼睛:“你挑的时机真好。”
他没有再接那句没说完的话。
厂门口停着一辆平板车,吊机的支脚已经撑开。我爸那台双色印刷机上缠好了吊带,司机正打电话催人。
我请他先停工,让老许拿来放行单。
签名栏里的“周叙”确实像我的字,却是打印上去的。我没有因此说谁造假,只拍下整张纸,又请老许保存收到的电子文件。
司机把接单聊天给我看。上周就量过尺寸,前天付了定金,约定尾款也打到舅舅账户。舅舅说是家里商量过了,今天趁空搬走。
前天我爸还在医院。
这不是临时替我们收拾残局。
“单子有争议,先别装。你们已经发生的费用列给我,责任核清后处理。”我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司机,“接下来别只听我们一家哪一个人的。”
沈砚在机器旁蹲下,看了一眼控制柜,问买家要报价明细。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机器按故障拆件收,连同一台切纸机,总价三万六。
“这台机器上个月刚做完检修。”沈砚说。
他从手机调出工单。厂名、机号、测试照片,一样不少。客户确认栏里,是我爸的签名。
我盯着日期:“你上个月来过?”
上个月我爸过生日,我说带沈砚回去。我爸挂了电话,沈砚隔天接了外地的急修单,我还庆幸他们没有正面吵起来。
“他找我修机器。”沈砚说。
“你说那周都在外地。”
“周四回来了一趟。”
我往下翻,附件里有另一张被订在工单后面的纸,标题是还款确认。
三年前的借款,上个月重新确认过,二十七万,一分没还。
最底下是我爸的手写字:暂勿告知周叙。
我扶住冰凉的机器外壳,忽然连生气都慢了半拍。
我以为自己只是晚知道一笔旧债。
可在我忙着给父亲订蛋糕、给恋人买返程票的时候,他们还见过面,重新谈过我的生活里不许我知道的事。
“他还让你瞒了什么?”我问。
沈砚把手机递给我,没有替我往下翻。
我先看了工单,再看他和我爸的聊天。除了催还款,更多的是一台旧机器反复出故障,配件型号、到货日期、安装时间,夹着我爸偶尔发来的长语音。
最新一条在十天前。
“机器卖了先匀你一点,别跟小叙说。他那个脾气,知道厂里不行了,又要回来。你劝着些,让他好好做他的设计。”
我抬起头:“你觉得我听了这句,应该感激谁?”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的车在外面刹住。他冲进来,先让司机继续装,又扭头骂我:“你爸早就答应把机器给我抵账。你什么都不懂,让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沈砚要开口,我先挡在他前面。
“那就把抵账协议、机器的购买记录,还有你垫钱的凭证拿出来。放行单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也得说清楚。”
“打张出门条,谁的名字不能用?你爸以前又不是没让厂里替你办过事。”
“我没让谁替我签过这张。”
他瞪着我。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小时候我爸出差,是舅舅接我放学。我妈去世那年,他抱着哭到打嗝的我,说以后有事找舅舅。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把收来的白包交给他保管。
现在我得把自己的名字从他手里要回来。
我请司机先收起吊带,提出暂停交付,随后给一直替我审设计合同的陈律师打了电话。她听完,只让我做三件事:保留原始资料,核查授权,别在现场签任何还款承诺。
“你父亲的债要处理,但不因为你是儿子,就全变成你的个人债。厂子的主体、设备归属、遗产范围,都要先理清。”
我把这句话复述给舅舅,也看了沈砚一眼。
“我没要你拿自己的钱还。”沈砚说,“借条也没让你重写。”
“可你知道我会怎么想。”
他没法反驳。我在那个供桌前,确实以为自己刚失去父亲,就要失去男朋友。
临近中午,司机同意等买卖双方核实后再来。老许把放行单装进文件袋,依次记下在场人的姓名。我接收了厂里的账册和钥匙,请大家共同清点,任何人取材料都登记。
沈砚留了工单复印件,又提醒我,切纸机是别家送来寄修的,不能算进我爸的财产。
“你连这个都知道。”我说。
他低头把那台机器的铭牌拍下来,没再向我解释自己来过多少回。
回殡仪馆前,我要他把所有借款资料发过来。
“全部。别再替我挑哪一页可以看。”
他答应了,隔了一会儿,问:“你还坐我的车吗?”
