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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03:41:28

我是太子妃,可太子不爱我。这再正常不过。

选太子妃那天,我故意抬着下巴,摆出一副谁都瞧不上的倨傲。皇后一眼相中我,当即拍板,要拿我去挫太子的锐气。为了不辜负皇后的指望,我在东宫处处失礼,有时自己也难免内疚。可每回,太子都面无表情地替我收拾残局,耐心反倒越来越足。我于是越发傲慢,越发有恃无恐。

结果,皇后被废,太子登基。我抖着手拔下发簪,跪地请罪。新皇帝却好奇地打量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挪到一个更宽敞的地方,你怎么反倒怕成这样?」

一

太子前往边境督军,一去就是三个月,我闷得发慌。宫里能玩的花样都玩遍了,最有趣的,莫过于看谢松那张冷脸忍气吞声。

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早早熄了蜡烛。刚躺下,花园里便闹哄哄起来。窗外灯火通明,数十人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秋夜。

「莲生,外头出什么事了?」我撩起帘子问丫鬟。

「东厂的人来搜宫了!说东宫藏着一封证明太子谋反的书信!」

谢松要反?他已经是太子了,何必。这定是无子的皇后编出来的由头,要除太子。可我的处境也尴尬:皇后明面上把我当她的人,太子一旦倒台,我徐家满门性命也难保。

「快替我更衣,绝不能让他们搜这座宫殿!」

我连忙收拾停当,走到前头带路的李太监面前。他瞥我一眼,恼怒地说:「太子妃若识趣,此刻最好什么都别做。」

我故意拦在他身前:「是谁给你的胆子,半夜闯东宫?」

李太监掸了掸衣袖,冷冷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唉,谢松。既打着陛下的旗号,这天底下便没人能帮得了他。我别无选择,只喝令侍从:「既是奉了内命,众人都谨慎当差,谁也不许对公公无礼。日后若有人罗织构陷,也好有个说法。」

李太监冷哼一声,绕过我,径直往谢松书房闯去。他这般笃定,我心里只剩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太监假意四处打量,东拍拍西敲敲,没多久就在谢松书房里摸出一条隐秘通道。

「太子妃可知,这暗道是做什么用的?」他的声音里透着得意。

我垂着眼,乖顺地答:「我知道。这是太子私会心上人的地方。」

二

暗道又深又黑,李太监身旁的小太监掌了灯。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行,走了约莫一百步,眼前豁然一间小室。屋子不宽敞,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

李太监直奔书架,一瞧之下气得须发皆张:「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回话:春宫图册啊,我买的。

太子一走,我便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从这头打量到那头。几天前终于摸出这条暗道,当时书架上摆着个空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女子画像,只那张脸就够我恼火。

那女子叫孟若嫣,光听名字就不对劲。听说谢松当年在青楼结识了一位旧识,因出入宫禁不便,她常去长街上等他。我闹过几回,人便没了踪影,我以为他收敛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

说起来,谢松竟还特意凿了条暗道,专为与那人私会!我一见匣子就火了,随手翻了翻里头的字,字迹娟秀,我只当是两人往来传情的书信,索性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之后我又打发人进城,买回许多春宫图册和禁书,塞满书架,就地派上用场。这些事,我当然不会告诉李太监,反倒替谢松「认」了罪:

「他嫌我当面数落他,所以每次私会女子都走这条暗道。谁知他连这种龌龊东西都备下了,还看得津津有味。陛下若要罚,我替他领!」

李太监脸色先红后白,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耳朵,尖声嚷:「书信呢?我早说过藏在暗道里!」

「许是太子的心腹早挪走了……咱们要不要再去别处找找?」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应。李太监怨毒地剜了我一眼,仓皇退出了暗道。

当夜,他们把东宫每个角落翻了个遍,所谓叛国证据,一无所获。我打了个哈欠,回房接着睡。

三

醒来时天又黑透了,有样硬物磕到我脚边。谢松连盔甲都没卸,坐在我床边,一言不发。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得到那缕总缠着他的沉香。

我翻个身装睡。谢松平静地开口:「醒了就起来吧,连白花花都没太子妃睡得沉。」白花花是我养的猪。

我一骨碌坐起来,先发制人:「我早答应过,绝不再提孟若嫣!」不想被问责,就先揪住对方的错处反咬一口——这是我的保命法则。

谢松从善如流:「是我的错,再不会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更早之前还说过。」

谢松转了话头:「饿了吗?先吃饭。」

晚饭桌上,排开的全是我爱吃的。我正要伸筷去夹最后一颗蟹粉狮子头,筷子却和谢松的碰上了。我眼疾手快先夺过来,谢松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一定很失望吧。哼,我早瞧着呢。谢松每道菜都动一筷,看着公允,唯独夹狮子头时,动作比旁的菜都大些。我一边把狮头往自己碗里拨,一边斜眼瞟他,正要落碗,那丸子「咚」地掉进了谢松碗里。

谢松素来冷静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困惑。我那股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太子妃眼神这么不济吗?」谢松用筷子从桌下把丸子夹起。

我愣住,低头看他的腿——他浅色的长袍上,溅了圆圆的一摊酱汁。这种事发生得多了,我早有一套。

第一阶段:推卸干系。「都怪殿下坐得太远,我想给您布菜也够不着。」

紧接着,销毁证据。我转向一旁侍立的宫女:「给我块手帕。」那宫女却支支吾吾,推说没带。我瞪她:「我明明瞧见了,在你袖子里!」

宫女跪下:「奴婢的手巾脏了,太子金尊玉贵,奴婢不敢用脏的,这就去取条新的……」她刚要起身,谢松开口了,只两个字:「站住。」

谢松的声音冷得能让人打个寒颤,再配上那张没表情的脸,更叫人害怕。宫女跪着发起抖来:「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这头一回出错,求殿下饶命!」

