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比廊下还冷。柳月如挺着五个月肚子,青花碗端在手里烫得十根手指来回倒,碗里红糖姜汤翻着热气。
铜勺抵着严念宁的嘴往里压,六岁的孩子缩在地上,嘴角被压得发红,不躲不哭,只抬头笑。
我装聋作哑三年。婆母严周氏攥着中馈,姑姐严采蘩三天两头回门伸手,柳月如仗着肚子作妖,我都当没看见。
那天我从廊下进来,鞋底还沾着雨,一眼看见念宁袖口滑上去,手臂上一道旧疤,热汤气正扑在疤上。
我一脚踹翻汤碗,滚汤泼了柳月如满手,反手一巴掌把她扇到供桌边。
严鹤堂满身江风从码头回来,先看我的手,问疼不疼,又把念宁抱起来,说以后谁再动孩子,他来打。
柳月如被按在堂前写悔过书、按手印。
第二天婆母和姑姐要我下跪认错。我把旧药方和西医馆的诊单摆上桌:孩子的药被人长期过量灌,胳膊上的疤不是摔的。
中馈的账册当天送到我手上,陆伯的账翻开全是空头。
柳月如又端来一盅鲫鱼汤,我逼她先喝,自己一口不动。
章家就是这时候来的。章康氏抹着眼泪说心疼外孙女,要接走念宁,还放话三天后有省城督军公署的派令。
孩子在严家三年没人管,如今一个个抢着心疼她。
他们抢的不是孩子,是章氏留下的两条船股权。
输了,孩子被抱走,船行分账改姓章,我连留在严家的资格都没有。
悔过书上的手印还没干透。街角那辆黑篷马车停了半宿,车帘掀开一条缝,有人朝院里看。
三天后那张派令进门。我要当着族老的面问一句:念宁胳膊上这道疤,是谁烫的?
01
堂屋里比廊下还冷。
柳月如挺着五个月肚子站在供桌前,青花碗端在手里,烫得十根手指来回倒。
碗里红汤还翻着热气。
铜勺抵着严念宁的嘴,孩子缩在地上,嘴角被压得发红,不躲不哭,只抬头笑。
柳月如把汤又往她嘴边送。
“大小姐着凉,妾身也是心疼她。这姜汤不烫,正好暖身子。”
陆伯在供桌旁退进阴影里,手背在身后,装没看见。
我从廊下进来,鞋底还沾着雨。
一眼先看见念宁袖口滑上去半截,露出手臂上一道旧疤。
红汤热气扑在那道疤上。
铜勺又压开她的嘴,她还在笑。
“不装了。谁再动她,我断谁的手。”
我一脚踹过去,青花碗从她手里翻出去。
滚汤泼在柳月如手背,铜勺弹到地上,热汤浇在青砖上冒白烟。
念宁缩在桌脚,抬头看我,嘴角那圈红印像是烫熟了。
我反手一巴掌,把柳月如扇得撞在供桌边。
供桌上的铜香炉晃了一下,没倒。
陆伯往后退了半步。
一屋子下人全愣住,没人上前,也没人喊。
柳月如捂着脸爬起来,声音尖得发颤。
“姐姐这是要伤妾身肚子吗?妾身肚子里可是老爷的骨肉!”
陆伯往前走了一点,又停住。
“少奶奶……柳姨娘肚子里有严家的后,这可使不得。”
门口响起脚步声,鞋底碾着码头上带来的沙。
严鹤堂跨过门槛,衣襟随江风鼓起来,露出黄铜私章一角。
我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他先看我的手。
“手疼不疼?”
“不疼。她灌念宁喝滚姜汤,不是暖身子,是要她死不了也活不成。”
严鹤堂没接话。
他走到念宁跟前,蹲下来看她嘴边那道红印。
念宁抬头看他,还是笑。
柳月如扑过来抓他衣摆,哭腔拖得老长。
“老爷,妾身好好给大小姐喂汤,姐姐进门就打,妾身肚子里还有孩子……”
严鹤堂没看她,只把念宁从地上抱起来。
“以后谁再动孩子,我来打。”
堂屋里一下静了。
陆伯把迈出的半只脚收回去。
我从供桌抽屉里摸出纸笔,放到柳月如面前。
“写。把你今晚用滚热姜汤灌大小姐的经过写清楚,按手印。”
柳月如不接笔,捧着肚子,脸色发白。
“妾身有孕在身,不能受这个……”
“要么写悔过书,要么现在去江州警察局。你挺着肚子灌孩子热汤,看警察信谁。”
柳月如抬头看严鹤堂。
严鹤堂没拦。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看陆伯。
陆伯刚张嘴,我先把话截住。
“陆伯刚才不拦,现在也不用说话。”
柳月如手抖着写,字歪得像爬。
印泥盒递过去,她按了。
红指印落在纸角。
我拿过纸,就着灯念出最关键那句。
“今日妾身柳月如以滚热姜汤强灌大小姐,致其口角破损,悔过认罚。”
念完,两个婆子架着柳月如出去。
她走到门口还回头瞪我一眼。
我从他怀里把念宁接过来。
轻得不像六岁孩子。
“不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角红印还弯着。
我喉咙发紧,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后门有人拍门。
门缝里露出灰头巾。
一个婆子塞进来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章家老太太给大小姐的补药,一定送到。”
灰头巾缩回去。
我让人把东西拿到医馆伙计那儿验。
不到一炷香,伙计掰开纸包,从补药里挑出混着的安神药渣。
我捏着那包药追出去。
后巷空荡荡,江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
街角停着一辆黑篷马车,车帘从里面挑起半寸,又落下。
车拐过街角,没了影。
我把纸包攥紧,手心一层冷汗。
夜风把纸包边角吹得哗啦响。
02
后巷空荡荡的,车影早没了。我站了片刻,把油纸包按进怀里,转身推开后门。
踩着青石板往里走,前院已经灭了灯。我绕开堂屋,往西侧偏院去。
偏院门轴涩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一声。
一股旧被和药味扑过来。
屋里一盏油灯压得很低,严念宁缩在旧榻里,听见门响,先抬起头笑。
我坐到榻边,掀开她袖口。旧疤边上又添了一道红痕,皮还泛着亮。
她没抽回手,反倒抓住我衣角,小声说:
“不疼。”
嘴角还弯着。
我替她把袖子放下来,又把被角往下掖了掖。等她睡着,我起身翻箱。
橱柜里空得厉害,床头搁板上只有半把断齿的木梳。那只旧箱摆在床尾,漆皮剥得差不多了。我掀开,先是一股潮气。
箱底衣服底下,手指摸到一个软塌塌的纸包。拿出来就着灯看,纸包发潮,里面是黑乎乎的渣子。
我在箱角又摸到一张纸。展开来,是一张旧药方,中间几味药名被人拿墨涂死,边上却留着西医馆的批注。
我出去叫看偏院的婆子。
她从倒座房披着外衣缩着肩进来,先往阴影里站。我把药渣纸包放到她面前。
她眼睛扫到那张旧药方,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大小姐夜里闹,老太太让抓的安神药。”
“方子上的字怎么被涂了?”
她不敢抬头。
“老奴不识字……老太太让抓,老奴就去抓。”
我没再问。把药渣和旧药方重新包好,攥进自己手里。
后半夜她呼吸发沉,像喉咙里含着东西。我坐在榻边,没合眼。
脑子里一下子翻出七岁那年柴房,黑透了,没人来。后来我爹回来,撞开那扇门。
这回轮到我替她推开。
天一亮,我从西侧小门请来陈医生。他青布长衫下摆沾着江上水气,出诊箱拎在手里,进门先看榻上的孩子。
“昨儿夜里可闹过?”