我站在厂门口。舅舅的车就停在旁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坐。”我说,“但我现在不想说话。”
下午,沈砚没再站到吊唁的人跟前。他去找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先别按舅舅新报的人数加桌,费用等我确认。
我听见他报的是我的名字。
以前这些事,他总替我定了,再告诉我不用操心。
我抱着我爸那件外套坐到休息室,才发现袖口蹭了一块紫色油墨。这么多年,我爸一直洗不干净手指缝,拍我后背时,却总先在裤子上抹两下。
衣服里没有答案,只有一把零钱、一小袋治胃疼的药。
我突然很想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一边怕我回厂里,一边又把机器要卖的事瞒得这样严。为什么能接受沈砚的钱,却不能让他在自己生日那天进一次门。
号码拨出去半截,我才停住。
晚上,沈砚把整理好的资料发来,附了一张旧房出售的结算单。扣掉贷款和费用,到账四十一万多,二十七万借给我爸,剩下的用于维修铺周转。他说三年前有一段聊天还在旧手机里,找出来后也会交给我。
那不是一套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房子,却是他三十一岁之前最大的一笔家底。
他解释了最初的约定:我爸说有一笔货款半年内能收回来,借两年留足余量。他就把换铺面的计划往后放了一年。
“后来怎么又是一年?”我问。
“货款没收齐。去年到期后我催过,上个月又重新确认了。”
“我是说,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反复出现,最后他发来一句:当时叔叔答应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盯着那句话,手里的外套一点点滑到地上。
三年前我第一次带沈砚回家,我爸摔了杯子。沈砚让我先走,自己留在屋里捡碎瓷片。
后来他回来,说:“你爸没再骂人。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给他点时间。”
我竟然信了三年。
我给沈砚打了电话:“你现在过来。”
他进休息室时,我把外套放到了另一把椅子上。没有人在这里挡着他,也没有人能替我问。
“他当时到底怎么答应的?”
沈砚站在门边,半晌才说:“他说先别带我回去,别在亲戚面前提,过两年再说。我答应了。”
“借钱也是那时候谈的?”
“隔了一个星期。他先问我能不能帮着修机器,后来才提借款。”
“你以为借了钱,他就能同意我们?”
他看着我:“有过这个念头。”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连怒气都挤不出来。
“周叙,我没拿钱换他同意。他写借据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两码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他只是需要时间?”
这回,沈砚没能回答。
他进来后第一次坐下,把两只手抵在膝盖上。
“我那时候刚开铺子,天天一身机油。他问我,跟着我能过什么日子。我就想让他看看,我不是来拖累你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钱没还,他也没改口。我不敢说,怕你问我,这几年到底在等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那你等到了吗?”