她抖着手递上手巾,上头几行小字。我扫了一眼,竟是那句——是我烧了那封信。

我抱起胳膊,装出冷淡模样,拿话打岔:「这东宫真冷,四面漏风。」

谢松放下手巾,问宫女:「你把信传给了谁?还有没有同党?」

「奴婢是宫里的人,他给了我十两银子。我不知道有没有再传给旁人。」

宫女被拖了下去,以儆效尤,杖责三十,全府仆从都得在场围观。

虽是一顿饭,我顿时没了胃口。我并不想总搅得太子府鸡犬不宁,可皇后每三天召我进宫回话,满意了便各种赏赐。可我父亲是个执拗的清官,我父亲是被我拖上这条泥船的,有时还得替人上折子弹劾太子,比如「某人晨起睡误了学业」「在青楼与女子厮混」之类,素材都是我提供的。

可眼见太子处置叛徒毫不留情,我暗暗忧心自己的将来。我做的事比这宫女糟得多,真到那天,就不只是挨打能了结的。远处隐约传来惨叫声,我咽不下饭,只顾数着米粒,一粒、两粒……

谢松往我碗里搁了一块鸭腿:「怕了?又不是要打你。」

这是在威胁我吧?对吧?「别得意!告诉你,这场『抓小辫子游戏』你输了,照老规矩,这回你得听我一回!」我气不过,反倒威胁起他来。

四

「抓小辫子游戏」是婚后不久开始的。在谢松心里,孟若嫣如白月光一般,书房里挂着她几幅小像。我借题发挥闹过几场,谢松终于忍无可忍,反击道:「你与我皇兄谢仪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你心里若没还念着他,谁信?」

我和谢仪的情分,能跟他与孟若嫣的交情比?谢仪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见过。我赌咒:「谢仪与我之间,绝无私情!」

谢松微微一笑,那神情活像计谋得手、叼走猎物的猫:「那我们打个赌。我若发现你心里念着谢仪,你得听我一次;反过来,你若发现我对孟若嫣有意,任你支使我一回。如何?」

我以为赢得容易,一口应下。如今总算逮着了他的小辫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先存着。」

若谢松能赢过皇后这一仗,我说不定还能拿这个保命。

次日一早,府上又闹哄哄的,我心里发紧。莲生端水伺候,不等我开口就说:「外头都传开了,说太子专为与女子私会凿了条暗道,今儿各家纷纷遣了美人来……」

天呐!赶走一个,引来一窝?我脸都没擦干就往前院去。果然,脂粉香扑鼻,一排华服美人列队站着。谢松起得比我早,正站在那群人面前,像在挑妃。

听见我的脚步,他不慌不忙转过身。我上前警告:「你敢收一个,就等着被我收拾」

谢松忽然抬起手。我闭紧眼,吓了一跳。糟了,男人最看重脸面,尤其恼在女人面前丢丑。谢松,你不会动手打我吧?

丝帕柔软地贴上我的脸,替我拭去水珠,一滴一滴。我僵在原地,像根白萝卜。谢松自然地收回手,声音刚好让众人都听见:「太子妃管家,这些人由她处置。我回书房念书去,别让你岳父又说我荒废学业。」

谢松走了,我这才定住神,扫视一排美人:「你们都是谁?」

领头的回话:「回殿下,这位是教坊司的人,被中书省张大人买下,如今……送到这儿。」

介绍完,我用力一挥手:「行了,都散了!那些难缠的大人若问起来,就说是太子妃善妒,把人撵走了!」

不是玩笑。昨儿刚在东宫揪出一个眼线,今儿又送这么多人来,摆明了要把事闹大给众人看。我问莲生:「方才那些大人的名字,你都记下了?」莲生点头。「好,列个单子交给太子,叫他提防着点。」

五

秋风正劲,正是秋猎的好时候。一听说谢松要去猎场待一个月,我就慌了:「你前脚才走不到三个月,我都闷得快死了。这回不管怎样,我也要跟着去!」

谢松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我:「你从前对这些事没兴趣,对吧?」我语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去,仍硬着头皮答:「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

谢松垂下长睫,平静道:「我猜谢仪也会去,你是冲他来的吧。」

冤枉,这是诬陷。我真不知道谢仪也去。

当今皇帝没有子嗣,成年皇子只有谢仪和谢松两个,都是妃嫔所生。谢仪生来体弱,此后身子一直不好。几年前他在猎场独自追一只鹿,摔下马来断了腿,至今走路拖着脚,常坐轮椅。所以谢松被立为太子,并非比谢仪能干,而是谢仪病弱,眼看不知还能撑几年。

我挨到谢松身边,双手按住他的书页。谢松看不成,只得无奈抬头。他生母顺妃当年只承恩宠三个月便失了意,也难怪。谢松生得真是沉得住气:眉锋利,眼好看,凑近了尤其惹眼。

「怎么了?」等了一会儿我不说话,他便轻声问。

「你到底肯不肯带我去?这宫里太闷了!带上我,我还能给你解闷。」我记得刚到时孙奶妈说过,「殿下十年没笑过了」。

「你是我盼的那个人,还是我?」谢松从我那只「狗爪子」里把书抽走,我的手还不停地往上按。「到头来,我不带你去!」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这总够了吧?」

谢松叹了口气,起身要走:「下回你向我讨东西,别戴那只镯子。」语气竟有点恼。

我转着右手腕上的玉镯,看多少回也想不通谢松究竟在意什么。这镯子是我满月时姑母给的,我从十四岁戴上,跟了许多年。谢松是疑心我姑母是谢仪生母、我与谢仪有渊源?可这镯子的来历,我从没对他讲过。

