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血雨里的小棉袄
天是忽然变红的。
傍晚六点还晴着,七点整,最后一抹夕阳被一口吞掉,整片天像被泼了层锈。然后雨下来了——不是水,是黑黏黏的雾,贴着楼往下淌,落在人皮肤上发痒,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往毛孔里钻。
"别抬头看!"顾辞一把把女儿按进怀里,背抵着废弃超市的铁卷门。铁门被"笃笃"敲响,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用指甲刮。
"爸爸,是谁在外面呀?"奶声奶气,却一点也不抖。四岁半的糖糖从他胳膊缝里探出半张脸,圆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被吓着。
顾辞喉头一滚,压低声:"爸爸数三下,你往楼上跑,钻进仓储间的货架后面,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妈妈呢?""妈妈去前面找车了,很快回来。乖,听爸爸的话。"
糖糖仰着脸看了他两秒,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啵"地亲了一口:"爸爸要快点回来接糖糖哦。
"铁门"哐"地一声凹进来一块,锈皮哗啦啦往下掉。顾辞来不及再说什么,把她往楼梯口一推,转身抽出腰间短刀,迎着那片黑影冲了出去。
糖糖扒着栏杆往下看——那些"人"走路是歪的,膝盖反折着,脸上缠着黑雾。爸爸一刀一个,可它们源源不断,像黑水里永远捞不完的鱼。
她看见爸爸被撞得单膝跪地,血从额角淌下来,混进地上的黑水里。
"爸爸——!"那一刻,黑雨里忽然亮起一团暖融融的光。
糖糖只是哭着喊那一声,可围绕她周身两米,黑雾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退开。她踩过的地方,地缝里冒出嫩绿的芽,一颗一颗,在血红的雨幕里疯长。
她哭得越凶,光越亮,那些黑雾越是拼命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成薄薄一层,呜呜地缩着不敢动。
所有人——逃命的人、嘶吼的尸偶、还有正被黑雾缠住脖子的顾辞——都愣住了。"……糖糖?"顾辞抬头,看见女儿站在楼梯口,脸上挂着大颗的泪,却朝他张开短短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别怕,糖糖来救你。"
第二节 抱一下,就不脏了
那团光只撑了十几秒就熄了。黑雾重新合拢,像野兽舔干净爪子。顾辞顾不上震惊,一把抱起女儿就往上冲。
仓储间里已经挤了七八个幸存者,个个脸色灰白。陈姨抱着孙子缩在角落,一见到孩子进来,突然捂住脸嚎啕:"完了,全完了,我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小宝才三岁啊……"
"陈姨,不会完的。"糖糖从爸爸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她跟前,踮起脚,肉乎乎的小手去够她的脸。
陈姨手上正缠着一道黑雾,已经钻进了半截指节。她"嘶"了一声想缩手,糖糖却已经一把攥住了。那根手指上的黑雾像遇了火的冰,滋滋冒着白气,一寸一寸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皮肤,是正常人的血色。
陈姨瞪圆了眼,攥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又看,又去摸小宝的额头——孩子烧得厉害,可糖糖一挨着他,那点黑气就从他眉心散干净了,烧也退了。"这是……神迹?"不知谁颤着嗓子说了句。
"我爸爸说,脏了就要擦。"糖糖认真地说,"擦干净就不难受了。"
"孩子,你是谁家的?"一个老人颤巍巍地问。
"糖糖家的。"她想也不想,
"糖糖有爸爸,有妈妈,马上还会有小弟弟小妹妹。"她说这话时,外面铁门被撞得山响,仓储间的门锁开始晃。
顾辞一咬牙:"得走!车在后巷,我们冲出去!"他刚说完,一个黑影"哐"地撞开门缝,一只缠满黑雾的手伸了进来。
糖糖"哎呀"一声,伸手就去够——那只手在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僵住了。黑雾褪去,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男人手腕。那人半个身子还卡在门缝里,喉间发出呜咽,却已经能挤出两个字:"……救……"糖糖两只小手捧着那只手腕,像捧着宝贝,仰脸问:"爸爸,他脏了,糖糖能擦吗?""……能。"门外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第三节 一夜长大的菜园
他们最终还是冲了出来,靠着糖糖那点光护着一路撞开后巷的铁门,上了一辆八座面包车。司机是叫阿宽的货车司机,嗓门大,心也大,一边踩油门一边吼:"小祖宗!刚才那一下是啥啊?!咱全车人就指着你了啊!"糖糖坐在妈妈怀里,被颠得直打盹,含含糊糊说了句:"……饿了。"
林晚——糖糖的妈妈,红着眼眶把一块压缩饼干掰碎了喂她。
饼干是末世前囤的,硬得像石头。糖糖啃了一口,眉头皱成小包子,很嫌弃地推开:"不好吃,不香。""糖糖乖,先凑合,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你等着。"糖糖挣扎着从妈妈怀里跳下来,蹲在车厢过道里。
她掏出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不知道什么种子,胖乎乎的手指往地板缝里一戳。
