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很大,天也很黑。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山公园的草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支离破碎,昏黄地铺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旧蜡。
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连平时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都被这场雨赶回了家。
一只毛发乌亮的黑猫在青山公园和一条流着哈喇子的疯狗争夺地盘。
那条狗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灰扑扑的毛贴在身上,嘴角永远挂着一串浑浊的涎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雨地里,一黑一灰两团影子扭在一起,爪子挠、牙齿咬、喉咙里滚着低吼,水花四溅。
黑猫虽然凶,但到底体型吃亏,那条狗比它大了整整一圈,疯起来不要命,照着小猫的后腿就是一口。
雨泼得小猫睁不开眼,血水顺着腿往下淌,混进泥地里,洇开一片暗红。
猫知道,这一仗打不下去了,只能仓皇逃离。它一瘸一拐地钻进灌木丛,后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它浑身发颤。
那条狗在身后汪汪叫了两声,没追上来,大概是雨太大,它也懒得追了。
回到栖息地,小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拼命地叫唤着,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哑,像是要把死神喊得离自己远一点。
然而血还在流,止不住地流。雨水冲掉了它腿上的血,新的又马上渗出来,沿着毛尖往下滴。
小猫的手脚一点点变凉,从爪尖开始,那股凉意慢慢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肚皮,爬到胸口。
眼前的事物也渐渐模糊了,灌木丛、湿漉漉的草叶,都像被水泡过一样化开了。
弥留之际,小猫仿佛看见母兽站在不远处,灰白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一声一声地唤它,声音又远又近。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眼前的灌木丛里传来。
“你快找找啊,我真的听到阿花的叫声了,它那么小一只猫,下这么大雨,可千万别被水流冲走了。”一道年轻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尾音都在抖。
“佳佳,一只野猫而已,下这么大雨,肯定躲起来了,我们先回去吧。”旁边的男人撑着伞,伞面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缩着脖子,裤腿已经湿了半截,语气里带着商量和为难。
“陈林江!我不要回去。你要不想帮忙,就自己回去!我要找阿花,雨这么大,我得把它带回去才安全。”孟佳佳一边拒绝,一边继续往前翻找。
她侧身挤过一丛灌木,枝条上的污水溅到米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片灰褐色的印子。裤腿淌着水,鞋上全是淤泥,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可她顾不上这些,反而连扯带拨地往前钻,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随手往耳后一别,眼睛还盯着草丛深处。
就在这时,眼前的草丛被猛地拨开,小猫看见了一道光。
是孟佳佳。
她举着一只小小的手电筒,光柱穿过雨幕,打在小猫的身上,照得它那身黑毛湿漉漉地反着光。
可猫眯着眼看过去,那光又好像打在了她身上——她浑身湿透了,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可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小猫的一瞬间,整张脸都松了下来。
啊,原来是这个愚蠢的两脚兽。
之前,她总是被它抢走猎物。
它叼着半截火腿肠从她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她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瞪圆了眼睛看它。
它朝她哈气,吓唬她,她还傻乎乎地站着不动,歪着头跟它对望。
小猫当时想,这么蠢,这些猎物肯定是上供给我的,好让我保护她。
毕竟谁不知道,它可是青山公园的一霸,不知道多少小猫都是它罩着的。
谁家猫被欺负了,只要来找它咪哥,它准去把场子找回来。
那时候,咪在她裤腿上蹭了蹭,尾巴在她小腿上扫了两圈,标记了她。
她居然僵直得不敢动,双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真是愚蠢。
只可惜……这次抢地盘,它输给了那只流口水的疯狗,还伤了腿,真是可恶。
‘喂,人,你走,这块地盘不是我的了,我保护不了你了。’咪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它想让她离开,离这块已经不属于它的地盘远一点。
但她没走,反而更快地朝它走来,步子又急又大,泥水溅得老高。
孟佳佳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条早就备好的毛巾——干燥的,柔软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把咪裹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咪浑身一紧,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恐惧猛地攫住了它。
它不知道这双手要干什么。在它的经验里,人的手有时候是上供的,有时候是驱赶的,更多的时候是危险的。
‘人!你想恩将仇报吗?’咪拼命挣扎、反抗,双爪胡乱挥舞,指甲伸得长长的。
慌乱间,指甲好像划过了她的手臂。孟佳佳“嘶”了一声,动作骤然轻了下来,力道一点点放缓,从抓变成了托,从托变成了拢,嘴里低低地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阿花乖,不疼不疼……”。
咪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并不是要伤害它。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了下来,爪子收了回去,指甲也缩回肉垫里。
疲惫感如潮水般翻涌上来,从四肢往中间涌,涌到胸口,涌到眼皮上。
被这个叫“毛巾”的东西裹住,好舒服,好温暖,绒毛贴着它湿透的毛,把雨水一点点吸走,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还蜷在母兽怀里的那些日子。
太累了,咪需要休息。
朦胧间,它看见一张人类的脸正焦急地凑近,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没事了”“带你回家”之类的话。
她似乎很着急,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再次醒来,咪来到了人的巢穴,四四方方的,有天花板,有墙,还有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没有树、没有灌木丛、没有可以隐藏身影的地方。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跟公园里的泥腥味完全不一样。
它躺在一个软乎乎的垫子上,后腿被什么东西缠着,凉丝丝的,还在隐隐作痛。
它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四四方方的高地上——冰箱。
它跳了上去,右后腿蹬的时候疼了一下,但它忍住了,三跳两跳蹿上去,蹲在边缘,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新地方。
底下的人走来走去,它得看清楚。
“孟佳佳!那只野猫爬上了冰箱!你为什么一定要带回来,放在医院不好吗?”陈林江路过客厅时,一抬头看见冰箱顶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盯着他,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进了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声音都在抖。
孟佳佳听到声音后,从房间走了出来,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擦。她走到陈林江身后,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它受伤了,你看它多害怕,多可怜啊。放在医院,你让它一只猫,怎么活?等它伤好了,再说,好吗?”