“没有。呼吸沉,梦多。”
我把旧药方和药渣纸包递过去。他先看药方,又掰开纸包验了药渣。再把了脉,看了舌苔,举灯照了照她喉咙。
屋里静得只剩他落笔的声音。
“长期过量服用安神药。”
笔尖在诊单上顿了一下。
“再这样吃下去,孩子活不到及笄。”
我站着没动,没哭。把诊单折好,揣进怀里。
刚送陈医生到西侧小门,前院脚步声就传过来。一个婆子小跑着到偏院门口,喘着气说:
“老太太和姑奶奶回来了,在堂屋等少奶奶。”
我把旧药方和诊单按在掌心,往堂屋走。
堂屋门被从外推开,撞在墙上。
严周氏走在前面,脚步沉,到了上首先不落座,扫一眼空桌。严采蘩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绸包袱,先看我又看案上。
“你打了月如,坏了家法。”
严周氏声音慢,说到最后两个字拔起来。
“给我跪下。”
我站着没动。从怀里拿出折好的诊单和旧药方,压在桌上。
纸页铺开,药方上墨涂的黑痕对着她。
严采蘩嘴先撇了一下。
我抬头看严周氏,就一句。
“孩子被谁喂成这样?”
03
严周氏不坐,站在上首,眼睛先落在那张旧药方上。纸页薄,边角还带着偏院旧箱的潮气。
“一个当娘的,带孩子看诊也值得摆这么大排场。”
我手按在纸上,没动。
她的笑浮在脸上,薄薄一层。
“传出去,倒像我们严家苛待了孩子。”
我没接这句话。
严采蘩把绸包袱往臂弯里托了托,眼睛在我和案上扫了一个来回。
“嫂子打了月如,这会儿又翻旧箱、请西医,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严采蘩的声尖,一句话拐了两道弯。
“这是要掀家里的底吧?”
严周氏没看她,嘴角还绷着。
“打了月如,坏了家法。”她把“家法”两个字咬得极清楚,“你一个填房,倒做起严家的主了。”
我没动。这话我听了三年,不差这一回。
严周氏收起笑,往前踱了半步,眼睛还钉在我脸上。
“孩子有病,那是娘胎里带的弱。”
她把“娘胎里”三个字拖得长,像一根针慢慢按进来。
“你一个填房知道什么?”
“诊单上写的是怎么投的药。”
我把西医馆的诊单往前推一寸。
“娘要是不识,我念给娘听。”
严周氏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没看诊单,先看我的眼睛。
我眼睛没避开。
“你敢!”
严周氏的手伸过来,绕过诊单,直直去抓那张旧药方。
我上前一步,肩膀挡住她的胳膊。她抓错了地方,指头勾住纸角,往回一拽。
“嘶啦”一声。
旧药方从右边一道墨痕旁撕开,裂口直爬到被涂死的那味药名上。
我站着没退。她也没动。两个人挤在案边,只隔着一张纸。
门外有脚步声。
严鹤堂到了门口,没进来,先站住。青布长袍下摆沾着江上水气,手里还提着那盏船行提灯。
他看一眼案上,又看一眼被撕破的药方,最后看我。
严周氏先开口,手还停在半空,声音一下软了三分。
“鹤堂,你看看她——”
“让她说。”
三个字,不重,也不快。
屋里一静,连严采蘩都往后退了半步。我手心发麻,汗沁出来。
我抬眼先看严周氏,再看严采蘩。
“念宁搬进我院里。”
严周氏喉头动了一下。
“家中账册,由我过目。”
“采蘩以后回门,要我先点头。”
三件事。一件一件落在地上,没人接。
严采蘩脸涨起来,绸包袱一晃。
“嫂子这是要我们严家的船行改姓桑!”
严周氏拍在案上,那只冷茶碗跳了一下。
“这是要夺权。”她转看严鹤堂,嗓子拔起来,“鹤堂,你就看着她这么拆严家?”
严鹤堂没看她。他把提灯搁在门边,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到案前,他伸手把撕成两半的药方拈起来,看了一眼。
“三件事,都照她的意思办。”
严采蘩叫起来。
“大哥!船行的事——”
“办。”
严鹤堂把药方放回案上,转身朝外走。
门外廊下已经黑了,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案上那两半药方被吹得掀了掀角。
严采蘩甩袖就走,出门时袖子勾到廊下那只药罐。瓦罐翻下石阶,“哗啦”一声,药渣泼了一地,黑乎乎地糊在青石板上。她没停步子,鞋底踩过自己撞翻的药渣,留下一串湿印。
严周氏站了一会儿,脸白得厉害,嘴角往下压。她跟着出门,到廊下又停住。
“账册你要看就看。”
她抬脚踢翻阶下另一只药罐。那罐子滚出几步,一堆药渣洒在门槛边。
“别把自己当严家的女主人。”
话说完,人往东边去。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我没回头。等堂屋里人散尽了,我才把案上那两半旧药方拿起来。裂口对着裂口,拼在一起,正好把被墨涂死的那味药名截成两半。我把它折好,按回掌心。
门外天已经黑透,廊下药渣还在。我出门时没绕开,鞋底踩过那片湿黏,往偏院走。
夜里,偏院东厢的灯刚稳。我坐在窗前,把陆伯天黑前送来的账本打开。封皮旧得发脆,翻起来有股浆糊味。
第一页从去年腊月开工记起。
第一笔,黑字写着“宏顺号修船折银一千二”。数目漂亮,落款也干净。
我拿指头顺着一行往下找。
进坞的日子,出坞的日子,一样没有。只写“年结列支”。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数目上。
灯焰跳了一下,把那一行字照得发青。
04
灯焰刚稳,我拿朱笔在第一行“修船银”旁勾一道。
陆伯揣着手站在门外,人影堵着半扇门。
“太太连看三日也看不出水来。”
我不抬头,接着勾第二笔。笔尖在纸上一顿,留下一个红点。
陆伯影子往前挪了挪,嗓门粗起来。
“少奶奶这是信不过老奴,老奴在严家二十多年了。”
我没接话,把第二笔勾实。那笔修船银写得漂亮,数目也漂亮,就是没有船期。
陆伯看见勾账,跨一步进来,鞋底在门槛上刮出声。
“修船钱,船行旧例,年年都这么走。”
我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旧例也要见票。陆伯,你拿票给我看。”
陆伯腰先弯了半截。
“少奶奶,船行的事不比宅子里,票据都在船行,明日我亲自去取来。”
“明日取。”我点点头,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一下,“那我明日再翻。”
陆伯脸上松了松。
我没给他那口气落下来。
“你先看看,我手底下这本。”
我重新翻开账本,朱笔顺着第三页往下走。
陆伯见我还在翻,又凑近一步。
“少奶奶,夜深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一样?”
我眼睛没离开账面。
“陆伯,你越催我睡,我越觉得这账里还藏着东西。”
陆伯把嘴闭上。
我抬手,按在账册夹层上。
“不用去船行取。先看这个。”
陆伯脸色僵住,伸手就来盖账本。
“少奶奶!”
我先一步抽开夹层。账页之间绷开一道细缝。
两张纸先露出来,边角泛黄。
我把两张纸抽出来,在灯下摊平。
“瑞丰号船契,裕通仓单,日期都是一年前。”
我念到第二行,停住了。
“经手人,严采蘩。”
陆伯退了退,语气低下来。
“那是姑奶奶替公账收的,不干我的事。”
“替公账收。”我笑了一声,“那怎么不记在公账上?”
陆伯把眼睛挪开,没接。
“不记在账上,夹在账册里,是不是打算等这账本重新锁回柜子,就跟着一起不见了?”