然后她闭上眼,奶声奶气地"嘘"了一声。所有人都看着那颗种子。种子裂开,抽芽,长藤,攀着车座往上爬——然后在一车人目瞪口呆里,结出一串红彤彤的小番茄。
糖糖揪下来一颗,吹了吹,先塞进妈妈嘴里,又踮脚够到爸爸嘴边:"爸爸吃,吃了不疼。"
最后自己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满足地"嗯——"了一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子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阿宽盯着那串番茄,喉结动了动:"这……这东西,以后咱要啥有啥?""菜菜。"糖糖认真纠正,"糖糖会种菜菜,会种果果,还会种大花花。""那能种房子不?"阿宽异想天开。
"……不能。"糖糖认真想了想,"但是能种好多好多的被子,晚上盖着香香的。"
林晚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颗砸下来。糖糖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只知道伸出小手给她抹眼泪:"妈妈不哭,糖糖在呢。"
后视镜里,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他们身后是渐渐合拢的黑雾,前方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路。可车里这几个人,头一回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夜里他们不敢开灯,摸着黑在路边的加油站停了一晚。糖糖睡在妈妈怀里,半夜被一阵哭声吵醒,睁开眼,看见陈姨正抱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宝掉眼泪。
"糖糖乖,再睡会儿。"林晚轻声说。"弟弟在难受。"糖糖揉揉眼睛,爬过去,肉乎乎的小手贴上小宝的额头。那点黑气像遇见热水的雪,从孩子眉心一点点化开,烧也退了,哭声也止了。
小宝咂了咂嘴,在梦里"咯咯"笑了一声。陈姨跪在车厢里,给糖糖磕了个头。林晚慌忙扶她:"陈姨您这是干什么!""神迹,这是神迹……"陈姨老泪纵横,"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信,这世上真有菩萨。"
糖糖被吵得彻底醒了,困怏怏地打了个哈欠,歪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陈奶奶,糖糖不是菩萨,糖糖是小孩。小孩就要多睡觉,不然长不高。"全车人都被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可那夜之后,车里的人看糖糖的眼神,全都变了。
第四节 城墙下的小家
他们沿着国道走了三天,救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背着一兜土豆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哑巴少年,只愿意跟着糖糖,糖糖走到哪他跟到哪,像条尾巴。
老农说城西粮库还有些陈粮,阿宽二话不说拐了个弯,硬是领着一车人搬空了大半库,装得面包车底盘都要压塌了。
"他为啥跟着我呀?"糖糖问。
"因为你是他的小福星。"林晚说。
糖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跟小满说:"那你跟着我,糖糖有肉肉分你一半。"
小满眼眶一热,重重点头。第四天傍晚,他们停在城郊一座烂尾小区。
这地方妙在三栋楼半围成院,四面有墙,墙外是一片空出来的菜地——当然,现在全是死土。
林晚提议占下中间那栋采光最好的楼,阿宽带着两个男人把一楼门窗全封死,又在外墙泼上几桶不知道哪翻出来的机油。
夜里生火时,收音机忽然"滋啦"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文明重建联盟,已建立东区安全城。城内物资充裕,有异能者可提供庇护。凡净化系、治愈系异能者,可到东区登记,联盟将优先保护其及家属安全……广播结束前,愿人类……挺过这一夜。"车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阿宽啐了一口:"说得跟真的一样,谁知道是不是钓鱼的。"林晚却盯着那台收音机,眼神变了。
那个声音,她认得——是她父亲温教授,末世前那个总在电视上分析黑潮的老科学家。父女俩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了。"妈妈,那个爷爷是谁呀?"糖糖问。"……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林晚把女儿搂进怀里,低声说,"如果他还在,那外面那个东区,可能真的安全。"
第五节 结界里的整栋楼
日子一天天过。靠着糖糖,菜地真的长出了东西。
玉米、白菜、还有一垄地瓜,浇的是糖糖眼泪化开的一汪清水——那水甜丝丝的,浇哪儿哪儿活。幸存者越聚越多,从八个人变成四十多个,都挤进这栋楼,管糖糖叫"小福星"。可麻烦也来了。
第十天夜里,尸潮来了。不是几只,是漫成一条黑线的潮,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守夜的人一嗓子喊醒全楼,大人抄起菜刀钢管,孩子被往顶楼赶。