“什么再说,难道你还想养它?我坚决不同意。”陈林江从沙发缝隙里探出半个头。
压着嗓门嚷嚷,手指头指着冰箱顶,又不敢指得太高,怕那猫突然跳下来,“这种野猫身上不知道有多少跳蚤、多少寄生虫!万一有狂犬呢?万一它咬呢?你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委屈,眼睛盯着孟佳佳,嘴唇抿着。
“好啦,好啦。阿江——”孟佳佳拖长了声音,像哄小孩似的,手掌在他背上又拍了两下。
“不过是一只小猫咪,能有什么威胁。过两天它身体好一些了,我带它把疫苗都打上,保证不会伤害你的。而且阿花喜欢自由,我想留,都不一定能留下来呢,嘿……”。
她嘴上说着“不一定能留下来”,眼睛却弯了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心里盘算的是:她可要使出十八般武艺,先把猫留住再说,嘿嘿嘿。
猫罐头买哪种、猫砂用哪个牌子、哪家宠物医院靠谱,她脑子里已经列了一串清单。
听到这段话,陈林江的态度逐渐软了下来,肩膀不那么绷了,从沙发缝隙里直起身,嘟囔道:“那它好了,你可要把它送出去。”
“嗯嗯嗯,送送送。”孟佳佳敷衍得明明白白。
看着眼前这两人缩在一起的模样,黑猫在冰箱顶上惬意地舔了舔毛。
见到咪以后,这一个两个都害怕成这样——那个男的刚才蹦起来的样子,屁股都快塞进沙发缝里了——[咪之冷哼],看来不成气候。
这个巢穴,暂时还是安全的。
孟佳佳安抚完男友,就让他回房间了。
陈林江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顶,咪跟他对上了目光,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陈林江迅速把头扭回去,加快了脚步。
随后,孟佳佳朝着黑猫的位置靠近。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跟冰箱顶平齐,然后慢慢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了小猫的鼻尖下。
咪看着眼前的“爪”,是摊开的,没有攥紧,指甲也藏起来了。
它低下头,轻轻地嗅了嗅,闻到毛巾的香味、洗手液的淡香,还有一点淡淡的血味——大概是刚才被它挠的那道口子,没有危胁。
见小猫没有抗拒,孟佳佳便试探着把手贴上它的头顶,从耳根往后撸,一下,两下。
见它没躲,胆子大了起来,顺着猫猫头撸到猫猫背,指头勾着往下,又挠到猫猫下巴。
咪舒服得翘起了尾巴,尾巴尖一抖一抖的,嘴里还打起呼噜来,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小火慢炖的汤在锅里咕嘟。
‘咪,没错,是那里,舒坦。咪,再来再来,咪咪。’这只两脚兽的手艺依旧不错,指头有劲,挠得对地方。
暂时留在这里养伤,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因此,阿花在孟佳佳家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游击战,交战双方是它和陈林江。
陈林江对猫毛过敏,这一点孟佳佳在捡回阿花的第二天就发现了,因为陈林江在客厅打了整整一小时的喷嚏。
一个接一个,中间不带停的,打得他眼泪汪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鼻头擦得脱了皮,纸巾在茶几上堆成小山。
但他没再提送走阿花的事,只是默默下单了空气净化器和一箱抗过敏药。药盒堆在玄关,氯雷他定、西替利嗪、孟鲁司特,摞了三层。
阿花对此的评价是:这人虽然怂,但还算识相。
不过识相归识相,阿花和陈林江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第一桩仇,是冰箱顶的争夺战。
阿花腿伤养好之后,依然把冰箱顶当作自己的王座,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客厅。
陈林江每次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确认猫没在上面埋伏,脖子仰得跟做颈椎操似的。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困得迷迷糊糊,阿花从冰箱顶上伸出一只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天灵盖。
陈林江手里的杯子差点飞出去,水洒了一地,他惊叫了一声,阿花则迅速缩回脑袋,趴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孟佳佳!你的猫打我!”他冲进房间,指着自己告状。
孟佳佳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它打你哪儿了?我看看。”
“……头顶。”
“哦,那可能是跟你打招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继续睡。
陈林江站在床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家的打招呼方式挺别致啊。”
第二桩仇,是沙发分割线。
陈林江有轻微的领地意识,客厅那张三人沙发,他认为靠左的扶手位置是他的专属,因为那边离插座近,手机充电方便。
阿花偏不。它专门挑陈林江起身去厕所的间隙,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转三圈,前爪踩踩,后爪踩踩,把靠垫扒拉出一个窝来,趴下,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陈林江回来,站在沙发前,盯着那团黑毛,试图用目光把它赶走。
阿花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睁,只是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你起不起来?”