“没有。”
“可我一直以为快了。过年没带你回去,我说等他消气。你生日他不接电话,我说他忙。我给你找了多少借口,你就在旁边听着。”
沈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很明显。
我很少见他哭。修机器时被铁片划伤,他自己用水冲一冲就裹胶布。有一年我发烧住院,他守了两夜,早上还去给客户换电机。
这些我全记得。
所以我把他手机推回去时,手抖得比拿借据时还厉害。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等。你让我们一起等一个你明知道没有的答应。”
“是。”他说。
我抽出纸巾擦脸,纸已经湿透了,还是没擦干。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场究竟在哭谁。
沈砚伸手拿纸盒,放到离我更近的地方,没有碰我。
“钱我也要。”他忽然说。
我看向他。
“我上半年订了套检测设备,下周要付第二笔款。这笔钱,我催了你爸半年。他答应卖机器后先解决一部分,所以昨天我才会去问你舅舅。”
他打开手机,是供应商提醒付款的消息。九万八,日期就在下周五。
“我今天把借条拿出来,有怕设备被拉走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是只想替你守住什么。”
那一瞬,我竟然松了一点气,紧接着又觉得难堪。
我熟悉他为客户拆一套价格、为徒弟争半天加班费的样子。他本来就会算账,会想把生意做大,也会因为钱收不回来发火。
可这些年在我面前,他把那些都收起来了。我竟也渐渐习惯,只要是我的事,他总能再退一步。
“你可以要钱。”我说,“但你得让我要得明白。”
沈砚低下头:“今天早上,我该先拉住你。”
门外有人敲门,催我核对明天的告别名单。
舅舅发来的名单上,最后一行写着:沈砚,维修师傅。
我盯了几秒,把那行删掉,重新输入他的名字,关系填了伴侣。
那只是告别仪式上给亲友看的名单。工作人员问是不是照这版安排,我说是,又把最终稿发进亲属群。
舅舅立即打来电话:“你爸活着都没同意,你等他走了,非要气他?”
我看见沈砚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手机边缘。
“名单是我改的。明天谁来跟我讲,就直接找我。”
那边挂了电话。沈砚坐着,手指一根根松开。
我把告别时间发给他:“你要来,就来。不是来搬水。”
他抬手遮住了眼睛。
我没有告诉他,这不算原谅。他也没有问。
第二天火化前,舅舅没再替我招呼人。他和姨妈站得很远,几个原本答应帮忙的表亲也没来。
沈砚在我身边站完了告别仪式。工作人员将我爸推走时,我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手臂被轻轻托住。
我没有甩开。
可从殡仪馆出来,我也没把手交给他。怀里的骨灰盒很沉,我抱稳了,自己走完那段台阶。
丧事办完,才真正轮到我爸留下的那些事。
陈律师查过登记档案,厂子是我爸的个人独资企业,母亲去世后才开的,没有其他投资人。祖父母也早已不在,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接不接着做,要由你自己决定。决定清理,就把财产和债务完整查清,不能只挑一个债权人还。你父亲个人借的二十七万,也要结合借款和资金用途核实。”
她让我别急着跟谁保证,先履行好遗产管理的责任。
我把自己刚拟的消息删掉了。原本想告诉沈砚,我有十几万存款,可以先给他付设备款。
手机响起来,是设计客户问交稿时间。我请的丧假只剩一天。
我坐在我爸办公室,打完电话重新排期,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为了让眼前的人都满意,把自己的工作和钱也填进去,事情只会换一种方式瞒下去。
门开了,谢会计抱来一只纸箱。她退休后替厂里兼职做账,年纪比我爸还大,坐下先叹了口气。
“你爸不肯跟你说,怕你又辞职回来。我劝过,他不听。去年底给你的那张全年结清表,没把外头借的钱列进去。”
我翻出旧聊天,找到那张拍给我的表。
当时我问过经营情况。我爸说都好,不用我操心。表格下面有沈砚回的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拨通了他的电话。
“去年我发给你看,说我爸终于熬出来了。你记得吗?”
那边先是电钻声,随后安静下来。
“记得。”
“你那时候就在催他还钱。”
“是。”
我没骂他。比起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更难受的是,原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高兴的话,都有人知道不是真的。
“你把完整催款记录发给陈律师。”我说,“我也会把这张表给她。”
沈砚问:“我今晚能过去吗?”