糖糖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妈妈抱着往上跑,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这么吵呀?""别怕,妈妈在。"
"可是糖糖困。"她说困,就真困。跑到三楼拐角,她脑袋一歪,在妈妈怀里睡死过去。然后,奇迹发生了。
以糖糖为圆心,一层透明的、泛着暖金光晕的"罩子"从她身上慢慢撑开,越过楼层,越过阳台,最后"嗡"地一声扣住了整栋楼。那些扑上来的尸偶撞在罩子上,像撞上烧红的铁板,惨叫着弹开,一层一层,退成一条不敢靠近的弧线。全楼的人都趴着窗户看傻了。
阿宽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滴个乖乖……小祖宗睡觉,是在给咱盖棉被啊。"罩子边缘的黑雾滋滋地冒白烟,却怎么也进不来。这一夜,没人合眼,都盯着那层光,盯到天边泛白,尸潮退尽。
天亮时,有人数了数墙外的黑印子,密密麻麻,绕了整栋楼一圈,却硬是没一个能踏进罩子一步。
陈姨抹着泪说:"这哪是结界,这是咱家小宝贝给我们盖的、一晚上都烧不破的金罩子。"糖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伸了个懒腰,奶声奶气问:"妈妈,昨晚是不是有好多狗狗在叫呀?""是。
但都被我们小宝贝赶跑了。""哦。"糖糖想了想,"那狗狗今天还会来吗?""……会。"林晚沉默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所以妈妈要变强,要护住糖糖。
"糖糖在她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指着窗外:"那糖糖就再种一棵大花花,让花花替我们看着。"
"糖糖,"林晚忽然叫住她,声音很轻,"你怕吗?""怕什么呀?"糖糖仰起脸,一脸天真,"有妈妈在,有爸爸在,有陈奶奶,有阿宽叔叔,还有小满哥哥。糖糖不怕。"
"那……要是妈妈有一天不在呢?"糖糖脸上的笑顿了顿。她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糖糖就自己种花花,把妈妈找回来。"林晚把她搂进怀里,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那层金光才刚散去,墙外退潮留下的黑印还在,可晨光已经从地平线那头,慢慢地、暖暖地亮起来了。
第六节 想要糖糖的人
花花没种成,人先来了。那是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带着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武装人员,举着白旗进了院子。
他自称白鸦,是"文明重建联盟"的人,来这带"接回人类最后的希望"。"那个孩子,"白鸦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是净化系异能的显化,是人类对抗黑潮的唯一钥匙。
我们不是来抢人的,是来请她的——跟联盟走,她能救更多人,能救整座城,甚至救整个国家。"林晚挡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是我女儿。""我们理解您的感情,但这是大局。"
白鸦笑得很温和,"孩子留在您身边,只会被困死在这一栋楼里。交给我们,全世界都会记住她的名字。"
糖糖扒着妈妈腿边,探出小脑袋,看了白鸦一眼,又仰头看妈妈:"妈妈,这个爷爷要带糖糖去哪呀?""不去。"林晚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糖糖哪也不去。"
白鸦的笑意淡了些:"林女士,您护不住她。黑潮还会再来,下一次,您的结界护不护得住这一整楼的人?您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联盟在东区,我给你们留了条命路——但也只有这一次。"
门关上,屋里死一般安静。陈姨攥着糖糖的小手,欲言又止。阿宽"啐"了一口:"什么联盟,我看就是看上了咱小祖宗!甭理他!"糖糖听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妈妈的手一直在抖。
她想了想,踮起脚,在妈妈手心里画了个圈:"妈妈,糖糖画个圈圈,把坏人圈在外面。他们进不来。"林晚终于绷不住,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淌。她不知道,那个叫白鸦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眼里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第七节 种子
白鸦走后第二天,林晚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张纸条,压在灭火器下面:"黑潮有源。净化可溯。
孩子的眼泪能点亮种子——东南方十公里,那棵种子能长成净化全城的圣树。你若不交出孩子,就把种子还我。"纸条背面,粘着一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种子。林晚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她认得这字迹——温教授,她父亲。五年没见,他给她留的,是一张这样的纸条。
说起来,父亲一辈子都在研究黑潮,研究"净化",研究那棵只在传闻里出现过的圣树。她十六岁那年,父亲为了一篇论文,错过了她的生日;她结婚那天,父亲在实验室,连电话都没接。