尾巴甩了三下,意思是:不起。
陈林江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抱。阿花立刻翻出肚皮,四爪朝天,做出一副“你碰我我就挠你”的架势,眼睛还半睁着,斜睨他。
陈林江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五秒钟,终究没敢落下去。
他认输,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掏出手机,插头够不着,只能拖着线将就。
阿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第三桩仇,说来有点上不得台面。
陈林江有个习惯,每天洗完澡喜欢裹着浴巾出来,先在卧室门口喊一声“猫不在吧”,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确认安全才肯迈步。
阿花不知怎么摸清了这个规律,有一回他刚喊完,脚还没迈出去,阿花从鞋柜底下闪电般窜出来。
陈林江嗷一嗓子蹦起来,浴巾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拽住,脸都白了。
孟佳佳在客厅笑得直拍大腿,遥控器都扔了,弯着腰直喊:“哎哟,我不行了”。
但陈林江也不是全无反击。
他趁孟佳佳不在家,偷偷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在冰箱顶边缘贴了一圈双面胶,贴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粘性十足。
阿花第二天跳上去的时候,四个爪子被粘得拉丝,抬起一只,粘着,再抬另一只,还粘着,气得它在冰箱顶上骂了整整五分钟,嗷嗷叫,尾巴甩得啪啪响。
陈林江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难得露出扬眉吐气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俩上辈子是不是有仇?”孟佳佳问。
陈林江说:“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肯定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傍晚。
小区附近来了一条流浪狗,个头不大,但脏得厉害,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在垃圾桶周围转悠了好几天。
业主群里有人拍了照片,说那条狗不对劲,见人就龇牙,眼睛发直,让大伙儿遛弯的时候绕着走。
也有人提醒物业,让他们赶紧去处理掉。
但那只狗神出鬼没的,今天在东边翻垃圾桶,明天钻到西边车底下,物业来了两趟都没抓着,事情就这么拖着。
陈林江看到了消息,往下划了两屏,转头就忘了。
那天,孟佳佳加班,陈林江负责遛阿花。说是遛,其实就是把阿花往地上一搁,沿着小区绿化道走一圈。
走到一处拐弯时,路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两边停满了车,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陈林江低头刷着手机,拇指往上划着短视频,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
但阿花忽然直起了身子,耳朵往前转,鼻尖抽动了两下。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陈林江从没听过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呜呜声,像小马达卡了壳,又像手机开了震动搁在木桌上。
陈林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影子就从旁边的垃圾桶后面扑了出来。
那条狗直冲陈林江而来,眼睛发直,哈喇子甩了一地,嘴里呜呜叫着。
陈林江只能连连后退,拖鞋掉了一只,脚底下一绊,整个人摔坐在地上,手掌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那狗还往前逼,龇着牙,口水拉成丝滴在水泥地上,鼻子凑到他膝盖跟前,喉咙里滚着低吼。
陈林江已经来不及避让了,他两手撑在地上往后蹭,后背抵上了车轮,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小猫冲了出去。
阿花浑身的黑毛炸开,尾巴涨得跟瓶刷似的,个头看上去凭空大了一圈。
它冲着那条狗发出一声尖厉的、近乎凄厉的嘶叫,然后直接扑了上去,两只前爪左右开弓,啪啪啪照着狗鼻子拍,又快又狠,边拍边吼。
那条狗显然认出来了——这只黑猫,就是前几天下雨天跟它抢地盘、被它咬跑的那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阿花得势不饶人,追着它鼻子又是一通连环爪,最后还腾空跳起来,在空中扭了个身,落地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狗朝阿花吼叫了两声,见阿花并未撤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疯狗便佯攻一击,头一偏,假装往左扑,等黑猫往右躲避的时候,它猛地扭腰,欺身上前,一口咬住了黑猫的后腿。
阿花惨叫一声,整条后腿被狗牙嵌住,使劲甩了两下没甩开。
陈林江缓过来后,迅速站了起来,心脏还在狂跳,手在发抖。
但他看见疯狗在撕咬阿花,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脚往疯狗身上踹了过去,用得力道极大,那狗被踹出去了好几米。
