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沈家有两个小祖宗
谢云舟七岁那年,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
那年春天,靖安侯府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户主姓沈,是刚从边关调回京城的镇北将军。
沈将军有一对龙凤胎,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叫沈知微,弟弟叫沈知衍。
两人只差半刻钟出生。
据说沈知衍三岁时便与姐姐争论过,凭什么早出生半刻钟,就能压他一辈子。
沈知微告诉他:“谁叫你在娘肚子里跑得慢。”
沈知衍觉得有理,从此练起了轻功。
谢云舟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侯府的桃花宴上。
彼时他穿着月白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读书。
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忽然凑过来。
“你就是谢云舟?”
谢云舟抬头,见她生得极漂亮,一双杏眼清亮,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点头:“正是。”
“听说你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六岁就能背完《论语》?”
“略知一二。”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你会不会爬树?”
“君子不攀高枝。”
“会不会掏鸟窝?”
“君子不伤幼禽。”
“会不会翻墙?”
“君子不——”
“你这个君子怎么什么都不会?”
谢云舟被问得哑口无言。
小姑娘叹了口气,满脸同情:“真可怜。”
说完便跑了。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穿同样鹅黄裙子的小姑娘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谢云舟,吃不吃?”
谢云舟认出了她。
“沈姑娘。”
小姑娘眼珠一转,将糖葫芦递给他。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谢云舟迟疑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当天傍晚,他发现自己的白玉佩不见了。
第二日,沈家送来一只锦盒,里面正是那块玉佩,还有一封歪歪扭扭的信。
“谢云舟,你的玉佩被我捡到了。下次要看好,别再弄丢了。”
落款:沈知微。
谢云舟深感惭愧,还特意送去一盒桂花糕致谢。
直到三个月后,他才知道,那日拿糖葫芦换走他玉佩的根本不是沈知微。
而是沈知衍。
至于为什么一个男孩子会穿裙子?
因为沈知微想知道,弟弟穿上她的衣裳,能不能骗过所有人。
事实证明,能。
尤其是谢云舟。
两府挨得近,沈家姐弟又是闲不住的性子,谢云舟的清静日子便彻底结束了。
八岁那年,沈知衍翻进侯府书房,求谢云舟替他抄十遍《孝经》。
谢云舟头也不抬:“不帮。”
“其实挨罚的是我姐姐。”沈知衍叹气,“她手腕受了伤,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云舟笔尖一顿。
“伤得严重吗?”
“严重得很。”
谢云舟沉默良久,终于道:“只此一次。”
第二日,沈将军拿着二十遍《孝经》,气势汹汹地找上门。
原来沈知微的手腕好好的,昨日还在院里射落了三只风筝。至于受罚的,确实是沈知衍。
谢云舟气得在沈府后院追着他跑了两圈。
“沈知衍!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今日不做君子了!”
沈知微坐在墙头看热闹,笑得险些摔下来。
九岁那年,沈知衍又穿着姐姐的衣裙,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云舟哥哥”。
谢云舟再次替他抄了整整一夜。
得知真相后,他气得三日没去沈府。
第四日,沈知衍翻墙送来一只烤鸡。
“还生气啊?”
谢云舟冷着脸:“出去。”
“我亲手烤的,鸡腿给你。”
谢云舟看了他一眼。
“两个都给?”
“……那你也太贪心了吧?”
那天,两人坐在侯府墙头分了一只鸡。
沈知衍啃着鸡翅,忽然问:“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我闯祸,你替我收拾烂摊子。”
“不会。”谢云舟答得斩钉截铁,“等我长大了,你再敢骗我,我便把你送官。”
沈知衍哈哈大笑。
“那可说好了!你以后做大官,我就做天下第一大盗。你抓我,我就跑,看谁厉害。”
谢云舟哼了一声。
“自然是我厉害。”
沈知衍忽然把油乎乎的手往他衣袖上一按。
“那你先抓住我再说!”
说完便跃下墙头,跑得无影无踪。
谢云舟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衣裳,气得咬牙。
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笑了。
十二岁那年,谢云舟终于摸出些分辨姐弟的门道。
沈知微喜欢策马射箭,行事风风火火;沈知衍则最爱捉弄人,尤其喜欢捉弄他。
但凡沈姑娘笑得太乖,十有八九是沈知衍。
那年夏天,三人偷偷跑去城外游湖。
沈知微嫌船太慢,非要抢着划桨。沈知衍闲得无聊,便戴上姐姐的帷帽,学着她的声音喊:“谢云舟,你过来。”
谢云舟头也不回。
“沈知衍,你又想做什么?”
沈知衍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姑娘从不喊我全名。”
“那她喊你什么?”
“书呆子。”
沈知衍笑得直拍船板。
正笑着,船身忽然一晃。沈知微与船夫争桨,竟把小船撞上了岸边石头。
沈知衍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湖里。
谢云舟几乎想都没想,扔下书便跳了下去。
幸好湖水不深,他很快将人拖上岸。
沈知衍呛了两口水,一抬头,竟见谢云舟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抖。
“你怎么了?”
谢云舟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你还笑!方才若撞上石头怎么办?若水再深些怎么办?若我来不及——”
他忽然住了口。
沈知衍安静片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谢云舟,你是不是吓坏了?”
“没有。”
“你手都在抖。”
“冷的。”
“现在是六月。”
“湖水凉。”
沈知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知道了,你舍不得我死。”
谢云舟猛地松开手。
“胡说八道!”
那天回府后,谢云舟发了高烧。
沈知衍偷偷翻墙来看他,还带着一包蜜饯。
谢云舟烧得迷迷糊糊,依旧不忘骂他。
“沈知衍,你是个祸害。”
沈知衍将一颗蜜饯放到他唇边。
“那你还救我?”
谢云舟闭上眼,不想理他。
沈知衍笑了笑。
“好啦,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过了许久,谢云舟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说话算话。”
十六岁那年,上元灯会,京城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也是那一年,谢云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彼时他已长成清俊挺拔的少年,一身月白锦袍,走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沈家姐弟也长大了。沈知微生得明艳,沈知衍则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两人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沈知衍个头渐高,再扮姐姐已不如幼时容易。
偏偏沈知微这一晚又打起了坏主意。
她看中灯会上的一柄短刀,可摊主只许男子参加比试。
沈知衍笑道:“那你换我的衣裳去。”
于是,沈知微穿着弟弟的青色窄袖袍去赢刀,沈知衍则换上姐姐的浅碧衣裙,戴着帷帽,留在灯棚后等她。
“凭什么每回都是我吃亏?”沈知衍嘀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沈知衍回头,便见谢云舟站在灯下。
他本想自揭身份,忽然又起了坏心思。
“谢公子,好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等一个傻子。”
谢云舟挑眉。
沈知衍忍着笑:“一个总认不出我的傻子。”
谢云舟无奈摇头。
“沈姑娘,你这张嘴,倒是与你弟弟越来越像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几名醉汉撞翻灯架,火苗迅速窜上彩绸,人群顿时大乱。
谢云舟被逃散的人群撞得踉跄,头顶一根烧断的木梁突然坠落。
“谢云舟!”
沈知衍猛地扑过去,将他推开。
两人一同跌进旁边的小巷,木梁轰然砸落,火星四溅。
谢云舟后背撞上墙壁,疼得闷哼一声。
他低下头,怀里的人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帷帽早已掉落,露出一张熟悉又漂亮的脸。
灯火映在那双眼睛里,亮得惊人。
“你傻啊?”那人皱眉骂他,“这么大根木头掉下来,你不会躲?”
谢云舟怔怔看着他。
“沈……”
“沈什么沈?吓傻了?”
沈知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谢云舟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
沈知衍手背被火星烫红了一小块,满不在乎地摇头。
“没什么。”
谢云舟却取出帕子,沾了凉水轻轻敷上。
沈知衍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有些不自在。
“谢云舟,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谢云舟手上动作一顿。
“自然不是。”
沈知衍心头莫名一跳。
还没来得及问,谢云舟便补了一句:“毕竟不是谁都能从小闯祸闯到大。”
沈知衍:“……”
他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等两人回到长街,沈知微已经赢下短刀,正四处找弟弟。
沈知衍抢先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知微立刻明白,穿着弟弟的袍子大摇大摆走来。
“谢云舟!”
谢云舟皱眉:“沈知衍,你姐姐方才险些受伤,你跑哪儿去了?”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
“我去赢刀了。”
她扬了扬短刀,故意问:“怎么样,厉害吧?”
“你姐姐差点被火烧了,你倒还有心情比试?”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
谢云舟莫名其妙。
“笑什么?”
“没什么。”她摆手,“就是觉得你这人真挺可爱的。”
谢云舟脸色一黑。
“沈知衍,你又欠揍了?”
沈知微立刻躲到弟弟身后。
“姐姐救我!”
沈知衍终于笑得直不起腰。
谢云舟看着两人,额角青筋直跳。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逃不出沈家姐弟的手掌心。
可那夜之后,他心里多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常常想起灯火下那张脸,想起那人朝他扑来时衣裙翻飞的模样,还有那句凶巴巴的“你傻啊”。
起初,他只当自己心怀感激。
可感激不该让人一想起来便心跳加快。
某日,靖安侯夫人见儿子对着莲花灯出神,笑着问:“云舟,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谢云舟耳根微红。
“母亲何出此言?”
“你这几日三句话不离沈家。可是沈家姑娘?”
谢云舟脑海中浮现那张灯火下的脸。
良久,他轻轻点头。
侯夫人顿时喜笑颜开。
“知微那孩子我喜欢!虽说性子活泼了些,但心地好,模样也好,与你又是自幼相识。”
谢云舟觉得母亲说得很对。
于是,从十六岁起,他心里便藏了一个秘密。
他喜欢沈家的姑娘。
这个秘密,一藏就是四年。
二十岁那年,沈将军奉诏回京。
沈家姐弟也跟着回来了。
重逢那日,谢云舟正在书房练字,小厮忽然来报:“世子,沈家小公子来了。”
谢云舟笔尖一顿。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云舟!四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道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来人一身绯色窄袖锦袍,长发高束,眉眼俊秀,笑起来仍带着少年时的顽劣。
只是四年不见,沈知衍已长得肩背挺拔,腰身劲瘦。
谢云舟怔了一瞬。
沈知衍笑嘻嘻地走过来。
“怎么,不认识了?”
谢云舟放下笔。
“沈知衍,你今年二十了。”
“我知道啊。”
“所以能不能学会走门?”
“走门多没意思!”
沈知衍凑近打量他。
“你倒变了不少,长高了,也俊了。”
谢云舟被看得不自在。
“靠这么近做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长皱纹。”
沈知衍伸手轻点他的眉心。
“再天天皱眉,过几年就真成老夫子了。”
谢云舟抓住他的手腕。
“沈知衍!”
“哎哎哎,不闹了!”
谢云舟松开手,才发现那截腕骨比记忆里修长了许多。
当年那个满院子乱跑的小少年,竟真的长大了。
他正有些出神,沈知衍已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我姐姐让我带给你的。”
谢云舟心头猛地一跳。
“你姐姐?”
“对啊。”沈知衍笑得意味深长,“她听说你尚未定亲,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胆子明日陪她去月老庙。”
谢云舟耳根渐红。
“她……当真这么说?”
“自然。”
“那我去。”
沈知衍看着他满眼欢喜,唇边笑意莫名淡了几分。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书呆子,可见谢云舟如此高兴,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行,我回去告诉姐姐。”
谢云舟忍不住问:“她这些年可曾提起我?”
“提过。”
“说什么?”
沈知衍认真想了想。
“说你小时候挺傻的。”
谢云舟:“……”
沈知衍终于笑出声,转身就要翻窗离开。
“沈知衍。”
“嗯?”
“明日你也来吧。”
沈知衍回头。
“我去做什么?看你和我姐姐拜月老?”