后来父女俩大吵一架,她赌气说"你这辈子就跟黑潮过吧",从那以后,五年,没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世界末日那天,她抱着糖糖逃命,在收音机里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忽然明白——父亲这一辈子,可能都在找那个能"擦干净"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低头看着那颗灰扑扑的种子,忽然觉得,它像极了父亲。不起眼,干瘪,可里面,藏着一个答案。她没有糖糖那样的能力。
可她知道,如果这颗种子真的能点亮,那一定是糖糖来点。
夜里,她把种子挖出来,用一块手帕包好,放进糖糖的小书包最里层。糖糖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梦呓着嘟囔了句"妈妈别怕"。
林晚看着女儿,又看看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把手机里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咔哒"一声接通,对面是白鸦慢条斯理的声音:"林女士,想通了?""……你保证,我女儿安全,谁也伤不了她。""当然。她是人类最后的钥匙,我比您更宝贝她。"林晚闭上眼,一字一顿:"我跟你走,带她见温教授。
但要是她少一根头发,我把你整个联盟,夷平。"对面静了两秒,笑了:"成交。"
第八节 东区的笼子
东区比林晚想象的还要大。围墙更高、更厚,探照灯在夜幕里扫来扫去。
里面分区居住,有工厂,有医院,甚至有半条街的"自由市场"——当然,所有物资都得拿"贡献值"换。
糖糖被带进一间窗明几净的房间,床上铺着崭新的小被子,桌上堆着果冻、牛奶、还有一整套布娃娃。白鸦弯着腰,笑得和蔼:"小福星,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喜欢吗?"糖糖扒着门框,认真巡视了一圈,摇摇头:"不喜欢。
没有妈妈的味道。""妈妈住隔壁,很快就来。你先看看这些,都是给你的——""我不要。"糖糖背着手,小大人似的,"我要去找妈妈。"她转身就要往外走,门口两个武装人员却把路挡住了,笑得客气:"小妹妹,先在这休息。"
糖糖站住了。她仰着小脸,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哇"地一声,咧开嘴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整个东区都乱了。
那团暖光从她身上炸开,顺着地面蔓延,墙角的绿植疯长,玻璃上的黑灰簌簌往下掉,连空气里那股憋闷的黑气都淡了。
几个站在门口的守卫只觉头脑一清,像有人往脑门泼了盆凉水。白鸦的脸色变了:"快,快请林女士——"林晚被急匆匆推进来的时候,糖糖正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一抽一抽:"妈妈骗人!妈妈说要跟糖糖在一起,可是她们不让糖糖出去找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林晚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急,"妈妈跟她们说好了,糖糖先乖乖住下,妈妈天天来看你。""那妈妈不许走。""妈妈不走。"糖糖这才收了泪,红着眼眶,伸出小指:"拉钩。"
林晚勾住她的小指,声音抖得不像话:"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门外的白鸦看着这一幕,眯起眼,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那个温教授,什么时候能到?""明天。""明天之前,把西边那间实验室收拾出来。钥匙,得握在联盟手里。"
第九节 糖糖的办法
在东区住的第三天,糖糖就发现了这个新地方的古怪。
这里的叔叔阿姨对她都很客气,笑呵呵的,可她一走到院墙边,就有穿着制服的人"恰好"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妹妹,那边不能去哦"。
她想去看看妈妈,可妈妈总被叫去"登记""开会",一天见不着几面。糖糖不笨。她只是小,不是傻。这天,白鸦带她去看那个"新家"——一间贴着白瓷砖的大屋子,里面摆着仪器,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浑的。
"小福星,"白鸦蹲下来,声音很轻,"你帮叔叔个忙,把这杯水,变干净,好不好?"糖糖看着那杯水,又看看白鸦。她忽然问:"叔叔,变干净了,妈妈能早点回来陪糖糖吗?""能,能。"
"那好吧。"糖糖踮起脚,凑近那杯水,很认真地"呼——"地吹了一口气。水没变。白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耐心地说:"要用眼泪……你哭一哭,像那天那样。"
"糖糖哭不出来。"糖糖眨眨眼,"糖糖想妈妈的时候才哭。""那……你就想妈妈。"
糖糖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她后退一步,把小手背到身后,很认真地说:"叔叔,你要是让我见到妈妈,我就哭给叔叔看。"白鸦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要是我不让你见呢?""那糖糖就一直不哭。"糖糖说,"糖糖哭是给妈妈看的,不是给叔叔看的。"