陆伯嘴角抽了一下,像被灯油味呛着。
我把船契仓单放回案面,没再翻页。
陆伯刚伸手,我又把手探进夹层。
这次只抽出来半张纸。
纸边是撕过的,焦黄发脆,上头只剩六个字。
“念宁名下船股。”
我盯着那六个字,没出声。
陆伯背抵着门框,声音发颤。
“这不能看,老太太要烧的。”
我慢慢把信角折好,放进贴身处。
“这不是我放的……不是老奴放的……”
陆伯后退,脚跟撞在门框上。
“那就是账本自己走进去的。”
我在灯下又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
夹层没空。我伸手再探,指尖碰到一张更硬的纸。
我抽出来,是一张三更提货放行条底单。
盖着船行旧印,底下没填经手人。
“这空白条子也是你管?”
陆伯眼睛盯着地,嗓子发干。
“夜班放行条向来我签。”
“你说你签,签在哪儿?经手人栏空着。”
“三更出货急,有时候先盖印后补名……”
“有时候。那这一张是哪个时候?”
陆伯不吭声。
我把底单和船契仓单放在一处,压回灯下。
陆伯扶着门框,往门外挪了半步。
“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
“有。”
我站起身,把账本合上。
“你若现在跨出去,空头账我先递到族老跟前,再递码头。”
陆伯停住,扶门框的手指出白。
“少奶奶,老奴……”
“别现在跟我喊老奴。”
我把朱笔搁下,声音不高。
“今晚别睡,把账里要补的几笔写清楚,按手印。少一笔,我明天就让人去船行取全套。”
陆伯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
“你可以再拖到明日。”
陆伯脚下一软,没敢再动。
门外忽然“笃”的一声,汤盅碰在门边。
陆伯和我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丫头从门后探出脸。
“姨娘说给太太送安胎汤。”
我看着她,又看看陆伯。
那盏灯还亮着,案上船契、仓单、放行条底单都摊在光里。
05
“陆伯,去东厢。要补的几笔,现在去写清楚,按手印。没叫你别出来。”
陆伯肩膀一塌,缩着脖子绕过门外端汤的丫头,头低得下巴贴住衣领。
我反手把案上船契、仓单、放行条底单全翻过去,纸面朝下,一张压一张。
丫头半张脸还探在门边,见我看向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汤端进来。”
柳月如跟在后头,人没进院先咳了一声,拿帕子掩着嘴,眼睛越过我往案上瞟。灯还亮着,案上的纸都扣着。
她笑了一下,把帕子折好。
“姐姐这么晚还查账,真是辛苦。”
“这么晚,姨娘来做什么?”
“给姐姐送盅安胎鱼汤。”
她把汤盅从托盘里端出来,往我面前送了送。
“鱼是码头今早送来的,我让人煨了一下午,顺气。”
我不接。她端汤的手悬在灯下,指尖被盅底烫得发红。
“姐姐不接,是嫌妾身手脏?”
“你怀着肚子,这汤你喝过没有?”
她笑僵在脸上,很快又软下来。
“这是专门给姐姐熬的。妾身有孕,吃什么都要问过大夫,哪敢拿肚子里的孩子试嘴。”
“那更得验。”
我偏头看廊下。
“去拿银汤匙。”
廊下的粗使婆子应声去了。柳月如往前一步,汤盅晃了晃。
“好好的汤,验什么。姐姐连我端碗汤都当贼防?”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盅汤。”
我把汤盅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案上,盖子没揭。
“你不敢尝,我就得替你试。这盅汤不验明白,今晚谁也别想端出去。”
银汤匙很快拿来了。细柄,匙面薄亮,在灯下反着白光。
我揭开盅盖。热气扑起来,汤色乳白,鱼腥气里混着一点药气。
我把银汤匙放进去。
起初没有变化。柳月如还站着,嘴角又往上提。
“姐姐看,有什么……”
她没说完。银汤匙慢慢发乌,从匙边往中间漫,黑得不快,但黑得很实。
我把汤匙抽出来,擦也不擦,平放在汤盅盖上。汤水顺着匙面滴下来,灯下看得分明。
“看汤匙。你这么怕,是要跑去哪?”
柳月如脸上的血色没了,转身就朝外走。
“把门关上。”
两个粗使婆子从两边挡住院门。门板合上,人并排堵着,插销没上。
柳月如撞在婆子身上,弹回来,踉跄两步,腿一软蹲下去。
“姐姐开门……妾身不喝便不喝,你还要逼死我们母子不成?”
我走到她跟前,把汤盅端起来,重新递到她面前。
“你先喝。喝下去就知道是谁害谁。不敢喝,就对着这盅汤说一句自己不敢。”
她缩手往后躲,整个人往墙根缩,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截发颤的后颈。
她不接,也不吭声,喘气又短又急。
我把她的贴身丫头提过来,按在廊下柱子前。
“送汤前,姨娘还去过哪?”
丫头跪在地上,浑身抖。
“说。”
“姨、姨娘先去了老太太屋里……”
柳月如猛地抬头,嗓子已经裂了。
“小蹄子作证害我!我撕了你的嘴!”
丫头往后缩。我往前走一步,把丫头挡在身后。
“去请老太太来。说我院里有一盅汤,请她老人家来看一眼。”
婆子跑出去。院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柳月如的抽气声,一声接一声,又湿又短。
我站在案旁,把发黑的银汤匙和汤盅并排摆好。夜风吹进来,灯火跳了跳。
不多时,严周氏来了。
两个婆子陪着,步子不紧不慢。她跨进院门,先拿眼睛把满院人扫了一遍,从墙根缩着的柳月如,到廊下跪着的丫头,最后落到案上的汤盅和那根发黑的银汤匙上。
脸上那层慈祥的皮还挂着。
“这么晚,闹什么。”
我往前站了站,把发黑的银汤匙和汤盅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汤是柳氏送来的。银汤匙验过了,汤里落了东西。送汤前,她进过你的屋。娘要听,就一起听。”
严周氏没答。
她先看柳月如。
06
祠堂门槛还没跨过去,上首已经传来严周氏的声音。
“请族老来,是因这填房毒妾。汤匙就在她院里黑成那样,她还敢把柳氏逼到墙根。族老做主,这样毒妇,严家不敢留。”
三位族老在长案后坐成一排。中间穿灰绸袍的拿茶盖刮沫子,手没停,眼皮也没抬。
柳月如被两个丫鬟扶着,歪在下首,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嘴里哼哼。
“姐姐这是什么心肠……我不过送盅安神鱼汤,她偏说落胎药,还要我当面喝……我肚子里是老爷的骨肉啊……”
我没跪,直接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西医馆诊单,平放在长案上。
“先看这个。陈医生写的,白纸黑字。严念宁长期被喂安神药,旧药方在,诊单在,再吃下去活不过十五。谁害孩子,族老也看得见。”
左边族老要伸手拿。严周氏站起来,手往案上一按。
“孩子的事有祖母管着。今天断的是你害妾,别把水搅浑。”
“娘先别急。”
我把诊单又往中间推了一分。
“这水浑不浑,等会儿就知道了。账册到我手里,我对了两天。空头十七笔,走水四笔。陆伯已经按过手印。”
我从袖中抽出账本,翻到折角那几页,按在桌上。
“修船银,没有船期;货栈银,没有仓单;伙计身钱,领银人按的是死契印。族老要一笔一笔看,我陪着看。”
陆伯缩在堂角,头低得下巴贴住衣领,没敢抬。
严周氏脸沉下来,眼睛在族老和我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查账就查账,凭什么要害我滑胎?”