不知为何我一阵心虚,把镯子摘了。饭桌上,谢松好几回瞥见我空着的手腕。第二天,他另送来一条更细的珠串,给我戴上:「配太子妃的,只有这种成色的东西才相称。」

我这才明白:闹了半天,他只是想显摆自己的珠串成色更高,嫌先前那只旧镯子配不上我的身份。这也是在微妙地提醒我,到了猎场别生事。

六

在行宫安顿后,我便出去闲逛。今夜月色极好,不点灯也照得清小路。我躲着仆从,不知不觉迷了路。正不知转到了哪儿,忽听得轮椅碾过泥地的声响。

「葵,你怎么在这儿?」

我转身,谢仪独自转着轮椅过来,还咳了几声,看着孤零零的。我环顾四周,一个侍从也无。「你的人呢?夜里风大,还是回宫歇着。还有,叫我嫂子,别再喊小名了。」

谢仪嘴角挤出一丝笑。月光下,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父皇和太子在议事,我常被打发来歇息,便出来散两步。」

「你赶路累了,身子虚,我是关心你才让你歇着。」

谢仪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上。我把右手藏到背后,谢仪冷笑:「你如今站到那个伪君子那边了?咱们从小的情分,就不算数了?」

这人眼光真毒?不细看,两只镯子确实差不多。「这话不中听。半夜一大群人闯进宅子翻箱倒柜,谁都会怕。」翻旧账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利。

忽然谢仪向我招手:「葵,过来,再让我看看你的脸。」这话听着不祥,像祖母临终前嘱咐人的口气。我没法随便靠近他,又怕谢松正躲在某处抓我把柄,索性推开谢仪,夺路而逃。

回到住处,谢松已先回来,跪在矮桌前泡茶。「莲生说你晚饭没吃就出去了,外头逛得还好?」他给我倒了茶。表情依旧,听着却像藏着话。我决定有一说一:「我刚巧遇上谢仪,说了几句,总觉得他在盘算什么,总之古怪得很。」

谢松抿了口茶,举杯轻轻晃,默然盯着茶面荡开的绿波。我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把跟他说的全告诉你,别以为占了我便宜。」

听完,谢松只交代我别独自乱走,便匆匆离去。那一夜,他整夜未归。

七

第二天有围猎比试。可当谢松与谢仪并肩进来、有说有笑时,我差点瞪掉眼珠子。这对兄弟表面上一直和睦,骨子里却别扭。虽仍守着礼,可这般一同大笑,我许久没见了。上一回见还是五年前,那时谢松还没立为太子,谢仪也没断腿。

那时谢仪满身药味,可众人把他当豆腐似的捧着养,他性子反倒带几分桀骜虚张。我最烦被人顶撞。至于谢松,十岁前在宫里几乎没存在感:生母顺妃与皇帝反目,出宫入寺,只留谢松在宫中,皇帝故意冷落他,他做什么都谨小慎微、绷着神经。

偏偏谢仪喜欢谢松,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弟弟玩。谢仪独自出去玩,就把谢松留给我。起初我以为是皇帝新派来给谢仪的护卫,还支使他这、支使他那,看他能忍到几时。谢仪回来,我高兴地说:「这护卫真厉害,我怎么折腾他都不恼。」谢仪忍不住大笑:「不是护卫,是我皇兄。」如今回头,真像上辈子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我常拿谢松的下巴开玩笑——他若记仇报复,难道不会新账旧账一并算?心里不安,我走到谢松身边。谢松斜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我与谢仪之间隔开一段。

「你还好吗?」我低声问。

「无妨。」

那边谢仪哼了一声,猛咳起来。近旁仆从手脚麻利,披斗篷的、递水的、拿手帕的,各司其职。坐在我们身后的皇帝看见了,训斥:「仪儿的身子,一丝风都受不住,你们是怎么侍奉主子的?二皇子若有个好歹,饶不了你们!」谢仪向皇帝行礼,以病为由回寝殿歇息去了。于是今日围猎,只剩谢松与各家子弟参加。

谢松换上骑装,我立刻无聊起来。何况满朝宗亲都在,他不能失礼,事事格外谨慎。贵女们轮番来招呼我,我只得堆笑应付,比在家待着还累。

高座上的皇后正紧盯着我,那目光让我冷汗直冒。我勉强迎上去,皇后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让我坐立难安,觉得有事要发生。

果然,一名卫兵冲进来报:太子在林中中箭了!不过据说刺客反被太子生擒,绑在了树上。即便如此,皇后仍在看我。我压下心里焦灼,装出慌乱模样去找谢松,也顺便看看皇帝、皇后的反应。

谢松若无其事坐在床边擦弓弦,旁边御医正给他肩膀缠绷带。皇帝问:「太子如何?」御医答:「没中要害,只是皮肤上一道轻划痕,陛下放心。」皇后脸色一变,旋即又恢复笑:「松儿真是有福的孩子,你护着他,连天都帮着他。」

又几句客套。我越听越累,亏得御医说需静养,总算送走了帝后。屋里只剩我俩,我挑眉问:「你又『没事』了?」

「眼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谢松下床,搭弓。

他像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解谜语,我也不再问,翻身躺进被褥。谢松低头看我:「累了?所以我才说别勉强来。」担心也是白担心!我背过身,他的手却像蝴蝶般穿过我发间,一根根替我拔去发簪头饰。褪尽后,他俯身贴我耳边低语:「要不要我带你出去找点乐子?」

「不要!」我把被子拉到头顶。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除谢仪因病常缺席,各项活动都顺利。我也学会在无聊里找乐子,比如看皇后与皇帝其他妃嫔之间不见硝烟的争斗。宫外传言皇帝子嗣稀少,是因皇后擅长下药打胎。或许正因恶行太多,皇后自己没亲生骨肉,便收养我姑母的孩子谢仪,撺掇他与谢松争太子之位。可惜谢仪这个竞争者,实在太不中用。