谢云舟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沈知衍一起,只是四年没见,确实还有许多话想问他。
“明日人多,你姐姐总需要人照应。”
沈知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
说完便翻窗走了。
谢云舟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云舟兄亲启:
明日巳时,城南月老庙,有事相商。
望勿失约。
沈知微。”
谢云舟将信仔细收好。
他不知道,沈知微所谓的“有事相商”,其实是想请他帮忙找一个人。
更不知道,沈知衍方才那句“有没有胆子”,纯粹是临时添油加醋。
隔壁将军府里,沈知微听完弟弟的转述,笑得前仰后合。
“我只是让你约他帮忙找陆怀瑾,你倒好,平白给我弄出一桩姻缘来!”
沈知衍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
“谁叫他那么好骗。”
他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眉头一皱。
沈知微见状,拿起一瓣尝了尝。
“挺甜的啊。”
沈知衍不说话。
沈知微盯着他,忽然眯起眼。
“阿衍,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沈知衍险些被呛住。
“我吃什么醋?”
“谢云舟啊。”
“我吃他的醋做什么?”
沈知微托着下巴,慢悠悠地笑。
“我又没说你吃谁的醋。”
沈知衍:“……”
他起身就走。
“你去哪儿?”
“睡觉!”
“这才酉时!”
“我困!”
沈知微望着弟弟气冲冲的背影,又看看隔壁侯府,轻轻叹了口气。
“谢云舟啊谢云舟,你这回要是还认错人,可真就没救了。”
而此时的谢云舟,正在灯下第三次读那封信。
忽然,窗台上落下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又是一颗。
谢云舟抬头。
只见沈知衍不知何时又翻了回来,正蹲在窗外桃树上,手里晃着一只小酒壶。
“谢云舟!”
“你怎么又来了?”
“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明日你去月老庙之前,先陪我喝酒。”
谢云舟皱眉:“为什么?”
沈知衍理直气壮。
“我也是你青梅竹马的交情,凭什么你只陪我姐姐?”
谢云舟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行。”
沈知衍反倒愣了。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愿意?”
“愿意啊!”
他从树上跃下,将酒壶递过去。
“说好了,先陪我,再陪她。”
谢云舟接过酒壶。
“好。”
沈知衍望着他,忽然问:“谢云舟,假如有一天,我和姐姐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谢云舟看了他一眼。
“你。”
沈知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为什么?”
“你水性不好。”
沈知衍怔住。
四年过去,谢云舟竟还记得十二岁那场落水。
下一刻,谢云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况且你姐姐会游水,兴许还能顺手把你捞上来。”
“谢云舟!”
沈知衍扑过去抢酒壶,谢云舟笑着举高。
两人在窗边闹成一团,墨汁被撞翻,雪白宣纸染得一塌糊涂。
门外恰好传来靖安侯的声音。
“云舟,你书房里什么动静?”
两人同时僵住。
沈知衍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
“完了。”
谢云舟瞪他。
“都怪你!”
沈知衍却笑嘻嘻地伸出手。
“那还等什么,跑啊!”
谢云舟看看满桌狼藉,又看看那只伸过来的手。
外头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竟真的握住了沈知衍的手。
下一刻,两人一同翻出窗去。
月色正好,桃花落了满肩。
身后传来靖安侯气急败坏的怒吼。
“谢云舟!你给老子回来!”
沈知衍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谢云舟!你爹骂人怎么跟我爹一模一样!”
谢云舟跟着他在月下狂奔,也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沈知衍坐在墙头啃着鸡翅,说以后要做天下第一大盗。
而他要做抓贼的大官。
如今想来,那时真是年少无知。
因为沈知衍根本不必做什么大盗。
他只需朝自己伸一伸手,自己竟就愿意跟着他跑了。
谢云舟还不知道,这一晚他握住的手,会是往后余生最舍不得放开的那一只。
更不知道,明日月老庙里,还有一场比小时候所有恶作剧加起来都荒唐的乌龙,在等着他。
(第一章完)
第二章:世子爷的心上人不太对劲
谢云舟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昨夜写的《兰亭序》只剩下半幅。
另外半幅,被沈知衍拿来包了烤鸡。
他盯着桌上那团油纸,半晌没说话。
小厮长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释:“世子,昨夜沈公子说,您写的字太好看,拿来包鸡,连鸡都显得金贵些。”
谢云舟闭了闭眼。
“他人呢?”
“天没亮便走了,还留了话。”
“什么话?”
长安清了清嗓子,学着沈知衍的语气道:“告诉你家世子,酒量不行就别逞强。昨夜是谁抱着桃树喊爹,非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孝子?”
谢云舟猛地抬头。
“我?”
长安憋着笑,点头。
谢云舟脸色变了又变。
他昨夜确实喝了酒,却只记得后来沈知衍拉他上墙赏月,两人不知怎的比起了谁小时候挨打更多。
再之后,便记不清了。
“还有呢?”
长安犹豫片刻:“沈公子说,您昨夜还抓着他的袖子,非要他喊您一声哥哥。”
谢云舟沉默良久,将那团油纸扔进纸篓。
“以后沈知衍再来,不许他带酒。”
长安应了声是。
刚走到门边,又听世子补了一句:“还有,昨夜的事,不许外传。”
长安低头忍笑。
“奴才明白。”
巳时未到,谢云舟便到了城南月老庙。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佩着白玉,连发冠都重新挑过。
长安看得直摇头。
平日世子进宫面圣,都没这般讲究。
谁知到了月老庙门口,谢云舟最先看见的却是沈知衍。
他今日穿着月白窄袖袍,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正倚在石狮旁边等人。
见谢云舟过来,立刻笑着递上一串。
“谢世子,吃不吃?”
谢云舟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桃花宴。
“你又想拿它换我的玉佩?”
沈知衍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仇?”
“君子不忘前事。”
“你那叫小心眼。”
谢云舟接过糖葫芦,目光却往庙里看去。
“你姐姐呢?”
沈知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才见面就问我姐姐,谢世子真是半点旧情也不念。”
“别胡说。”
“好好好。”沈知衍咬下一颗山楂,“她在里面求签呢,让我等你。”
谢云舟闻言,脚步不由快了些。
沈知衍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的糖葫芦酸得厉害。
明明刚才吃着还挺甜。
进了月老庙,沈知微果然站在姻缘树下。
她今日穿着绯色罗裙,头上只簪一支珍珠钗,眉眼明艳,见了谢云舟便笑着招手。
“云舟哥哥!”
沈知衍在后头差点被糖葫芦噎住。
谢云舟也愣了一下。
沈知微很少这样喊他。
她小时候不是叫他书呆子,就是连名带姓地喊谢云舟。
如今忽然温柔起来,倒叫他有些不习惯。
“沈姑娘。”
沈知微笑盈盈地迎上前。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云舟神情一正。
“你说。”
沈知微压低声音:“我想找一个人。”
谢云舟心头微动。
“什么人?”
“陆怀瑾。”
谢云舟一怔。
陆怀瑾是御史中丞家的次子,也是他自幼相识的好友。此人素来端方守礼,却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嘴。
“你找他做什么?”
沈知微眼睛一瞪。
“他欠我一样东西!”
谢云舟刚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要与他谈婚论嫁。
只是要找人。
沈知衍站在一旁,将他神色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谢云舟转头瞪他。
沈知微却已经抓住他的袖子。
“云舟哥哥,你到底帮不帮?”
“帮。”
“那好!”沈知微笑眯眯地松开手,“你替我把陆怀瑾约出来,最好今日就见。”
谢云舟无奈道:“陆怀瑾昨日刚回京,今日未必有空。”
“他再忙,也不能赖账!”
“他欠你什么?”
“一支簪子。”
谢云舟又是一怔。
沈知衍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我姐姐拿簪子砸他,砸完又后悔,想讨回来。”
沈知微回头怒视弟弟。
“沈知衍!”
“我说错了?”
“那是他先说我像只母老虎!”
沈知衍摊手:“那你也不能拿簪子戳人家。”
“我那是失手!”
“对,失手追着人家跑了三条街。”
谢云舟看着姐弟二人,忽然觉得头疼。
四年过去,沈家的热闹竟半点没变。
最后他答应替沈知微约人。
沈知微心满意足,转身便要去逛庙会,临走前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
“阿衍,好好陪云舟哥哥。”
沈知衍皮笑肉不笑。
“姐姐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谢云舟听得眉心一跳。
总觉得这话不太正经。
出了月老庙,沈知衍忽然扯住谢云舟的衣袖。
“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
谢云舟本想拒绝,毕竟他今日原是来见沈知微的,可见沈知衍兴致勃勃,还是跟着去了。
结果这人带他进了一家首饰铺。
掌柜一见沈知衍,便笑着迎上来。
“沈公子,您前日看中的那枚玉扣到了。”
谢云舟挑眉。
“你买玉扣做什么?”
沈知衍从掌柜手中接过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青白玉扣,玉质温润,雕着细细的缠枝纹。
“送人。”
谢云舟随口问:“送谁?”
“心上人。”
谢云舟脚步一顿。
“你有心上人了?”
沈知衍故意眨眼。
“怎么,我不能有?”
谢云舟沉默了一瞬。
“自然能。”
“那你猜是谁?”
“我怎会知道?”
沈知衍将玉扣拿起来,在他腰间比了比。
“你觉得好看吗?”
谢云舟低头看了一眼。
“尚可。”
“尚可?”
“玉质一般,雕工倒还精细。”
沈知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谢云舟,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谢云舟不服。
“送人之物,自然该挑好的。”
他说完,从柜中取出另一枚羊脂白玉扣。
“这枚更好。”
沈知衍看了看。
“贵三倍呢。”
“既是心上人,何必计较银钱?”
沈知衍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谢云舟,片刻后,轻轻笑了。
“有道理。”
谢云舟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将白玉扣塞到他手里。
“那谢世子替我付账吧。”
“凭什么?”
“你不是说,送心上人不能计较银钱?”
“那是你的心上人!”
“我没带够钱。”
谢云舟气笑了。
“沈知衍,你分明就是想讹我!”
沈知衍却笑得坦荡。
“小时候你连两个鸡腿都敢要,如今替我买枚玉扣怎么了?”
两人拌了半晌嘴,最后还是谢云舟付了账。
出了铺子,沈知衍把玉扣揣进怀里,心情好得不得了。
谢云舟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究竟要送谁?”
沈知衍回头,笑得眉眼弯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云舟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本以为沈知衍这样的性子,怕是永远也不会认真喜欢谁。
如今竟也有了心上人。
那人究竟是谁?
午后,谢云舟终于在醉仙楼替沈知微约到了陆怀瑾。
陆怀瑾比他们年长一岁,穿着一身竹青长袍,眉眼清隽,刚落座便看见沈知微抱着双臂坐在对面。
他眉头一皱。
“怎么是你?”
沈知微冷笑。
“陆二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陆怀瑾放下茶盏。
“沈姑娘若是来讨簪子的,不必费心。那东西我已叫人修好了,过两日便送回府上。”
沈知微一愣。
“你修好了?”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拿去扔了。”
陆怀瑾淡淡道:“一支好好的点翠簪子,丢了可惜。”
沈知微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知衍坐在旁边,乐得直看热闹。
谢云舟端起茶盏,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忽然觉得,今日沈知微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陆怀瑾身上。
自己倒像个负责牵线搭桥的。
偏偏沈知衍还凑过来,低声道:“谢云舟,你觉不觉得他们挺般配?”
谢云舟皱眉。
“哪里般配?”
“一个嘴硬,一个脾气坏,天生一对。”
“胡说。”
沈知衍托着下巴看他。
“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
“你明明有。”
谢云舟不想搭理他。
沈知衍却忽然笑着问:“你该不会喜欢我姐姐吧?”