“能。但账的事,你直接跟律师核。我现在不能替你判断什么,也不能替我爸说话。”
挂断后,谢会计从箱底拿出另一只信封。
里面没有遗书,只有几张应收货款单。我爸用铅笔在背面算过,把职工欠薪、税费、原料款和沈砚的二十七万分开写,最后重重划掉了机器的估价。
就算那几笔货款全收回来,也填不平窟窿。
我爸从来不是已经找好了办法、只是来不及告诉我们。
谢会计陪我查到天黑。沈砚那笔钱,有二十四万紧接着转进厂里发工资,剩下三万付了纸料款。借款用途能对上,近三年的账里也没有还给沈砚的二十七万。
我爸没有吞掉那笔钱,可他一直拿新收的货款补旧窟窿,把撑不住说成再等等。
舅舅的垫款也有一部分是真的,四万六。至于他口中的抵账,谢会计只找到我爸让他联系买家询价的消息,没有找到同意按三万六卖出的记录。
“不等于就能说买卖一定无效。”陈律师在电话里提醒,“授权有多大,买家知道什么,得接着核。现在双方都肯先停下来,是好事。”
她问我准备怎样处理厂子。
我还没开口,舅舅从门外进来了。
“厂不能关。你爸干了这些年,你回来接着干,沈砚会修机器,现成的。那二十七万你们内部慢慢算,外头的账,我帮你缓。”
这办法太熟悉了。
我二十四岁那年刚进设计公司,厂里丢了个大客户,我回来替他做包装稿,原本说好一周,最后待了四个月。白天改稿,晚上盯印,我爸说,迟早都是你的,别分得那么清。
后来我用三个月重新找工作,每次有陌生电话打来,都先怕是催款。
我抽出那张铅笔算账的纸,推到舅舅面前。
“现在的订单撑不起继续开工。我不接。”
“你爸一辈子——”
“账上有多少,就按核实的情况处理多少。你垫的钱也列进去。别再答应别人我会回来,更别替沈砚答应什么。”
舅舅看着我,眼角的肉一直在跳。
最后他把那张纸推开:“他给你留的东西,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他摔门出去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听见楼下有人启动摩托车。我好几次想追出去,把话说得软一点。
但谢会计还在等我决定。
我给陈律师回了电话,请她协助关停清理、通知债权人,安排后续核查。不能再接新的单子,把别人的定金也拖进来。
打完电话,我终于把办公室门锁上。
沈砚的车停在厂门外。他靠着车门接电话,没看见我。听到供应商那边说不能再延,他问取消其中一项配置,能否保留检测台主体,重新分期。
电话讲了很久,对方没松口。
他发现我后,先问:“今晚回家吗?”
那是我们一起租了四年的家。我这几天除了回去洗过一次澡,几乎没在床上躺过。
“回。”
到了家,玄关还放着我爸住院那晚没来得及带走的果篮,包装纸被猫挠开了一角。那是我准备带沈砚一起去探病的。
我蹲下来捡散落的拉花,沈砚在身后停住。
“这东西扔哪儿?”他问。
“水果留下,篮子扔了。”
他说好,就提去阳台拆包装。我坐到餐桌边,打开电脑,客户有一版样稿必须今晚回。
做到一半,沈砚把一个文件夹放到桌子另一端。
“旧机上的聊天导出来了。”沈砚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原机也在这里,给律师核。”
他把旧手机、密码和导出的目录放在一起,没有让我只相信他整理过的内容,自己去厨房烧水。
我点开三年前那一栏。
我爸的文字夹着语音,先问他能不能借钱,随后提了保密。沈砚最初回:周叙是你儿子,这事最好让他知道。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他回来一趟,就想把厂卖了。还嫌我插手他的事,前天才说以后少管他。我这时候跟他说没钱,叫他怎么看我?”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是我发给我爸的消息。
爸,你别再拿厂子的事叫我回去。我怎么生活,我自己有数。
我认得。那天我爸让我去见一个姑娘,我在楼道里跟他吵了二十分钟。沈砚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给他买的护腰。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爸把那句话转给了他。
沈砚隔了半小时回复:我借,写借据。钱的事你要还,周叙也不能一直不知道。
我爸说,等还上,就当没这事。
沈砚回了一个“行”。
再往后,是我爸反复叫他别来家里,说亲戚有意见;沈砚催借款时,先问的却总是,周叙今年能带我回去吗。
直到去年,我爸回他:借钱是借钱,别混着说。
我把进度条停住了。
这一次,没有新的坏人,也没有一段能把沈砚变成无辜的解释。我的恋人在一笔清楚的借款上,附过自己没有说出口的盼望。等那点盼望落空,他仍然没有告诉我。
我爸害怕失去儿子,又始终没肯给儿子选择的人留一个位置。
而我听见过那么多次门被关上的声音,却还是相信,只要不再问,总有一天会好。
水烧开,沈砚走出来,看到我停住的页面,没有动。
“他截这句话给你,你怎么不问我?”我说。
“你那晚下楼,嗓子都吵哑了。我没敢。”
我把电脑合上,突然发了火:“你们都不敢,就让我一直当那个什么也不明白的人?”