八

秋猎后,谢仪争储的心思全消了,皇后却仍不死心。不知是谁悄悄向皇帝进言,皇帝竟下旨令谢松纳妾,说是镇远侯之女。谢松事先瞒得严严实实,直到迎妾那日才告诉我。我还没回过神,东宫已张灯结彩,隆重迎妾。

胸口涌上一股无名火,婚礼我没去,也不跟谢松说话。路过我房的仆从,都让他们哭得像办丧事,谁敢笑,我轻饶不了。

次日,妾室来给我敬茶。一抬头,我手一滑,茶碗翻了,热茶溅上她衣襟。她可怜兮兮「啊」了一声,故意放软嗓音:「我知道『若嫣』二字叫姐姐膈应,可姐姐为何总容我不下?我与殿下相识于微时,论对殿下的心意,谁也比不过我。」

她不是该是青楼女子吗?怎么忽然成了我从没听过的侯爷之女?嗯,也对。谢松从不跟我讲实话,即便说真话也只说一半,留我自己猜。

她絮絮讲了大半晌自己的悲惨身世:满门获罪,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少年时她在宫中遇见尚未被人看重的谢松,两人互相扶持;后来谢松做了太子,为她家族平了反,她这才嫁入东宫。

我明白了,原来人家才是真爱。谢松少年落难时,她伴在左右,两人彼此慰藉,那份深情,是我这种别有用心的闯入者比不了的。我忽然泄了气,把自己关在房里反省了十多天,谢松也从未来看过我。

虽说天天翻些杂书、整日安静待着,倒出奇不闷。人都是被惯坏的,稍稍受点挫,便安静下来。再见到谢松,已是一个半月后。

我锁门睡下。任谁推门都推不开,他竟像贼似的从窗户进来。只是动作笨拙,碰倒了桌上的铜烛台。我一下惊醒,刚要喊,嘴被捂住。沉香混着酒气,跟那人身上的沉香酒味一样浓。他紧紧抱住我的腰,不肯松手。

我恼怒去推,滚烫的水珠落上肩颈,滑进寝衣。我做太子妃这么久,头一回看见太子哭。

「葵,我给过她机会,她没接。我该怎么办?」

我泪流满面、混沌的脑子忽然一清,更用力推开他:他这是来找我排解他和别的女人的情伤?真当我是个贤惠主母?我扬声喊:「有刺客!」谢松也没拦着我叫,很快一群人涌来,满屋灯火。趁他被灯光一晃,我把他推开,逃到偏殿睡,门窗紧闭。即便如此,我睁着眼一宿没合,翻身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不在焉。

九

次日中午,谢松酒醒,遣人把我唤去外间。我一进屋,他就把我拉回卧房,按坐在床边。

「你想说什么?」我歪头看他。

「孟若嫣进门这么久,你一次都没抓到我的小辫子。若一天算一回,你欠的可多了。」

「我没兴趣,我才懒得玩这游戏。」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口不择言,一肚子气话,只盼他服个软、说句好听的哄我。可谢松没再多言,起身悄悄走了,临走只交代:明日有寿宴,别忘了一同进宫赴宴。换句话说,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今天来只为明儿的宴平安收场,别让我生事。

莲生见我在房里呆坐许久,劝道:「殿下,从前都是您叫别人难受,何曾让自己难受过?这是图什么?怎么看都是太子的不是,您何必自责?」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莲生一句话点醒我,我拍案起身。我若管不住谢松,明儿非让他哭出来不可——我就不叫徐葵!

尚衣局第二天才送来太子的新衣,因前一件出了点小岔子,赶着重做。年轻太监低着头,说非得我亲眼验过衣裳有无破绽,才能回去复命。我摊开查看,颜色、刺绣、纹样都合规矩,便让莲生打赏银子,放他走。太子寿辰,穿旧衣裳总无妨吧?我打定主意把这件新衣藏起来。

可捧着新衣回房的路上,孟若嫣拦住我,一脸谦逊地凑近:「姐姐这是去哪儿?殿下正在寝宫沐浴,姐姐若嫌绕路,衣裳给我便是。」我不愿她讨这个巧,仍紧攥衣裳,转向谢松寝宫。孟若嫣跟在后头,说真的,真是个缠人的小尾巴。我忽然转身,呛她一句:「别跟着我!再跟,我可不客气了。」孟若嫣只能站在原地,看我进了寝宫。

藏是藏不成了。但今日天色阴沉,我倒有了主意。路上有一洼积水,我故意装滑,把新衣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扔进水里。听见我叫,谢松连忙起身看我:「怎么了?在哪儿崴着了?」

我假装慌乱,四下找衣裳:「我找不到尚衣局刚送来的新衣了!」谢松从水里捞起湿透的长袍,叹气。忽然他注意到什么,叫住我:「这衣裳当真是尚衣局的?」

我一看,衣襟里用金线绣着两条五爪金龙!可我先前收袍查验时,纹样分明是四爪蟒蛇。怎么一湿了水,就成了僭越大罪之物?