谢云舟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他猛地抬头。
沈知衍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玩笑,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认真。
谢云舟耳根微红。
“休要胡言。”
沈知衍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谢云舟了。
这人小时候说谎,耳朵就会红。
长大了竟还是如此。
原来是真的。
沈知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来,他三天两头拿姐姐的身份逗谢云舟,自己玩得开心,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人会当真。
偏偏他又想起十六岁那场灯会。
那时谢云舟抓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敷伤,眼里的担忧一点也不像假的。
可谢云舟担心的,究竟是沈知微,还是他?
沈知衍不愿再想。
他端起酒盏,笑着道:“那我可得替姐姐好好把把关。”
谢云舟刚想解释,沈知微与陆怀瑾便吵了起来。
“陆怀瑾!你说谁骑术不精?”
“沈姑娘若骑术精湛,当年就不会把在下撞进河里。”
“那是你的马挡路!”
“在下的马站在路边吃草。”
“……”
沈知衍笑得险些把酒喷出来。
这一闹,方才的话题便揭过去了。
傍晚散席时,陆怀瑾护送沈知微回府。
沈知衍却不肯走,说还想在醉仙楼喝两杯。
谢云舟皱眉。
“你今日喝得不少。”
“才三杯。”
“你酒量本来就不好。”
沈知衍挑眉。
“是谁昨夜抱着桃树喊爹?”
谢云舟脸色一黑。
“沈知衍!”
沈知衍笑着又斟了杯酒。
“好啦,不逗你了。”
他今日其实并未喝醉,只是心里莫名烦闷。
谢云舟坐在对面,看着沈知衍一杯接一杯,终于忍不住伸手夺过酒壶。
“别喝了。”
沈知衍抬眼。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衍忽然笑了。
“谢云舟,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管我?”
“你从小就不省心。”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沈知衍撑着脸,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以后我若娶妻生子,你还管不管?”
谢云舟心头莫名一沉。
他竟从未想过沈知衍会有成亲的一日。
那时这人会有自己的家,或许再也不会翻墙闯进他书房,也不会拉着他半夜喝酒,更不会一遇到麻烦就理直气壮地来找他。
谢云舟沉默良久。
“自然有人管你。”
沈知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也是。”
他伸手去拿酒壶。
谢云舟却没松手。
沈知衍抬头。
“干什么?”
“即便成了亲,你也还是我朋友。”
谢云舟看着他,认真道:“若有人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沈知衍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谢云舟,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只做谢云舟的朋友。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晚,沈知衍到底还是喝醉了。
谢云舟扶着他出了醉仙楼,原本想叫辆马车,谁知沈知衍死活不肯上车。
“我要走回去。”
“沈知衍,别闹。”
“我没闹!”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谢云舟的发带。
谢云舟被他闹得头疼,只得把人带进旁边一条清静的小巷。
月色如水,沈知衍靠在墙边,忽然抬头盯着他。
“谢云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谢云舟动作一顿。
又是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是。”
沈知衍的笑容僵住了。
谢云舟却没有察觉,只低声道:“我十六岁那年便喜欢她了。”
沈知衍怔怔望着他。
十六岁。
正是上元灯会那一年。
原来那夜的事情,谢云舟一直记得。
只是记错了人。
“为什么?”沈知衍问。
谢云舟想了想。
“她救过我。”
沈知衍心口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
“十六岁,上元灯会。”
谢云舟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夜灯棚失火,她不顾危险将我推开,自己却受了伤。”
沈知衍忽然低下头。
谢云舟没有看见他的神情,继续道:“那时候我便觉得,她与旁人都不同。”
沈知衍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谢云舟,你真是个傻子。”
“什么?”
“没什么。”
他抬起头,眼底却没了笑意。
“那你想娶她?”
谢云舟耳根微红。
“若她愿意,我自然……”
“自然什么?”
谢云舟没说完。
沈知衍却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襟。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谢云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谢云舟,你看着我。”
谢云舟一怔。
沈知衍眼尾微红,目光却清醒得惊人。
“我和姐姐,你真的分不出来?”
谢云舟皱眉。
“自然分得出来。”
“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谢云舟觉得莫名其妙。
“沈知衍。”
“你确定?”
“当然。”
沈知衍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
“是啊,你如今认得出来了。”
他松开手,转身便走。
谢云舟赶紧追上去。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生什么气?”
“谁生气了?”
“你明明——”
沈知衍忽然停下脚步。
“谢云舟!”
他回头,笑得有些勉强。
“以后别总拿小时候那套对我了。”
谢云舟一怔。
“什么?”
“我都二十了。”
沈知衍垂下眼。
“不是那个天天跟在你身后,等着你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小孩了。”
他说完便快步离开。
谢云舟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不明白沈知衍为什么突然生气。
更不明白,明明自己喜欢的是沈知微,为什么看着沈知衍离开的背影,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次日一早,谢云舟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枚玉扣。
正是昨日首饰铺里,他替沈知衍买下的那枚羊脂白玉扣。
玉扣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谢云舟,东西还你。
省得日后你娶了我姐姐,她说我占你便宜。
——沈知衍。”
谢云舟看着那行字,忽然皱起眉头。
他拿起玉扣,指腹轻轻摩挲过细致的缠枝纹。
昨日沈知衍说,这枚玉扣要送给心上人。
可如今,他竟将它还给了自己。
谢云舟心里隐隐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难不成沈知衍的心上人……
还没等他细想,长安忽然匆匆进来。
“世子,沈家出事了!”
谢云舟猛地抬头。
“什么事?”
“沈小公子昨夜与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起了冲突,把人打了!”
谢云舟霍然起身。
“为什么?”
长安神色古怪。
“听说那位公子在酒楼里调戏了一名姑娘,沈小公子路见不平,便动了手。”
谢云舟皱眉。
“后来呢?”
“后来对方报了官,沈小公子如今正在京兆府。”
谢云舟立刻拿起外袍。
长安连忙跟上。
“世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京兆府。”
“可您今日还要陪沈姑娘去选——”
“改日。”
谢云舟头也不回。
长安追了两步,忍不住问:“世子,您不是一直说沈小公子闯祸该自己承担吗?”
谢云舟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淡淡道:“我去看看,他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说完便大步出了门。
长安望着自家世子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他家世子自幼聪明,读书习武样样出众,偏偏一遇上沈小公子,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而此时的京兆府里,沈知衍正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茶。
对面的侍郎府二公子鼻青脸肿,指着他怒道:“沈知衍!你给我等着!”
沈知衍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过去。
“等什么?等你另一边脸也肿起来?”
那公子气得直哆嗦。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知衍!”
沈知衍抬头。
谢云舟一身青袍,快步跨进门槛,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四目相对。
沈知衍忽然怔住。
他原以为昨夜说了那些话,谢云舟至少会生他几日的气。
没想到这人竟来得这样快。
谢云舟走到他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受伤没有?”
沈知衍摇头。
“没有。”
谢云舟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目光落在沈知衍身上,忽然冷笑。
“沈知衍,你真是好本事。”
沈知衍心头一紧。
“我……”
“昨日才说自己长大了,不需要我管。”
谢云舟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今日便闹到京兆府来了?”
沈知衍张了张嘴。
谢云舟却突然伸手,替他擦去嘴角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迹。
动作轻得不像话。
“疼不疼?”
沈知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昨日下定的决心,简直像个笑话。
这个人明明喜欢姐姐。
偏偏总在他想退开的时候,又伸手将他拉回来。
沈知衍垂下眼,轻声道:“谢云舟,你能不能别总对我这么好?”
谢云舟一怔。
“为什么?”
沈知衍抬头看他。
半晌,忽然笑了。
“因为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谢云舟皱眉。
他刚想问个明白,身后便传来侍郎府二公子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原来沈小公子还有人撑腰啊!”
谢云舟缓缓直起身。
他转过头,脸上那点温柔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方才说什么?”
那公子认出他,神色微变。
“谢世子,此事与你无关。”
谢云舟淡淡道:“方才确实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衍嘴角的伤。
“现在有关了。”
沈知衍坐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想,谢云舟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会招惹人。
而谢云舟也还不知道。
自己这些年认错的,从来不只是沈家姐弟的脸。
还有自己的心。
(第二章完)
第三章:我醋我自己
京兆府尹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
左边坐着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鼻青脸肿,哭诉自己遭人殴打;右边坐着镇北将军家的小公子,悠闲喝茶,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
如今又来了个靖安侯世子。
谢云舟往堂前一站,连官服都不用穿,便让府尹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谢世子,此事……”
“听闻有人当街调戏女子,沈公子出手阻拦,反倒被告了?”
侍郎府二公子周景明立刻嚷道:“什么调戏!我不过同那姑娘说了两句话!”
沈知衍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顺便扯坏了人家的袖子。”
周景明脸色涨红。
“你胡说!”
“那姑娘就在偏厅,衣裳也在,要不要请出来对质?”
周景明顿时没了声音。
谢云舟转头看向府尹。
“既有证人,何不先问清缘由?”
府尹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命人传唤。
事情其实不复杂。
周景明昨日在酒楼喝醉,见卖唱姑娘生得漂亮,便强拉着不肯放人。沈知衍恰好路过,先是劝了两句,结果周景明非但不听,还骂他多管闲事,抬手便要打。
沈知衍自然不肯站着挨揍。
于是周景明挨了三拳,掉了两颗牙。
至于沈知衍嘴角那点伤,则是混乱中被酒盏划的。
证人一到,周景明再也狡辩不得。
府尹判他赔偿卖唱姑娘的损失,又当堂训斥了一番。至于沈知衍,因出手过重,也被告诫不得再动私刑。
出了京兆府,谢云舟仍旧板着脸。
沈知衍跟在旁边,笑嘻嘻地问:“谢世子,今日多谢你仗义相救,要不我以身相许?”
谢云舟脚步一顿。
“胡说什么?”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话本里都这么写。”
“你那叫救命?”
“怎么不算?若不是你来,我说不定要蹲大牢呢。”
谢云舟转身,目光落在他嘴角。
“疼不疼?”
沈知衍原本还想逗他,见他神情认真,反倒有些不自在。
“早不疼了。”
谢云舟从袖中取出一小盒伤药。
“拿着。”
沈知衍挑眉:“随身带着?”
“出门时顺手拿的。”
“专门给我拿的?”
谢云舟面不改色。
“怕你毁容,日后娶不着媳妇。”
沈知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又是娶媳妇。
他把药盒接过来,笑道:“那可得多谢谢世子操心。”
谢云舟还想说什么,沈知衍却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我困了,先回府。”
车帘落下时,谢云舟忽然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
可究竟错在哪里,他想不明白。
接下来几日,沈知衍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不翻侯府的墙,不来书房讨酒,也不再隔三岔五地喊谢云舟出去胡闹。
谢云舟起初觉得清静。
到了第三日,他写完一篇策论,习惯性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台空空荡荡。
连只麻雀都没有。
长安进来送茶,见他望着窗户发呆,试探道:“世子,要不要奴才去沈府问问?”
谢云舟收回视线。
“问什么?”
“问沈小公子近日可有空。”
“不必。”
长安应了一声,刚走两步,又听世子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听说常往城西跑。”
“城西?”
“似乎与顾家三公子走得挺近。”
谢云舟笔尖一顿。
“哪个顾家?”
“永宁伯府的顾三公子,顾明昭。”
谢云舟眉头皱了起来。
顾明昭此人,他倒认识。
生得俊朗,性子风流,平日里最爱结交朋友,骑马听曲,样样精通。
“沈知衍与他很熟?”
“听说日日一道出门,昨日还在醉仙楼吃了酒。”
谢云舟沉默良久。
“知道了。”
长安退出去后,他重新提笔。
写了半晌,却发现纸上本该写“修身齐家”四字,竟被自己写成了“顾明昭”。
谢云舟盯着那三个字,脸色顿时黑了。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荒唐!