沈砚的杯子碰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你爸怎么说你。”我的声音越来越抖,“可他也会给你打电话,找你修机器,问你借钱,叫你替他劝我。你每一次都能答应。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答应?”
“想过。”
“那为什么不?”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因为你每次从他家回来,都问我他是不是快想通了。”
我一下没了声音。
“我想让你高兴,也想有一天能真的坐进去吃顿饭。后来越瞒越难说。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他把杯子放下,揉了一下脸:“可我现在不想再等他点头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爸已经不会点头了,也不会再骂我们。他留下那么多未完的事,我们却还在用他过去的脸色决定此刻该站在哪儿。
我哭的时候,沈砚一直站在桌子对面。直到我伸出手,揪住了他衬衫的袖子。
他才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把额头抵到他肩上,仍然没能说出原谅。我把他后背的衬衫攥得皱起来,他只是扶住了我的背。
“我还想我爸。”我说。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我知道。”
“我也恨他。可他已经死了,我没地方问。”
“你问我。”他说,“我知道的都说。你要是想骂他,也不用先替我忍着。”
我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起来,才擦干脸,打开电脑,把没改完的样稿调出来。
第二天下午,陈律师把放行单的核查情况发给我。
谢会计保存着最初发给舅舅的空白表,司机留着后来收到的版本。签名图像和我去年替厂里办手续时留下的本人签名扫描件一致,那份扫描件一直存在办公室电脑里。我从没签过放行单;至于那张签名图像怎么被放上去,还要继续查原始文件和收发记录。
至于是谁在什么环节加上去,舅舅仍不肯解释。陈律师说相关争议继续依法处理,别拿猜测当结论。
我写了一份声明,附上能够提供的原始记录,交给律师,也发给了买家和亲属群。
声明里,我没有替我爸保留“厂里没有外债”那句话。欠薪是真的,借款是真的,给我看的全年结清表不完整也是真的。
消息发出去,舅舅打来电话。
“小叙,你爸都埋了。钱慢慢还不行吗?非要让人知道他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窗外有货车倒车的声音。我正站在厂里,他过去接我的那扇铁门旁边,门框上还刻着我小时候量身高的几条线。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最高的那一条。
那年我长得快,我爸把我往墙边按,笑我再蹿就进不了家门。我踮脚,他轻轻敲我的脑门,让我站好。
我咽了好几次,才把声音压稳。
“我会记着他的好。可不能让别人的钱也跟着埋了。”
“沈砚是别人?”
“他在灵堂站着的时候,你让他出去。到还钱了,你怎么又要他当自家人?”