太子终究是太子,未奉诏穿龙袍是死罪。尚衣局临了送这一遭,还特意只让我一人查验——寿宴上若被人看破,经办的人绝讨不了好。

「那现在怎么办?」

「你会针线吗?」

我瞪谢松,我虽常胡闹,也不是没学过女红。谢松换上睡衣,取出旧正装:「把这儿补一两针,太扎眼不行,完全看不出也糟。」

下午赴宴,我与谢松都穿旧衣,却穿得整齐。两件款式纹样几乎一样,我只担心有人瞧出破绽来问。方才慌乱得忘了还在跟谢松置气,这会儿静静坐在轿里,那点不自在又涌上来。我慢慢往窗边挪,谢松却不识趣,轿子晃荡,他坐在我旁纹丝不动。过一会儿,我搁在膝上的手被收了去——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滑进我紧握的指缝,十指相扣。

「你怎么没戴那只镯子?」

「它让我想起些事,回家我就戴回姑母给我的那只。跟了我这么多年,一摘下来整个人都不踏实。」

谢松若有所思,缓缓重复最后几个字:「跟了这么多年,一摘下来整个人都不踏实。」

「别学我说话,我起鸡皮疙瘩了!」我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意思,转头望窗外,连手被他握着都忘了。

谢松牵着我的手坐下。只高座上皇后那一抹淡笑,就叫我脊背发凉。谢松生母早逝,若论名分,皇后什么都不必做,日后照样是太后。无论谢松登基还是谢仪登基,皇后地位都不变,那她为何三番五次陷害谢松、拉他下台?我真想不通。

谢松的旧衣打理得极齐整,当场几乎没人看出是旧的。歌舞接连,众人放松享用。连称病不朝多日的谢仪,也来劝谢松饮了三杯。谢松喝了不少,我挽袖示意自己再往前挡一挡,他轻敲我手背,表示无碍。

三轮酒下肚,终于有人露出真面目。宫女给谢松斟酒,手一滑,酒洒上他袖子。她立刻跪下低头请罪,分明是故意闹大动静,我们叫她起,她只管低头,装怕极了。高座皇后开口:「今日大喜,你怎这般粗心?快替太子擦擦衣袖。」

宫女跪步上前,攥住谢松袖子,拿帕子擦拭。擦了好几遍,翻来覆去,没见什么异样,我额头渐渐沁汗。我冷冷看着她,她已停了手,我卖她一条退路:「够了,退下吧,别惹殿下不快。」

皇后环顾左右,仍没看出名堂,反倒更被激:「你为何停手?定是瞧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宫女脸色惨白摇头。连皇帝都起疑:「你看见了什么?为何是这副表情?从实招来!」

宫女壮着胆:「……龙……龙纹!」

我真希望自己撒谎也能这么笃定。谢松满脸不可置信看她:「你胡说什么?诽谤皇室,是抄家灭门的罪!」

皇后悄悄以袖掩嘴,命李太监上前细查,口称太子清名断不可污。李太监带着阴笑上前一步,「殿下,得罪了」,阴阳怪气地攥住谢松袖子,反来覆去端详。可什么都没有,这回他汗出得更多。李太监一巴掌扇在宫女脸上:「哪里来的贱婢,想攀咬构陷他人!龙在哪儿!你吃了毒蘑菇,眼花了不成?」

宫女忙不迭应:「是是是!今晚奴婢喝了一整锅蘑菇汤,这才把酒泼到殿下身上,连眼睛都花了,认错了袖上纹样。奴婢实在无心,陛下饶命,殿下恕罪!」

皇后当即下令把宫女拖出处死。谢松却道:「今日是我生辰,见血不吉,何况她并非有意,直接逐出宫便是。」皇帝虽面露不满,仍开口:「一切但凭松儿主张。」宫女被拖走,宴会继续。

皇后这才注意到谢松换了衣裳,笑问:「要不是方才那阵骚动,我压根瞧不出太子穿了旧衣。今晚你又长一岁,怎么还不换新衣裳?」

谢松像早有预料,从容起身:「近来臣与太子妃有些小误会。臣沉思时,偶然瞧见皇后亲手补过的一件旧衣,心中又愧又动——每一针都缝着皇后的深情。今日生辰,臣不敢穿新衣,借这件旧衣略表歉意。也望太子妃大度,解开过往误会,莫因芥蒂辜负了本可共度的时光。」

我素来觉得持家以俭为基,这话本该是段佳话,我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演这么一出「深情」。若非我早知新衣有问题,只怕也被狠狠骗过去。这话却像深深烙进皇帝心里。宫里人都知道这桩事:因误会,皇帝与太子生母十年不见,误会解开时妃子已奄奄一息,两人终究没能重逢。

皇帝脸上混杂着释然与悲伤,听完谢松这番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笑:「我的孩儿,你懂事。那么太子妃,你打算原谅他吗?」我还能说什么?他硬挤出两滴泪、假装感动,我握住谢松的手,也正式应承下来。席间众人一个个举杯道贺,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两杯酒下肚,皇帝忽然忆起旧事:「细想起来,这位太子妃也是我与顺妃的恩人。没有她,我或许到死都以为你母亲还在怨我。」

十

我小时候皮得很,连谢仪这样被精细养大的,也叫我领着捉鸡撵狗,整天闹得沸反盈天,到底把母亲惹恼了。母亲日日以礼佛为由,把我拘在佛堂。可我闲不住,四下转悠,遇见正在寺中清修的顺妃。为了让我安静,顺妃给我讲故事:一个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深爱一名歌姬,情分虽深,缘分却浅。

后来元宵灯节,皇帝与民同乐,我见一名中年男子在一盏灯笼前驻足。我想起那灯笼正是顺妃故事里的,便把故事讲给了他。母亲后来告诉我,当夜皇帝便去寺里见了顺妃,第二天下诏接她回宫;可顺妃忽然病重,没能痊愈,终究没能再回宫门。

皇帝在席上缓缓说起这些,眼眶泛红。可我看得清楚,谢松的手紧紧攥成拳,青筋暴起,像在拼命忍什么。细想,谢松一天生母都没真正见过,又因父母这桩不幸的爱,度过了被极度忽视的童年。直到顺妃去世,皇帝才开始疯狂疼爱这个长子,十岁封王,开府独居。