沈知衍交什么朋友,关他什么事?
次日,谢云舟终于在醉仙楼见到了沈知衍。
准确地说,是看见沈知衍与顾明昭坐在临窗雅间里,笑得十分开心。
顾明昭不知说了什么,沈知衍忽然伸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云舟脚步一停。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下一刻,世子已经抬脚上楼。
雅间门一推开,沈知衍便愣住了。
“谢云舟?”
谢云舟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
“伤还没好,就喝酒?”
沈知衍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过。”
顾明昭笑着起身。
“谢世子,许久不见。既然来了,不如坐下一起喝两杯?”
谢云舟淡淡点头,竟真的坐下了。
沈知衍看着他,忍不住笑。
“谢世子不是一向不喜欢我们这些纨绔子弟的聚会吗?”
“今日闲来无事。”
顾明昭是个会说话的,三两句便将气氛带热了。
聊到兴起,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精巧的银哨。
“知衍,你上回说的东西,我替你找到了。”
沈知衍眼睛一亮。
“真的?”
他接过银哨,仔细看了看,笑道:“还是你有本事!”
谢云舟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顾明昭笑道:“咱们什么交情?你要的东西,我自然得上心。”
沈知衍顺手往他杯里添了酒。
“够义气!”
谢云舟终于忍不住。
“不过一枚银哨,何必如此高兴?”
沈知衍转头。
“你懂什么?这是边军传信用的特殊哨子,寻常铺子买不到。”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自然有用。”
沈知衍不肯细说,反倒笑着问:“谢云舟,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像是有人欠了你八百两银子。”
顾明昭哈哈大笑。
谢云舟脸色更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只觉得沈知衍对顾明昭笑得实在太多,方才还亲手替他斟酒。
小时候这人明明最爱黏着自己。
如今倒好,才四年不见,什么人都能同他称兄道弟了。
偏偏沈知衍还火上浇油。
“对了,明昭,下回去马场,记得叫我。”
顾明昭笑着答应。
谢云舟忽然放下茶盏。
“沈知衍。”
“嗯?”
“你昨日答应陪我去挑书。”
沈知衍一愣。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谢云舟面不改色。
“小时候。”
顾明昭一口酒险些喷出来。
“谢世子,你们小时候的约定,也能算到现在?”
谢云舟淡淡道:“君子一诺,自当守信。”
沈知衍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陪你去。”
谢云舟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直到走出醉仙楼,他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书要挑。
沈知衍很快发现,谢云舟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从前自己约他喝酒,他总要念叨半天。
如今只要他提到顾明昭,谢云舟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
沈知衍起初不明白,后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难不成谢云舟怕他交友不慎?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于是他故意问:“谢云舟,你是不是不喜欢顾明昭?”
谢云舟正在翻书。
“谈不上。”
“那你怎么每回见了他都板着脸?”
“我平日不也是如此?”
沈知衍笑眯眯地凑过来。
“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像是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谢云舟合上书。
“沈知衍,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没有啊。”
沈知衍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
“对了,我姐姐今日托我问你,过几日去城外踏青,你可愿同行?”
谢云舟眼神微动。
“你姐姐也去?”
“自然。”
“还有谁?”
“陆怀瑾,顾明昭,还有我。”
谢云舟听见最后那个名字,竟莫名松了口气。
“好。”
沈知衍笑道:“这么痛快?我姐姐的面子果然大。”
谢云舟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想过沈知微了。
反倒是沈知衍的一举一动,总让他心神不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荒唐。
他喜欢的是沈知微。
沈知衍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自然不同。
三日后,几人结伴前往城外踏青。
沈知微骑着一匹枣红马,刚出城便与陆怀瑾斗起嘴来。
“陆二公子,你骑得这么慢,是怕摔下来?”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回道:“沈姑娘若能少回头看在下两眼,兴许早就到山顶了。”
沈知微顿时红了脸。
“谁看你了!”
顾明昭在后面笑得直拍马鞍。
沈知衍策马经过谢云舟身边,低声道:“你看,我姐姐和陆怀瑾是不是挺般配?”
谢云舟望了望前面斗嘴的两人。
“确实。”
沈知衍一愣。
他本以为谢云舟会不高兴。
谁知对方竟答得如此平静。
“你不吃醋?”
谢云舟皱眉。
“我为何要吃醋?”
沈知衍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乱。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明白谢云舟的心思,如今却越来越糊涂。
午后,几人在山间歇脚。
沈知微拉着陆怀瑾去溪边捡石头,顾明昭则去附近寻猎户买野味。
只剩谢云舟和沈知衍两人。
沈知衍倚着树,忽然问:“谢云舟,你到底喜欢我姐姐什么?”
谢云舟没想到他又提起这件事。
“怎么总问?”
“我好奇。”
谢云舟想了想。
“她很勇敢。”
沈知衍不说话。
“性子活泼,虽然偶尔胡闹,却心地善良。”
沈知衍垂下眼。
这些话听起来,竟更像是在说他。
谢云舟又道:“她还救过我。”
沈知衍忽然笑了。
“若有一天你发现,救你的人不是她呢?”
谢云舟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沈知衍抬头望他,眼中带着几分试探。
“假如当年救你的是别人,你还会喜欢我姐姐吗?”
谢云舟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沈知衍望着他,等了许久,终究没等到答案。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知道答案可能会伤人,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去问。
“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当我没说。”
恰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明昭匆匆赶回来。
“知衍,出事了!”
沈知衍神色一变。
“怎么?”
顾明昭压低声音。
“你让我查的那批军粮,有消息了。”
谢云舟抬头。
“什么军粮?”
沈知衍与顾明昭对视一眼,终于收起玩笑神色。
原来沈将军回京之前,边关曾有一批军粮在运送途中失踪。账册上却写着已经交付,负责押运的军官又离奇身亡。
沈将军怀疑有人私吞军粮,暗中命沈知衍查访。
顾明昭家中经营商号,往来各地,消息灵通,因此帮他查到了线索。
“那批粮根本没送去边关。”顾明昭道,“有人将粮食换成了砂石,真正的军粮被运进了城西一处私仓。”
谢云舟皱眉。
“可有证据?”
“有半本账册。”
沈知衍接过顾明昭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
“账册在哪?”
“城西旧粮仓,今晚亥时会有人转移。”
沈知衍立刻道:“我去。”
谢云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去。”
沈知衍挑眉。
“为什么?”
“此事牵涉军粮,背后必有官员。你贸然前往,太危险。”
“那也不能放着证据不管。”
谢云舟沉默片刻。
“我陪你。”
沈知衍愣住。
“你?”
“怎么,不行?”
“谢世子,你不是最讨厌我闯祸吗?”
谢云舟看着他。
“所以才要跟着。”
沈知衍心头忽然一暖。
顾明昭在旁边忍着笑。
“既然两位如此有默契,我就不打扰了。”
沈知衍回头瞪他。
“你胡说什么?”
顾明昭摊手。
“我说什么了?”
当夜,城西旧粮仓。
谢云舟与沈知衍换了深色衣裳,趁夜色潜入后院。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虽然平日拌嘴不断,真遇到正事却配合得出奇默契。
谢云舟负责引开守卫,沈知衍则翻窗进去寻找账册。
不多时,沈知衍在暗格中找到一本残缺的账簿。
他刚将东西收进怀里,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闯进来了!”
沈知衍脸色一变。
谢云舟已经从窗外跃进来。
“走!”
两人沿后墙奔逃,却发现后门早已被人堵住。
沈知衍一把拉住谢云舟。
“跟我来!”
他带着人翻过矮墙,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又借着夜色绕到城西一处废弃客栈。
追兵从巷口经过,两人屏息藏在破旧的木柜后。
直到脚步声渐远,沈知衍才松了口气。
“好险。”
谢云舟却没有回答。
沈知衍回头,才发现他左臂的衣袖已被血染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伤成这样还叫皮外伤?”
沈知衍皱眉,伸手便要扯开他的袖子。
谢云舟却抓住他的手。
“先别动,外头可能还有人。”
两人靠得极近。
客栈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进来。
沈知衍抬头时,鼻尖几乎碰到谢云舟的下巴。
他忽然发现,对方的呼吸似乎也乱了。
“谢云舟。”
“嗯?”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谢云舟身子一僵。
“刚才跑得急。”
沈知衍忍着笑。
“可都歇了半天了。”
“你听错了。”
沈知衍偏不肯放过他。
他故意凑近些,轻声道:“那我再听听?”
谢云舟猛地后退,后背撞上木柜,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衍终于忍不住笑了。
“谢世子,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谢云舟耳根发烫。
“沈知衍,你正经些!”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推开面前的人。
那夜城门已闭,追兵又未必走远,两人只好留在废弃客栈暂避。
沈知衍翻出随身伤药,替谢云舟处理手臂上的伤。
刀口不深,却划得很长。
他一边包扎,一边皱眉。
“你明明可以躲开。”
谢云舟看着他。
“我若躲开,刀便落到你身上了。”
沈知衍动作一顿。
“我又不是不会武功。”
“我知道。”
“那你还替我挡?”
谢云舟沉默片刻。
“没想那么多。”
沈知衍低下头,继续缠好布条,许久才轻声道:“谢云舟,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沈知衍抬眼,笑得有些勉强。
“误会你很喜欢我。”
谢云舟怔住。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破旧窗纸沙沙作响。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谢云舟忽然觉得,沈知衍离自己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也能闻到对方衣襟间淡淡的皂角香。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骂一句胡闹。
可话到嘴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衍等了片刻,终于移开视线。
“逗你的。”
他收起伤药,故作轻松地笑道:“堂堂靖安侯世子,总不会真被我吓住吧?”
谢云舟没有回答。
这一夜,两人只找到一张尚能睡人的旧木榻。
沈知衍原想让谢云舟睡床,自己靠墙打盹,可谢云舟不同意。
“你白日骑了一天马,又跑了半夜,明日还要赶路。”
“你还受着伤呢。”
两人争执半天,最后干脆挤在一张床上。
沈知衍背对着他,故意将被子往自己身上卷。
谢云舟忍了片刻。
“沈知衍。”
“干什么?”
“被子。”
“你不是君子吗?君子应该礼让。”
“你卷走了整床!”
沈知衍忍着笑,分过去半边。
片刻后,谢云舟忽然问:“顾明昭知道你今晚来这里吗?”
“知道啊。”
“他倒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沈知衍终于转过身。
“谢云舟,你是不是吃醋了?”
黑暗中,谢云舟脸色一僵。
“我吃什么醋?”
“吃顾明昭的醋啊。”
“荒唐!”
沈知衍忽然笑了。
“也是,你喜欢我姐姐,怎么可能吃我的醋?”
谢云舟本想反驳,听见这句话,却莫名沉默了。
沈知衍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谢云舟。”
“嗯?”
“以后我要是真有了心上人,你会替我高兴吗?”
谢云舟心里忽然一紧。
他想起那枚被退回来的玉扣,想起沈知衍在醉仙楼与顾明昭谈笑的模样。
良久,他低声道:“只要那人待你好,我自然高兴。”
沈知衍笑了笑,重新转过身。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谢云舟没有再答。
过了许久,沈知衍的呼吸渐渐平稳。
谢云舟却迟迟无法入睡。
他想起今日见沈知衍与顾明昭并肩说笑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
又想起方才对方凑近时,自己失了分寸的心跳。
他明明喜欢的是沈知微。
可为何如今只要沈知衍对旁人笑,他便觉得不舒服?
谢云舟翻了个身,正想闭眼,沈知衍却在睡梦中忽然伸手,搭住了他的腰。
谢云舟浑身一僵。
“沈知衍?”