"你哭,能救整个东区的人。""那叔叔先去救妈妈。"糖糖背着手,一字一句,"妈妈好好的,糖糖才有力气哭。糖糖要是看不见妈妈,眼睛就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白鸦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那个在末日里抱着娃、挡在楼门口的女人。他想不通,一家子都这么硬骨头,是怎么在丧尸堆里活下来的。屋里安静了很久。
白鸦盯着这个四岁半的小豆丁,第一次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他蹲下来,语气放软了些:"那叔叔换个说法——你帮叔叔把水变干净,叔叔让你妈妈以后每天多陪你两个小时,好不好?"糖糖歪着头,像是在认真算这笔账。
过了一会儿,她说:"叔叔先让妈妈来,糖糖看见妈妈了,就帮叔叔把水变干净。""你先变干净,叔叔再让你见妈妈。"
"叔叔不讲道理。"糖糖把小脸一板,"糖糖先看见妈妈,才变水水。不然叔叔骗人怎么办?"白鸦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跟他讨价还价,一步都不肯让。
他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白先生,测一个孩子,用得着这么费劲吗?"温教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那杯浑水上,又落在糖糖脸上。糖糖抬头看他,忽然"咦"了一声:"爷爷,你长得好像我外公呀。"
温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第十节 他来了
温教授比电视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却还是那么稳。
他没去看糖糖,先走到那杯浑水前,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回头问白鸦:"这水,黑雾污染度多少?""百分之三,不致命,但没法喝。"
"让孩子净化一杯无害的水,你是在试她的极限,还是在练她听话?"温教授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白鸦心口,"白先生,黑潮不是一杯水,是整片天。你要真想救人类,就别把孩子当实验品养。"
白鸦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温教授,半晌,才慢慢挤出一句:"教授,您说得对。那按您的意思,怎么测?"
"我看她。"温教授说,"让她在这东区,自由地走,自由地玩,自由地长。
她愿意净化,就净化;不愿意,谁也别逼。她要是能自己长成救世主,那比你们逼着测一百次都强。"白鸦沉默了。糖糖听不懂外公那些大道理,但她看得懂气氛。
她悄悄挪到温教授腿边,仰起小脸,小声问:"爷爷,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会帮糖糖的人呀?"温教授低头看着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难得地亮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我是你外公。""外公!"糖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说你一直在做大事!外公,妈妈在那边,你能不能带糖糖去找妈妈呀?""能。"温教授声音有些哑,"外公带你去找妈妈。"他牵起糖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白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走远,慢慢眯起了眼。深夜,糖糖睡着了。
林晚被叫去"配合登记",屋里只剩孩子一个人。窗台上,那棵被她从书包里摸出来、随手放在手帕里的灰扑扑种子,忽然在月光下,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第十一节 爸爸
糖糖是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睡觉一向很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很高的身影。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可他一开口,糖糖的困意全没了。"……糖糖。"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
糖糖一下子坐起来,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爸爸!"顾辞一步跨进来,半跪在床边,把他朝思暮想的小团子搂进怀里。他瘦了,胡子拉碴,额角那道疤还在,眼底全是血丝。"爸爸怎么才来!"糖糖扑进他怀里,小拳头捶他胸口,"妈妈说你去找车车,找了好久好久,糖糖等得都不困了!""爸爸……来晚了。"顾辞喉咙发紧,"对不起。"
"爸爸是不是很累?"糖糖抬头看他,忽然"咦"了一声,胖乎乎的手指去碰他眉心,"爸爸,你这里黑黑的。"顾辞浑身一僵。——他确实中招了。
在那场血雨里,他被尸偶咬了一口,一路强撑着逃出来,靠着一股劲儿找到了东区。可那点黑雾,已经在往他心口钻了。"爸爸没事。"他声音更哑,"爸爸就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走。你好好跟妈妈待着,别让人……欺负你。"