原来如此,难怪今日谢松靠这出情分脱身。此时皇后只能勉强挤出笑,一言不发。谢松像决心把戏做全套,公开场合始终不松开我的手,就这么牵我回了东宫。

可刚进门,孟若嫣迎上来,备了安神汤,说她惯会照顾醉汉,不必劳烦我。她说着伸手想拉开谢松,谢松却像没看见,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仍牵着我回房。瞧着孟若嫣咬唇的模样,我心里生出一丝宽慰。不知不觉,我已与谢松同床而卧,入眠时听着四更鼓声,心里还有些恼。

后来我们找那宫女,想让她招出幕后主使,可除李太监外,所有涉案人都干净利落地死了,没留下一丝痕迹。寿宴后,我又回到了在东宫四处惹事的日子。寒尽暑来,又是一年。

十一

今年雨季来得早、拖得长。江南三个月不见日头,河湖泛滥,冲毁大片田地,不久前一场洪水决堤,无数人无家可归。朝廷拨下赈粮,谢松受命督办赈济难民。我母亲住在金陵,我满心牵挂,又没收到她报平安的信,便请谢松带我同去。

我自幼往返两京,南北都熟。姑母当年有孕后畏冷,冬天受不住,便留在金陵老家待产;那时我母亲也怀着我,两位孕妇同住,彼此照料。姑母生下谢仪后不久便过世。御医说二皇子体弱,回京城恐怕难支撑,于是谢仪随我在金陵长到五岁,夏天我回京,冬天去暖些的金陵休养。所以连接两京的路,我比谢松熟得多,哪条平坦、哪条能避盗匪,他都不如我。

可这次不知为何,一到金陵我就犯恶心头晕。谢松有公务,把我安置在徐家旧宅,自己在官署过夜,好几日没回来。一晚,我口鼻被捂住,直接被掳进山里。

醒来时四下有人声,都当地方言说话,我装昏迷偷听。原来这些人偷了谢松的赈粮藏进山里;谢松带官兵上山搜捕,他们便打算挟持人质要挟谢松,所以绑了我。他们不知我自幼长在金陵,以为我听不懂方言,故意放开嗓门说得清楚。

我接着装晕。这时对话里冒出个新声音:「等西山的李达到了才反应过来,咱们劫的竟是那帮人和太监之间的交易!就算咱们不拿这粮,李达那伙人也会拿走!」

「李达也是这意思,拿粮不算什么,问题是咱们还绑了人。把太子妃交出去,太子就不会追究了。」

太监?李达?东厂本就与东宫不和。若谢松早知是这帮人干的,早带人上山一举剿灭。都这会儿了,还讲什么合作?我轻轻哼了一声。那边仍热火朝天地商量,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靠近我。一只大手在我脸颊上轻拍两下:「醒了?」

我睁开眼,眼泪立刻滚落:「大哥,别把我交出去。那些贵人滑得很,嘴里没一句算数,哪像你们江湖人讲道义……」

站我前头的络腮胡大个子「哦」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就算你暗中和那太监谈妥把我送回,他也不会轻易罢休。那太监背后的东厂烂透了,这回要是让他们寻回赈粮,只会落个他们侵吞公款的由头;真到那步,百姓遭罪,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见他沉吟,我改说金陵方言:「我自小住在金陵,见不得同乡受苦。各位大哥也是被生计所迫才进了山,做的却不是劫富济贫的勾当。只要我在你们手里,你们占着道义,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趁这工夫把粮分了,护住咱们的本心,也不让这些蛀虫吞了百姓的命根子。大哥意下如何?」

大个子和其余匪首商量起来,这回明显背着我,只看得出争了很久,终究是怕出事。这会儿才嫌我麻烦?怎么不掂量掂量,拿粮又绑人是什么时候。我叹气:「各位,灾难不等人,百姓也等不起。」

「那你能保证,咱们分粮时,他们不带兵来抓我们?」

我真能保证。我说:「各位暂且忍耐,扮成官差便是。」

十二

我写信给谢松,让他参那些宦官勾结土匪。谢松带兵去西营拿李达;太监们忙着灭自己的口实,无暇插手这边。我让土匪开山,迎难民进来,打着官府旗号分发赈粮,安置住处。怪得很,粮仓开门放粮那天,雨停了。

一名游方医生正给伤者配药,我给他端了碗粥。他双手接过,瞧见我腕上的镯子,愣住了。

「大叔,您认得这镯子?」

「我自己也说不准,只想起多年前一桩事,心里有愧,所以余生都在悬壶施诊、免费开方赎罪。」

据这位野医说,他年轻时有人登门,给一大笔钱,请他护住一名孕妇的胎儿,递上方子,命他照方抓药;可那方子不是保胎药,久服会大伤身。当时他家出事,急需钱,便勉强给那妇人诊了脉;不过为免妇人早夭,他把药量悄悄减了些。他见我这镯子,说记得那妇人,也一直戴着相似的镯子。

一股震悚涌上胸口:这人莫不是当年给我姑母诊脉的医生?我问当年的方子可还在,他点头。拿到方子,我心绪复杂。即便当年他拒绝,幕后之人也定会另找别人照做;许是他尚存良知,才减了药量。若姑母和皇子在我徐家丧命,谁担得起?世道背面的事,最好别深究,一桩桩捋下来,叫人后怕。

想着这些未解之事,我正拿大勺搅粥,又有人来接碗,那人却没当场动。我好奇抬头,终于看见谢松找来了。我紧张地说:「这些大哥都是狠角色,如今差不多算我劝降的,别抓他们。」