那边静了一会儿:“你现在心里只有他。”
“还有厂里没拿到钱的人。”
电话断了。
当天晚上,舅舅退出了亲属群。姨妈私信劝我给他递个台阶,说我爸不在了,往后遇事总要有亲人帮。
我坐到电脑前,把那份声明又看了一遍,没有撤回。
之后几天,厂里的情况逐渐核清。寄修的切纸机由原主领回;买家拿到完整检修资料后,同意解除原来的争议交易。定金和已发生的费用另行结算,真正属于厂里的机器则按核实后的安排处置。
机器没有拉走,账上的缺口却仍然摆在那里。
我每次去厂里,都能看到有人等着。工人、纸料商、房东,手里捏着各自的凭据。有的朝我点头,有的问我什么时候能有准话。
我开始怕进那道门,怕别人问起我爸。
可我已经不能再像他一样,说一句快了,把人送走。
到约好共同核账的那天,舅舅还是来了。他把四万六的垫款凭证摊到桌上,挨着沈砚坐下。
沈砚带的是借据原件、完整流水和旧手机。他提前请陈律师核过,现场只补充必要的情况。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身后是我爸常挂外套的钩子。钩子空了,墙上留着一圈深色的油印。
先核工资,再核其他账。有位老工人问那张结清表是怎么回事,谢会计拿出底账,解释其中只列了当时核过的一部分往来。
舅舅伸手压住了底账:“工资反正会想办法,别扯这些。沈砚这笔,你们住一起,先往后放放。我也不急。”
沈砚没有看我。
“你的款你决定。我的二十七万,我正常申报,按核实后的合法方案清偿。”
“小叙这几天什么样,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
沈砚把借据从舅舅手边移开,递给陈律师。那页纸有折痕,折过很多次,名字和金额却仍清楚。
我也把底账从舅舅掌下抽了出来,翻到去年那一页。
“这张表为什么跟我看见的不一样,要留在核查记录里。还有我没签过的放行单,不能因为我爸不在了,就说成我同意过。”
舅舅脸涨得通红,朝墙上的钩子扬了一下手:“你爸坐在这里这么多年,没亏待过你。你现在——”
“他养过我。我爱他。”
我说完这两句,眼泪忽然掉到了纸上。我赶紧挪开手,才没把印字擦花。
“可他欠的钱也是真的。他瞒我,借沈砚的钱,又不肯让他进家门,这些都是真的。我不能把账改了,让你们继续说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屋里很安静。沈砚放在桌边的手往我这边动了一下,最后停住,等我把话说完。
我将底账交给谢会计,又在自己的情况说明上签下名字。
这一次,每一页我都看过。
轮到沈砚确认时,舅舅把椅子往后一推:“那么大个人,偏挑人家守灵的时候伸手。现在说得倒干净。”
我抬头,看见沈砚握住了笔,指节泛白。
他没有用机器差点被拉走来顶回去。
“那天我拿借据,是我要维护自己的债权。但周叙刚失去父亲,我明明前一晚就跟他待在一起,却没有先说。等到大家面前才开口,让他一下知道了三年的事。”
他看向我,嗓音有点发紧。
“这件事我伤了他。我给他道歉。”
我攥着桌下的衣角。他提到前一晚,我又想起自己靠着他睡过那么短的一觉,还问过一句,往后怎么办。
他说有我。
第二天,他却拿着借据,站到我对面。
“那时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我说。
沈砚眼睛一下红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免债,我也没让你免。可你不能只记着借条是真的,把这一段跳过去。”
他盯着我,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不跳。以后你提,我都听。”
他把借款资料逐份交齐,签完自己的债权申报,没有撤走金额,也没要我在借款人那一栏补名字。
我接过属于遗产管理材料的那一份,放进文件袋。
坐在这张桌子两边,我们第一次没有替对方把话说完,也没有谁被悄悄划掉。
核账结束,谢会计临走问我以后还做不做设计。
我说做。
她点点头,拎着布袋走了。我回过头,看见沈砚正在接供应商的电话。
他没朝我笑着说没事,站在墙边,实实在在地争了半天。最后挂断,他告诉我,新设备的分期没谈成,准备撤单,短租一台先用。
“定金呢?”
“按合同扣一万二。租赁的报价我拿到了,算下来还能做。”
那一万二不是我说句心疼,就能回到他账户的。
我问他:“还准备买自己的设备吗?”
“买。晚几个月,先把手里的单子干好。再把一笔没到账的钱全算进去,我也不用开店了。”
他把租赁报价翻给我看,指着其中一项说运输还能谈。我听完,没有提自己的存款。他也没有把账单收起来,怕我看了不高兴。
“下次你爸的货款有进展,律师会同时通知大家。”我说。
“好。”
“你的钱,你自己正常主张。”
“我会。”
他下午还有一单急修,不能在厂里陪我清点完全部东西。我让他先走,直到车开出门,他都没再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在父亲办公室,把那件外套叠进箱子,抱下楼。
老许在给门轴上油。他看我抱着箱子,伸手想接,我说不沉。他就替我把门撑得更开一点。
我低头跨过门槛,想起自己以前每次回厂,手机里总有沈砚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在办公室喊,回来一趟也待不住,家里有什么等你?