因为吃痛,疯狗松开了咬住阿花的嘴。
此时,物业的人也赶了过来,两个人拿着网兜和一根长杆,七手八脚地把狗兜住了。那条狗在网里还挣扎了一阵,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阿花落在地上,右后腿的位置又添了新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它侧躺着,大口喘着粗气,肚皮一鼓一瘪。
它用力地抬头看了陈林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似乎又在说‘人,咪厉害不。’
“你疯了吗?”陈林江蹲下去,声音都在抖,手悬在猫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一只猫,你冲上去干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抱起阿花。
他两只手抄到猫肚子底下,往上一托——发现它虽然看着瘦瘦长长,实则沉甸甸的,爪子粗壮,后腿的肌肉硬邦邦的。
也难怪敢和比它体型大那么多的动物打架,原来都是腱子肉。
不过眼看着黑猫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皮开始往下耷拉,陈林江也顾不得想别的了,把猫往怀里一揣,拖鞋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着去动物医院。
等陈林江和黑猫回到家时,孟佳佳已经在了。
她看到阿花腿上的绷带,吓得脸都白了,包都没放下就凑过来,手悬在绷带上方不敢碰。
陈林江坐在沙发上,把阿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抱着它,另一只手给它顺毛,从头顶顺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
阿花也难得没挣扎,不知道是受伤过重没力气了,还是接纳了陈林江,总之就趴在那儿,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
“它为了救我,”陈林江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冲上去跟狗干架。”
孟佳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花,没说话,去厨房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他擦脸。
从那以后,陈林江的过敏好像突然好了一大半。
他把冰箱顶上的双面胶撕了,撕得干干净净,还用湿布擦了两遍。
又在旁边钉了个猫爬架,三层,带吊床,让阿花上上下下更方便。
沙发靠左的位置他也不争了,每次阿花往那儿一趴,他就自动挪到右边,临走还顺手给猫盖条小毯子,掖掖角。
孟佳佳给阿花买罐头,陈林江负责开罐。开完了还蹲在旁边看它吃,手肘撑在膝盖上,嘴里念叨:“慢点慢点,没人抢。”阿花吃得头也不抬,尾巴高高翘着,在他手背上扫来扫去。
阿花对他的态度也从“懒得搭理”变成了“勉强容忍”。
陈林江摸它的下巴,它虽然一脸嫌弃地把头扭开,但尾巴会偷偷竖起来,尖端弯个小钩。
陈林江下班回家,它会从冰箱顶上探个脑袋,耳朵转一转,确认这人全须全尾回来了,再把脑袋缩回去,继续趴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阿花的右腿却始终没好利索。
它跑起来还是有点跛,右后腿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时不时还咳嗽两声,窝在猫爬架上缩成一团,咳完了舔舔爪子,跟没事猫似的。
后来,兽医说是那次被咬之后落下的病根,伤了筋骨,加上在外流浪那段时间底子太差,伤了根本。
“好好养着吧,”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得委婉,“能养多久养多久。”
孟佳佳听懂了,陈林江也听懂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破,只是猫罐头从两天一个变成了一天一个,猫爬架旁边又添了个加热垫。
阿花走的时候又是一个雨天,就像是它来到这个家里的那天。
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那天特别冷,它没去冰箱顶,也没霸占沙发,而是窝在陈林江的枕头边上,把脑袋埋进他脖颈的凹陷处,呼噜打得轻轻的、慢慢的,像一首歌唱到了尾声。
陈林江半夜醒了,觉得脖子边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摸,阿花的身子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气儿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手一直搁在猫背上没挪开。
然后他把阿花用毯子裹好,抱到客厅,放在孟佳佳怀里。
孟佳佳摸了摸猫的头,从耳朵顺到后颈,眼圈红了。
“它救过我的命。”陈林江说。
“我知道。”孟佳佳说。
后来他们把阿花埋在了桂花树底下。
一次,陈林江路过冰箱,抬头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旁边的那个猫爬架擦了一遍,把吊床摆正了位置。
孟佳佳问他:“你是不是想阿花了?”
“想它干什么?”他顿了顿,手在猫爬架的柱子上摸了一把,又说:“确实有点想它了。”
窗外还在下着大雨,和捡回阿花的那天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