谢松道:「放心,我不抓你带来的人。」

「那这回那些可恨的太监跑不掉了吧?你拿到他们与土匪勾结、侵吞赈粮的证据了?」

「拿到了。」

压在胸口的两件大事都落了地,一时我说不出话,只静静坐着。细看他,鞋上全是泥,衣摆脏得几乎辨不出本色。这是头一回见谢松如此憔悴。我忍不住想笑,打趣他跟白天在泥里滚过似的,就在那一刻,他把我拉近,整个人搂进怀里。这几日周围人跟我说了许多玩笑话,这回他们也凑趣,为我叫好。

「太子妃这么担心,怎么不担心担心我?」谢松声音沙哑,疲惫极了。

我心软下来,咽下那股逞强,老实答:「那么殿下,您没伤着吧?」

「嗯。」谢松终于露出一丝笑。

谢松把我接回后,一手料理了余下诸事。我母亲见我活蹦乱跳,当场哭了,什么也没说,只抱住我,轻拍我背。待她稍平静,我问起姑母有孕那些日子。母亲回忆半天才开口:「那时候你姑母有专属御医,保胎药是单独给她的,我们其实没怎么张罗。」

「哪位御医?还在宫里吗?」

「我记得叫杨震,如今还在不在宫里就不知道了。」

回京城路上,我把方子给谢松看。谢松一见字迹,脸色骤变,问我从哪儿得来。我讲了游方医生的故事。听完,谢松神色凝重:「我整理顺妃遗物时,也见过这笔迹。」

十三

关于御医杨震,谢松一回京便着手查。太医院档册确有其名,可他二十年前去过江南,再没回来。谢松不信他还在江南,令人在京中四处搜寻,终于在京郊一个村子找到他。

杨震没什么骨气,一吓便全招了:他与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同乡,是太医署里被皇后相中、收进门的,从此作为工具,替皇后暗害妃子与皇子。金陵那事后,皇后怕暴露,命他不要回宫,在京郊候着。他上一次动手,是皇帝打算接顺妃回宫之时,皇后的命令只有四个字:「让她暴病而亡。」

谢松把全部证据呈给皇帝。皇帝大怒,下诏废后。谢松回来后把自己锁在书房,不见人。谢仪听到风声,来看怎么回事,我拦不住,他径直进了书房。兄弟俩一直谈到日落。谢仪出来时,满眼血丝,像刚大哭一场。我把他轮椅推出来,轻拍他肩:真是个傻孩子,这些年他一直信继母是真心疼他,平白跟谢松争。

他是得知谢松被立为太子后摔断腿的。他想向皇帝证明,只需养好身子,其余方面并不比谢松差,便疯了似的追猎,一只受惊的鹿惊了马,他自己摔下来。自那以后,他越「等西山的李达到了才反应过来,咱们劫的竟是那帮人和太监之间的交易!就算咱们不拿这粮,李达那伙人也会拿走!」「为什么?」

「那天,狩猎场的刺客是我安排的。若不是你察觉异样、谢松整夜没理我,我早成了皇后的刀,为了害自己生母的儿子,去伤自己的兄弟。」

我这才明白其中意味,事后想来后怕。他恼火地抽回手,自己转起轮椅:「「李达也是这意思,拿粮不算什么,问题是咱们还绑了人。把太子妃交出去,太子就不会追究了。」

这时孟若嫣来敲门送粥,我让她退下,瞥见那碗粥,越看越像下了毒,便让莲生拿去倒了。谢松没吃,我也没吃。可我实在扛不住,眼前一黑,饿晕在书房前。

醒来时,屋里飘着饭菜香。谢松坐在我床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饿了吗?先吃饭。」这场景我从前见过。

「你现在没事了?」我惊讶他恢复得这么快。谢松轻触鼻尖,腼腆一笑:「我很高兴。」

「奇怪。」

谢松显然还爱给我出谜语,我知道问也问不出,便没再追。

吃饭时,莲生忽然冲进来:「殿下,妾室自缢了!」

「死了吗?」

「没气了。」

我立刻看向谢松,怕被推成是我害死孟若嫣。可谢松毫无反应,平静道:「知道了,按礼制发丧。」

莲生没挪步,仍迟疑地说:「还有一事……白花花也死了。」

「你说什么?」我忙让莲生带路。食槽里还剩半碗吃剩的粥,银针插进去,瞬间变黑。

「谁喂的?」

莲生跪下:「我只想着把这粥给猪吃,比倒掉强,哪想到那人竟敢在给殿下的粥里下毒……」

谢松让我冷静:「畜生罢了,我再养便是,别气,别把事闹大。」

「你早知道孟若嫣有问题?为何不早处置?」

谢松还没答,我已知道答案。那夜他带酒气翻我窗户,我想起谢松说过的话。谢松断不会忘了年少共过的苦,也给过她无数机会,可惜她没醒悟。若这回孟若嫣不是因畏罪心虚自缢,谢松兴许还会再给她机会,一次又一次原谅。

十四

从小母亲就笑着数落我:「你不爱动脑子,是吧?」可这就是我的思维方式:遇上要深想才明白的事,我干脆不去想。出嫁前母亲叮嘱我,进宫后与在家全然不同,事事都得认真思量。可我在宫里纵有些莽撞,也从没被责怪过一次:谢松一言不发,皇后反倒纵容、挑唆我。真要我做错事,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直到看见一个无辜宫女顶罪而死,我才渐渐看懂宫里这复杂的关系——父子、母子、夫妻、兄弟……最后我才明白,自己是皇后安插的一颗棋子,专为给谢松添乱。等我醒悟,已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走。因为谢松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为何被安排在那儿。

谢松原谅我,一如原谅孟若嫣。他把身边人想对他做什么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平静放下,由着他们彼此推搡,直到把对方碾碎;他自己站在岸上,看着一切如他所料展开。