"爸爸不许走!"糖糖一把搂住他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爸爸又骗人!上次说去去就回,结果好久好久!糖糖不要爸爸走!"她的眼泪落在他眉心的黑雾上。
那团黑雾像被烫到一样"滋"地一声,缩进去一寸。顾辞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寒意,散了一点。
糖糖却像发现了什么,哭得更凶,眼泪糊了他满脸:"爸爸脏了!糖糖给爸爸擦!擦干净爸爸就不疼了!"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落在他心口。
那团钻进骨血里的黑雾,一寸一寸,像冰遇上火,被逼了出来。
顾辞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他抱着女儿,像抱着全世界。
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白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顾先生,您能进这个区,是联盟开了后门的。现在,您欠联盟一条命。""……我欠的是我女儿。"顾辞把糖糖往怀里紧了紧,"我这条命,早就是我女儿的了。"
第十二节 圣树之夜
天亮的时候,整个东区乱了。大批尸潮不知从哪个方向涌来,像一片黑潮,漫过东区外沿的防线。探照灯一盏盏熄灭,炮火声、嘶吼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白鸦站在瞭望台上,第一次脸色发白:"怎么会这么快……"温教授推开人群冲进实验室,抓起那棵裂了缝的种子,又冲进糖糖的房间。
"孩子!"他一把抱起糖糖,"听外公的,现在、立刻、把这颗种子种下去——种在最高的地方,然后哭!""外公?"糖糖眨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解释!"温教授抱着她冲上楼顶,"黑潮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渗上来的!这颗种子是你的眼泪点亮的净化之源,种下去,它能长成圣树,把这一片的黑气全吸干!只有你哭,它才长!"楼顶风很大,天边是翻涌的黑潮。
糖糖站在边缘,怀里抱着那颗小小的种子,低头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正奋力杀开血路朝她跑来的爸爸妈妈。
"糖糖,"温教授蹲下来,第一次用这么软的声音跟她说,"外公一辈子都在研究黑潮,研究了四十年,没研究明白。你是唯一让外公看到答案的人。你要是怕,外公陪你一起哭"。
糖糖抬头,忽然伸出小手,在温教授眼角擦了擦:"外公,你眼睛红了。外公也想妈妈对不对?"温教授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糖糖把那颗种子往泥土里一按,蹲下来,胖乎乎的小手按着土,仰起脸,冲着翻涌的黑潮,奶声奶气地喊:"大花花,快长高,帮糖糖打坏蛋!"一滴眼泪,落在种子上。
种子裂开,抽出第一片嫩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藤蔓缠绕着楼房往上蹿,枝条如巨蟒,一片一片撑开碧绿的叶子。
黑潮漫过来,撞上圣树的树冠,像撞进一个巨大的漩涡,滋滋地被吸进去、净化、消散。"糖糖!"楼下传来林晚撕心裂肺的喊声。糖糖回头,看见妈妈满身是血地扒着楼梯口,爸爸正死死挡住身后扑上来的黑影。她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跑。
"别下来!"顾辞吼。
"爸爸——"糖糖又急又怕,眼泪啪嗒啪嗒掉,"大花花,快长快长!帮糖糖把坏蛋都赶跑,糖糖要去救爸爸妈妈!"她哭得越凶,圣树长得越快。
藤蔓铺天盖地地漫开,把扑向顾辞的那些黑影一条条卷进树冠,绞碎,净化,化成一缕缕白烟。黑雾像退潮一样,从楼梯口、从墙根、从整个东区,一寸一寸地退出去。
整座东区,都被一棵参天巨树的绿光笼罩了。
黑雾褪尽的地方,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然后,露出一角——淡蓝色的,久违的天。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冠下那个小小的、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奶团子,说不出话。
白鸦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成了。"
第十三节 人心
尸潮退了。圣树还在长,树冠已经盖住了半个东区。黑雾被抽走的地方,空气里那股霉味散干净了,人也能正常喘气了。
幸存者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仰头看着那棵树,有人跪下来哭,有人疯了似的笑。
白鸦走过来,站到温教授身边:"教授,圣树成了,净化范围还能扩吗?""能。"温教授看着树冠,"圣树扎根越深,净化范围越大。假以时日,能罩住整座城。"
"那——"白鸦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落在树根旁蹲着玩的糖糖身上,"孩子,还这么用吗?"温教授猛地转头看他。
白鸦笑了笑,摊开手:"您别紧张。圣树已经长成了,往后它就是现成的净化器。孩子嘛……孩子总会长大的。她要是在这棵树下,好好长大,将来能为联盟——为人类做更多事,不是吗?"