柳月如突然挺起来,脸白得发青。
“我肚子里的孩子,哪里碍着你了?”
我转过身看她。
“汤是你端来的。银汤匙发黑,你没喝。送汤前你进过娘的屋。你不敢喝,我替你验了。你们谁来给我说说,药是谁配的?”
“我……”
柳月如噎了一下,又哭。
“我是去给娘请安。难道我请个安,就成了下药的人?”
“你进娘屋里,待了不到半盏茶。出来时贴身丫头还抱着一只小纸包。”
我盯着她。
“那纸包呢?”
“什么纸包……姐姐句句都是编的!”
“贴在汤盅底的药气,跟那纸包一个味。你要现在让人去搜你的屋,还是让那丫头再出来说一遍?”
柳月如张了张嘴,转头去看严周氏。
严周氏没看她,只盯着案上的账本,手指收进袖子里。
“嫂子这是越说越远。”
严采蘩从祠堂侧间出来,后头跟着两个执事。她走得不急,裙摆扫过门槛,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
“账是账,家务是家务。你一个填房,船行账也归不得你,更别说在族老跟前翻。今日越说越不着边。把那些纸收回去,少现眼。”
“我要是不收呢?”
“那就别怪族老按规矩办。”
严采蘩朝上首看了一眼。
“内宅妇人问船行账,这要是传出去,丢的是严家的脸。”
“说得好。”
我从袖中抽出两张船契和一张仓单,拍在案上。
“一年前,腊月十七,严采蘩把两家船行分账挪走。船契在这里。族老要不要看日期?”
“这印是假的!日期是后填的!”
严采蘩尖声喊出来,一步扑向案边。中间灰绸袍族老伸手一挡,另一个凑过来看。
“这印色是淡些。”
靠右的族老皱了皱眉,扭头看严采蘩。
严采蘩伸手就要抓那两张纸。我早有防备,先一步按住船契,只留仓单在案上。
“你从陆伯那老东西手里翻出来的东西,也敢当证据?”
她声音又尖又急。
“后填的日期,印色还淡,族老明鉴,这就是假造!”
“我也说这纸来得太巧。”
严周氏接话,声里那点笑又浮上来。
“桑氏,你为了夺中馈,连假船契都敢拿出来。这要细审。”
“所以要审。”
我看着她。
“要看的就是这张仓单。这印色淡,是因为盖在正面的时候,纸潮了。真正该对的,是背面。”
我把仓单翻过面,露出船行旧印。又抽出船契,把两张纸并排,推到中间灰绸袍面前。
“仓单背面的旧印在这儿,船契上这方公印在这儿。同一个印箱,不能盖出两只不一样的船。陆伯,你说说,一年前腊月十七,经手的人是谁?”
陆伯被点到名,从门边挪出来。人还没到案前,汗已经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回、回族老……”
“站直了说。”
严鹤堂的声音从外面进来。门被推开,他一身黑,肩上还带着江风,几步到了案边,目光扫过陆伯,落在严采蘩身上。
“是姑奶奶让老奴经手……”
陆伯避不过,整个人往下缩。
“账上先不走公账,船契暂放老奴处。姑奶奶吩咐,分账先并进她带来的私账,等年后再提。”
“陆伯!”
严采蘩尖声打断,伸手又要抢船契。
“你这条老狗,害我!”
严鹤堂一步上前,按住她抢纸的手腕,声音不高。
“让她说。”
严采蘩挣了一下,没挣开,腿一软往椅子边滑去。
严周氏要抢那两张纸,被严鹤堂侧身一挡,手落在半空。
“鹤堂,你要为了个外人,这样逼你妹妹?”
严周氏嗓门一下拔高。
“不是逼。”
严鹤堂没看她,手指仍按在严采蘩腕上。
“是查。”
中间灰绸袍的族老把两张纸接过去,和左右两人凑近看了半晌。
“这公印对得上。背面旧印也没错。”
他抬头看严周氏,又看严采蘩,最后把目光收回来。
“中馈不可再由严周氏管。柳月如禁足,船契仓单归公。”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中馈对牌,推到案面。铜牌擦过木头,声音很小。
“桑氏,你来接。”
我站在案前,没看严周氏,也没看严采蘩。伸手把对牌拿起来,收进掌心。
严周氏拍桌,身子一歪没扶稳。严鹤堂伸手扶了她一把,半架半带往外走。
“你别以为赢了。”
严周氏走到门槛外,忽然回头,声音发沉。
“章家正愁没由头。”
我没接她这句话。
对牌贴在掌心里,铜边冷得发硬。
院子里还没静下来,门口小丫头就冲进来,喘着气喊:
“章家太太到了。”
黑披风已经到门外。
07
报信的小丫头还抓着门框喘,黑披风就从她背后挤进来。
章康氏一脚迈过门槛,没往我这边看,先往堂里扫。身后两个婆子贴着她,一个垂手,一个已经探头往念宁身后瞧。
念宁拽着我衣角,人往我右胳膊后缩,只露半只鞋尖。我手里那副中馈对牌还没收进袖中,铜边贴着掌心,冷得发硬。
“念宁呢?外祖母来接她。”
她扶着门框,眼皮一垂,目光落在我身后,像看货船舱里数人头。
“江边潮气重,这院子哪是孩子待的。老宅昨夜才闹过,我把她接回章家过几天,天经地义。”
我没接,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念宁整个挡在身后,袖中把对牌翻转,扣进手心。
“把正厅的门开着。”
我朝门口的小丫头扬了扬下巴。
“让章家太太看仔细,严家这院子,哪一块砖不姓严,哪一扇门不是给孩子开的。”
章康氏往主位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脸上那层笑挂得浅。
“你一个填房,中馈刚到手,我不与你计较。接外孙女去住几天,是天经地义。”
她说到“天经地义”时,尾音拖得长,像早背熟了。
“天经地义。”
我重复了一遍,声不高。
“章家三年没来看过她,今天倒要接。”
我头一偏,让丫头把前阵子送来的那包补药端上来。纸包还是原样,上头“外祖母给念宁的补药”一行字,正对着章康氏。
“先把这包补药说说。”
章康氏不接这话。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从那包药上滑开。
“我给我外孙女送补药,碍你什么。”
我把纸包搁在桌上,指头一挑,纸角翻开。里面药渣碎末已经变了色,几粒暗的从折边滚出来,落在木案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叫补药?”
我指着那几粒,喉咙里压着火,没让声音高上去。
“跟偏院旧箱里的药渣一个味。”
我盯着她。
“章家是不是早就嫌这个孩子碍事了?”