没有回应。
那人睡得正香,甚至还往他怀里挪了挪。
谢云舟屏住呼吸,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将他推开。
窗外月色渐沉。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悉的睡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若当年上元灯会,救他的人不是沈知微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他不知道,怀里的人其实并未睡着。
沈知衍闭着眼睛,听着谢云舟渐渐平稳的心跳,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疯了。
明明知道这人喜欢姐姐,却还是舍不得放开。
而此时,他怀里那本残缺的军粮账册,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最末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字。
靖安侯。
(第三章完)
第四章:原来我从未认错心
谢云舟醒来时,沈知衍正趴在他胸口睡得香甜。
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压着他的膝盖。
谢云舟盯着屋顶,足足愣了半刻钟。
昨夜明明是各睡各的,怎么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试着挪开沈知衍的手。
谁知那人不仅没松,反倒往他怀里钻了钻,含糊不清地嘟囔:“别闹,再睡会儿。”
谢云舟耳根微热。
“沈知衍,起来。”
沈知衍不动。
“天亮了。”
还是不动。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
“你再不起来,我便告诉你姐姐,昨夜你抱着我睡了一宿。”
沈知衍猛地睁眼。
两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沈知衍慢悠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云舟。
“谢世子。”
“嗯?”
“你昨夜是不是趁我睡着,占我便宜了?”
谢云舟脸都黑了。
“分明是你自己滚过来的!”
沈知衍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怎么不推开?”
“我……”
谢云舟一时语塞。
沈知衍撑着身子坐起来,故意凑近。
“莫不是舍不得?”
谢云舟耳根通红,一把将枕头按在他脸上。
“闭嘴!”
沈知衍笑得整张床都在晃。
直到谢云舟起身穿衣,他才收起玩笑,拿出昨夜找到的账册。
“说正事。”
谢云舟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
沈知衍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你看看这个。”
谢云舟低头,只见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字:
“庚申年九月,军粮三千石,靖安侯府代收。”
谢云舟眉头骤然皱紧。
“这不可能。”
“我知道。”
沈知衍神色难得认真。
“我父亲说过,靖安侯为人刚正,绝不会做这种事。可账册上偏偏写着你家。”
谢云舟仔细看了半晌,忽然道:“这笔账有问题。”
“哪里?”
“我父亲三年前已卸去兵部职务,根本无权经手边军粮草。何况侯府只是爵府,何来代收军粮一说?”
沈知衍眼睛一亮。
“所以有人故意栽赃?”
“很可能是。”
谢云舟合上账册。
“这事先别声张。我回府查旧档,你去问沈将军,看军粮失踪那日,究竟是谁负责押运。”
沈知衍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又忽然回头。
“谢云舟。”
“怎么?”
“你信我爹,还是信你爹?”
谢云舟看着他,笑了。
“都信。”
沈知衍一怔。
“那万一真查出问题呢?”
谢云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若真有人犯错,自当依法论处。但在真相查清之前,我不会怀疑你父亲,也不会怀疑我父亲。”
沈知衍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这人虽然死板,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谢云舟挑眉。
“沈公子夸人,还真是别出心裁。”
“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临分别时,谢云舟忽然抓住沈知衍的手腕。
“还有一事。”
“什么?”
“昨夜的事,不许出去乱说。”
沈知衍眨眨眼。
“哪件?你抱着我睡的事?”
“沈知衍!”
“好好好,不说。”
沈知衍笑着跑了。
谢云舟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才发现自己的嘴角竟还微微扬着。
回府后,谢云舟借着查旧档的由头去了父亲书房。
靖安侯正在喝茶,见儿子进来,眉头一挑。
“昨日一夜未归,今日倒想起回来尽孝了?”
谢云舟轻咳一声。
“父亲。”
“别喊我父亲。”靖安侯冷笑,“我看你如今有了沈家那个小祖宗,早忘了自己姓什么。”
谢云舟面色不变。
“昨日确有急事。”
“什么急事?”
“查一桩军粮旧案。”
靖安侯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谢云舟将账册之事简略说了。
听到“靖安侯府代收”几个字,靖安侯脸色顿时沉下来。
“荒唐!”
他放下茶盏,冷声道:“三年前,朝廷确曾有一批军粮运往北境,彼时我已不在兵部,如何代收?”
“儿子也是如此想。”
靖安侯沉吟片刻,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旧册。
“这是当年兵部交割文书的副本。你自己看。”
谢云舟翻了几页,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处笔迹与昨夜账册极为相似。
负责押运军粮的官员,姓周。
正是吏部侍郎周家的远亲。
谢云舟心头一沉。
“父亲,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靖安侯看着他。
“云舟,你既然要查,便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别逞强,更别把沈家那孩子拖进险境。”
谢云舟一怔。
“父亲怎么知道沈知衍也在查?”
靖安侯冷笑。
“除了他,谁能让你半夜翻墙,一宿不归?”
谢云舟:“……”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形象,大概早已毁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沈知衍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姐姐。
沈知微正坐在院里擦剑,见弟弟进来,眼睛往他身上一扫。
“昨夜没回来?”
“嗯。”
“跟谁?”
“谢云舟。”
沈知微手里的帕子顿住。
她缓缓抬头。
“你们两个……住一起了?”
沈知衍差点被口水呛住。
“姐姐,你想什么呢!”
“我又没想什么。”
沈知微笑得意味深长。
“我是问你们昨夜是不是住在一处,你急什么?”
沈知衍耳根微红。
“查案!我们是去查案!”
沈知微点头。
“哦,查案啊。”
她故意拉长语调。
“那案子查得如何?查出你喜欢谢云舟没有?”
沈知衍脸色骤变。
“谁喜欢他了!”
沈知微放下剑。
“阿衍,你真以为姐姐看不出来?”
沈知衍不说话。
“你小时候喜欢捉弄他,是因为他太一本正经,逗起来有趣。可这些年你每次写信回京,十封有八封都在问谢云舟的近况。”
沈知衍低头。
“那又如何?”
“你问他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有没有定亲,甚至连他生病都要追问几句。”
沈知微望着弟弟,声音渐渐放轻。
“阿衍,你若只是把他当朋友,何必如此在意?”
沈知衍沉默良久。
“可他喜欢的是你。”
沈知微一愣。
“我?”
“他说,十六岁那年上元灯会,你救过他。”
沈知微怔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那晚救他的明明是你!”
沈知衍苦笑。
“可他不知道。”
沈知微一拍桌子。
“那你告诉他啊!”
“告诉他什么?”沈知衍抬头,“告诉他,他喜欢了四年的姑娘,其实是个男人?”
沈知微被噎住。
沈知衍继续道:“他心里喜欢的是个温柔漂亮的沈姑娘。若知道当年那人是我,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沈知微看着弟弟,忽然有些心疼。
“阿衍……”
“姐姐,我不想逼他。”
沈知衍笑了笑。
“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沈知微望着他,终究没有再劝。
三日后,京城忽然传出一则消息。
靖安侯府与镇北将军府,似乎有意结亲。
消息一出,半个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说谢家世子与沈家大小姐自幼青梅竹马,早该成亲;有人说沈姑娘性子太野,怕是要把侯府闹翻天。
更有人言之凿凿,说靖安侯夫人已经开始打听婚期。
沈知衍听到这消息时,正与顾明昭在马场比试射箭。
他手上一松,箭矢竟偏了半尺。
顾明昭惊讶。
“沈小公子,你今日怎么回事?”
沈知衍放下弓。
“没什么。”
顾明昭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谢云舟要娶你姐姐,你不高兴?”
沈知衍皱眉。
“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有关。”顾明昭故意凑近,“你若心情不好,我可得陪你喝酒。”
沈知衍被逗笑了。
“滚一边去。”
顾明昭却忽然正色。
“知衍,有些话你不说,旁人永远不会知道。”
沈知衍看着远处的箭靶。
“若说了,连如今这样都保不住呢?”
顾明昭沉默片刻。
“那也得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沈知衍没有回答。
当晚,他去了侯府。
却在花厅外听见靖安侯夫人与谢云舟说话。
“云舟,沈家姑娘确实不错。你若有意,母亲便替你去探探口风。”
谢云舟沉默片刻。
“母亲,此事不急。”
侯夫人笑道:“你都二十了,还不急?难道不想早日迎心上人过门?”
沈知衍站在廊下,指尖一点点收紧。
屋内,谢云舟忽然道:“母亲,我近来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我……”
谢云舟停了停。
“我似乎认错了一个人。”
沈知衍心头猛地一跳。
可还没等他听清,便有丫鬟从廊下经过,向他行礼。
“沈公子。”
屋内声音顿时停了。
谢云舟快步走出来。
“知衍?”
沈知衍勉强笑了笑。
“我来找你喝酒。”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衍将一壶酒递过去。
“明日陪我去城外走走?”
谢云舟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沈知衍望着他,心里忽然更加难受。
这个人总是这样。
对他有求必应,却偏偏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二日,两人骑马去了城外。
初夏山林葱茏,溪水潺潺。
沈知衍一路话不多,谢云舟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日怎么了?”
沈知衍笑了笑。
“谢云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谢云舟心头微震。
他想起近来种种。
想起上元灯会那张明亮的脸,想起沈知衍十六岁时便常常故意学姐姐说话,也想起这几日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心跳。
“知衍……”
沈知衍却突然打断他。
“算了,你不用回答。”
他翻身下马,走到溪边。
“我只是随口问问。”
谢云舟跟过去。
“沈知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知衍回头,笑得有些勉强。
“我瞒你的事还少吗?”
“从小到大,你骗过我多少回?”
“那你还信我?”
谢云舟看着他,认真道:“信。”
沈知衍怔住。
谢云舟继续道:“你嘴上不正经,遇到正事却从不退缩。你愿意替陌生姑娘出头,也愿意为了朋友冒险。你从小爱胡闹,可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沈知衍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他别过脸,轻声道:“谢云舟,你别对我这么好。”
谢云舟皱眉。
“你近日为何总说这句话?”
“因为……”
沈知衍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过身。
“因为你喜欢的是我姐姐!”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安静。
谢云舟怔怔看着他。
沈知衍眼眶微红,却仍强撑着笑意。
“谢云舟,我不想再这样了。”
“哪样?”
“你对我好,我便忍不住多想。你对姐姐好,我又忍不住难受。”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原以为自己只是喜欢逗你,可如今才发现,我好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谢云舟心跳得厉害。
“好像什么?”
沈知衍望着他。
两人距离不过几步。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便能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就在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顾明昭策马赶来,神色凝重。
“知衍!出事了!”
沈知衍猛地回头。
“怎么了?”
“你父亲被人弹劾私吞军粮,御史台已上折子,圣上命刑部彻查!”
沈知衍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
顾明昭看向谢云舟。
“而且……有人呈上证据,说靖安侯府也牵涉其中。”
谢云舟神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旧粮仓里那本账册为何会出现父亲的名字。
有人故意将两府绑在一起。
而如今,朝堂上的刀已经落下来了。
回京途中,沈知衍始终沉默。
谢云舟几次想开口,都被他避开了。
直到进城前,沈知衍忽然勒住马。
“谢云舟。”
“嗯?”
“若查到最后,真是我父亲牵涉其中,你怎么办?”
谢云舟看着他。
“不会。”
“我是说如果。”
谢云舟沉默片刻。
“我会查清真相。”
沈知衍笑了笑。
“你还是这么固执。”
“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沈知衍忽然伸出手。
“谢云舟,最后再陪我做一件事吧。”
“什么?”
“查完这桩案子。”
谢云舟握住他的手。
“好。”
沈知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还能并肩站在一起。
至于往后……
他不敢想。
当晚,谢云舟终于从父亲手中查到了当年军粮案的关键。
那批军粮失踪之后,真正经手账册的人并非周家远亲,而是兵部的一名主事。
此人三年前突然辞官,随后举家搬离京城。
谢云舟看着那人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那名主事,正是周景明的亲舅舅。
他立刻派长安去找沈知衍。
可长安回来时,脸色却十分古怪。
“世子,沈小公子不在府里。”
“去哪儿了?”