温教授盯着他,一字一顿:"她是我外孙女。"
"也是全人类的钥匙,教授。"白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口,"您亲手造出来的钥匙。圣树是她哭出来的,往后净化整座城,靠的也是她。这孩子的价值,比您想象的,大得多。"
糖糖蹲在树根边,耳朵尖,听见"糖糖""糖糖"的,抬起小脸,天真地问:"外公,他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在说糖糖很厉害?"温教授喉头滚了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是,说我们家糖糖最厉害。"
"那妈妈呢?爸爸呢?"糖糖站起来,到处找,"爸爸说今天要带糖糖去种花花!""爸爸在。"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树后,浑身是血,却笑着朝她张开手,"爸爸带你种花花。"糖糖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
白鸦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看着那一家三口,看着那棵参天圣树,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白先生,"温教授走过来,声音平静,"你造得出钥匙,可你护不住一个肯为妈妈哭的孩子。人类要的不是一把钥匙,是一个愿意把整座城都当成家的孩子。你输了。"
白鸦没回头。他盯着那棵圣树看了很久,忽然问:"教授,要是黑潮从地底来,那地底深处……是什么在哭?"温教授沉默了很久,说:"这也是我四十年没想明白的事。但我知道,它不是靠锁住一个孩子能解决的。"白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有人看见白鸦带着一队人,沿着国道,朝更远的城去了。
第十四节 明天
三个月后,东区变了样。圣树长得更大了,树冠像一片绿色的云,罩住了大半个城区。
黑雾退到城墙外老远,城里的人能种地、能开市、能过日子了。
阿宽在城门口支了个摊,卖菜,逢人就吹:"这菜!小福星眼泪浇出来的!包甜!"陈姨带着小宝搬进了亮堂的屋子,小宝长高了,能满院子跑了,天天追在糖糖后头喊"姐姐姐姐"。
小满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糖糖,帮她提水壶、递种子,哑巴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糖糖四岁半过了,快五岁了。
她还是那个爱睡懒觉、爱吃果冻、走两步就要抱的小团子。
只是她身边,永远跟着一棵会发光的小树苗——那是圣树给她的"小分身",走到哪儿,哪儿就干干净净、生机勃勃。
白鸦没再来过东区。有人从远方带回消息,说他带着人去了更北的城,去找另一颗种子,临走那天在城墙根站了很久,看着圣树,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后来有路过的人说,那好像是句:"……原来错的,是我。"傍晚,糖糖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那一角淡蓝。
林晚走过来,把一件小外套披在她肩上:"看什么呢?""看天。"糖糖指着远处,"妈妈,那边是不是还有黑黑的呀?"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墙外,遥远的地平线,确实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黑。
"……还有。"她说,"但我们会一点点,把它擦干净的。"
"那糖糖明天还去种花花!"糖糖挥着小拳头,斗志昂扬,"种好多好多大花花,把黑黑的全都赶跑!"
顾辞端着晚饭走进来,笑着揉了揉她脑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种花花。"
"爸爸喂!"
"都五岁了还让喂?"
"糖糖是小孩!小孩就要喂!"窗台上,那棵小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远处的圣树,正把最后一丝黑气,化成一片嫩绿的新叶。天,终于一点点亮起来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