章康氏脸一沉,帕子攥紧,却不碰药包。
“你一个后娘,才把中馈弄到手,就给孩子灌安神药。倒会倒打一耙。”
她抬手往案沿一拍,声音不重,案上药纸跳了跳。
“今日我不与你说。省城公署的派令,三日后就到。”
“孩子由章家接回。严家等着。”
堂里一下静了。
我后槽牙咬得发紧,手心里对牌边角陷进肉里。这句话比巴掌重。
我没回头,只听见身后衣角轻动,念宁松开我,往前小半步。步子软,却真站出来了。
她没看章康氏。一只小手伸过来,抓我的手,另一只把袖子往上卷。手腕上那圈没散的淤痕,露在清晨光里,青得发黑。
“我不走。”
她声音细,像从喉咙底挤出来。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垂着,只看我的手,手指扣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掌心。
堂里静得能听见她喘气。
章康氏脸上那点笑塌了,别开眼。两个婆子要上前扶,她抬手一挡,袖口甩得急,把婆子的手打到一旁。
“三日后我再来。”
她把背一挺,不看念宁,也不看我。
“到时候不是商量。”
她往门口走,脚步比进门时快,鞋跟磕在青砖上,噔噔直响。
我没追,只让正厅的门继续开着,门外天光一点点漫进来。
“后巷黑篷车那回,章家太太已经露过脸了。别装不熟。”
我声音不高,就落在那条道上。
她踩上车凳,顿了一下,回过头,嘴半张,最后只吐出一句。
“这事没完。”
黑篷车帘子一落,车就走了,马蹄声一路往东,后轮碾过青石板,把晨里的雾搅散了。
堂门口只剩风,一阵阵往里灌。
念宁还抓着我衣袖,指节都白了。
“我不走。”
她小声又说了一遍,脸埋在我胳膊旁,像怕这一句也被人带走。
我没答,只把孩子的手握进掌心,一点点暖开那几根冷手指。抬头往黑篷车走的方向看。
08
夜里我守着念宁,没怎么睡。她醒一阵,睡一阵,醒着就攥我衣裳。
天擦亮我起身,把连夜备好的藕荷色披风搭在臂上,又把陈医生刚送来的诊单折成小块收进袖中。
我让人去开中门。念宁跟着我站到正厅廊下,眼没醒透,又冒出一句:
“我不走。”
我弯腰撩开她额发:
“哪也不去。今天去江边敬香。”
门房跑回来,苦着脸,说严周氏不让开中门。
我牵着念宁走到二门前。严周氏由两个婆子陪着站在二门内,手上佛珠转得很慢。中门只开了一道缝。
“孩子病着,出去丢严家的人?”
我把诊单取出来,没往她手里递,只往门房面前一送:
“陈医生今早来看过,孩子脉象稳了。再关在偏院,才会真病。”
门房不敢接,手往后缩了缩。严周氏脸一沉。
“外头江风大,你当这是你盐商家那点小门小户?”
“江风淹不死人。关在偏院才会死。”
我把诊单收回袖中,牵着念宁迈步:
“开门。”
严周氏没动,下巴一抬:
“外头人正说严家养不好孩子。你今日带她出去,不是给章家送话柄?”
“章家要说的不是孩子的病。是孩子到今天才敢出门。”
门房看看我们两人的脸色,最终还是把中门推开半扇。我带孩子穿过半扇门,后头严周氏的声音追过来:
“桑氏,江水冲不走人,人可别真就不姓严了。”
我不回头。
严采蘩从影壁后斜出来,手肘往门框上一搭:
“章家三天后来接人,你做的这些给谁看?”
我不看她,朝后门方向招手。灰布衫女先生背着藤箱从后门进来。
“从今儿起,念宁的课在码头边上上。”
女先生应了声。念宁往我胳膊旁靠,没躲。
严采蘩嘴角一撇:
“在码头上上课,给船工婆娘看吗?”
“给全江州看。看严家孩子站得起身子。”
我扫了她一眼:
“你要跟去也成。回门要谁点头,你没忘?”
她把头偏开,退回影壁里。我带着念宁从后门出去。
江边石阶上先看见官眷们撑开的伞顶,笑声从伞下传来。
我把香烛分到念宁手里。她手小,几根香攥不齐。我把她的手拢住,她就由我带着,不肯松。
“江神娘娘看得到。”
她抬起头,把香举高,跟着我拜了三拜。
官眷围过来,有人笑:
“念宁平日吃什么、穿什么?”
念宁先看我。我点了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
“吃热粥,穿姐姐缝的衣。”
袖子被江风吹起来,露出袖口的江波纹。
一个穿酱紫短袄的太太往前凑:
“听说你外祖母要接你,你怎么想?”
念宁像被风噎了一下,往我身后缩了小半寸,抓着我衣角。
我没替她答,只把她的手按在我掌心。
过一会儿,她自己从身后出来:
“我不走。”
她说得轻,却清楚。官眷们一下子静了。
穿酱紫短袄的太太还想再问,旁边人拉了拉她,朝念宁摇头使眼色。
船工家属站在下风处,互相递眼色。一个婆子低声说:
“这后娘倒会养孩子。”
另一个年轻媳妇压着嗓子:
“先前码头传的是关在偏院饿肚子,我看这孩子脸色红着。”
章家眼线混在人群里踮脚张望,站了小半个时辰,手里始终没掏出纸笔。
回老宅路上,念宁走一阵,仰起脸:
“姐姐,明天还去码头吗?”
“你想去就去。”
她想了想,说:
“我想去。”
这是念宁第一次愿意出偏院。沿路几人回头看她,她没再往我身后躲。
傍晚严鹤堂披着夜风进门,帽檐上沾了一片江雾。
他把帽子一放:
“督军没批。清丈委员递的派令,我拦在公署外。”
我正给念宁系衣带,手上没停,回头看他。念宁抬头叫了声爹。
“督军还说了什么?”
“章家拿不出孩子受虐的证据。码头这边,也把江边进香的事传开了。”
他看了念宁一眼:
“以后常去码头。”
念宁抓我的手紧了紧,头一次没往我身后躲。
第三天,车铃先响。章康氏的马车再到严家,帘子一掀,她下车时手里空着。
她下了车,径直往中门里走。
我站在台阶上,把念宁往后护一步:
“你今儿空着手,就别再伸手。”
章康氏脚步一顿,脸上那层笑薄得像江边的霜:
“省城没下派令,不代表严家留得住她。”
“那等章家太太手里真有了东西,再登这扇门。”
她没再说话,朝车上走。车辙声一路往东,比三天前轻,像空车去,空车回。
我转身要带念宁进门槛,余光里严采蘩从影壁后露了半张脸,又缩进去。西偏院方向传来一声门轴响,像有人刚进去。
我停下,对门房说:
“把后门锁紧。今晚谁也不许放。”
门房应声,小跑着去锁门。
我牵着念宁往里走,一只手护着她后脑勺。江风从背后追,吹得我脖子发凉。
09
天还没亮透,后巷先有脚步声乱跑,像踩碎瓦片,一脚深一脚浅,往东去。
我睁眼时,念宁已经钻进我被里,额头抵着我胳膊,整个身子发僵。
“别怕,我出去看看。”
她没松手,只把被角攥得更紧。
“姐姐,外头有人跑。”
“听见了。你先睡。”
我翻身下床,披上外衫。衫子沾了半夜的露气,贴上肩口,冰得一激灵。
推门出去,檐下灯已经灭了,只剩西偏院方向半扇门还开着一道缝,门轴还在慢慢往回转。
我朝值夜丫鬟一扬下巴。
“堵后门。今晚谁出过院,别让走。谁在灶上动过手,也别让离灶。”
丫鬟拔腿就跑,脚步声顺着墙根往后门去。
柳月如院子里声音在这时拔起来。产婆的嗓门劈开了夜。
“见红了——快烧水!快烧热水!”
我脚下一顿。五个月的肚子,这一夜要没了。
手先冷下去。不是怕,是知道这盆血要往谁头上泼。
我不能先软。
到柳月如院外,严周氏已经站在阶前。灯从她背后打来,影子铺得老长。她回头看见我,先朝我指过来。
“你干的好事。”
我没接。
院里乱作一团,几个婆子端铜盆出来,水已经染红。门帘掀开一条缝,柳月如的哭音从里屋挤出来,断断续续。
严采蘩从影壁后钻出来。外衫没系齐,衣角沾着夜露,头发散在耳后。她先没说话,等严周氏那声落下去,才往前一步。
“你怕她生了儿子,就下药。”
嗓门尖,一开口就把罪名钉死,像嫌夜里还不够吵。
我仍不接。
“去把产婆拉到一边。”
一个粗使婆子应声进去,把人半扶半拖出来。产婆手上攥着块染血棉布,指尖冻得青白,脚下一软,想往屋里缩。
“药渣还在不在?”