“沈府的人说,沈小公子今晚收拾了行李,准备天亮后离京。”
谢云舟猛地站起身。
“离京?”
“是。”
“去哪里?”
长安摇头。
“不知道。”
谢云舟怔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沈知衍在溪边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起那句“你喜欢的是我姐姐”。
又想起他几次三番问自己,若当年救人的不是沈知微,会如何。
所有零碎的记忆,仿佛终于有了答案。
谢云舟猛地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扣。
那是沈知衍说要送给心上人,最后却留给他的东西。
谢云舟将玉扣攥在手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愚蠢。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沈知衍放进心里的?
是七岁那串糖葫芦?
是九岁墙头分吃的烤鸡?
还是十二岁那场落水,十六岁那场大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所谓的喜欢沈知微,从来都是建立在一场认错之上。
他以为心动的是那个穿浅碧衣裙的姑娘。
可每一次真正让他放不下的,都是沈知衍。
如今想来,沈知衍问他那些问题时,眼底藏着多少委屈,他竟半点都没看懂。
谢云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明。
“长安,备马。”
长安一惊。
“世子,这都子时了!”
“备马。”
“您要去哪儿?”
谢云舟握紧玉扣,声音低沉。
“去找一个被我认错了十几年的人。”
沈知衍其实并未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旧草编蚂蚱。
那是十二岁那年,谢云舟落水发烧时,他亲手编来哄人的。
后来草蚂蚱被谢云舟收了起来,直到两年前,才托人送还给他。
信上只有一句话:
“旧物尚存,故人安好。”
沈知衍当时看了许久,笑得像个傻子。
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心酸。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究竟在等什么。
等谢云舟认出他。
等谢云舟真正看见他。
而不是透过他的眉眼,去看另一个人。
窗外忽然响起敲击声。
沈知衍一怔。
又是三下。
他起身推窗,便见谢云舟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枚羊脂白玉扣。
月色落在他肩头。
沈知衍心口猛地一跳。
“谢云舟?你怎么来了?”
谢云舟仰头看着他。
“沈知衍,下来。”
“做什么?”
“有话问你。”
沈知衍沉默片刻,终究翻窗跃下。
他落地时,谢云舟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沈知衍避开了。
“谢世子深夜来访,若被人瞧见,怕是不妥。”
谢云舟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心口微微发紧。
“你要离京?”
“嗯。”
“为什么?”
“替父亲查案。”
“顾明昭会陪你?”
沈知衍一愣。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云舟忽然往前一步。
“沈知衍,你有没有什么话,一直想告诉我?”
沈知衍心头一震。
他望着谢云舟,许久才轻声道:“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谢云舟沉默片刻,缓缓摊开掌心。
月光下,那枚玉扣泛着温润的光。
“那这个呢?”
沈知衍脸色微变。
谢云舟低声问:“你当初说,这玉扣是送给心上人的。”
沈知衍没有说话。
“后来为什么又送给我?”
沈知衍垂下眼。
“我不是送给你,是还给你。”
“沈知衍。”
谢云舟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
沈知衍被迫抬头。
谢云舟目光沉沉。
“十六岁上元灯会,那晚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沈知衍整个人僵住。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是。”
谢云舟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可当真听见这个答案,他心里仍狠狠震了一下。
原来那一晚,他心动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沈知衍。
谢云舟忽然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衍也笑。
只是笑意很淡。
“告诉你做什么?谢世子喜欢的是我姐姐。若知道当年救你的人是我,岂不是扫兴?”
谢云舟心口一疼。
“知衍,我……”
“不必说了。”
沈知衍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如今知道了,也不必觉得亏欠。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与你喜欢谁没有关系。”
谢云舟望着他。
“那你呢?”
沈知衍一怔。
“什么?”
“你喜欢谁?”
沈知衍呼吸一滞。
夜风吹过,院中桃枝轻晃。
许久,他忽然笑了。
“谢云舟,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问我?”
谢云舟上前一步。
“我想听你亲口说。”
沈知衍眼眶微红。
他盯着谢云舟,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可我不想说了。”
谢云舟怔住。
沈知衍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又如何?你能给我什么?”
谢云舟张了张嘴。
沈知衍却继续道:“谢云舟,我不是你姐姐,也不会变成她。我是沈知衍,是那个从小骗你、闹你、害你挨骂的沈知衍。”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带了几分倔强。
“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震。
“你从来不是……”
“够了。”
沈知衍打断他。
“你今日忽然来找我,不过是知道当年认错了人,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
“那是什么?”
谢云舟一时语塞。
他明明已经看清自己的心,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衍看着他,等了片刻,终于轻轻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明白。”
他转过身。
“谢云舟,回去吧。”
“知衍!”
沈知衍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等这桩案子结束,我会回来。到那时候,你若还愿意,我们便继续做朋友。”
谢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扇房门关上,他才缓缓低头。
掌心里,那枚玉扣已被握得发烫。
他忽然明白,沈知衍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
而是一份不再被认错、不再被犹豫的心意。
翌日天未亮,沈知衍便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让谢云舟送。
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谢云舟站在侯府门前,听长安说沈家的马车已经出了城,忽然翻身上马。
长安大惊。
“世子,您要去追?”
谢云舟勒住缰绳。
“追。”
“可沈小公子说了,不想见您!”
谢云舟回头,神色竟异常平静。
“他不想见我,我便不去烦他。”
长安愣住。
“那您追什么?”
谢云舟望向城门方向,缓缓道:
“他要查的案子,牵涉两府。此行凶险,我不能让他独自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掌心的玉扣。
“至于他愿不愿意喜欢我,等事情了结,再由他决定。”
长安望着自家世子,忽然觉得这人像是一夜之间开了窍。
可下一刻,谢云舟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清顾明昭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长安:“……”
得。
醋坛子还是那个醋坛子。
谢云舟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晨光初起,长街尽头渐渐亮了起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会再认错。
更不会再让沈知衍一个人难过。
(第四章完)
第五章:满京城都知道世子疯了
沈知衍出京的第三日,终于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倒不是那人藏得不好。
恰恰相反,对方一路换了三匹马,连衣裳都换过两身,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若换作寻常人,恐怕早被蒙混过去。
可沈知衍是谁?
他七岁便能把靖安侯府的小世子骗得团团转,论起捉弄人的本事,他自认天下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于是当晚,他在驿站后院设了个套。
先将外袍挂在窗前,再让顾明昭牵马从后门离开,自己则悄悄翻上屋顶。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黑影翻墙而入。
那人身手极好,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沈知衍正准备扑下去,却忽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谢云舟?”
院中之人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
半晌,沈知衍忍不住笑出声。
“谢世子,你大半夜翻墙,是来偷东西的?”
谢云舟仰头看他。
“下来。”
“凭什么?”
“屋顶危险。”
沈知衍笑得更厉害。
“我七岁就会翻墙了,倒是你,小时候爬树都能把裤子挂破。”
谢云舟耳根微热。
“沈知衍!”
沈知衍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面前。
“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云舟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忽然问:“这几日没睡好?”
“我问你为什么跟踪我,你问我睡没睡觉?”
“先回答我。”
沈知衍抱起双臂。
“谢云舟,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爹了。”
谢云舟竟笑了。
“那也不错,至少能管住你。”
沈知衍笑意微僵,别过头。
“你还是回京吧。”
“我是来查案的。”
“你父亲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谢云舟看着他,声音放轻。
“知衍,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军粮案牵涉两府,我不能让你独自冒险。我不会拿这件事逼你,也不会耽误你。”
沈知衍沉默片刻。
“当真?”
“当真。”
“那你以后不许管我喝酒。”
“这个不行。”
“也不许管我交朋友。”
“看交什么朋友。”
“更不许管我翻墙。”
“沈知衍!”
沈知衍终于笑了。
恰在此时,顾明昭牵马回来。
“知衍,人甩掉了没有?”
看见谢云舟,他顿时乐了。
“原来一路跟着我们的,是谢世子?”
沈知衍忍笑点头。
顾明昭啧啧两声。
“靖安侯府这是养了个世子,还是养了个望妻石?”
谢云舟脸色一黑。
沈知衍险些笑弯了腰。
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距离京城二百余里的临河县。
当年负责押运军粮的兵部主事周敬安,辞官后便隐居于此。
顾明昭查到,此人近来突然变卖田产,似乎打算举家南迁。
沈知衍怀疑他想逃,谢云舟却觉得不对。
“若真打算逃,何必明目张胆地卖田?”
顾明昭道:“或许缺银子。”
“一个经手三千石军粮的人,不该缺这点银子。”
沈知衍思索片刻。
“除非他根本没拿到钱,反倒被人威胁。”
谢云舟看向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他想留后路!”
顾明昭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你们平日吵得不可开交,办起正事倒像一个脑袋长了两张嘴。”
沈知衍笑道:“怎么,羡慕?”
顾明昭摇头。
“不敢,你们这一个脑袋,吵起来怕是能把自己气死。”
当夜,三人在客栈研究旧账。
沈知衍发现,同一批军粮,兵部账上写的是三千石,可边关收粮文书只有两千四百石。
少掉的六百石,竟被人借赈灾名义,以高出市价近三倍的价格卖去了南边。
谢云舟皱眉。
“有人私吞军粮,再转手牟利。至于侯府代收的假账,分明是预备好的替罪证据。”
沈知衍点头。
“明日得想办法见周敬安。”
谢云舟却抽走了他手里的账册。
“先睡。”
“还没查完!”
“你两夜没睡好,明日再查。”
沈知衍抬眼看他。
“谢云舟,你这样很犯规。”
“什么?”
“明明说好了,只做朋友。”
谢云舟手指微顿。
“我没答应过。”
沈知衍猛地抬头。
谢云舟却已转身关窗。
“夜深了,早些睡。”
沈知衍望着他的背影,心跳乱了好一阵。
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撩人了?
翌日,顾明昭带回一个坏消息。
周敬安不见了。
他的家人说,昨夜有几名陌生男子登门,周敬安跟着出去,至今未归。
三人循着线索追到城外一座废弃祠堂。
刚靠近,便听见里面有人怒喝。
“真正的账册到底在哪儿?”
“我已经交出去了!”
“胡说!那东西若流出去,你我都得死!”
谢云舟与沈知衍对视一眼。
顾明昭绕去后院点燃枯草,制造走水的假象。
趁黑衣人分神,谢云舟踹门而入,沈知衍则从侧窗跃进。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放倒三人。
可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竟将刀架上周敬安的脖颈。
“再过来,我杀了他!”
沈知衍忽然笑了。
“你杀他做什么?真正的账册早不在他手里了。”
黑衣人一惊。
沈知衍从怀里取出一叠纸。
“东西在我这里。”
对方果然分神。
谢云舟趁机掷出一枚铜钱,击中他的手腕。
沈知衍扑上去,将周敬安拖开。
谁知黑衣人突然挥刀反击,刀锋直逼沈知衍胸口。
“知衍!”
谢云舟冲上前挡开长刀,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口。
沈知衍回头,见鲜血瞬间染红那人的衣裳,眼神骤冷。
下一刻,他的短刃已抵住黑衣人的喉咙。
“再动一下试试。”
直到顾明昭带着县衙差役赶来,祠堂里的危险才彻底解除。
回到客栈,沈知衍替谢云舟处理伤口。
谢云舟坐在床沿,看他沉着脸剪开染血的衣裳,忍不住道:“只是皮肉伤。”
沈知衍没理。
“知衍?”
还是没理。
谢云舟轻咳一声。
“你再这样板着脸,倒真像你爹了。”
沈知衍猛地抬头。
“谢云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什么?”