我从没想清自己对谢松的感情是何时变的。我不想猜谢松在想什么,也不想问,白天浑浑噩噩地过着,不肯听他解释,把门窗全关上。一名妾室身亡,宫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入夜,天色稍安,我收拾了个小包袱,悄悄从窗户溜出去。我不傻,不会回父亲府邸,也不回金陵老家。我上了一艘小船,在一个从没听过的码头登岸,卖掉首饰,开始在山野乡间度日。

独自在山里住了一个月,差点饿死;本以为不能顿顿吃饱会瘦些,不知怎的身子反倒越发圆润,肚子像球似的鼓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怀了身孕。数一数日子,去金陵时便已有了迹象。

孩子八个月时,皇帝驾崩,全国举哀,太子登基,人心归附,无人反对。我日日惶恐:我到底也把父亲拖下了水,他在我出嫁前就与太子过从,还替上了不少弹劾谢松的折子,他若报复我们怎么办?我写了封信托人带给父亲,越早脱身越容易;等国丧结束、谢松想起清算,就真的逃不掉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悄悄把信压下,转头把我的下落报给了谢松。

十五

谢松寻到我的时候,我正就着油灯把铜钱用线串起来。刚来那会儿我完全没金钱概念,大手大脚把钱花光,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有人敲门,笃、笃、笃。我扬声:「谁?」敲击声戛然而止。

我起了疑心,凑到门缝去看,外头猛地一脚踢门。我大惊,吹灭油灯,脚印留在窗台上,自己迅速藏到墙边一个平日不起眼的角落。乡下小屋经不住人硬闯,来人掌灯进屋,四下查看。有人说:「陛下,窗台上有脚印!」

陛下?陛下不是已经驾崩了……到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整个人缩得更小。完了,谢松果真来报复我。

谢松的声音冷得没法形容:「你是说,你从二楼窗户跳出去,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

四下寂静,没人敢喘气。沉默被一个冒失的声音打破:「要不是陛下突然一脚踢开门吓着咱们,本可以把人诓出来。」这声音耳熟,不是莲生吗?看来跟我相处这么久,给了她胆子。

「追。」谢松一声令下,众人又匆匆退出我屋。看着灯火渐渐退出房间,我松口气,从角落爬出,迎面却撞上一个人。闻到那缕沉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当即跪下请罪:「陛下,我错了——」

话没说完,谢松把我拽了出去。被拽得难受,我下意识耍起自私脾气:「放开,我自己能走!」

「是,你自己能走,我倒宁可打断你的腿。看看谢仪,腿断了,不也安生过日子。」

我怕了,沉默好一会儿。楼下,莲生来迎我,想扶我,我没拒绝。莲生在我耳边低语:「殿下放心,陛下是气得厉害,真不会断您腿的。」怎么可能不怕!我头一回见谢松这样。理智的弦紧紧绷着,下一刻「啪」地断了,我觉得自己要做出吓人的事。

我被推上轿,亏得谢松没跟来。莲生一再说,谢松绝不会杀孩子的母亲,只留下孩子再灭我满门;我父亲早在我出嫁前就与太子有交情。

「所以,他不会跟我清算从前那些事,对吧?」

沉默出乎意料地久,莲生才答:「单凭这一条并不能担保,您还是亲自去问陛下。」

今夜一闹,我在轿里动了胎气,破了羊水。莲生急忙下车,找来接生婆,一直折腾到黎明,我产下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这段时间谢松好几回想来看我,都被莲生拦下。

我被抬回宫里,意识模糊间,忽听母亲的声音,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上我额头:「真是个傻子,没什么苦,却独自把重担扛在身上。」

十六

多亏母亲细心照料,身上的疼痛渐渐消退。看母亲打湿布巾替我擦脸,我终于忍不住问:「母亲,您说『没什么苦却独自扛重担』是什么意思?」

母亲用纤细手指戳我额头:「你一辈子都傻,可忽然聪明一回,也只懂了一半。你一直都傻,若能把一切都想明白,自己也不至于受那样的罪。」

您干嘛也跟我打谜语?我困惑地看着她:「母亲,我不懂。」

母亲说:「是了,你就照本来的样子去问陛下,一直问到你明白为止。」

夜里母亲回房歇下,一身黑袍的谢松进来,旁边奶母抱着襁褓婴儿。奶母先让我抱孩子,我看着安睡的小家伙,龇牙傻笑;末了把他弄醒,孩子哭起来,手脚乱挥。奶母抱走孩子哄着出去,屋里只剩谢松和我。

我说:「那么,你到底想怎样?我不懂。」

谢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以为你早明白我的心意,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误解这么深。你对孟若嫣、对我的感情,早就不一样了。确实,我先遇见她,可我不爱她,男女之间半分情愫也无。是谢仪带我去见你,那是我头一回见你:你站在梨花盛开的树下,冲我笑。或许就是那一刻,我开始喜欢你。」

「我和孟若嫣在一起时,满脑子只有一个馒头、一碗薄粥、一块银子。她有她的苦,我有我的难,几乎没笑过。可跟你在一处,即便被当成跑腿的,也有意思。后来孟若嫣奉皇后之命,开始挑唆对我父皇的恨意,我才察觉她有问题;那条密道,也是她用来困住那些人的。我之所以原谅她那么多次,只因为我们曾一同熬过来,还当彼此是朋友。」

我不信他们只是朋友:「那,那幅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跟踪她的人,认不出旁人的脸。你总以为画里只有她一个,其实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自然生出误会。我顺水推舟利用了这误会,于是皇后把孟若嫣嫁进东宫,我也更容易监视她。」

这是谢松头一回跟我说这么多,我思绪跟不上,低声问:「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谢松立刻回答:「我爱你,她不爱我。」

这一回,我懂了。

「那你早说啊!大半年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担惊受怕。我也喜欢你!这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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