产婆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去看严周氏。严周氏没动,只站着,像要看我拿什么替自己辩。
“什么时候喝的药?”
“三更后……三更后送来的。药渣还在灶边,没、没倒。”
我点头,脸上没露什么,心口却被人攥了一把。
三更,又是三更。
我不跟她吵,把话头从“谁下的药”挪到“药从哪来”。
严念宁从门里跟出来,光脚踩在石板地上,一只手抓着我衣角。她没出声,只往我腿后缩。
严周氏这时出了声。
“你还有心思问药?来人,去请族老。”
她动了规矩,想借族老把我压住。
我抬手一拦,声不高。
“族老先等等。”
我看向她。天还黑着,她脸绷得紧,两鬓白丝被风吹散。
“落胎药从码头三更提货,码头放行条有底单。”
严周氏的眼皮跳了跳,嘴还硬。
“这跟孩子小产有什么关系?”
“有。看是谁让提的货。”
我转头对身后丫鬟说。
“去把我屋里锁着的底单取来。”
丫鬟跑走。院里的光跟着晃了晃,像整座老宅都醒了。
严采蘩往前顶了半步,冷笑。
“嫂子这是要一清早翻码头账了?你买通哪个船员,一条子还开不出来?”
“开得出来。”我这才看她,“所以更要看条子上落的是谁的名。”
话不必说满。底单没到,说死了也没用。
片刻,丫鬟跑回来,把油纸包递到我手里。纸包薄薄一层,边角已被我前几日翻得起毛。
我接过来,没展开,直接放进严周氏手里。
“娘自己看。”
严周氏低头。
檐下灯笼光刚巧落在纸上。她先看见“三更提货”四个字,又看见下头经手人的名字。
手一抖。
“这是采蘩院子里的人?”
她抬头,声音发飘,像已经猜到七八分,却还留着一分不信。
严采蘩脸刷地白了。
“娘!你信她?一张破条子……”
她伸手来抢。我没动。两个婆子已经上去,一左一右反剪着她胳膊。
“按住了。”
严周氏盯着条子,指节白得快能看见骨头。她没再喊请族老,也没看严采蘩,只顾自己喘。
我补一句。
“娘要是不信,先把管药的人找回来对质。”
这话像往水底砸了一块石头。管药的人早跑了,在场的人都知道。跑了,就没人替她开口。
对不了质,签字就更硬。
严周氏身子晃了一下,忽然反手把放行条摔在严采蘩脸上。
纸片轻,打在脸上却像抽了一耳光。
“你比外人还毒。”
这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院子一下子静得只剩铜盆落下去的当啷声。
“给我按在堂前。今日起,你再不得进严家老宅。”
严采蘩被拖着往外走,头发散了,一只鞋掉在门边。她猛地拧过头,嗓子里劈出一句。
“娘,我是听你的才……”
严周氏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住口!”
那巴掌用了全力。严采蘩嘴角当下见了血,人被拖过影壁,后头的话全断在喉咙里。
我仍站着没动。手冷,但心里更沉。
柳月如的哭声从里屋一波一波传出来,像要把天哭亮。
“姐姐这是要逼死妾身吗……”
我没进去,只对旁边人吩咐。
“去厨房烧干净热水,往屋里送。没我点头,谁的人都不许再端药给她。”
下人应着去了。
念宁一直躲在我腿后。她没松过我的衣角,脚趾冻得发红。
我仍没回头,只把手背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严周氏慢慢转过来。她背对灯,脸全暗了。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严家。”
我看着她。她没躲,但眼底像被抽空了。
“娘把这话,留到章家再来时再说一遍。”
她脸色白透,像江风从她脸上刮掉了一层。
我牵着念宁往回走。她在发抖,但没哭。
后巷那阵脚步,已经不见了。
10
天还灰着,前堂的门就被拍开了。
章家小厮从门外挤进来,手里举着牛皮纸封,封口盖着政务厅红戳。他先看见我,又往堂里扫一眼,见了严鹤堂,才肯弯腰。
严鹤堂从码头方向大步进来。袍角沾着泥水,进门先看案上那封东西。
“谁递的?”
小厮把纸封往前一送。
“章家太太在门外等着少当家回话。”
严周氏坐在右侧太师椅上。她昨夜从柳月如院外回来就没回房,身上还是那身衣裳,两鬓白丝压不住。她先出声。
“严家要出大事了。”
声音又高又颤,在堂屋里荡。
严鹤堂没看她,接过纸封,撕开封口,把里头的状子铺在案上。
严周氏还在念:“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没人接。
我站在严鹤堂两步外,先看见“休妻”两个字。
字是印上去的,边上还有政务厅红戳。我盯着那两个字看,像冷风从后领口灌进去,人反倒站得更直。
三年装哑,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到头上。不装哑了,它反倒来了。
严鹤堂念了前两行,声不高。指节按在案沿上,白得能看见骨头。我听得大半,翻来覆去就两样事。
“这上面写我逼妾小产、带孩子受罪。桩桩都指着我说不清。”
他仍低着头。
“你去准备一下,等章家的人进来,我有话说。”
我没动,只盯着他按在状子上的手指。那手指不抖,但按得极狠,像要把纸按穿。
严周氏朝门口使个眼色。没多会儿,族老拄着手杖进来,不坐,立在堂中,手杖往地上一顿。
“先顾船行,别为一个妇人断送家业。”
严鹤堂没接。
我把话截了下来。
“族老伯,今日这状子上写的是我。船行可没在状子上,别把船行抬出来给我垫背。”
族老被噎了一下。他看看严周氏,又看看严鹤堂,手杖点着地,往严周氏那边退了半步。
“我也是为严家好。”
声音低了下去。
门外又有人递话。章康氏身边的婆子站在槛外,声往堂里灌。
“省议员肯帮忙,就是念宁亲外祖母的面子。三日内休妻,孩子接回章家,船行的牌照不摘。”
“牌照”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严周氏身子往前倾了倾。
“鹤堂,要不先把船上的事压一压?”
严鹤堂没应。他眼睛还钉在那张状子上,火气没上来,比刚才还静。堂屋里像被抽干了气。
族老又开腔。
“先写个和离书,把孩子留严家。”
严鹤堂忽然把状子一折,又折,往旁边的灯上一燎。
火苗顺着纸边往上蹿,一会儿就烧到红戳。堂屋一下静下去。
严周氏在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抓住扶手,没敢再劝。
“我不休她。要谈,去督军面前谈。”
章家婆子退后半步,脸色变了。
门外黑篷车里,章康氏隔着帘子也听见了烧纸的声。没多会儿,一顶空轿抬到阶前,两个章家下人立在轿边。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里头的喜褥叠得齐整,像早就备好的。
婆子又传话:
“今日松口,还有地方安置人;再不松口,章家就等政务厅判。”
我走到门边,没看那顶轿子。
“轿子抬回去。章家外孙女不会坐。”
这帮人连轿子都抬来了,是要在我眼皮底下把人接走。
严念宁从里间门后出来。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先慢慢蹭到我腿边,又转身跑去抓住严鹤堂的衣角。
“爹,不要赶姐姐走。”
她声音小,抓衣角的手却用了力。十个手指头冷得发白。
严鹤堂弯下腰,手按在她头顶,掌心把她那点头发都拢住了。
“谁赶她,我烧谁递来的纸。”
堂屋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孩子身上。严周氏张了张嘴,没出声。族老把手杖夹在腋下,像突然没了说话的份。
等那阵静过了,我从袖中取出半张三年前章家旧信角,放进他掌心。
“只差三年前那几封信。严周氏屋里若没有,就找船行公事匣。”
他低头一看,纸角上“念宁名下船股”六个字露出来。
那半张纸角我从陆伯账本夹层里抽出来,贴肉藏了好些天。放进他掌心,轻得像片叶子。
他眼神沉下去,把纸角按在案上。
“就这半张,能咬死人。”
我们目光碰了一下,都没多说。三天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严鹤堂直起身。
“去旧箱取信。”
他往外走。严周氏伸手想拦,被他一侧身绕过去。她那只手悬在半空,没抓着。
我跟上。
到严周氏院子时,天已经大亮。她不知什么时候先一步回来,正坐在那口红木箱子边,一只手按在箱盖上。箱盖上积了层薄灰,她指缝里都是灰。
“你也要来翻我屋子。”
我站在门口,只说了句:
“娘,章家今天要的是念宁。”
严周氏猛地转过脸。
11
她嘴角抽了一下,手还按在箱盖上,灰从指缝里漫出来。
“那你们就到章家去,找他们要去!”