“次次替我挡刀,次次都说没事!”
他声音发紧。
“你到底知不知道,方才那刀若再偏半寸,会伤到哪里?”
谢云舟沉默了。
沈知衍低头替他敷药,手却微微发抖。
“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我。”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想。”
沈知衍动作一顿。
谢云舟望着他。
“若今日受伤的是顾明昭,我也会救。但我绝不会像方才那样害怕。”
沈知衍缓缓抬头。
“我看见那把刀朝你刺过去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不能让你出事。”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谢云舟握住他的手腕。
“从前我不懂这是什么,如今我懂了。”
沈知衍眼眶一热,却忽然抽回手。
“谢云舟,你喜欢了我姐姐四年,如今知道认错了人,便转头对我说这些,你让我怎么信?”
谢云舟沉默良久。
“你不必现在信。”
沈知衍抬头。
“我欠你的不是一句解释,而是这些年错过的真心。”
“我会慢慢还。”
沈知衍别过脸,装作整理药箱。
“谁稀罕你还。”
谢云舟笑了。
“那我先欠着。”
周敬安获救后,终于吐露真相。
三年前,兵部有人借军粮运输之便,私吞粮草,再通过商号转卖牟利。
真正的主谋,竟是如今的吏部侍郎周文德。
也就是周景明的父亲。
周敬安发现异常后曾想上报,却遭到威胁,被迫做了假账。他担心日后被灭口,便偷偷留下真账作为保命之物。
周文德近日得知镇北将军正在暗查此案,索性抢先弹劾沈将军,又将靖安侯府牵扯进来,企图让两府自顾不暇。
有了口供和真账,谢云舟立即修书送回京城。
三日后,圣上命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军粮案。
周文德被革职收押,涉案商号尽数查封,两府嫌疑终于洗清。
消息传来时,沈知衍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顾明昭拿着信,笑得满面春风。
“知衍,成了!”
沈知衍看完,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顾明昭拍了拍他的肩。
“等回京,醉仙楼我请客!”
“那可得三顿。”
“成交!”
两人正说笑,谢云舟从屋里走出来。
看见顾明昭搭在沈知衍肩上的手,他脚步一顿。
顾明昭立刻收手。
“我去叫人备车!”
说完便溜之大吉。
沈知衍忍不住笑。
“你把人吓跑了。”
谢云舟走到他身旁。
“我有那么可怕?”
“你看他的眼神,像他欠了你八百两银子。”
谢云舟沉默片刻。
“我只是不喜欢他总碰你。”
沈知衍笑容一僵。
“什么意思?”
谢云舟看着他。
“就是你听见的意思。”
沈知衍耳根微红。
“你如今脸皮倒厚了不少。”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谢云舟忽然笑了。
“那你教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讨你欢心。”
沈知衍的脸一下红透。
“谢云舟!”
谢云舟难得占了上风,心情极好。
“怎么?”
“你再胡说,我便把你抱着我睡不撒手告诉全京城!”
“那我便告诉全京城,你替我换药时,紧张得手都在抖。”
两人对视半晌,沈知衍终于败下阵来。
“谢云舟,你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彼此彼此。”
回京那日,沈知微亲自到城门迎人。
见弟弟平安归来,她先松了口气,随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沈知衍!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知衍疼得直龇牙。
“姐姐!轻点!”
“你知不知道娘这几日都没睡好?”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沈知微抬手又要打,谢云舟下意识挡了一下。
“沈姑娘,知衍一路辛苦,先让他歇息吧。”
沈知微看看谢云舟,又看看弟弟,忽然笑了。
“哟,谢世子这是心疼了?”
谢云舟神色自若。
“自然。”
沈知衍猛地转头。
沈知微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意味深长。
不远处,陆怀瑾正牵马等候,手里还拿着一只锦盒。
“沈姑娘,你的簪子修好了。”
沈知微打开一看,簪尾竟多了一朵精巧的银梅。
“这花是你挑的?”
陆怀瑾轻咳。
“随手。”
沈知微笑了。
“陆怀瑾,你撒谎时耳朵也会红。”
陆怀瑾顿时不说话了。
沈知衍在旁边瞧得有趣,悄悄撞了撞谢云舟的胳膊。
“你看,我姐姐是不是快有姐夫了?”
谢云舟点头。
“挺好。”
沈知衍侧头看他。
“你真不难过?”
谢云舟忽然靠近半步。
“我若真要难过,也是因为某个人到现在都不肯信我。”
沈知衍心头一跳,别开脸。
“谁叫你从前那么笨。”
谢云舟低低笑了。
“是,我笨。”
原以为军粮案了结,日子便能恢复清静。
谁知第二日,京城忽然传出一则惊天消息。
靖安侯世子为了沈家小公子,连夜追出京城二百余里,不惜以身挡刀。
传到第三日,竟成了谢世子痴恋沈家小公子,扬言非君不娶。
沈知衍听到传闻时,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
沈知微笑得直拍桌子。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谢云舟为了你,连世子之位都不要了!”
沈知衍脸色涨红。
“谁传的?”
“据说是醉仙楼的说书先生。”
“肯定是顾明昭!”
沈知衍气冲冲地起身。
“我去找谢云舟!”
沈知微笑眯眯地鼓掌。
“赶紧去!”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也乱成一团。
靖安侯气得胡子直抖。
“谢云舟!你与沈家那个小祖宗,到底怎么回事?”
谢云舟站在书房里,神色平静。
“如您所见。”
“什么叫如我所见?”
谢云舟抬眼。
“儿子心悦沈知衍。”
屋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靖安侯愣了半晌,猛地拍案。
“沈家那个天天翻墙的混账小子?!”
“父亲,他不是混账。”
靖安侯气笑了。
“他七岁偷你玉佩,八岁骗你抄书,九岁带你爬墙吃鸡,十二岁害你落水发烧,二十岁又拉你去翻粮仓!他还不混账?”
谢云舟想了想。
“确实挺混账。”
靖安侯刚要点头,便听儿子继续道:
“但儿子喜欢。”
靖安侯:“……”
侯夫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靖安侯抓起一本书。
“滚!你给我滚出去!”
谢云舟行了一礼,侧身避开飞来的书,嘴角竟还带着笑。
侯夫人看着丈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劝道:“行了,你难道没发现,咱们儿子从小到大,只有在沈知衍面前才像个活人?”
靖安侯一噎。
半晌,重重叹气。
“我早说过,沈家那个小祖宗是个祸害!”
沈知衍赶到侯府时,谢云舟正站在院中等他。
见他气冲冲地走来,反倒笑了。
“来了?”
“你还笑!满京城都在传你我的事!”
“我知道。”
“知道还不管?”
“为何要管?”
沈知衍一怔。
谢云舟目光坦荡。
“传闻虽有夸大,却也不全是假话。”
“你疯了?这会坏了你的名声!”
谢云舟笑了。
“名声若真这么容易坏,早在九岁跟你爬墙偷鸡时便坏了。”
沈知衍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云舟忽然上前一步。
“知衍,我已经同父母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谢云舟望着他。
“我喜欢的人是你。”
沈知衍整个人僵住。
“你爹没打断你的腿?”
“差一点。”
“那你还敢?”
谢云舟笑道:“喜欢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
沈知衍眼眶忽然发热。
他别过脸,故作轻松地问:“谢世子如今嘴这么甜,是不是跟顾明昭学的?”
谢云舟皱眉。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
沈知衍忍着笑。
“怎么,吃醋?”
谢云舟沉默片刻,竟点了头。
“是。”
沈知衍怔住。
笑过之后,他渐渐安静下来。
“云舟。”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他。
谢云舟心头微震。
“嗯?”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谢云舟神色平静。
“我知道。”
“我不是不喜欢你。”
沈知衍说完,耳根顿时红透。
谢云舟呼吸一滞。
“只是我不想让你一时冲动,日后又觉得后悔。”
谢云舟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次?”
“什么意思?”
“从前我总把你当作沈知微的影子,如今我想好好认识沈知衍。”
沈知衍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眶忽然有些酸。
许久,他终于轻轻握住。
“好啊。”
他笑起来,依旧像七岁那年一样明亮。
“那你可要小心,沈知衍这个人,比沈知微难追多了。”
谢云舟握紧他的手。
“无妨,我有的是耐心。”
沈知衍忽然狡黠一笑。
“那第一件事,你先陪我翻墙。”
谢云舟:“……”
果然。
这辈子他都逃不过沈家的墙。
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第五章完)
第六章:这一次,换我认出你
沈知衍发现,自从谢云舟向靖安侯坦白心意后,侯府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翻墙,管家会喊:“沈公子,您怎么又来了?”
如今他翻墙,管家会喊:“沈公子,您慢些!墙根刚洒过水!”
沈知衍很不满意。
他翻了十三年的墙,竟然连被人抓包的乐趣都没了。
更过分的是谢云舟。
那日他刚翻进书房,谢云舟便头也不抬地道:“左边有梯子。”
沈知衍愣住。
“什么?”
“你上回说墙太高,爬着费劲。我让人备了梯子。”
沈知衍望着墙角那架崭新的木梯,陷入沉思。
半晌,他忽然问:“谢云舟,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谢云舟终于抬头。
“我好心替你省力,怎么还气着你了?”
“翻墙就是要偷偷摸摸!你连梯子都备好了,那还叫翻墙吗?”
谢云舟想了想,放下书。
“那我把梯子撤了?”
“撤!”
“墙根的软垫呢?”
“也撤!”
“若摔下来怎么办?”
沈知衍冷笑。
“摔死算我的。”
谢云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才刚把你认回来,舍不得。”
沈知衍原本一肚子歪理,忽然就没了下文。
他瞪着谢云舟,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书呆子如今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谢云舟从容点头。
“近朱者赤。”
“你骂谁呢?”
“谁接话便骂谁。”
沈知衍扑过去抢书,两人在案前闹成一团,险些又打翻砚台。
门外的长安听见动静,默默将新买的墨锭抱走。
这两位祖宗,他一个都惹不起。
六月中旬,沈知微与陆怀瑾的婚期定了下来。
消息一出,沈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唯独沈知衍闲得发慌。
沈将军看他不顺眼,索性让他帮忙整理姐姐的嫁妆。
结果不到半日,沈知微便提着裙子冲进院里。
“沈知衍!”
沈知衍正躺在树下吃桃子。
“姐姐,何事?”
沈知微将一只木盒拍到他面前。
“我嫁妆里的玉如意呢?”
“好好放着啊。”
“那里面为什么是一根鸡腿骨头?!”
沈知衍眨眨眼。
“可能如意成精了。”
沈知微气得抄起鸡毛掸子。
沈知衍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满院子的丫鬟都在忍笑。
沈夫人站在廊下,先是摇头,随后却红了眼眶。
沈将军不解:“好好的,哭什么?”
沈夫人轻声道:“知微就要嫁人了。往后这院子,怕是再也不会这么热闹。”
沈将军望着姐弟俩,沉默片刻。
“放心,阿衍还在。”
话音刚落,沈知衍便踩着水缸翻上屋顶。
沈将军额角青筋一跳。
“这混账东西!”
沈夫人忍不住笑了。
可那笑里,仍藏着几分不舍。
当晚,沈知衍敲开姐姐房门,送来一只锦盒。
沈知微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柄十六岁上元灯会赢来的短刀。
刀鞘已经重新打磨,尾端还系着一枚平安结。
“你怎么把它找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喜欢?”
沈知衍坐到她身旁。
“姐,你嫁过去以后,若陆怀瑾欺负你,就拿它吓唬他。”
沈知微笑了。
“他若真欺负我呢?”
“那你回来。”
沈知衍答得毫不犹豫。
“将军府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沈知微?”
沈知微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她伸手揉乱弟弟的头发。
“臭小子,长大了。”
沈知衍笑着躲开。
“都要当舅舅的人了,还能不长大?”