我从没正面答过这句话。总说客户有事,说还要改稿,好像只要不提那个人,父亲对我们就能少一点反感。
我站在门边,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去会晚。我在整理我爸的东西,弄完自己打车,你别空等。
他回:好,我十点前到。还有,报价有变,我晚上拿给你看。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又将怀里的纸箱往上托了托。
那之后,我们没有很快恢复原来的样子。
有一晚沈砚接到催款进展的电话,下意识走向阳台。见我抬头,他把门敞着。另一晚我又翻到从前那句“好”,半夜推醒他,问当时为什么能按得下发送。
他开了灯,把聊天往前翻,让我看到当时还发过一张合影。
照片里只有我和我爸。那年我说父亲终于肯在年夜饭上跟我碰杯了,沈砚却在家里等我。
“我看见你高兴,就没说。”他盯着那张照片,“现在再看,特别混账。”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没有再替我爸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让沈砚别计较。
我仍舍不得那张合影。沈砚也没要我删掉。
三个月后,财产和债务有了完整的清单。各方在核实后按程序处理,工资、社保和税费先作安排,其他债权依确认的方案获得首笔清偿。沈砚收到了三万六,剩下的钱,还要等几笔应收货款追收的结果。
父亲住过的旧屋、存款和厂里的资产都列了进去,处置所得一笔笔记在账上,向债权人说明。我收好凭证,合上账册,再打开电脑,继续做自己手里的设计。
后续追款由律师继续协助,不再是谁来家里敲门,谁就先拿走什么。
那天最后一台属于厂里的机器运走,我请了半天假,带上一只空纸箱,过去交接。
沈砚也来了。他以债权人的身份领了一份进度材料,随后蹲下,替我卸掉办公室门后的旧钩子。
墙皮掉了一点。他托在手心,问:“这个也带走?”
我看着那只弯得不太直的铁钩。小时候我的红领巾挂在上头,后来是父亲的围裙、外套,最后只剩下油印。
“带走。”
他就把螺丝一并包好,放进我带来的纸箱,没有问我是不是还放不下。
我跟在他后面锁门。钥匙转了两圈,我想起刚出殡时,姨妈说,人死了,就只念着他的好。
现在我还是想我爸,却也能想起他摔掉的杯子、被藏起的二十七万,以及我们过了四年还不能一起进的门。
这些都要带走。我没法只挑不疼的那一部分。
沈砚把纸箱放进后备厢,自己的文件袋搁到后座。借据原件仍在里面,背面多了一行已经收款的日期和金额。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替我把副驾驶打开。
我绕到车头,敲了一下他那边的玻璃。
他立即出来:“什么落下了?”
“有句话。”
沈砚站在车门边等我,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我看着他:“那天在灵堂,你站到我对面,我真的很害怕。后来这么多天,我也怕。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你,也不知道除了替我爸收拾残局,我还能干什么。”
风吹过空下来的厂房,把门缝里一张废纸推到我们脚边。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想跟你回家。往后有多少钱没收回来,有哪件事你拿不定主意,都告诉我。我会跟你吵,但我也想听。”
他低下头,眼睛红了,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会吵多厉害?”
“看你瞒多大的。”
他没笑出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仍抵在那块凸起的骨头旁边,很轻,等我回应。
“周叙,我还想做你男朋友。”
“你是。”
我把他的手往下拉,和他十指扣住,走近一步,吻了他。
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车钥匙,凉凉地贴在我后背。这个吻短得很,却让我终于愿意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上车时,我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把压在座椅上的一张续租报价放到中间。
“这张回去给我讲讲。”
“行。”沈砚把安全带递过来,“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