声音又尖又急,在院子里散得快。
我站在门口没往前多走。
“娘,箱里有信。早拿出来,早完。”
“这是严家老宅,不是你的账房!”
箱盖被拍得一响,灰飞起来。
严鹤堂没看她,走到屋角,把公事匣上的旧雨布掀了半截。
“把箱打开。”
“我不开。”
严周氏身子压得更低,像要把那口箱子坐塌。
我侧过脸看门槛外。
“去请族老。就说老太太屋里藏着三年前章家的三年前章家旧信。想看的人不多,正好几位族老都清早没地方去。”
“你敢!”
嗓子拔高,手上按得更重,指节都按白了。
严鹤堂没再逼她,只把旧雨布掀开一半。
“陆伯,钥匙。”
陆伯从门外阴影里挪进来,脖子缩着。他先看严周氏,又看那口匣子,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
“回老爷,锁是新的。”
“钥匙在哪儿?”
“在老太太那。”
严周氏没回头,只笑了一声。笑声又冷又脆,像铜钥匙在砖地上划。
我不看陆伯,朝廊下粗使婆子抬了抬下巴。
“拿火钳来,拗开。”
陆伯往前迈半步,又停住。
“少奶奶,公事匣是船行的,不能乱动——”
“陆伯,你再拦,就下去。”
婆子提了火钳进来。火钳头子伸进锁环,我过去扶住匣沿。锁簧嘎一声断了,毛铁片翘起来,刮过我手指,血珠渗出来。我拿指头蹭在衣角。
匣盖一开,里面几沓纸。三年前章家旧信搁在最上面,信底下压着两张放行条存根。
我伸手拿最上面一沓。三年前章家旧信让雨气润过,边角发软,拿在手里发沉。
严鹤堂摊开掌心,亮出那半张纸角。“念宁名下船股”六个字还清楚。
他把纸角凑到那沓信里,对上一封最厚的。信左下角缺了一块。
严鹤堂抽起那封,展开。信纸脆响,像从旧棉布里往外撕。
“让那孩子病着,别教她立起来。”
他念得低声,像在读江上的水讯。
屋里没别的声音。天光从窗纸外泛进来,把人影照得发白。
严周氏身子僵在箱子边。她手还按着箱盖,指节陷进去,小臂抖。
我胸口一紧。三年装哑,我没哭过。这一句像凉水灌进心口,我硬咽下去,没让气冒出来。
“这就是你撑到今天的‘为严家好’。”
念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我身后。她先探出半张脸,眼睛看过严周氏,又落在那口箱子上。
“阿婆。”
严周氏没应。
“外祖母三年前为什么不要我?”
孩子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水面上点灯。
严周氏嘴唇哆嗦。她抬起一只手,又垂下去。
“是……是章家说,原配的陪嫁放在你名下,更稳妥……”
“不是稳妥。”
我接过来,把这两个字咬得慢。
“是要代管她名下船股。”
严周氏一松手,整个人跌坐在箱边地上。箱盖还半开着。她手里抓着的一角信纸掉出来,落在膝盖上,又往地砖上滑。
严鹤堂把那封撕过的信照原样折好,放进前襟。又从匣里拣出两封,一样收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打点一船要离岸的货。
“都带走。”
他看向我。我正攥着那根刮破的手指。
门外婆子跑进来,站在阶下不敢进。
“老爷,少奶奶,章家太太带着省议员往督军公署去了!”
严鹤堂侧过头。
“已经上了车,朝公署那条街去的,走的水路。”
他回头看我。
“走,咱们也去。”
念宁从他旁边绕过来,一把拽住我衣角。她手指冷,抓得紧,像怕我把她留在那口旧箱子边上。
“我也去吗?”
我低头看她。这丫头刚问出那句话,还没等到严周氏答,就又要跟着我走。
“去。”
12
马车在督军公署前头停稳,前厅里已经有人哭开了。
“我苦命的女儿,才留下这个孩子……”
那声音半真半假,像石粉在气管里磨。车夫收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我掀帘看,公署两扇黑漆大门半开,门前两盏风灯刚灭,天光青灰。前厅里,章康氏坐在西首圈椅上,素缎帕子正按眼角,已经哭过一轮,肩头一抽一抽。
省议员坐在她下首,面前搁着一只黄铜手炉,正用白帕子擦手指,一根一根擦,不看人。
正案后,督军端着盖碗,碗盖刮着碗沿,一下一下,没抬眼,像在等他们自己把话说完。
我一只胳膊还夹着念宁,另一只手按在严鹤堂前襟那沓信上。信纸隔着衫子硌人,四边锋利。
严鹤堂先下车,回身伸手。
“我抱她。”
“不用。”
孩子两条腿绞在我腰上,脸埋进我肩窝,没看前厅。我抱着念宁下了车,鞋踩在青砖上,一凉,才觉出自己手心一层汗。严鹤堂把车帘掀开,没再说话。
“进去。”嗓子发紧,我先迈了步。
前厅门半开,两个军士立在阶下,枪托磕着砖。章康氏听见脚步,把帕子从脸上移开一点,眼睛先扫过严鹤堂,再落到我身上,放得又慢又冷。
“严当家的,你今日带个填房上公署,是要让督军大人亲眼看看,我们章家的外孙女被作践成什么样。”
省议员把两份纸从手炉边拿起来,轻轻放到案上。
“这是章家递的状子,还有礼单。严家治家不严,先休妻,孩子由外祖家接回,船行牌照才保得住。”
严鹤堂往前走,肩膀半转,胳膊把我往后一拦。
“要谈,和我们当家的谈。别拿孩子当门。”
我绕过他,没停步,一直走到正案前。前襟里的信抽出来,封口起毛,边角让汗浸软了一小块。我把三年前章家三年前章家旧信并排压在状子边,又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旧药方和西医馆诊单,一样平放下去。诊单边角发潮,字还清楚。
“章家心疼外孙女,三年里没来看过孩子一回——只写过信,教人怎么把亲外孙女养废。这信里有一句,请督军念出来。”
章康氏霍地站起来,帕子掉在椅脚边。
“你一个填房也敢诬赖!”