“谁说我要生孩子了?”
“那不生也行,反正你回来总有我陪着。”
沈知微听得鼻尖发酸,忽然伸手抱住他。
沈知衍怔了一瞬,也轻轻回抱住姐姐。
他们从出生起便在一起。
穿过同样的衣裳,睡过同一张小床,闯过无数祸,也替彼此背过无数黑锅。
可如今,他们终于都要拥有各自的人生。
过了许久,沈知微忽然松开他。
“阿衍,姐姐再求你一件事。”
“什么?”
“咱们最后换一次衣裳吧。”
沈知衍愣住。
“你都要嫁人了,还玩?”
沈知微理直气壮。
“就是因为要嫁人了,才要最后玩一次。”
“你又想骗谁?”
沈知微眯起眼。
“谢云舟。”
沈知衍顿时笑了。
“好啊。”
七夕那日,京城十里灯火。
谢云舟收到沈知衍的帖子,说是约他在当年上元灯会那座桥边相见。
他到时,只见一个穿青色锦袍的俊俏公子倚在桥栏旁,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见他过来,那人立刻笑嘻嘻地招手。
“谢云舟!”
谢云舟停下脚步。
“沈姑娘。”
沈知微的笑僵在脸上。
“你叫谁?”
“沈知微。”
“胡说!”沈知微挺直腰背,“我是沈知衍!”
谢云舟淡淡道:“你弟弟不会拿着糖葫芦等我。”
“为什么?”
“因为他吃得快,等我到了,竹签早就空了。”
沈知微:“……”
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她不服气地学着弟弟的语气:“谢云舟,你是不是又想挨揍?”
谢云舟看了她一眼。
“还有,你弟弟若真想打我,从来不先问。”
沈知微彻底没话说了。
她将糖葫芦往谢云舟手里一塞。
“行吧,你赢了。”
谢云舟接过,忽然问:“知衍在哪儿?”
沈知微往桥对面努了努嘴。
“喏,那边。”
灯火深处,一个穿浅碧衣裙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河边放灯。
帷帽垂下轻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身衣裳,与十六岁上元灯会时极为相似。
谢云舟望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
沈知微故意问:“你不怕又认错?”
谢云舟摇头。
“不会了。”
“这么有把握?”
“嗯。”
他将糖葫芦还给沈知微,抬脚走了过去。
沈知衍听见脚步声时,正蹲在河边摆弄一盏莲花灯。
那灯做得不太结实,刚放进水里,花瓣便歪了一半。
他正低声骂卖灯的偷工减料,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沈知衍。”
沈知衍动作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故意压细嗓音。
“公子认错人了。”
谢云舟在他身旁蹲下。
“是吗?”
“自然。”
“那沈姑娘可知,沈知衍如今身在何处?”
“我哪知道。”
谢云舟点点头。
“那倒奇怪。”
“哪里奇怪?”
“沈知衍说过,七夕要替我买一盏最漂亮的莲花灯。如今灯没送到,倒有位姑娘在这里骂灯匠。”
沈知衍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才发现露了馅,立刻板起脸。
“你这人好生无礼,怎能随便与陌生姑娘搭话?”
谢云舟偏头看他。
“陌生姑娘?”
“正是。”
谢云舟忽然伸手,轻轻掀起他的帷帽。
沈知衍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
谢云舟笑了。
“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知衍终于绷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云舟,你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我不是说过,不会再认错?”
“万一我姐姐比我更会装呢?”
谢云舟认真想了想。
“那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你这么多坏心眼。”
沈知衍抬手便要打他。
谢云舟笑着接住。
河岸边人来人往,沈知衍挣了两下没挣开,耳根渐渐红了。
“松手!”
“不是你先动手?”
“那你也不能抓着不放!”
谢云舟依言松开。
沈知衍反倒愣了。
“这么听话?”
谢云舟笑道:“你若想让我抓着,也不是不行。”
沈知衍瞪着他。
“谢云舟,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个登徒子?”
“近墨者黑。”
“你又骂我!”
两人闹了一阵,沈知衍终于将那盏歪歪扭扭的莲花灯放进河里。
谢云舟看着灯。
“这是给谁求的?”
沈知衍笑道:“给一个傻子。”
“求什么?”
“求他以后少犯傻。”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问:“那傻子如今还傻吗?”
沈知衍想了想。
“好些了。”
“只是好些?”
“勉强能救。”
谢云舟笑了。
沿河走了一段,沈知衍忽然停下脚步。
“谢云舟,你还记不记得十六岁那场灯会?”
“记得。”
“那晚我穿着姐姐的裙子,你居然真把我当成了她。”
谢云舟低头看他。
“嗯。”
“后来你喜欢了她整整四年。”
谢云舟沉默片刻。
“知衍,我那时确实糊涂。”
沈知衍摆摆手。
“今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他走到桥边,望着河面漂远的花灯。
“其实我也糊涂。”
谢云舟微怔。
沈知衍笑了笑。
“从小我便喜欢逗你。你生气,我觉得有趣;你被我骗得团团转,我便能高兴一整日。”
“后来有一年,我忽然发现,你若不理我,我便浑身不自在。”
“你离京读书那半年,我写了十几封信,又全烧了。怕你嫌烦,也怕你知道我为何想你。”
谢云舟静静听着。
沈知衍转过头。
“再后来,我听说你喜欢我姐姐。”
他笑得有些无奈。
“我那时候真想把小时候穿过的裙子全部烧掉。”
谢云舟心口微疼。
“知衍……”
“你先听我说完。”
沈知衍抬头望向满城灯火,忽然轻声念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谢云舟怔住。
沈知衍低头笑了。
“小时候读这句诗,我只觉得写诗的人真没出息。喜欢便喜欢,直说就是了,何必弄得这样酸?”
“后来才明白,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口以后,连原先拥有的都没了。”
他望向谢云舟。
“我怕你知道了我的心思,从此连朋友都做不成。”
谢云舟喉间微紧。
沈知衍却忽然笑得狡黠。
“不过如今想想,你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谢云舟一怔。
“怎么说?”
“我喜欢你,你不知道。你喜欢我,你自己也不知道。”
沈知衍伸出两根手指。
“咱们两个加起来,竟凑不出一个明白人。”
谢云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握住沈知衍的手。
“知衍。”
“嗯?”
“从前那句诗,是你的心事。”
谢云舟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往后不必了。”
沈知衍心头微震。
谢云舟继续道:“因为你心悦之人,如今已经知道了。”
河风拂过,灯火映在两人眼中。
沈知衍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十几年藏在心里的委屈与酸涩,好像都随着那盏漂远的莲花灯,一点点散去了。
他忽然伸手,揪住谢云舟的衣襟。
“谢云舟。”
“嗯?”
“我还没说完。”
“你说。”
沈知衍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云舟整个人僵住。
沈知衍退开半步,笑得十分得意。
“这句话的意思,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谢云舟望着他,忽然笑了。
“明白。”
下一刻,他伸手揽住沈知衍的腰,将人轻轻拉回怀里。
“不过沈公子,方才那一下,似乎不够诚意。”
沈知衍挑眉。
“那你想如何?”
谢云舟低头吻了下去。
沈知衍原本还想逗他两句,谁知这人竟半点不给机会。
片刻后,他笑着推开谢云舟,耳根已经红透。
“谢世子,你这是趁人之危。”
谢云舟一本正经。
“礼尚往来。”
“那我岂不是亏了?”
“怎么?”
沈知衍忽然伸手揽住他的后颈,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换谢云舟措手不及。
等两人分开,沈知衍才笑眯眯地道:“现在扯平了。”
谢云舟望着他,忽然低声笑了。
“知衍。”
“又怎么?”
“往后恐怕很难扯平。”
“为什么?”
谢云舟握紧他的手。
“因为我还想亲你许多回。”
沈知衍脸一下红透。
半晌才骂出一句:“不要脸。”
谢云舟笑着点头。
“嗯,只要你。”
一个月后,沈知微出嫁。
迎亲那日,陆怀瑾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将军府,刚要下马,便被沈知衍拦住了。
“陆二公子,想娶我姐姐,先过我这一关。”
陆怀瑾十分警惕。
“沈公子想如何?”
沈知衍笑眯眯地伸出手。
“叫声哥哥来听听。”
陆怀瑾沉默了。
沈知微在屋里听见,差点笑倒。
谢云舟站在一旁,忍不住扶额。
“知衍,别闹。”
沈知衍瞪他。
“你帮谁?”
谢云舟毫不犹豫。
“帮你。”
陆怀瑾难以置信。
“谢云舟!咱们十几年的交情!”
谢云舟淡淡道:“叫一声,也不吃亏。”
陆怀瑾气得脸都绿了。
最后还是沈知微掀开轿帘。
“沈知衍!你再不让路,我就把你小时候穿裙子的画像全部送去侯府!”
沈知衍脸色骤变。
“姐姐!”
谢云舟却来了兴趣。
“还有画像?”
沈知微笑眯眯地点头。
“多着呢,从七岁到十六岁,整整一匣子。”
谢云舟眼睛都亮了。
沈知衍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日婚宴,沈将军喝得酩酊大醉。
他拉着谢云舟的手,语重心长。
“云舟啊,知微出嫁了,我心里舍不得。”
谢云舟点头。
“伯父疼爱女儿,晚辈明白。”
沈将军叹气。
“如今我就剩阿衍这一个儿子了。”
谢云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偷喝酒的沈知衍。
“伯父放心,知衍往后有我照顾。”
沈将军醉眼蒙眬。
“当真?”
“当真。”
“那好!你可得替他找个好姑娘!”
谢云舟沉默片刻。
“伯父,这事恐怕办不到。”
沈将军一愣。
“为何?”
谢云舟神色坦荡。
“因为晚辈已经把他留给自己了。”
沈将军:“……”
酒醒了一半。
不远处,沈夫人却忽然笑了。
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
“行了,孩子们的事,你少操心。”
沈将军看着谢云舟,又看了看沈知衍,半晌憋出一句:
“我就知道,谢家这小子从小替阿衍背黑锅,就没安好心!”
满桌宾客笑成一团。
后来,沈知衍依旧喜欢翻侯府的墙。
谢云舟也依旧喜欢在书房等他。
某年春日,桃花开得正好。
沈知衍翻上墙头,手里提着一壶梨花白。
谢云舟正在树下看书。
“谢云舟!”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谢云舟抬头。
这句话,他忽然觉得耳熟。
九岁那年,沈知衍也曾坐在墙头问过他同样的话。
那时他说,不会。
因为等他长大了,便要把这个天天骗他的祸害送官。
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谢云舟合上书,走到墙下。
“会。”
沈知衍笑了。
“那我若七老八十还要翻墙呢?”
“我在下面接着。”
“你若接不住呢?”
“便与你一起摔。”
沈知衍笑得肩膀直抖。
“谢云舟,你真是个傻子。”
谢云舟也笑。
“嗯。”
沈知衍忽然伸出手。
“那傻子,接好了!”
谢云舟张开双臂。
下一刻,沈知衍从墙头跃下,稳稳落进他的怀里。
两人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一同摔进花丛。
沈知衍笑得直不起腰。
谢云舟无奈地抱紧他。
“沈知衍,你又骗我。”
沈知衍眨眨眼。
“我骗你什么了?”
谢云舟望着他,忽然笑了。
“七岁那年,你骗走我一块玉佩。”
“后来呢?”
“后来骗我抄书,骗我爬墙,骗我替你挨骂。”
“还有呢?”
谢云舟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现在,连我的心也骗走了。”
沈知衍听得耳根发热,却仍嘴硬。
“那你要不要讨回来?”
谢云舟摇头。
“不讨。”
“为什么?”
谢云舟笑着将他抱得更紧。
“因为你的心,也在我这里。”
春风拂过,桃花落满肩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