她扑过来要抢信,鞋根在砖地上崴了一下。严鹤堂从旁伸手,按住她手腕,往下压了半寸。
“这里不是严家内宅,你动手试试。”
省议员把白帕子一折,往桌上一搭,上半身前倾过来。
“督军面前,成何体统——”
督军抬了抬左手。省议员后半句噎在嗓子眼里。盖碗咣地落回案上,茶水晃出半圈,又慢慢静了。
“念。”
那文书躬身,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才撕开。信纸脆响,摊在案上。他念得慢,像在替人还债。
“‘让那孩子病着,别教她立起来。’”
厅上一静。
我听见念宁抽了一口气,往我后腰贴了半寸。那口气吸进去,好久没出来。我手往后按了按,摸到她一截手指,冰凉。
章康氏身子晃了晃,手腕还叫严鹤堂按着,嘴先软下来。
“那是……那是严周氏要我写的。她也是为孩子身子弱,才说别让孩子出去吹江风、别叫她累着……”
她越说越顺,末了又拿帕子去擦早就干了的脸。严周氏缩在门边下首,陆伯半搀着她,颈子压得很低,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又把旧药方和西医馆诊单往前推了推。纸边刮着状子,声音细。
“心疼到把孩子喂过量安神药?心疼到今天送补药里还混药渣?章家太太,您这心疼,怎么净往孩子日子里下东西。”
章康氏嘴唇抖了两下,忽然又哭起来,声音拔高,像要把前厅顶开。
“我可怜的女儿!留下这个孩子,你们严家就这么作践她——”
她猛地往念宁那边扑。我腿上先一紧——孩子已经躲到我身后,两只手攥紧我衣摆,脸埋进去,只剩后脑勺露在外头。
“姐。”
瓮声瓮气,贴着我的腿。我没拦章康氏,只把身子往前一挡。章康氏抓了个空,踉跄两步,叫两个军士从后头架住了胳膊。
督军把状子拿起来,折了一下,又压回案上。那一下把整间前厅都按实了。
“即日起,外家不得借孩子名目,干涉严家内务船股。再有犯着,军署照扣章家在江州码头分账。”
他顿了顿,把礼单也扫到案边。
“这礼单,章家带回去。”
章康氏被架着,两条腿往下坠,又挣着要往地上跪。
“督军大人,妾身不是要害孩子,那信是严周氏起的头,妾身也是听她的……”
我往她面前站近一步。
“章家人,孩子死了都掉不出一滴泪。别来哭。”
两名军士把她往外架。她半边身子扭过来,眼睛越过人群,直直钉在严周氏身上,嗓子变了调。
“这三年你替她代管,好处你拿尽,现在要我一个人扛?”
严周氏没应声。
前厅外,黑篷车还停着,帘子没动,马却惊了,蹄子在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急响。章家一众人被架下台阶,步子乱,骂声和哭声混在一处,叫风扯散了。
念宁的脸从衣摆后转出来,露出半只眼睛,看一看门外,又缩回去。我把她往腿边带了带,孩子贴得很近,像要钻进来。我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回头。
13
中门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严周氏跟在后头,鞋底擦着门槛进来,手里还攥着从公署带出来的帕子。念宁仍靠在我腿边,一整路没撒手。
“你现在得意了,连我也要一起送走?”
声音追在身后,嗓子像被风扯开了。
我站住,手还挡着念宁,先看院里候着的几个粗使婆子。
“去给柳氏熬药。灶上留个人,今晚她的药不断。”
一个婆子应声去了。严周氏往前两步,又停住,被门槛绊了一下。
柳月如跪在院门口,额角缠着白布,丫头半扶着她,膝下压着一块软垫。听见脚步,她膝行两步,身子一软,头就磕了下去。
“姐姐,我错了,别把我赶出去。”
我停在门槛外,没进去。院子里的药味一阵一阵涌出来,混着些陈年的灰。念宁往我身后缩了缩,手没松开我的衣摆。
“没赶你。身子养好,没养好前别出来。”
柳月如又磕,额角撞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是不是要了我的命才肯信我?”
我看着她。她眼睛哭肿了,脸上的粉被汗冲开一道一道的。
“我要你的命,就不会让人给你熬补汤。起来,进去。”
她不起来。丫头拽她,她甩开,又往前蹭了半步。额角的白布松了,露出一小块泡红的皮肤。
“姐姐,我……”
“我说了,进去。”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半扶半拖送进去。她在门槛里边还回头,嘴动了动,没出声。
正房里,严周氏已经坐下了。她坐在那把她从前看账的圈椅里,一只手攥着帕子,一下一下拍着膝头。
我走到门口,没有进去。
“我哪也不去。”
她抬眼看我,眼是红的,声音倒又回到那个慢悠悠的调子。
“娘去河口庄,是养病。账册我差人给您念,您不用看。若回老宅,再按条令问。”
“条令?”她猛地拍了一下圈椅扶手,帕子落到地上,“你凭什么拿条令压我?我是你婆婆!”
我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贴到木纹里的潮气。天已经全黑了,正房里没点灯,她团在椅子里,被窗外那点天光压得只剩个轮廓。
“船行要干净,老宅要清净。您住庄上,是为严家。若您不走,船行那边,我知道怎么跟公署的人说。”
她喘了两口气,慢慢弯下腰把帕子捡起来,灰都沾在布上。她起身,没再看我,一步步从正房里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章康氏那句话,你爱信不信。三年里我替她代管,好处你们谁都没少拿。”
她的鞋底擦着门槛过去。
我没接。院里已经点了灯,一个婆子提着一盏玻璃风灯,光泼在石板地上,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严采蘩从二门出来,被婆家两个老妈子架着。鞋掉了一只,藤箱提在老妈子手里。她挣着回头,看见我站在廊下,嘴张了张。
“嫂子……你就让我再……”
我没说话。两个老妈子略一点头,半架着她往侧门走。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意不惊动谁。
晚饭摆在我院里,没去正厅。
念宁坐在桌边,低头啃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这三年,她最多叫我一声“少奶奶”,有时候干脆不叫,凑过来扯扯我的袖子,我就知道她要什么。
她咬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少……少奶奶。”
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给她添了半碗汤。
“吃饭,别噎着。”
她又低下头,啃了一口桂花糕,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那声“少”后面还跟着什么,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没躲,还往我手边靠了靠。
过了些天,江上的风暖了。
严鹤堂从码头回来,手里提着藤编食盒,衣摆上全是江风。念宁在院里看见他,先是一愣,又慢慢跑过去两步,停在他跟前,仰着头。
他低头看她,一只手伸进食盒,掏出一个纸包。桂花香一下散出来,还带着水汽。
“江边坐会儿。”
他没说别的,转身往码头走。我牵着念宁跟上去。
江风很大,把念宁的裙子吹得往后兜,她伸手捂了捂,又松开。
码头边上,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还有人在卸货,挑夫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脚步咚咚的。船帮的号子一声接一声,被江风吹得忽远忽近。
我们三个坐下来。我坐中间,念宁靠左边,严鹤堂在右边。他打开食盒,把桂花糕一块块摆在油纸上,又把食盒垫在念宁手边。
江上有船过,汽笛响了一声,低低地散在江面上。念宁咬了一口桂花糕,又看船。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衣角上。
“那个大船,装的什么?”
“桐油。汉口的。”
念宁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她吃得慢,手指头上沾了油,往裙子上蹭了一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我没说她。她嘴角翘了一点,又啃了一口。
严鹤堂先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口用细绳系着。他解开,把那枚船行私章倒出来,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三年前你进门,我没正眼看过你。这章现在交给你。”
章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点江风里的凉。我接过来,没看,先握在手心。铜的棱角压着掌心,热得像块捂久的炭。
念宁靠过来一点,脸贴在我胳膊上。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叫我。
“娘。”
我愣住,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末,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怕,不确定这个字能不能叫。
“哎。”
我应出来,嗓子有点紧。
“以后谁再拿你当由头,先问我放不放。”
念宁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说:“娘,甜的。”
江风掀起桂花糕油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